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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辞-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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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讯终于完全放下心,拍拍长寿的头:“你阿娘一定在找你了,早点回去吧。”
长寿想了下,觉得自己的确出来很久了,便听话的向淑香殿走。大约走了十几步,他才想起,他忘了跟李崇讯说,其实刚才还有顾美人来过。
“大哥……”他急急转过头,却早已不见了李崇讯的踪影。长寿疑惑的摸头:“怎么走这么快?”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长寿这样想着,往淑香殿的方向走了。
从那处宫室回淑香殿,太液池为途中必经之路。长寿经过时在池边折了枝柳条,一边走一边在地上抽着玩。池畔偶有宫人经过,看见长寿都屈膝行礼。长寿却仿佛没听见般,只顾着玩自己手上的柳条。
“阿兄阿兄,它现在就能飞吗?”走过假山时他忽然听见一个兴致勃勃的声音在石山的另一端响起,“我什么时候能用它打猎?”
长寿听见这声音,认出这是三哥,越王李崇诫的声音。他转过假山,向声音来源处看去,却见康王李崇设也在,手里提着一个鸟笼,里面是一只幼年的鹞鹰。
“现在还不行,要大一点才捕得到猎物。”康王淡淡的回答。
长寿还是第一次见到鹞鹰的雏鸟,见猎心喜,忍不住跳了出去:“阿兄,这鹞子能给我玩一会吗?”
康王和越王都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冒出来,都愣了一愣。待看清是长寿,康王与越王互视一眼。康王转头看向长寿,嘴角微微上扬:“你么?”
母子
天色已晚,内宫各处开始掌灯。
一双素手在灯下抚摸着绣着忍冬和卷草纹的织锦襁褓。
绮素还记得当初她满心欢喜的绣这纹饰时,锦缎的颜色是何其鲜艳。十来年光阴,足以让这份鲜亮褪去,显出岁月的痕迹。
她轻轻抬手,命人卷起垂帘,目视跪在殿外的莲生奴。那孩子垂头跪着,一如既往的安静。绮素默默看了他一会,再度垂目,看着织锦上的精致纹饰。
眼前的两个孩子有时会让她想起那个死去的孩子。如果他还在,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她深爱那孩子,却不得不忍痛送走他,只为了他将来能够平安。可即使这样,她也没留住他。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他就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听到噩耗的那一刻是她人生中最惨痛的回忆。现在的两个孩子大概从未想过,世间会有如此险恶之事。
“贤妃……”绿荷一边为她奉上酥酪一边小声求情,“已经跪了这么久了,再跪下去怕是经受不住……”
“让他起来吧。”绮素淡淡说了一句。
绿荷听她如此吩咐,神色一松,忙走到外面扶起莲生奴。
莲生奴跪了这半天,膝盖上已经淤青一片。他扶着绿荷,好一会才勉强站了起来。刚一迈步,便觉膝盖上一阵锥心的疼,不由皱起眉。
绿荷见状忙道:“别动,我去叫人来。”
莲生奴摇摇头,放开她的手,摇摇晃晃的向母亲走去。绮素看见莲生奴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到底没忍住,伸手轻轻托着他,将他牵引到自己身边。
“阿娘……”莲生奴轻唤,声音细弱得象头受伤的小兽。
绮素一手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面颊,轻轻叹息:“别怪阿娘罚得太重。爱之适之,足以害之。你替你哥哥代作,不是帮他,是害他。”
莲生奴羞愧的低头:“我知道错了。”
长寿把诗文交给绿荷后他才想起,他替长寿代写的诗篇大大超出了长寿平日的水准,怕是要漏馅。他本想叫住长寿,让他把诗文拿回来重写,不想长寿一心只想出去玩,未曾听见。他若是去找绿荷,更是不打自招,所以只能惴惴不安的等待母亲的反应。果然绮素一看便知,这些诗作必是莲生奴的手笔,大怒之下让莲生奴跪在门外反省。
绮素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知道错了就好,你去休息吧。”
莲生奴点头,方要转身,却瞥见了绮素面前的襁褓。这襁褓看上去颇为陈旧,上面的纹饰也很陌生,显然不是瑶光的东西。他一时好奇,不免顿住了脚步。
绮素注意到他疑惑的目光,却没有解释,只小心的将那襁褓叠起,准备收入箱内。
“阿娘,这是……”
绮素叹了口气。这孩子不像长寿,一向敏感多思,他若想知道什么,八成瞒不住。她将手放在莲生奴的肩上,语气缓慢而又凄凉:“这是你们哥哥的东西。”
莲生奴听到“你们”这两个字,全身一震,难以置信的望着母亲。他从不知道母亲还有过别的孩子。
绮素将他搂进怀里,在他耳边低语:“阿娘没能力保护他,所以我失去了他。一个人无能,就无法保护自己至亲至爱。莲生奴,你明白么?”
