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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席-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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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州不动声色反握住我的手,“唔,平日鲜少有需我制玉的,许久不做,生疏不少。这个,你瞧着满意否?”
我连连点头:“满意,很满意。”
吉时已到。
傧相缓缓道:“跪,叩首。”
一拜天地。
傧相又道:“再叩首。”
沈卿州无父无母,高堂之上空空如也。
我恍了个神,想起宁怀珺也无父无母了,若是来拜这个堂,高堂上也一样的无人。
三叩首时,我瞟见一幅浅绛色的衣角晃了晃。
抬头,只见云栖岸站在宾客之间,一双狭长眼眸静静看着我,眸中一瞬即逝的光。
成亲之礼,有邀四邻一说,云栖岸作为我们的四邻,早早就揣了请帖入席了。
礼成,宴席已开。
沈卿州在婚床畔坐了一会,站起身。
台上两支红烛燃得灼灼,烛光投在他眉间,笑容摇曳。
我见他笑得与平时不大一样,不由得问:“怎了?”
沈卿州笑道:“没什么。饿了你就用饭,困了却得等我回来。”转身开门走了。
这烛火烧得我一阵脸热。
我扇着风挪到一张圆桌前,倒了一杯茶吹凉喝了,又挪回床畔。
等等等,等到的却是喝得酩酊的沈卿州。
他微蹙着眉倒在榻上,醉得认不出人。
不晓得是哪个将他折腾成这副模样。
我惆怅地替他更了吉服,只留了中衣裤,又惆怅地替他理顺了一头长发,最后惆怅地将自己同他钻进一个被窝,惆怅地睡了。
第二日,沈卿州没喝酒,入更了却拿给我一本《柳毅传》。
我没提防,接过来略略一翻,却叫故事吸引住了。写的是书生柳毅偶遇一位正遭受夫家虐待的洞庭龙女,柳毅急人之难,替龙女传家书给其叔父钱塘君,助她脱离苦海,回归洞庭,又一番曲折,终于与龙女结为夫妇。
我一向以为急人之所急是个莫大的美德,这个柳毅如此这般颇得我心,再加之此书情节离奇,文辞华艳,我一看就看到了三更末。
看向床榻,沈卿州已睡实了。
我始知中计。
第三日,沈卿州没喝酒,也没递书给我。
只状似随意地一问:“衿儿还记得去年春天的牡丹占吗?”
我谨慎道,记得。
去年牡丹盛开之季,白崇邀了我爹去府上赏牡丹。我爹偕我和沈卿州同去。满园牡丹花开得正好,沈卿州却说,明日午时,这一片牡丹将毁于马蹄之下。大家都不信。白崇还生了好一阵闷气。
谁知次日午时,另一拨应邀来观牡丹的官贵没拴好马,两匹马斗了起来,一路奔到白崇的牡丹园,一阵踩踏,满园牡丹尽毁。白崇颓在房中一个月,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沈卿州请到了府上。
只不知沈卿州此刻提这事干甚。
“你听有人敲门。”沈卿州忽道。
我听了一阵,赶紧下床开门去。
沈卿州却将我一拦,“自有人去。你只猜是谁,来干什么。”
我愣了愣,“这却哪里猜得出?不会是我爹喊我回去罢?”
沈卿州不理我,微阖了一双目,道:“唔,张大厨的老婆给他新添了个儿子,他连夜来告假,想预支下个月的工钱。”
这时候,香灯叩了一下门,在外道:“厨子张师傅向小姐和姑爷告假,说是家中那位给生了个儿子,想预支下个月的工钱回去应个急。”
沈卿州低低笑了笑,起身走出去。
待他回来,我自是好奇地问了一番,他自是耐心地解答一番。
“不同于牡丹占,此例为闻声占。叩门者初叩一声而止,继而又叩五声。以一声属乾,为上卦,以五声属巽,为下卦,又以一乾五巽共六数,加酉时十数,总共得十六数,以六除之,余四,……”
当年他讲梅花易数,我走神走得一塌糊涂。
读书台上尚且能睡着,此刻本就在床榻上,我靠在他肩头的脑袋越发地沉。
睁开眼已是天光大好。
第四日、第五日……
我终于觉出不妙。
第25章
“肾者,主蛰,封藏之本,精之处也。”
“凡阳事不举,多因肾阳衰微,温煦失职;或以忧思太过,损伤心脾;或以惊惧伤肾……”
我坐在檐下,捧卷苦苦地冥思。
手头几本医书,是香灯从我爹的藏书阁弄来的,我略略翻读下来,觉得书上讲的符合肾阳衰微的一些形容——腰膝酸软,畏寒肢冷,精神萎靡,动则气喘,沈卿州一样也没有。
那却又是甚缘故?
