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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风流听无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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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季米对于我的手痒嘴贱一向是不太高兴的——那总惹得麻烦迭起。他不发一言,十余步外站于一边。见人俱已散尽,才来到我的身边,冷冷道,“人都走远了,还死撑什么?”
  季米话音刚落,一口血就从我口里吐了出来。这回是如假包换。一味耍帅的下场就是最后只能被帅耍。
  他瞟完我一个“不值同情”的白眼,又强行按我坐下。盘腿于我的身后,将真气输入我的后心。然而与几日前的情形大不相同,那一阵一阵的暖流,此时却只如泥牛入海,全无作用。我摇了摇头,轻声对他说,“总会有别的办法,罢了吧。”
  真气泻了太多,季米的额头沁满了薄汗,脸色益发苍白。看了看我,硬生生捺下眼里的十分焦虑。似乎是刻意回避我的伤势,只说,“今日这折戏唱的是‘母女相认’,倒是好看。可你怎么知道陆厨娘会择哪条路下山?”
  “季少侠说笑了……”我强忍穿心一般的疼,艰难浮出一个笑,“我又非能掐会算的江湖术士,哪里知道?”
  “那你为何让我将陆姑娘带上山来,候于路边?”
  “什么也瞒不过你。下山的路虽多,可无论是提着食屉急于见心上人的情郎还是心怀愧疚担念女儿的母亲,总是会拣最近的那条走。”我笑了笑,实说了自己不过在离寺前对陆厨娘道了一句“厨娘何不以黄昏为幌,于门外偷瞧一眼陆姑娘,以慰相思。”
  “若这世上的人都如你一般聪明,金銮殿内的那张龙椅,只怕比针毡还叫人一刻难以安坐。”季米闻言,寻思一晌道,“不过,智者千虑,终有一失。”
  “何意?”耳聪目明的百姓与未阉割的牛一样不好管理。然而有时,未尝不是耳聋目瞎的人比较开心。
  “你想,若是小王爷知道今日克郦安向你动手,会如何?”季米自问自答,“只怕不单是受罚那么简单,性命亦将难保。为了不泄露今日之事,回京途中,克郦安定会将那群死士杀个干净。而你点了他们臂上的几处大穴,岂不正如他所愿?当然,他这样心狠手辣之人,即便你不如此,也总能寻出法子。”
  “我疏忽了。”我冲季米一笑,突然注意到他的右手满是鲜血,淋漓不尽。握过他的手,只见一道开皮绽肉的深长剑痕贯穿了他的掌心,“哪里伤的?”
  “你既不让我插手,我也不知你伤势如何、是真是假。”他面不作色,仅是随意一句,“方才情势危急,不知不觉间手握于剑刃,竟毫不自察。”
  听其所言,侧眸看了看插于地上的当吟,一股涓细的血流正顺着那黧黑的剑刃缓缓而下。扯下一片衣襟,我埋下头替他包扎,淡淡道,“不可惜吗?”
  “什么意思?”
  “斩指立誓,真的不可惜吗?”季米的手指漂亮非常,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别说直接剁了,把这样的手指拶成萝卜条,都是犯罪。
  他稍稍一愣,任唇边展了一个淡笑,不复多言。
  “走吧。”
  “去哪里?”
  “京城娘子多俊俏。待回京后,郎君断不可嫌弃奴家梗老花残,负心而去。”我抬眼看他,有意打趣,可脱口而出的声音却再也落不下笑。
  “简森……你不是不愿……”季米一脸震愕,一贯冷淡的水蓝眼眸此时波涛万顷。
  “四年太短。”我执起季米的手,万般珍视地捧于掌心。倾下身子,一寸一寸,细细亲吻他冰凉的手指。
  共你一生犹未够,不见白首怎干休。

  第 26 章 竹间生沧海,木林成桑田

  二十六
  竹间生沧海,木林成桑田
  1
  梆锣唱晚,月落满窗。一种若有若无的药草香气在夜色里款款漂浮。
  玉王府的议事厅里,一左一右站了两个青年,模样都标致得很。
  左边的青年身材略高,素衣一袭,发色浓得如染了墨。一双眸子又黑又亮炯炯有神,不苟言笑的模样,仍分毫不减温润清隽。而右边的青年身着华服,脸型窄长,五官俊俏——尤其一双眼睛生得极其轻挑风流,不笑又笑似醉还非,怕是只消一眼便能勾人魂夺人魄。然而就是这么一双眼睛之上,竟横卧了一道粗重的剑痕。伤口尚未愈合,血仍不断下淌。
  左边的青年张口便斥:“克郦安!你带去王府二十死士,皆是能独当一面的武林高手,如何可能几日内死个干净?!”