莲生奴无言,但他依稀明白了母亲对他们严厉的原因。他依靠在母亲怀中,忽然感到颈上一点温热,他立刻明白过来,伸手抚上母亲的脸庞,果然触到她脸上的泪珠。他手一抹,为母亲擦去了眼泪。
“莲生奴,”绮素轻声道,“在这宫中,只有我们母子三人是血脉相连的一体,我们依靠的只有彼此,也只能是彼此。”
他抬头看绮素,缓慢却坚定的点了点头。
绮素露出欣慰的笑容,重将他抱入怀中。母子二人正偎依在一起,忽觉眼前一暗,有人挡在了树灯之前。两人一起转目,见长寿站在了树灯之前。灯影跳动,明灭不定,长寿的表情也在这闪动的暗光下模糊不清。
见到长寿,绮素脸色陡然一沉,冷声斥问:“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长寿踏前一步,仰头看她,没有说话。
莲生奴看见长寿的表情,不由一愣。长寿嘴角有一大块淤青,身上衣服也被看裂。这模样虽然狼狈,但和长寿的表情比起来倒还是次要之事。长寿表情阴沉,冷淡的看着他和绮素。在莲生奴的认知里,还从未见过兄长有过这样的表情。他转向绮素,却见母亲一脸恼怒之色,显然没注意到长寿的神态。这份怒意在她看清长寿脸上的伤痕后达到了极致。
“又到哪里撒野了?”绮素继续训斥长寿,“整天不知道用功,找弟弟捉刀,现在竟然还和人打架,你就一点都不觉得羞?!”
长寿转向莲生奴,抬起下巴问:“是你说的?”
莲生奴看着长寿的表情,不知怎的有些害怕,连忙摇头。
绮素见状,严厉道:“你不用管谁说的。自己做的事,还怕人说?”
长寿“嗤”的一笑:“我就知道。”他抬起头,用从未有过的冷淡语气道:“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是哀孝王的儿子么?”
绮素愣住:“你说什么?”
虽然宫中皆知长寿被过继给哀孝王,但哀孝王身份敏感,宫中人都很有默契的不提。是以过继一事虽然内外皆知,却又俨然是宫中的禁忌,自然也无人告诉长寿本人。所以当长寿听到康王的话时,那份震惊是无以言喻的。
“别叫我阿兄,”康王轻笑着用手轻划过他的脸,“你是哀孝王之子,不该叫我阿兄。”
他说得漫不经心,却毫不掩饰眼中对长寿的轻蔑。越王则更是过份,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野种。
长寿自然大怒。一拳揍在越王的眼眶上。越王惨叫一声,冲上来扑倒了长寿。兄弟俩打作一团。最后还是康王把兄弟二人分开。
“若不信,就去问你的母亲。”这是康王带着越王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长寿不愿意相信,可在回来的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母亲对他一向比对莲生奴严厉。难道是因为他不是阿爹的儿子?不,不是这样的。他拼命摇头想甩掉这个念头,可这个念头却在脑中生根发芽,越来越不可抑制。在看到母亲温柔的搂着莲生奴时,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母亲不喜欢他,所以才总是喝斥他。她喜欢的是莲生奴,一直都是……
他越是想,就越是愤怒,对着母亲大喊:“为什么我会是哀孝王的儿子?为什么只有我是哀孝王的儿子?你知不知道他们都骂我是野种!”
莲生奴原本一直低着头,忽的听见“啪”的一响,急忙抬眼,见长寿用手捂着自己半边脸,呆呆看着母亲。绮素指着长寿,浑身发抖,良久才挤出两个字:“出去!”
