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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荷姬-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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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豫走上去,端详片刻,而后皱着眉转向圆桌左边的院墙,道:“轮椅的方向是对着墙的,也就是说彦儿是在这个方向发现有人的……”
  以清彦的听力,就算内力再高也逃不过他的耳朵,可是四周却没有挣扎的痕迹。难道是被施了迷药?他身体虚弱,昏迷的速度会比常人还要快,所以才没来得及做出反抗?
  “本王说过,凡事要从七殿下的角度去考虑。”藏豫终究没能压住怒火,眉头紧攥着朝子夜厉声斥道:“殿下身有不便,你怎么能让他独自坐在院子里?”
  “是奴才失职!奴才该死!”子夜又一次跪下,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藏不住声音中的哽咽。“殿下一上午言行甚怪,奴才本该多加留意才是!奴才该死!请王爷降罪!”
  还没等藏豫有机会让他解释清彦言行如何有异,院墙外突然飞来一个人。子墨下意识地移到藏豫身前。那人落地,刚刚站稳,子墨的长剑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
  被清奕抱着的清彦感到他全身突然僵硬,渐渐有杀气凝固,不解地问:“皇兄怎么了?”
  看到清彦安安稳稳地窝在清奕怀里,藏豫悬着的心顿时放下来,但很快被冲冠的怒气取代。他颚角的轮廓时隐时现,眼如冰霜地瞪着泰然自若、未置一语的清奕,厉声责问:“这是怎么回事?”
  “皇叔……!”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清彦立刻意识到这回祸真的闯大了。
  藏豫没有理他,眼神在他身上大致走了一遍,确定清奕没对他做什么伤害性的事,然后又回到清奕脸上,其中急骤的盛怒已不再加以掩饰。
  清奕从容地俯身将清彦放到轮椅上,即便在藏豫如万年寒冰般的注视下,动作依然轻柔适度。
  待他为清彦摆放好了腿,藏豫冷声吩咐:“子夜,推七殿下回房。”说话间,眼睛不从离开过清奕。
  “是。”
  “皇叔!”清彦怕藏豫怪罪清奕擅自带他外出,焦急地挥动双手摸索着想要找到藏豫,差点因为动作太大从轮椅上摔下来,还好子夜眼疾手快地把他扶住。“不关皇兄的事,是彦儿……”
  他才说了一半,已经被子夜毫不犹豫地推向清淑斋的寝室。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被合上的房门后,清奕才收回目光,平静地对上藏豫阴霾的双眼,郑重地道:“是清奕硬把他带出去的,不关他的事。”
  藏豫神色依旧阴冷。“我知道。他不会做出这种让别人担心的事情。”
  清奕点点头,不再看他。“清奕甘愿受罚,请皇叔降罪。”
  藏豫双手环胸,默默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神情若有所思。
  “去哪儿了?” 片刻后,藏豫眼中的怒意已骤然退却,语气平和地问。
  清奕一怔,显然对他的态度转变有些意外。
  “裕禾殿。”
  这下藏豫也是一怔。
  怎么跑到那儿去了?裕禾殿他少时也非常喜欢,位置虽偏僻了些,但也因此静谧异常,他常常一呆就是一天。这么想来,确实离清淑斋很近。
  “清彦双腿不便,气滞瘀阻,血聚不畅,所以极其畏寒。以后若是带他出去,一定要注意保暖。裕禾殿常年无人打点,连个暖炉都没有,你只给他带一条毯子,简直胡闹。”
  清奕低着头,什么都没说。从藏豫的角度,却能看到他下颚浮现的钝角。
  “下次出去记得说一声,别不声不响地几个时辰不见人影。”
  “是。”
  “好了,退下吧。这些天就不要来找他了。今天这么一折腾,难免又要病一场。”仿佛自言自语似的扔下这么一句话,藏豫不再逗留,大步朝寝室走去。身后,清奕呆呆地站在原地,失神地望着时不时被寒风刮起的枯叶,久久未动。
  藏豫踏进清彦的寝室,一眼便看到坐在床上与子夜争执推托的侄子。听到推门声,清彦马上停下来,焦急地朝门的方向伸出手。
  “皇叔!不关皇兄的事!是彦儿一时乐不思蜀才耽搁了这么久!是彦儿的错!求求您别怪皇兄!”
  乐不思蜀?藏豫挑眉。和那个性情冷淡、深藏不露的四皇子相处仅仅几个时辰竟足以让一向腼腆怕生的他觉得‘乐不思蜀’?
  “皇叔?”听不到藏豫回应,且伸出的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被握住,清彦以为藏豫真的生气,急得都快哭出来了。“皇叔?”
  藏豫暗暗一叹,走到床前坐下,将清彦摸索的手塞进被子里,然后对仍旧面色苍白的子夜吩咐:“去太医院,让莲太医给殿下煎一碗御寒的汤药。”
  等子夜出去了,藏豫才重新转向清彦,细心地帮他掖了掖被子,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和四皇子玩得开心?”
  “皇叔……彦儿知错,请皇叔责罚!”