  “卑职本想擒下太子交予王爷,谁知半路杀出了个少林寺里烧柴做饭的陆厨娘。那贼妇的武艺之高实属罕有,卑职也是拼死才侥幸逃脱。”右边的青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王爷明察!卑职虽擅作主张,却是一腔赤胆,好心办了坏事!”
  倪珂正襟危坐于二人面前,一盏清茶置于身侧的案上。看上去不过是个眸流碧、唇飞丹的十七八岁纤细少年,然察其神态,却是说“朽如暮年”亦不为过。一张若画的脸庞此时此刻无喜无嗔,仅仅凝目看了跪地之人。全无起伏的平静,骇得人丝毫揣测不出他的想法。
  克郦安早知小王爷与太子势成水火、鲜有交谈,便大起胆子匿去了见到简季二人的一段,虚虚实实少真多假地汇报了少林一行。而方才一番托辞,他自认已在心中斟酌权衡得天衣无缝。但在那双青碧眼眸的径直注视下,不免慌了手脚,一时竟觉倒不过气来。
  倪珂的目光落上了青年的眼睛,无言许久,忽然笑道,“这一路,你可有遇见什么人?”
  克郦安心里一阵忐忑,暗叫不好。紧攒的手心已浸透汗水,权是本能作祟般地开了口,“除却太子,绝无他人。”
  “很疼,是吗?你过来,我看看。”
  跪地的青年恭顺地靠了过去,任对方伸手轻轻抚摸起自己的眉骨眼眶。黛眉微皱,双眸里明显有了些柔软温煦难以言明的情愫。他自然知道小王爷这般温和而陌生的模样所为何来,虽起了妒意,惴惴不安的心情倒也稍稍松弛。暗舒一口气,竟悄悄有些得意——亏得忍痛自伤,小王爷心细如尘,若非一时乱了方寸,岂有可能蒙混过关。可青年唇边一个自夸的笑容还未绽满,便陡然色变——原来不知何时,一根极细的银针已抵上了他的太阳穴!眼前依旧是一张玉铸般的脸,红唇含着倾城模样的笑,眼神却刹那冷清,“我再问你一遍——有,还是没有?”
  已有汗珠滑落额头,克郦安咬紧齿冠强捺下浑身的轻颤。沉默半晌,终于吐出一句,“没有。”
  “先去了,让李夏替你上些药。”倪珂展颜一笑,收起银针正身道,“这么美的眼睛,我可不许它落下疤痕。”
  克郦安闻言,顿觉思绪一片空茫。全不知自己是如何站了起身,又如何躬身退出。刚一踏出小王爷的视线,便腿软得动弹不得,捶着心口连连喘上几口粗气。
  恐惧褪去,妒和恨一并袭来。
  2
  “罗汜,方才克郦安所言,你信几分?”倪珂微眯了眼睛,注视着克郦安饮恨而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良久,才开口问了身侧的青年。
  罗汜虽然心中有疑,但一想到自己并非练武之人,对武功路数等一窍不通,因而思量再三后坦言相告,“卑职不通武艺,想那克郦安定无胆子欺瞒王爷,他的话或许可信。”
  倪珂落下一笑,低垂眼帘,捧杯饮茶。罗汜猜不透这晨雾一般淡薄的笑容所蕴何意,不禁又道,“卑职斗胆一问,王爷信他几分?”
  再是一笑,脱口淡淡四字:“一派胡言。”
  罗汜大吃一惊,忙问:“王爷既然不信,为何又放他去了?!”
  “若非他自作聪明自残自伤,我倒未必疑他。”微微扬声道,“今日你们二人若是易地而处,克公子可断不会说出‘或许可信’四字。你学不来落井下石,他却够心狠手辣。而今正值王府用人之际,单是这些,你便比他不上。”
  罗汜本欲为己辩解,然见倪珂命下人去书房生火掌灯,看来又将是形影相伴,一夜无眠。赶紧出声相拦,“王爷,那些折子不如明日再阅,何必如此辛苦……”小王爷的发色本就比常人淡上许多,澄明的日光下,于一众乌发里时时耀目得叫人不敢直视。夜色混沌,黯黯烛照,挨在他的身边罗汜才发现,那比缎子更美的蜜发不知何时竟掺杂上了缕缕银丝。心头一阵酸涩,眼眶不知不觉红了,哽于喉间的话语也含上了鼻音。
  “有白发了?”倪珂莞尔而笑,“居然老得这样快。”
  早些年在山寨里,罗汜颇有些恃才傲物的狂狷脾性,愣是谁也瞧之不上。然居于玉王府这两年,他反倒常恨自己才疏学浅,不足为小王爷排忧解难。于是嗒然道,“王爷日夜操劳却落不下好……那些蠢钝不堪的官吏只懂说甚么‘贪权弄柄’、‘独断乾纲’。卑职实在……实在不服!”
