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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卷帘落-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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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老爷太谦让了。”凤渊轻弹手指,笑望夏上轩:“我却听说,令公子持一罐白子扫平了天溪阁十名顶尖棋手,其中三位还曾与上轩你对过招呢。”

“哎,那是他胡搅蛮缠,瞎捣腾,哪能作数。。。”慕容老爷话未说完,但听得帘外一声清脆朗笑:

“爹爹,您老人家未免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纵然孩儿再如何不济,然向夏公子讨教的胆量却还是有的。”

帘卷,帘落,一抹白色身影出现在面前。

依旧是清朗明澈的容貌,俊逸潇洒的神采,腰间习惯地垂了一管碧玉箫,在烛火照映下泛着通透莹润的光泽。

他抬眼,唇角扬起微笑,恍若芳草夏花。

第十二章

他的目光只在我脸上停留一瞬便立马移开了去,神色分毫未变,单朝凤渊调侃道:

“渊王爷,今儿翠羽楼的苗儿姑娘还跟我打听您的下落,问您几时回京,我瞧她满含轻愁,对您端地是殷切挂念,原想直接带她过来以解佳人相思之苦,只可惜爹爹不允。”

“慕容夜啊慕容夜,你个臭小子敢情年岁越大越不长进哇?!”慕容老爷两眼一瞪,开口就骂:“身为我慕容山庄的少主,放着正经事儿不干整日就知道玩玩玩,还老喜欢玩到那种花花绿绿不三不四的地方去!今儿是你老子我啥日子,这么晚才回来,衣裳都不晓得换一件,也不看看席上坐的是谁!叮嘱过你多少次,渊王爷和夏公子面前不得失仪,你说你成何体统啊?!”

“渊王爷盖世豪杰,夏公子名门才俊,两位皆是京城家喻户晓响当当的人物,怎会跟我一个不懂世故的小辈计较这些繁文缛节?”他走到棋桌旁,将棋子一颗颗放回棋盒里,回眸又朝我和凤渊笑道:“也是幸好爹爹不许我带苗儿姑娘来,否则今晚苗儿姑娘难免要惆怅旧欢如梦,碎裂一地芳心喽。”

他这一笑,几与往日无异。

但我,却再也触摸不到一丝温情。

那曾经无比熟悉的眼神和笑容,如今看来竟是陌生得不能再陌生,而那句句无关痛痒的话语则好似铁锤一般敲打在我的胸口上,痛得我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凤渊及时托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声唤道:[WWW。WRSHU。COM]

“云初,你没事吧?”

夏上轩本已移回桌旁,执子开局,此刻忽然抬头往这里望来,盯着我上下打量。

我低垂头,尽量避开他的目光,暗暗吸一口气:

“我没事。”

“若是乏了,我先送你。。。”

夏上轩忽然出言打断:“你,叫云初?”

我刹那心中一颤。

凤渊怔了怔,未及开口,夏上轩又追问:“你姓什么?”

原来。。。真的是他。

我只得苦笑。

命运这回事当真奥妙,竟让最相见的、最不想见的,于同一时刻,尽聚一处。

“你姓什么?”夏上轩咄咄再问,两道目光冷清而凌厉。

凤渊的眼色渐渐沉下,我知道这是他不悦的表现,但此时此刻我无暇顾及他如何想,更无暇顾及夏上轩如何想,我只是看着眼前那个白衣少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一个人,那个昨日仍是我的明夜,今日却已化身慕容山庄少主的他,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一边,仿佛事不关己。

“上轩,你何时对我身边的女人感兴趣了?以往你可是从不过问她们姓甚名谁。”凤渊半开玩笑道:“还是云初姑娘着实秀出名门,连你这个冰山才子也禁不住动了凡心?”

夏上轩不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屋内的气氛顿时有些紧张怪异,连慕容老爷也开始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最后把视线投到我身上,似想要瞧出个洞来,几欲张口却又忍住了。

只有他,那个唤作慕容夜的他,置若罔闻,眼神始终不与我相交。

“我姓宋,我叫宋云初。”

这是我踏进这间屋子以来,第一次开口。

四周的空气刹那仿佛凝结。

夏上轩刹那神情一冷。他的面色本是冷峻,如此一来更显得有些苍白,一双比女子还要纤秀的手忽地向下一拍,跟着整个人连同轮椅如一阵风般滑至窗台,对着夜幕别过身去,再不看我一眼。

凤渊握我的手紧了一紧,我毋须抬头也知道笑意正从他的嘴角慢慢褪去,隔半晌,他才开口:“上轩,莫非你认识云。。。”

“原来是云初呀。”万没想到慕容夜在这会儿站了起来,打断凤渊,朗笑道:“怪不得瞧着眼熟,多年未见,你长高了许多,也漂亮了许多,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我惊愕,愣愣地看着他,凤渊也是一怔,失笑道:“慕容公子,现在你可又认识云初了?”