我茫然看向阶前一丛胖头菊。忍不住叹。
唉——
背后一个清透的声音道:“你看的这一堆,是什么书?”
我啪的合了书。
侧头只见一双初现风流的桃花目半眯起,眸光盯住我的一小捆书。
我道:“哦,几本医书。你看这个书面上写的,《黄帝内经》。”
宁怀珺的弟弟宁衾嗤地一笑:“我老早就晓得,书面上写的书名跟书的内容却不一定有甚相关。你要让我翻一翻,我才信。”
我慈爱地伸向他:“你翻。”
宁衾看看我,接过去,翻了好些页,道:“还真是。”忽又一皱眉头,“你病了?”
我一时没跟上:“啊?”
他将我仔细打量一回,突然开怀笑道:“那是姓沈的病了?”
我顿了一顿,客气道:“沈卿州。他叫沈卿州。”
宁衾哼了一声:“不就是姓沈的。”亦顿了顿,笑容更灿,“真是他病了?哈哈,什么病?怎的你却不去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哈?”
说着又将书翻了几下。
我做不动声色状,从他手中抽回书,道:“卿州他在正厅见客,你被他放进来的时候,却见他是病着的吗?”
宁衾眼角弯了弯,“我也是老早就晓得,一个人看上去好不好跟他实际上的好不好却没多大关系。”
他说得我一怔。
这一怔,却没留神他拿起一本《景岳全书》。
阐述不举的那一篇,还叫我折了个角。
宁衾一翻,正好翻开了那一页。
我一下子跳起来。
宁衾嗖地跑出一丈远,直勾勾地又掀了几页。
我气急败坏道:“放下。”
他从书页上抬头,盯着我笑得十分古怪,道:“怪不得我来的时候听见你唉了一声,怪不得你不去请大夫来瞧,原来、原来……”将书往袖子里一揣,“太好了!我哥自你悔婚就没有过好脸色,这个,我一定要带回去叫他开心一回。哈哈。”
沈卿州进来时,宁衾飞一般地从他身侧冲出去。
我头上的某根筋猛地跳了两跳。
“他怎么了?”沈卿州向我走来。
我干干笑道:“大约是,大约是他娘喊他回去吃饭了。”
沈卿州道:“哦,我好像听他说什么开心。”
我继续笑:“回去吃饭,多开心的事儿啊!”
沈卿州看着我,“那我们,也去开心开心。”
走去小花厅的路上,我回想宁衾小时候,心中一叹。
那个时候的他,何其腼腆,何其乖顺。
宁衾小时候同宁怀珺瞧着却不大像,如今却因了这一双随了他们同一个爹爹的眼睛,越发的像一双亲兄弟了。
也越发的厉害。
一路感慨着到了小花厅。
香灯已摆好了饭。
我扶沈卿州坐好,向他柔柔一笑,道:“吃吧。”
他看向一桌佳肴,神色住了一住。
我爹藏书阁里的那一小捆医书,有几本甚尽责地给出几页益阳补肾的食疗之方。
一早客至,沈卿州去了正厅,我便用一个本儿详细地抄录下来。
今日交代给厨房的几样,蚝豉焖韭菜,益智炖花胶,核桃鸭子,煎蚝饼,虫草枸杞淮山羊肉汤,说是功效相当不错。
我虽不大确定沈卿州有无亏损,但前一阵他挨了我爹一剑,带着伤七日夜不眠不休,伤好却紧接着布置我们的婚事,委实受苦不少,补一补也好。
但,补肾益阳这个事儿,是个容易叫人介怀的事儿,千万要顾及对方的情绪,要做到不着痕迹地关怀。
我不着痕迹地先咬了一口煎蚝饼,高兴地道:“这个好吃极了,你也尝尝。”香灯随即夹了一块到他碗里。
沈卿州慢吞吞执了筷子,垂着眼睛轻声道:“嗯。”
我心中突了一下。
莫不是我那一番不着痕迹,不着得不够不着?
我赶紧又不着痕迹地喝了一口羊肉汤,还吃了一块羊肉,再高兴地道:“我一向不爱吃羊肉的,都觉得这个汤好喝得很,好像是添了不少料,一星半点膻味儿也没有,极是鲜美爽口,你也喝一喝。”
沈卿州慢吞吞抬头向我眼中瞧了瞧,慢吞吞捧住碗,仍轻声应道:“哦。”
愁人。
这一顿,我为了使他多吃点,自己也免不得卖力地吃。
欣慰的是,沈卿州每样菜都吃了。
饭后我拖着他在园中散步。
重阳那天我爹命秦陆搬来几盆名菊,将园中的一畦野菊花妆点得甚高贵。
小花园中,曲径两旁,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晚风一过,几度香冷。
沈卿州将我往怀中揽了揽,低道:“你觉着夜风凉不凉?要不要回房去?”