  “圣上病重、太子新婚,或无力或无暇于朝政;而漠北兵乱、黄河水患却时不我待。”不怒不恼,红唇微动,引出平心静气一句,“这千里江川万丈山,总是有一个人要扛的。”
  “可那个左相郝阁老,倚老卖老、狂妄至极!屡屡放言侮辱——”
  “我既做不到俯仰无愧,旁人要说什么便由得他们。”倪珂一笑置之,出言打断。刚一起身,忽而觉得天旋地转头疼如裂,一步没有踏稳,直倒了下去。幸而罗汜反应快,一把将他扶住。
  罗汜生得高些,这伸手一扶便等于将倪珂揽进怀里。虽说小王爷一身厚重的粹白狐裘,可拥在怀中除了瘦削纤细却别无他感,而那毫无血色的脸更比这绝品的狐裘更为苍白。见对方满眼的关切似是恨不能替自己疼了去,倪珂便轻描淡写道,“陈年旧疾,不碍事。”顿了顿,又问,“你身上什么味道?”
  “李夏知道王爷喜欢这类白檀和草药的气味,前些日子便用这些替王爷做了香囊,也赠了卑职一只。”
  “倒非喜欢。”轻摇了头,淡淡一笑,“说来也奇,只要闻见这种味道,无论头疼得多么厉害,都会觉得好些。”
  罗汜心头复又一阵酸楚,不再多话。仅仅一个念头——就这么安安静静让他靠一下,也是好的。
  “罗汜啊,假使日后府里多一个人,你说好不好?”
  罗汜不明所以,只问是不是王府要新添一个家将或是婢女。府内男丁女眷千余口,小王爷仍旧感到人少。朝夕相对几度春秋,他渐渐摸了明白——小王爷怕冷,更怕冷清。
  倪珂但是一笑,轻轻倚靠上青年的肩头,阖起了眼睛。
  我要成亲了,你会不会回来。

  第 27 章

  二十七
  1
  一路行来,纵目四顾,无一处不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秋深近冬,皇城却花开满街,百香缭绕,不一而足。我只当是太子大婚的闹劲还未过,虽然心里纳闷,倒无细想。回程不过数日,我有意行得慢了。一开始那些执手共度的年岁和盘于心头的惦念还算相安无事,谁知归期越近,它们便越不安分。
  好比反刍。
  我告知季米,自己并不打算回玉王府。简而化之地打个比方,我一贯是拍了黄瓜就蒜头,而倪珂拍了黄瓜便敷脸——我们之间横亘的距离不是阴沟,而是天堑。
  然而,难免还是止不住地思量:当年的黄口小儿如今回了来,当年的白玉少年若是知道,会作何想。
  “为什么?”
  “两年前头也不回弃他而去,而今命在旦夕又回来求他。纵然我再涎皮赖脸,也断做不出这等无耻的事来。”
  他淡淡瞟了我一眼,只说,“这话,迂得很。”
  日短照羁客,寒鸦一声声。看的,听的,都催人泫然泪下。我将脸埋向季米的肩头,轻轻说,你便容我迂一回,可以吗?
  季米沉默半晌,问道,“那你打算在何处落脚?”
  “疲к勇ァ!�
  “……”
  2
  季米犟在疲к勇サ拿磐猓阑畈豢辖ァA成睿桓薄巴范弦嗖磺钡拇笠辶萑弧W菔峭米樱簧哺每淮位缏铮∥伊宕В獠庞胨嗣拧�
  “红娘!湘女!快来快来,看看谁来了?”一票昼伏夜行的漂亮女人闻得声音从屋里跑了出来,簇拥着我进了一间厢房。恰似百花竞放,各有芬芳。她们个个知我是前朝太子,不但无一人叫我“殿下”,更无一人因这特殊身份与我生出嫌隙。均是连名带姓地呼来喝去,嘻嘻闹闹时没个正经,啐起人来却毫不留情。
  “她们与你当真熟络得很。”季米横我一个白眼,又道,“这里的姑娘,名字倒一个赛一个的雅。”
  “奴家本叫莺莺,简森却说‘莺莺’不及‘红娘’,非让奴家把名儿改了去。”听见季米的话,一个水杏眼鹅蛋脸的姑娘开了口。“你可是见过陆葵儿的?你说说,她美还是我美?”