“哪里是现在又认识了,不过方才一时没想起来罢了。”慕容夜走到我面前,一脸客气微笑:“云初,好久不见,府上一切都好吧?真没想到我们还有再见之日呢。”他说话的样子就像是对任何一个久不谋面的朋友一样自然:“既然往后大家都住京城,不妨多走动走动。渊王爷与慕容山庄深交多年,你俩若好事将近,我可得记着要备一份大礼了。”最后一句,则是对着凤渊笑侃。

我呆呆地望着他,一颗自始至终努力捧着的心,终于慢慢、慢慢地坠下,一直坠到最深渊处、最暗黑处,沉如一潭死水,止住了所有起伏的波澜。

那低沉的语调、明亮的嗓音,温暖而清朗的笑容,究竟曾几何时化成了一张冷酷的面具、无情的伪装?

“宋府上下就只剩我一个人了。”许是刺激过度忘了疼痛,我发觉自己竟然也跟着他微笑起来:“三年前我爹爹出海遇难,我娘亲闻讯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故世了。跟着好多债主追来要钱,但家中大部分现款都已押在那几条船运的货上,为了还债,爷爷一夜之间急白了头发。衙门里的徐师爷是个好人,跑来替我们出主意,说可以先打官司,拖个一年半载的再想办法,但我爷爷一辈子傲气,哪里肯这样欠人钱财,于是变卖了家底,硬是把债务都清了,只是从那之后,爷爷再没能下过床榻,一直病着。我遣散了所有的仆人,就和如意两个照料爷爷和宅子,你还记得如意吧,她自小服侍我,与我情同姐妹,好在她先嫁了,否则爷爷这一去,三年孝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反倒是害她跟我姓宋了。”我慢慢地说着,脸上一直带着笑,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在看我。慕容老爷满目惊愕;夏上轩若有所思;凤渊握我的手又紧了些,眼底流露出许多疼惜;而慕容夜的脸色却是变了又变,可无论哪一种变,我都无法看清,他的眸子仿佛被大片的浓雾遮住,只余扑朔迷离。

“你问我府上好不好,本是因循礼数,但发生了这些变故,我实在没法跟你说有多好。至于我和渊王爷”,我第一次回握凤渊的手,淡淡一笑:“我毕竟三年孝期在身,哪里敢耽搁王爷。”

凤渊旁若无人,将我的头按在胸前,柔声道:“傻丫头,莫说三年,五年、十年我也等得。”

慕容夜挂在嘴角的笑意仿佛冻结,一双雪白袖管中似乎正攥紧了什么微微颤动。夏上轩原本不在笑,此刻却逐渐转为冷笑。只有慕容老爷,两只大眼在屋内反复流连,狐疑不决。

‘啪啪啪’。

三声脆响从窗边传来,我抬头,但见夏上轩正凭空击掌:“渊王爷、宋小姐二人果然佳偶天成。”他看向我,似笑非笑:“只不过成事之前,宋小姐,你是否该问问我这个未婚夫的意见?”

第十三章

三年前。

宋宅。

母亲滑倒在贵妃椅中,绢帕捂面,蜷缩着身子不住颤抖。九娘斜倚在窗边,眼神投向庭中摇曳的满树梨花,横影疏斜映照在她莹白如玉的脸上,显得半明半灭。

双膝已跪得失去了痛觉,平日娇气的我此刻却忍着一滴眼泪未流,只是倔强地望着眼前这个一直像一座山神一样屹立在宋家的老人,心中全无惧怕。

“爷爷,您再逼我也没用。。。”我甫一开口,便听见母亲的惊呼,接着一声脆响在耳边炸开,嘴里顿时渗入一丝腥甜。

“我打你!”爷爷青筋暴起,厉声道:“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那个表面严苛然私底下对我无比慈祥,从小到大一直将我捧在手心里关怀的爷爷,于这一瞬彷佛幻化成冥狱般,满脸狰狞愤恨:

“我们宋家没你这么不知礼仪廉耻的女儿!”