我心头一跳。
一因他这个声音,沉沉的十分好听;一因他揽我的这一揽,揽得十分潇洒;一因他说的这个话,让我隐晦地听出几分的不寻常。
我心花怒放地点点头道:“好罢,回房去。”
回到厢房,沈卿州捧着一卷书端坐在灯前。
我不动声色凑过去。
沈卿州伸手,搭在我腰上。
再无动静。
我靠着他站了一阵,便听到叩门声。
沈卿州翻书页的手指抖了一抖。
我笑了,“送进来罢。”
今晚的宵夜,是海参腰花滑蛋粥。
沈卿州放下书。
宵夜毕,他从书架上新取了一本书,靠在床头看。
没看几页就睡了。
面容安详,呼吸匀长。
我觉得怪愁怪愁的慌。
又等了一会,沈卿州沉沉睡去,我悄悄捉了他的脉诊。
诊出的脉象,不浮不沉,和缓有力。
也不是医书讲的另一种缘于忧惧操劳而肾气亏损的形容。
唉——
“你不睡觉,却来诊我的脉,衿儿,你到底要做甚?”
床榻上,沈卿州缓缓睁开眼,唇角勾起来一丝笑纹。
我倾身亲上去。
他猛地僵住。
房顶上细微一声响,我将床头的空碗扔出去。
一个人掉下来。
第26章
瓦片哗啦啦一阵纷落,地上跪的一个乌衣人腾出声儿道了一句:“小姐。”
我认出此人是我爹手下统领云骑的那个何勤。
云骑也是军号。与豹骑擅地面防御作战不同,云骑擅于摄空,在军中领着情报追踪之职。
我遇刺的几番,我爹便调了云骑回来当牛刀,捉拿刺客。
“何统领,”我不动声色穿好鞋子,“你在房顶上,看到什么了?”
何勤咳了声。
这咳的一声忒像是让瓦片灰呛的。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向门外去。
然而没走两步,却叫人自背后一把拽住。
沈卿州将我按在胸膛上,低声说:“不要。”又向何勤道:“何统领,府中设守卫,入更前我也亲自确认了一番,并无可疑。劳烦何统领回禀将军一声,请他放心。”
何勤退出去。沈卿州仍按着我。
我一推他,“你拦我做什么?”
沈卿州不答话。
我看向他,“你早就知道我爹派了人刺探?”
沈卿州垂下眼帘,道:“将军一向为你牵挂,有不放心处自是合情。”
我随即道:“那我也要去问一问,他有何不放心处。”
沈卿州转身,坐回床榻。
我站了站,也走过去,挨着他坐好。
沈卿州似笑非笑,“怎的又不去?”
我怅然道:“也不是非得去。我有的时候就爱跟人反着来。你拦着我不欲我去,我就偏得去。但你一点不拦,随我去,我就不怎的想去了。”
其实我方才说要去问的那一问,是个质问。
我一见何勤就猜出,我爹他不放心的,是沈卿州,怕他同我不对付,是以就命何勤蹲在我们的房顶上,替他注视着跟我一处的沈卿州。
沈卿州定是知情。但他装的这一个不知,不知得十分委屈,让我有些不好受。
不好受着,只听沈卿州道:“你那一个碗,扔出去得着实不错。”
我愣了愣:“难道不是你使的力?”
沈卿州茫然望着我,一本正经道:“不是啊。”
我笑了:“我小的时候,树上的雀儿就一打一个准,现在只用一个这么大的碗,就将房顶上的何统领给打下了。”
但房顶开了一个大洞,床前又是一地碎瓦片,我跟沈卿州今晚只好搬一间厢房睡了。
他去喊人收拾。
我拾掇一番,抱了床角沈卿州的衣物挪地方。
一堆柔软的衣物,却硌了一硌。
他衣领的一处,像是有个甚么物什。
我又摸了摸,忽听一声脆响,他的青衫衣领里掉出一道白光,落在地上,碎了。
是一枚羊脂白的戒指。
“衿儿,今晚就住……”沈卿州突然不接着说了。
我一抬头,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眼神有些莫测。
他这个僵硬的样子,叫我不晓得怎的,一阵心慌。
我蹲下来,将那只玉戒的几截捡拾一番,看清戒面上雕的是一只古凤,只不知是否年头久了,凤凰的轮廓已不甚分明。
“衣领开了一处口,这个就掉出来。”我伸手向沈卿州。
他向我走来,“你得给我缝一缝。”
我愣了一会,抱着衣物点头:“好。我给你缝一缝。”
但缝一缝显是不够。
我踌躇片刻,瞧向沈卿州眼中,道:“我晓得你这个玉定有些意义在里头,大约是个不大好顶替的玉。但虽然如此,我也想要还给你一个。”
沈卿州怔了一怔,嘴角微挑了挑,道:“你还给我一个怎样的?”