  “她是清泉,你是糖蜜,比不得。”我抬手拧了一把她的粉颊,笑道。“你不是素来自认绝不输她,如何又来问我?莫非见那陆葵儿嫁的是未来的天子,妒了?”
  “你若成了天子,我们却不依。这正宫皇后只有一人,我们这么多姐妹谁做才好?岂不是要打破头颅伤了感情?”说话的是湘女,比红娘更漂亮些,就是一张脸白得骇人。仿佛刷满了石灰,一说话就扑朔扑朔往下掉。
  “这话听来,倒像你们明日都要嫁我似的。”
  “呸!哪个挨刀货要嫁你?!这位公子生得可比你俊。”湘女一下子坐进我的怀里,漾着眼波,一双狭长的凤眼不断勾搭挑逗着身边正襟危坐的季米。季米吃素,不习惯女人这般轻浮暧昧的注视。虽碍于我的面子没有拔剑相向,一张冷脸却陡然色变。
  “陆葵儿虽嫁给了太子,能不能‘母仪天下’还是未定之数呢!我看,有人远比她更能攀上高枝儿——”
  “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还不去了?!”这间闺房的真正主人从门外进了来。一绺青丝垂落右脸,半遮半掩。一块荷色的胎记若隐若现,形同蹁跹待飞的蝴蝶,风情万种,自不必言。这个女人从来都不够美,而一个“美”字也从来不足以形容她。
  她叫花半坼,与我是旧交。
  我们初识在疲к勇サ暮笤海谇接纾遗吭谇酵贰劣谖裁床皇枪蛹嗳词瞧'苡楼的墙头,那完全可以说明这前朝太子打小就是个吃喝嫖赌俱拿手的坏胚子。当时她还是个烧柴洗衣的小丫头,只因右脸有个硕大的胎记,说话见人每每以帕子掩脸,性子孤矜得很。
  花半坼袅袅走来,落座抚琴。一曲《长似少年时》,声韵空灵,音色飘渺。竟摒去了我所有何去何从间的彷徨疑惑,如同束缚尽除,无拘无束,徜徉于浩瀚长空。
  朱霭含露天,白玉无玷郎;田樵弃农忙,浣汲暗梳妆。
  处处相留人空巷,声声问自天上来?
  一说森陌里,一笑鸣珂上。
  寻花花未老,挑琴琴应好。长似少年时,天涯此一朝。
  千枷千怅千说难,一斛一醉一逍遥。
  他日不相见,我心自伯劳。
  “弹得好。”季米对弹琴鼓瑟的风雅一窍不通,也安安静静凝神听罢——算不得奇,便是木头疙瘩石柱子,闻此天籁,也得道飞仙了。只见他微微点头赞许,“森陌、鸣珂,《说难》、《逍遥》,三分工整七分妙。”
  “原是少不更事时的一次携手同游,有感于见闻,一人一句对着玩的。不料她们听后十分喜欢,便谱作了曲子。”
  半坼笑了笑,看着我道,“我的琴技还是他教的,季少侠不曾听过?”
  “倒从未听你提过。”季米面露诧异,转过脸来看我。
  “我不过略通皮毛,你早已青出於蓝了。但说抚琴,这世上能与你花半坼共美的,也许唯有倪……”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卡在喉咙里居然怎么也吐不出口,我看看季米,自嘲地摇了摇头,落下一笑。
  3
  “你不开心吗?我若叫你小美人,你便得叫我一声大木头。”说话的少年一双醉意正浓的桃花眼,模样生得相当俊,笑得轻挑又痞气。突然出现在墙头,也不知趴在那里看了自己多久,又惊又臊的疤脸少女险些叫出声来。
  “开心什么?我生得又不美。”
  “我认识一个人,若按你的说法,这世上最该开心的人便是他。可他偏偏是我见过的人里最不开心的一个。”桃花眼少年纵身一跃,轻轻松松落了地,扬着眉梢说,“所以我常常故意惹事怄他,我倒宁愿见他气歪了脸,也好过看他成天那般完美无阙、假模假样地笑。方才你出神的表情,确真和他有几分相像。”
  “可……别的女孩都在学琴练舞,唯有我在洗衣烧柴。只因我……”疤脸少女一阵嗫嚅,低下头摆弄衣角,眼里已有了泪。
  “这有何难?以后只要我得了闲,就来教你弹琴。”
  “你说真的?你这人说话没个正经,我才不信。”
  “君子一诺千金。只不过……我被盯得紧。无论上哪里,身后总好像有千万双眼睛牢牢看着,未必能常来。”
  “是你自己要教的,我一没请你,二没求你。可别指望我会拜你为师,叫你一声‘师父’。”
  “‘师父’谁要听了,还不如叫‘相公’。”少年嘻嘻一笑,摸了摸鼻子,“你既不让我叫你‘小美人’,那把名字告诉我总可以吧。”
  别人只管叫她大疤脸、赤面女。时间一长,自己也忘了自己到底叫得甚么。疤脸少女埋头想了想,说,“丑丫,叫这个便行。”
  “丑丫?这哪里算名字?!不如我送你一个。”少年半眯起他那双好看紧了的眼睛,细细打量了她犹挂泪痕的脸。疤脸少女被看得脸颊如同飞了霞,赶忙扬起帕子掩住了那长了胎记的右脸,故意嗔道:“你若叫我‘玉环’‘西子’,便是存心相辱,我可绝不谢你!”