长寿一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阿兄——”莲生奴想追出去。
“回来!”绮素厉声喝止他。
莲生奴只得止步,眼睁睁看长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绮素颓然坐倒,伏于案上,将脸埋在锦绣之中。莲生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她轻轻颤抖的肩上读出了她的情绪。他恍无声息的上前,默默抱住母亲。
“阿娘别哭,”莲生奴喃喃道,“阿兄会明白过来的,一定会明白过来的。”
太后
灯影下,太后盘膝坐于佛前,慢慢捻动佛珠。
“太后,该进药了。”
这几年她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只有服过汤药才得以安睡。染香这日也如常命人备好汤药奉上。
“什么时候了?”太后苍老低沉的声音传来。
“回太后,已经戌时了。”
太后点点头,接了汤药慢慢喝着。
外面忽然响起喧哗之声。太后向染香看了一眼,染香也一脸愕然,向太后道:“奴婢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太后点头,依旧服着自己的汤药。刚好一盏药喝完,染香就回来了,一脸愕然的向太后禀报:“小宁王来了。”
太后也是一愣:“这么晚?可有人跟着?”
染香摇头:“没有,只有宁王一个人。而且……”染香犹豫了一下道:“身上还带着伤。”
太后一听就急了:“还不快让他进来……”话音未落,长寿已一头撞了进来,扑倒在太后怀中:“祖母!”
太后待长寿一向特别,眯起昏花的老眼,关切的捧起长寿的脸细看,果然瞧见长寿一脸的伤痕,不由惊呼一声:“这是弄成这样了?”
她急忙叫染香取伤药来。染香立刻去了。
太后这几年眼睛不大好,摸摸索索的把长寿的手抓在自己手心,一触之下便发觉长寿全身冰凉,急忙又支使宫人取衣服为他更换。宫人们进进出出,她自己也没闲着,心疼的连声问:“你和人打架了?还是受了什么人欺负?疼得可厉害?你阿娘知不知道?”
不提还好,一提起母亲,长寿积压已久的情绪猛的爆发了出来。
他激怒之下跑出淑香殿,被殿外冷风一吹,不由害怕,又不愿回去,便想起了这位祖母。
太后对他一向疼爱,对莲生奴倒是平常。长寿觉得她是绝对不会偏心的人,便急急跑来。果然,太后一见他的样子不住的嘘寒问暖。她越是慈和,长寿就越觉得委屈,嘴了瘪,“哇”的一声伏在太后怀里哭了起来。
太后见孙儿号啕大哭,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别哭,别哭。有什么事告诉祖母,祖母替你做主。”
“他,他们说,”长寿抽抽嗒嗒的对祖母哭诉,“他们说我是野种。”
太后闻言极是气愤:“谁这么说你?不像话!祖母明天找你阿爹去,让他狠狠罚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二哥还有三哥,”长寿呜咽着道,“他们说我不是阿爹的儿子,是哀孝王的儿子。阿娘也只喜欢莲生奴,不喜欢我……”
哀孝王这三个字如惊雷一般在太后耳边滚过,她浑身一震,不知不觉松开了长寿的手。
长寿半天没有得到祖母的回应,抬头哭道:“祖母……”
良久,太后才回过神,将手放在长寿的头上,缓缓道:“你不是野种,你阿娘也没有偏心。”
长寿哭道:“她就是偏心!就是!老骂我,从来不骂莲生奴。她就是不喜欢我!”
“她训斥你,是因为对你有很高的期望,”太后苦笑,“她不会不喜欢你的。”
长寿听见这话,止住哭声,仰头问:“阿娘喜欢我?我不信。”
太后摸着他的头,轻叹道:“祖母什么时候骗过你?”
长寿在脸上抹两把,擦去了眼泪:“真的?”
太后的手缓缓下移,握住长寿的手轻轻摩挲,叹息着道:“你阿娘为了保护你,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她不会不爱你。长寿,别错怪你阿娘。这世上任何人可以误解她,唯独你不能。”
长寿眨巴着眼睛:“为什么?”
太后移开了目光,盯着室中烛火道:“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长寿大声道,“祖母,我已经长大了,告诉我,告诉我!”