我接道:“怎样的,你只管说。”
我爹不戴戒指,但却拦不住有人赶着时兴送给他。香月堂摆的大小十几个锦盒,若还不合沈卿州的意,就或买,或定做。
沈卿州想了想,道:“不如你雕一个给我。”
我张了张嘴。
沈卿州又蹙眉去看手心里一摊碎玉。
我当即道:“好。”
新的一间厢房的床榻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想要画个什么样的形状雕在戒面上,一会又想,房顶上已经无人,沈卿州怎的、怎的还是个有顾虑的形容?
我正忧愁,却叫沈卿州一把搂进怀中。
他搂着我好一会,声音里有几分压抑地说:“你不会琢玉,也不要紧。你过去,不会这个那个,不也都跟我学会了?”
我翻了个身,只翻到一半就被沈卿州按住,不让我再动,我遂仰面嗯了一声:“你说得对。”
心中又继续忧愁一番,终因时辰走晚,没熬得过睡意去。
第二日一早,沈卿州喝着芝麻核桃粥,我翻出针线来缝他的衣领。
香灯十分钦佩地将我望着。
我的针线活儿,放眼偌大一个上将军府,也就在奶娘之下。
麻利地缝好开口,我又在他的衣领内侧顺手绣了一朵五瓣花。
本是想叫他下回更衣时惊一惊,谁知沈卿州放下碗,脱了好端端的外衣,偏取我手中的这一件换上。
一面穿衣,一面不动声色道:“这个针脚缝得……嗯,”他提着衣领顿了一顿,抬头道:“我这个衣领,竟开了这么大的一处口子?”又抚着那一朵五瓣花感叹:“你缝补得这样辛苦,还不若取一小片同色的布头……”
我道:“这是一朵花的五个瓣儿。”
沈卿州愣了愣,唔了一声,问我,是什么品种的花。
我道:“茄子花。”
他蹙眉,“茄子?”顿了片刻,眉目舒展,道:“哦,紫瓜……茄子花倒是有这样的形状。它们刚开的时候,圆的方的,开老了瓣儿就细长不少。”又向我笑道:“你绣的,定是初开的,五个瓣儿连在一处,尚不分明。你观察得倒甚是仔细。”
我讪讪地点了一回头。
昨日答应给他雕一枚玉戒。今天沈卿州说与我去玉市买玉石。
不曾想刚吃了早饭,就听门房来报,说是我们的四邻,云栖岸云公子造访。
第27章
沈卿州起身去了正厅。
我又坐到檐下冥思。
松柏冬夏常青、临寒不凋,寓意长生不老,但一棵松太大,雕不进一个戒面,一片叶子倒是好雕,却又失了雅意。不好。
合欢叶晨舒夜合,取义夫妇和谐,这个含义比长生不老还要好,但,合欢花叶纹理细密,雕在玉上,大约得上百刀,一个不留神就将戒面雕坏了。不妥。
石榴、葡萄籽粒繁多,寓意多子多福,却也不比合欢叶好雕。
仙桃倒是好雕,也有个长寿的含义在里头,但碎的那一只是凤凰,我用一颗桃来顶,不大厚道。
我怅然地靠到椅背上。
这一番冥思,不知不觉就近午了。
香灯去了小花厅摆饭,我暂时地从冥思里走出来,走去正厅。
云栖岸仍是一身白衣,一见得我就站起身来,一双狭长的眼眸弯了弯,道:“沈夫人。”
沈卿州眸光一沉。
我向云栖岸回礼,站了一会想起来同沈卿州说,用饭了。
云栖岸满怀期待地将我望着,却不是将沈卿州望着。
我当仁不让地同他和善一笑道:“粗茶淡饭,云公子若不嫌弃,不妨一道。”
沈卿州瞟了我一眼。
小花厅里,香灯又添了一只碗,并一双筷子、一把小汤勺。
沈卿州走到桌子边,背影一僵。
我心中咯噔一下。
昨日交给厨房的那个食疗的本儿,我一共排了七日的菜目。今日这几道——妙龄乳鸽,鲜椒泥鳅,龙眼鹌鹑蛋,肉苁蓉炖羊肾,还有一锅龙凤汤,同昨日相较,说是功效还要好。
只没想到云栖岸会来,平白分去一分肾气。
我卷袖,将当中功效最好的一盘肉苁蓉炖羊肾换到沈卿州面前。
云栖岸“咳”的一声,看向沈卿州的眼神有些莫测。
唔,一时不察、一时不察。