  “玉环痴肥、西子颦眉,哪里好看?日中则移极盛而衰,在我眼中,恰是‘雨初晴、花半坼’最为风流。”少年一抬手,夺了她手里的帕子,笑弯了眼睛道,“这帕子我收下了,算你学琴的谢礼。从此往后,你就叫‘花半坼’吧。”
  疤脸少女仰起了头,牢牢望着眼前的少年。阳光很灼,倾洒下一地的花荫。少年的眼眸比阳光还灼。她只想着,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得须用一生去还。
  “那么你呢?你又开心吗?”见少年要走,已经叫作花半坼的疤脸少女,抬起泪尚未干的眼睛问。
  本欲离去的少年回过了头,认真想了想后,觉得这个问题难答得很,便又笑了。
  4
  我一向觉得,这世上三教九流皆有其可爱之处,唯独做官的最无趣,一个一个都假惺惺阴恻恻,直叫人受不了。而一群无趣的官里最最无趣的便是小王爷。玉王府治下极严,稍有差池,便予膺惩。偷盗剁手、妄言剜舌,若有人胆敢来此画舫之地寻柳问花,只怕梅公公少不得要多上几个鞍前马后的跟班。
  见我使了个眼色,一群妖娆女子便拥上了季米,嘴里娇声说着“季少侠何不去奴家那里玩乐一番,奴家可香。”便连搡带扯将他推出门去。
  季米惊骇地瞪圆了眼睛,一副无所适从的处子模样,连连唤我的名字,“简……简森……”我朝他挥了挥手,露出名为“玩得开心点”的喜庆笑容,以兹鼓励。
  知他被拉扯远了,卡于喉间的一股腥甜便再掩不住,咳了我个半死。我是实在不喜自己而今这副弱如扶柳的病秧子模样,简直像个受!
  “怎么咳得这样厉害?”半坼扶我躺在床上,偎在我的身边,以手为我顺气儿,叹道,“这般为他着想,可见你是真的上心了。”
  “他也知道。”我怕季米见我难受时自个儿难受的样子,他的肠子天生不打弯,喜怒哀乐都傍不住脸。稍不留神便有可能演变成两个大老爷们相对泪眼——那就太酸了。“半坼,我若真害了重症一命呜呼,你当如何?”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半坼既不是名门淑女更不是贞洁烈妇,该当如何?!你若死了,我就为你披麻戴孝守丧三年,三年后笙歌裳舞,一切如旧!”
  “妙极!妙极!”我忍不住抚掌大笑,俄而又叹出气来,“若他也如你想的一样,倒好了。”
  半坼见我闭目休息半晌,气匀了,脸色也渐渐缓了。便说,“你有何想要问的,半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说得这样生疏,难道你我二人就不能续一续旧日的情分么?”我揽她入怀,打趣道,“莫不是还在气我当年不告而别?”
  “不是时候。”她轻轻将我推开,淡淡道,“你现在回来,只怕再也走不了。”
  “圣上是何时病的,而那些京官之后如何反应,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将你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皆说于我听。记得,品阶愈高,须想得说得愈加详尽。”甭看这些京官平日里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一旦扒光了裤子,全是张嘴兜不住下巴的禽兽。要寻一个听八卦的地儿,非酒楼茶肆莫属,然要打探正经消息,窑姐儿可不输克格勃。
  听得她缓缓道来,一件一桩那样详尽,忽觉心里有些不忍。“半坼,假使有好的人家……”恰才红娘湘女悄悄与我说,几个月前有个京官想要续弦,对那足以将人醉入酩酊的琴音一闻倾心,有意替半坼赎身。却被一句“不舍与相处多年的姐妹分别”为由,给推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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