太后背过身,显然不想说。长寿却不肯放过她,牵着她衣袖不依不挠的追问:“祖母,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然,不然……”他翻着眼睛想了想,说:“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太后被他的孩子气逗笑,随即却又掉下泪来。她思忖半晌,终于低声道:“好,祖母告诉你。可是,你得答应祖母,你得保守这个秘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然,祖母就不说了。”
长寿感受到她话里的郑重之意,也难得的严肃起来,慢慢点头:“我答应祖母,绝不告诉别人。”
太后慈爱的将他抱在怀里,一个字一个字的缓慢道:“长寿,你要记得,你不是野种,你是堂堂正正的皇子。你阿爹阿娘只是把你过继给了哀孝王。原因祖母马上就告诉你。不过在这之前,祖母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日后若再有人这样骂你,你就把他带到你阿爹面前去,看你阿爹答不答应!”
长寿点头,末了又问:“哀孝王到底是什么人?”
太后默然,良久以后凄凉一笑:“他是……我的孩子……”
长寿一夜未归,莲生奴十分担心,天刚亮就往母亲房中听消息,却在门口被绿荷拦了下来:“昨天宁王一夜未归,贤妃急得不行,整夜没有阖眼。刚刚太后殿中来人,说宁王在她那里,贤妃这才肯小睡一会。你先别去扰她。”
莲生奴点头,又问:“可有说阿兄什么时候回来?”
“太后的使者说太后想念小宁王,多留他一会,过了午时就送他回来。”
莲生奴这才放心,转而笑道:“瑶光起来了没有?我想去看看她。”
绿荷也笑了:“这个时辰早了些,公主大概还没醒。不过你若是悄悄去看一眼,应该不会吵醒她。”
莲生奴露出欢喜的笑容,向瑶光的住处走去了。
午后太后果然让人把长寿送了回来。经过一夜,长寿脸上的淤痕浅了些,也不见了前一天的戾气。莲生奴站在绮素身旁,看见他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应该不会再起冲突。
绮素却似乎被长寿伤了心,不肯轻易原谅,冷冷吩咐他去殿前罚跪反省。
平时长寿受点罚,必会大呼小叫一番,这日却没有分辨,乖乖领了罚,跪在殿前思过。这反应倒让绮素有些诧异,经过一夜,难道让他转了性不成?她于是叫绿荷多注意长寿,别让他再耍什么花样。
这一跪就跪了一个时辰。绿荷本来一直坐在廊下,后来见时间长了,便用眼角余光扫扫四周,见莲生奴巴巴的在墙角处探头探脑,她嘴角不易察觉的上扬,装模作样的伸了个懒腰,揉着肩膀进屋偷了一会懒。
莲生奴见绿荷走开,又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在,才敢走出来。他昨日被罚跪,尚未全好,走起路一瘸一拐。长寿瞧见了,觉得他的样子很滑稽,却又不敢太忘形,只得抱着肚子偷笑。
莲生奴却不知道长寿正在笑他,以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走到长寿身前,用自己身体挡住殿内可能有的任何视线,从袖中拿出一个蜜饼,反手递给长寿。
长寿没料到他会这么做,挑了挑眉。
莲生奴一边机警的盯着四周一边道:“我替你挡着,你快吃。”
长寿跪了这半日,肚子早就饿得咕噜直叫,也不跟莲生奴客气,抓过饼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阿娘说,”站了一会后莲生奴忽然道,“你是阿爹的儿子,只是过继给了哀孝王……”
也不知是听见这句话还是吃得太急,长寿被饼噎住了,连声咳起来。莲生奴急忙替他拍背,又飞快跑去找了水来给他喝。长寿好不容易缓过气,三下两下把整个饼送进肚,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了?”莲生奴惊讶了,“你怎么知道的?”
“这你别管,”长寿摇头晃脑道,“就是因为我知道了,才没跟阿娘一般见识。”
莲生奴见他虽然跪着,却还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不由也笑了,难怪他今天这么老实的认罚。他放下心来,便准备溜走,却被长寿叫住。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你,”长寿似乎有些局促,“你又闷又固执,一点都不好玩。”
莲生奴的目光黯了一下,轻声道:“我知道。”
“不过你今天给我送饼,算你讲义气!”长寿猛拍弟弟的肩,“以后我尽量对你好一点。”
莲生奴倒让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好一会才小声道:“阿娘说,在这宫中,只有我们母子三个才是血脉相连的一体。你是我阿兄,我应该帮你……”
他越说越难为情,便急匆匆的就走开了。走到墙角的时候,他又折了回来,对长寿认真道:“不过阿娘说了,爱之适之,足以害之。→文¤人··书·¤·屋←以后我不能再替你写功课,不过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长寿飞起一脚:“你敢瞧不起你哥?”