我不着痕迹地将肉苁蓉炖羊肾又挪到自己面前,关切地同沈卿州道:“这个菜虽好,但也不能只挑它吃,吃多了反倒无益,还是每一样都吃一些得好,嗯,都吃一些得好。”我率先夹了一枚鹌鹑蛋,放到嘴里,道:“这个鹌鹑蛋,也是很好的。”
沈卿州沉默了好半晌,抬了抬眼帘,似笑非笑道:“怎么会无益?多吃一些补一些,我偏要挑它吃。”说着伸到我面前夹了一片羊肾,又道:“鹌鹑蛋哪里有它好。”
我一枚鹌鹑蛋含在嘴里,忘了咽。
云栖岸手里的一双筷子,略略颤抖。
这一顿饭,沈卿州用得痛快。倒是云栖岸,把着碗筷吃得一脸复杂。
他告辞时,还意味不明地将沈卿州从头至脚地打量了一遍。
送走云栖岸,我往回走,一边问沈卿州,何时好去玉市。
沈卿州一伸手拦了我的去路。
我问:“唔?”
沈卿州撩起我一缕头发,缓缓道:“衿儿对我的关心,只给我一个人就好。今日叫云公子分去一点,我的就不够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不要担心,晚饭和宵夜,我给你补上。我也怕他分走你的。”
沈卿州大感满意。
京城玉市,在永昌坊的早慈巷头。
早慈巷原来一直叫枣刺巷,巷子的西侧是前朝贡院,过去为了防止考生越墙舞弊,就在院墙头插满枣刺。现今贡院挪到了崇仁坊,永昌坊的这个,叫文玩商贩开了文玩店铺,这个斋那个轩,一水儿的老式门面,古旧感十足。枣刺巷墙头的枣刺也早除了,巷名逐渐给雅化作了早慈巷。
这条蜿来蜒去的巷子近邕河码头,金银铜铁玉石琉璃叫八方商船载着来去,货运顺畅。
有雅兴的交易还可在河中设一条大画舫,美人美酒相伴,听商人娓娓介绍沧桑撩人的古物。
沈卿州领我进的一间两层阔面店铺,门上牌匾书“南石”二字。
店家是个体胖的中年人,一见沈卿州就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台面后头笑着走出来,道:“公子又来了。”
沈卿州点头。
胖店家道:“公子这回,可仍是只要冰花芙蓉玉?”
沈卿州的目光越过成百上千件玉雕,轻飘飘地扫过一堆玉料,又走向墙角一堆原石。
看了一阵,方道:“要离枝白玉,可惜无合意的。”
胖店家为难道:“离枝国早年就下了限采令,现今白玉越发少了,难得一批好货都悉数进了他们宫里头,要想运一件出来,难啊。”
这个情形我倒是听说过。
自从离枝陆氏灭门,离枝国君有一阵悬赏重金厚禄,想征出一位可以替代陆子琮的琢玉妙手,考量的方法就是以离枝白玉雕出你心目中的凤凰玦,合天子意者胜出,赐世家,列入公卿。
一时间,只要是心中怀了这个世家公卿的理想的,不管是会琢玉的还是不会琢玉的,人如潮水一般乌泱泱地涌去离枝玉山采白玉,夜里也不歇着,就在山下的白玉河里顶着月光涉水采玉。很是疯狂。
后来交上去的形状各异的凤凰玦统共有一万多件。
离枝国君一天过目百余件,过目了三月,却没一件令他满意的。这时候,地方官上书,说是因为大规模无节制的开采,离枝玉山满目疮痍,玉河断作了七八截。离枝国君不信,派去一位钦差。钦差回朝后跪在天子的御书案前,说到不忍处,泪洒膝头。
惨状摆在眼前,离枝国君龙颜大怒,下令押了这一万多件凤凰玦的琢玉人上刑台。一排边的刽子手刀起刀落一个月,刑台上血流成河。
后来,离枝就出了限采令。
沈卿州转身要走。
我一拽他的袖子道:“秦陆的家乡楚州,也产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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