他一边骂,一边举起拐杖朝我挥来,我急忙护住脸面伏下头去,一双臂膀伸来,从后面抱住了我。

“明夜。。。”我惊呼,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从他的额头淌下。

“你们。。。你们这对。。。”爷爷憋得满脸通红,一辈子书香门第的他就是说不出那几个字,见我反手护住明夜,更加气急败坏,指着明夜厉喝道:“你。。。可是你教她书信夏家?云初自小循规蹈矩,若是无人唆使她怎可能做出这种不孝不义不道之事,定是你,定是你这个浑小子迷惑她,带坏她!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同意收留你们母子!”

“不!不是明夜!”我挡在明夜身前,摇头喊道:“信是我写的,明夜根本不知情。。。是爷爷你说一等我及笄了就得嫁过去。。。可我。。我不要嫁进夏家,我。。。我只嫁给明夜!”

“混账!混账!”爷爷气得怒不可揭:“你与夏上轩的婚事乃宋夏两家高堂之约,是你太祖爷辈订下的婚事,尔等岂敢忤逆!遑不论夏家如今声威鹤立,财富名望远胜我宋家,光是那位夏公子,年纪轻轻便已冠绝京城,有多少贵族千金想要攀附夏氏,人家却仍依约只要你一个!那是我宋家的光耀!也是你宋云初的福气!可是你。。。可是你。。。”爷爷从案头抓起几张纸,猛力摔在我面前:“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无法无天的丫头,都怪我平时太宠惯你,才教你放肆至此!这是夏老太君的回信,人家说什么?啊?你自己看看,你仔细看看!‘夏家新媳非家世清白不能迎’,你。。。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我。。。”我紧握明夜的手,缓缓道:“我致信夏家,坦言我心有所属,已与君订下上邪之约,今生今世都不能另嫁他人。。。”

“你。。。你。。。”爷爷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猛一跺脚举起拐杖又要打,明夜挡在我面前,倔强地扬起头,一字一顿道:“我和云初,两情相悦,生死契阔,求老太爷成全!”

爷爷凌厉的眼神转到明夜的身上:“你。。。求我成全?”

“是。”明夜坚定道。

爷爷看着他,冷冷道:“你进我宋家的时候,我教过你的规矩,你可都还记得?”

明夜的嘴角隐约闪过一丝嘲讽,清亮的眼神却黯淡了几分:“当然记得。”

“记得就告诉我,宋家家规第一条,是什么?”

明夜的手心有些转凉:“主仆有别。”

“不错。”爷爷紧盯明夜的眼:“你娘是小姐的奶娘,你是奶娘的儿子,你们母子都是我宋家的工人,受我宋家庇佑。但主仆有别,你一介仆从,对小姐岂敢存任何非分之想?!我们云初乃是南乡郡第一名门闺秀,只有夏家这样的望族方能与之匹配。而你?你是什么身份,你凭什么能给云初幸福,你凭什么求我成全?!”

明夜的身子一颤,脸色如雪。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苍白的明夜。他一直都是那么骄傲的人!而爷爷,又是那么轻易地打击粉碎他的骄傲!一丝害怕忽然涌上心头,我终于流下泪来。

“爷爷。。。”我爬到爷爷脚边,攥着他的衣摆,哭道:“求求你。。。我心中只有明夜,没有别人!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夏上轩,我不要嫁给他,我不要。。。求求你,求求你成全我和明夜吧。。。”

“要我成全,除非我死。”爷爷看着我,生平第一次,脸上浮现出嫌恶的表情:“你若是敢跟着他踏出这个宅子一步,你就再也不是我宋家的孙女!”

第十四章

荷塘月,凉如水。

“明夜。”

我们坐在围廊下,就像从前每一个晚上一样数星赏月,有所不同的是,今晚他很沉默,即便怀抱温暖依旧,我仍能感觉到空气中漂浮的淡淡疏离。

“嗯?”他微笑不减,眼神却飘向远方。

那一双清润明亮的眸子,在月夜的照映下渗入了几许阴郁。

“明夜,看着我。”我双手捧起他的脸,认真道:“你别听爷爷说那些有的没的!我绝不会嫁进夏家!你信我!”