莲生奴不和他争辩,冲着他一笑,然后一瘸一拐的走了回去。
长寿看着他一摇一晃的背影,嗤的一声笑了起来。
“傻子。”他说。
76东宫
光耀二十年夏,东宫少阳院内绿荫满枝,在这炎炎夏日里透出一股清凉之意。
太子妃萧氏正在宫人导引下,缓步穿行于少阳院漫长的回廊之间。青色纱裙曳地,随着轻移的莲步在身后旖旎散开,有若青碧湖水微起涟漪。
萧氏出自名门,端庄稳重,仪态优雅,走过长廊时,犹如徐徐展开的美妙画卷。照理说太子妃有如此风姿,又和太子是中表之亲,两人理该亲近才是。却不想成婚数年,太子对太子妃敬重有余,恩爱不足,两人膝下亦无任何子女。
太子素爱音律。比起太子妃,他似乎更愿意与宫中乐工在一起,而不是与太子妃相伴。即便在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也宁肯一个人抚琴为乐。少阳院里的人们经常可以听见舒缓的琴音自太子居处溢出。
清泠琴声如往日一般适时响起。太子妃不由驻足,细听这琴声。
谁能想到,这琴音是她获知丈夫心情好坏的唯一方式?太子在她面前总是彬彬有礼。虽说谦和的君子令人敬重,却让人无法亲近。她也无从得知,丈夫对自己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态。
也许太子是怨恨的吧?萧氏苦笑,入宫以后,她便得知最初的太子妃人选是中书令宋遥之女,阴差阳错才成就了自己与太子的姻缘。如果丈夫娶的是宋氏女,或者任何有着强势母家的闺秀,也许在朝中的地位就不会如此了吧。
今上为太子时,几乎年年都授命监国。李崇讯入主东宫六载,也早已成年,却连一次监国都不曾有过。太子不涉政事,便无法在朝中树立威信。对于未来的天子而言,这种局面是颇为尴尬的。好在康王与宋遥多方奔走,皇帝终于在群臣建议下,于上月下诏,令太子监国。
想到此处,萧氏微微叹息,虽然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太子李崇讯的表现却是差强人意。他对政事缺乏自己的见解,反而一如既往的沉迷在丝竹之中。好在康王说今日会过来与太子一叙,想必会有所劝谏吧。
正这样想着,便有宫人来禀,说康王到了。
“快请。”萧氏连忙道。
康王与太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私下并不拘礼,与萧氏这位表姐也颇为熟稔,是以萧氏并不回避,反而在廊上等着康王。
作武官常服打扮的康王很快就出现在了廊上,向萧氏作揖:“崇设见过阿嫂。”
“小郎不必拘礼。”萧氏以团扇半掩其面,客气向他还了一礼。
康王方要开口,却听见萦绕的琴声,不由皱眉,问萧氏:“是大哥?”
萧氏颔首。
康王皱眉:“朝里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兴致?”
萧氏关切的问:“可是出事了?”此言一出,她意识到自己一个妇人,是不该直接过问政务的。她微微转动团扇,以此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过了一会才低声道:“你们谈,我去吩咐掌食的女史,让她们备些酒食送来。”
康王又是一揖,目送长嫂离去。待萧氏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方向内室走去。
早有宫人向李崇讯禀报康王来访,他却并未因此停了琴声。直到康王入内,他才起身相迎:“阿弟是无事不来,想必又出事了?”
康王面色凝重:“郑公中风,现在卧病在床。”
郑国公丘立行数十年领兵,战功无数,可谓国之柱石。李崇讯再不关心政事,也无法不对这消息动容:“可要紧么?”
“陛下已遣医官查问,应无性命之忧。”
李崇讯神色一松:“那就好。”他坐回案前,以指轻抚琴弦,显然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
康王被兄长的冷淡激怒,额上青筋微爆:“好?阿兄,郑公中风,今秋必不能再领兵。你以为谁会取而代之?”
李崇讯想了好一阵才慢吞吞道:“应该是苏家两位郡公吧?”
苏氏兄弟极得丘立行赏识。他二人这几年战绩颇佳,又有人提携,升迁极快。苏仁封了雁门郡公,苏仪则封渤海郡公,在军中威信仅次于丘立行本人。
见兄长并不完全糊涂,康王脸色稍霁:“这两年陛下有心出兵北狄,并为此多番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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