他抚上我的手,贴住脸颊,另一只手掌轻轻摩挲我的鬓发:

“云初,在这个世上,除了我娘,我只信你。”说完,又长长叹一口气:“其实老太爷说的,全是合情合理。你一介千金小姐,理当嫁入豪门,匹配人中俊杰,跟着我,除了吃苦,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立马打断他,不高兴道:“谁要嫁入豪门?!谁要匹配俊杰?!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

明夜望着我半晌,缓缓道:“云初,你自小生在名门,锦衣玉食,三千宠爱,从未受过一点委屈,从未见过外面的风风雨雨、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但我不同。”他把我的手放在掌心细细地揉:“我知道什么是饥寒交迫、衣不蔽体,我知道在饭馆门口讨一只硬馒头遭受白眼和耻笑的滋味,我看着母亲大着肚子给人洗腌臜衣服,一件只赚一文不算,还得被人颐指气使,挑剔衣服洗得不够干净。。。”

“别说了。”我捂住他的嘴,胸口似被纠成一团:“别说了,明夜,都过去了。”

他的眼底深如潭水,轻轻挪开我的手:“云初,在六岁之前,我不知什么是幸福,我以为只要能够吃饱穿暖,只要不会为着一两个山芋馒头被人追着满街打,那就是幸福。后来母亲因劳累过度而小产,我们终于沦落街头,若非夫人把我们母子俩带回宋家照顾,又送我去学堂念书,我如今就和街头的市井流氓没两样,或许已经沦为乞丐,而母亲也免不了坠入风尘。。。宋家对我们母子大恩大德,我本无以为报,居然还不顾身份招惹了你。。。老太爷骂我骂得很对,我确实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不许你这么说你自己!”我听得心中生痛,表面佯作生气道:“你后悔爱上我了么?你后悔了是不是?你若改变主意,不想跟我在一起,那我就。。。我就。。。”说到一半却再也装不下去,眼泪蓦地涌了出来,哽咽道:“明夜,我不能没有你,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离开我,无论去到哪里都让我跟你一起。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有吃过苦,从来不曾寄人篱下,我什么都不懂都不会。。。但我可以学,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一定可以,真的。”

“云初。。。”他伸手拭去我脸颊上一道又一道泪痕,指间薄茧沿着鬓角温柔摩挲,半晌缓缓开口道:“你当真愿意离开宋家,跟着我远走天涯?”

“是。”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他微笑,笑容义无反顾:“明日子时我来接你,然后你、我还有我娘,我们连夜离开南乡郡。”

“去哪?”我的心砰砰直跳,紧张而期待。

“往北。”他想一想:“宋家的熟人大都在南方,北边认识的人不多,比较容易落脚。”

“一言为定。”我勾一勾他的手指:“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他在我的额头烙下一吻:“如意来了,我该走了。”

“明夜。。。”他转身的那一刹,我怀中一空,不自觉伸手抓住他的袖管:“说好了的,你一定要来带我走!”

他回头,浅浅地笑了,一双清亮眸子犹如天边皎月:

“傻丫头,我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过言?”

我望着他的背影如一只纸鸢般落下墙头,直至于茫茫夜色中消失不见。身后传来如意细碎的脚步声:“小姐,夜色已深,您咋还站在这儿吹风?快快进去吧,不然夫人又该担心了。”说罢将一件厚实的风衣罩上我的肩膀,扶我往回走。

房门口倚着一个人。我眼也不抬跨进屋内:

“如意,我累了,熄灯吧。”

如意不动,看向门边:“夫人。。。”

母亲挥一挥手,如意退了下去。我自顾自走到屏风后,换了睡袍,接着躺上床,面朝里,将被子拉过头。

“云初。”隔着被子,母亲的声音依旧清晰传来:“我知你怨怼我,但我将他们母子俩赶出宋家,确是为了你好。”

“你才不是为了我好!”我掀开被子,怒气冲冲道:“你跟爷爷一样,都巴不得我嫁进豪门,光宗耀祖,给你们添脸!”

母亲一贯温婉,此刻却面沉如水:“我原本还对他们母子心存不忍,尤其明夜那孩子,聪明伶俐又懂事,向来很讨我欢喜。可惜下人毕竟是下人,就算长得再好,再文采出众,骨子里仍然卑贱。。。”

“不许你这么说他!”我跳下床,站在母亲面前,面孔涨得通红:“不许你这样羞辱他!”

母亲惊怔,神情又吃惊又痛心:“云初,你何时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过话?全是他带坏了你!”

“为什么你们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明夜一个人的身上?这不公平!”我气得浑身颤抖,双拳紧握:“就因为他是一个私生子?就因为他没有爹,所以你们都看他不起!可这不是他能够选的,这不是他的错!”

“这不是他的错,但这是他的命。”母亲淡淡道:“而你,你生在大户大院,是宋家唯一的继承人,你和他,本就是不同的。”

“不!”我昂头,看着母亲倔强道:“我与明夜,早已情定终身,生死相许,你们谁也没办法把我们分开!我的人、我的心,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母亲的脸色刹那煞白煞白,望我的眼中浮上一层惊惧:“你。。。你和他。。。你们两个。。。”蓦地一个箭步冲来,拉过我的手臂,卷起袖管。

一抹鲜红的朱砂,□在灯火之下。

母亲长舒一口气,似抖落一块巨石,喃喃道:“万幸。万幸。”

我又羞又窘又恼:“娘,你在想干什么?!明夜才不是那样的人!”

母亲恢复平静:“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管,但我不许你再和他见面,否则,你爷爷就会把他们母子逐出南乡郡,也不只是南乡郡,往后整个江南,只要有宋家人脉的地方,他们都别妄想立足。”

“爷爷凭什么?!”我怒从心起,叫道:“他仗势欺人!”难怪明夜说要往北,他早料到爷爷会这么做。

母亲望着我,眼色很深很沉,半晌幽幽叹口气:“云初,娘亲年近三十才有了你这唯一的命根,娘亲不会害你。听娘亲一句话,你和他之间没有未来,夏家才是你最美满的归宿,就算是娘亲求你了,你忘掉他,好不好?”

“谁说我和他之间没有未来?谁说夏家才是美满归宿?”我避开娘亲伸来的手,冷冷道:“你们瞒着我,就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了?那夏上轩是一个只能靠轮椅不能走路的瘸子!除去出身,他有哪一点及得上明夜?你们不过就是嫌贫爱富,趋炎附势!”

母亲蹙眉,语带训斥:“夏公子虽先天顽疾,但文武双全,惊才绝艳,名满京城,无论棋琴书画、天文地理、医卜星象,皆是精妙。如此夫婿,实乃前世修得,云初,切不可以貌取人。”

“即便他夏上轩是天神下凡,我也不在乎!”我一字一顿道:“我心中只有明夜,我这辈子,只嫁明夜!”

“云初。。。”母亲怔住,眼中缓缓浮起一层哀伤:“你究竟怎么了?你向来乖巧听话,何故这回要叫娘亲伤心至此。。。孩子,就当是娘亲求你了,你听娘亲的。。。”

“我不听我不听!”我捂住耳朵,转过身去,两行清泪滑下面庞。

娘,对不起,我没办法嫁给别人,我要跟他走,去一个没有人再能阻止我们相守的地方。

良久良久,背后传来一声叹息:

“你。。。会后悔的。”

第十五章

我彻夜不眠,脑中一直盘算着和明夜一起出逃的事。我把平日里用下的零花钱都翻出来,数一数,统共只得三十多两银子,心中很是懊悔过去花钱太凶,买了成堆的胭脂发簪如今又不可能全带走。彼时的我还不知道,三十两银子对普通人家来说可是一笔巨款,一年半载都吃不完。

我用一块绢帕包了银子,挑出几件心爱的衣裳,尤其那条水红云纹纱裙和那件紫罗兰锦缎绣衣,还有去年生辰爷爷将自己的天山雪狐披风改成了俏皮可爱的小夹袄送我,都得一并带上。前段日子,我暗地里为明夜裁了一件长衫,选了最好的缂丝衣料,本打算等到过年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如今就一起带着上路吧。

几乎忙活一宿,天明时分终于收拾完毕,哪知包袱鼓鼓囊囊得根本背不动,只好舍掉两双绣鞋和几条对襟云衫,最后一咬牙,索性连雪狐小夹袄也放弃了。

叩门声响,我迅速将包袱往床底一塞,打开衣箱把摊了满床的衣服首饰一股脑儿扔进去,随后在梳妆台前坐下,整一整零碎鬓发,方才应道:“进来吧。”

如意端着洗脸盆迈入,见到我一愣:“小姐,您穿戴好了?”

“我都十四岁了。”我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早该自己梳妆打扮了。”

如意服侍我梳洗,另有小婢点上晨香,打开半扇窗户,并奉上蒸笼,里头摆了一个瓷盅、一碟糕盘、一碗牛奶和一串葡萄。

“小姐,今儿厨娘做了您最喜欢的黄金糕”,如意揭开盘盖,一阵柔软香气顿时扑鼻而来:“这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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