  藏豫看他神情忐忑不安,一副委屈又急切地样子,心便软下来了,妥协似的一叹,轻斥道:“裕禾殿那么清冷的地方,也不知道多带条毯子去。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皇叔岂能不担心?”
  听他的口气软下来,清彦的神色也跟着缓和下来。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藏豫的袖子,轻轻攥在手里,心里更踏实了一点,讨好地解释:“这次彦儿不知道要去裕禾殿,没来得及叫子夜准备,下次不会了!皇叔不要生气好不好?”
  “以后当然要注意,但这次子夜失职,是要受罚的。”
  清彦一愣,急急地道:“子夜没有错啊!是彦儿疏忽了、是彦儿的错!跟别人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子夜是你的随侍,本该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旁。可今天他不但没陪在你身边,竟然连你和四皇子出去多时都浑然无觉,岂不失职?”
  “不是的!”清彦使劲摇头,无神的大眼急迫地瞪着前方、藏豫右后方的某一点,颇显无助。“子夜本来的确是要在院子里陪彦儿的!是彦儿命他下去的!不是子夜的错!请皇叔不要责罚他!”
  藏豫眼睛一眯,问:“你把他支开?为何?”
  清彦微怔,神情很快从焦急转为落寞。他别过头,轻声回答:“没什么。彦儿就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这下藏豫更是不解。据他所知,清彦只有心情极其不好的时候才喜欢独坐。这段日子他和子夜一直处得不错,他对子夜也颇为依赖,突然消极,到底是什么原因?
  藏豫想了一会儿,放柔声音问:“可是和子夜闹别扭了?”
  清彦淡淡地一笑。子夜整天对他事无巨细地照顾,什么事都依着他、让着他,哪会有机会发生分歧?
  “没有。子夜对彦儿很好。”
  “那为何要支开他?”
  清彦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虽然这件事已经对清奕说过一次,自己也在很久以前就接受了这个结果,但面对一直疼爱他的藏豫,却有些说不出口,觉得说出来,便要让他失望了。
  “彦儿?”看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藏豫便知道是大事,不禁开始担心。
  “今早,疗完腿后去院子小坐,发现……”他顿了顿。“发现眼睛……已……完全看不见了,一时有些……不适应,所以才想一个人静一静。”这一句话,他换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完,虽然语调平静,但从他攥得发白的骨节能看出,这句话、这件事于他而言是个多么难以启齿的痛楚。“其实,可能前几天就瞎了,只是彦儿一直在屋里,没有发觉罢了。”
  藏豫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日子以来他为了讨伐公孙砚、遇刺、出征、还有一大堆繁琐之事忙得不可开交,完全疏忽了清彦不断恶化的视力。而这个孩子却在自己的忽略中,安安静静地失去了最后的光明。
  次日,清奕从莲太医那里得知清彦果然生病了,风寒。
  他神情凝重地朝寝宫走着,眉头紧锁,全身散发着某种凝固的冷冽。跟在他身后的随从不禁愁眉苦脸,心想这平日就阴沉冷傲的主子不知道又在为什么事心烦了,今天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啊!
  “你先回宫。”出神之际,突然听到前面的人没头没脑地扔出这么一份附。等他回过神,清奕早已不见踪影。
  清奕快步来到清淑斋,刚要推门进去,正好遇上往寝室端药的子夜,后者看见他,双眼顿时眯起来,充满戒备。
  “七殿下的药?”虽然对子夜的反应有些差异,清奕依然保持从容,直奔主题。
  子夜对昨日他‘劫走’清彦的事耿耿于怀,现下恨他恨得是咬牙切齿。听到问话,下颚微扬,看他的眼神中渐渐浮出敌意。“拜四殿下所赐。殿下还要休息,四殿下请回吧。”
  清奕一愣,随后眉头皱起来,深邃的黑眸中冷厉急骤、含蓄待发。子夜也毫不退缩,眼中冒着他自己的火花、直愣愣地瞪了回去。
  两人的梁子,在清彦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就这么结上了。

  惆(7)

  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春节一过,离大军出征的日子就没几天了。除了除夕夜的那一次以外,紫宸再没提起过藏豫出征之事,但随着日子越来越近,他的话也越来越少了。藏豫知道他心里难受,偏偏临近征战,宫里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他每天早出晚归,回府后还要继续批阅公文,往往在书房一忙就到午夜。紫宸就天天陪他坐在书房里,什么也不做,静静的,偶尔给他沏一杯茶。藏豫担心他老是这么跟着熬夜身体会吃不消,软言细语地哄劝,想让他先去休息。不料紫宸的倔脾气又上来,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弄得藏豫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为数本就不多的日子在忙忙碌碌中悄然流失。藏豫一边忙着出征的最后准备,一边安排紫宸搬入宫中与清彦同住,让他在自己离开的日子里能有个人陪伴。而且,万一出什么事还有藏殷照看着。其实最能让他放心的安排是把子墨留在紫宸身边的,可他刚把这想法随便跟紫宸一说,就遭到了对方的坚决反对;而子墨那边也是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就算抗旨也要随他北上’,于是,藏豫的这个想法被扼杀在了萌芽状态。
  亲王的男宠入住皇宫本不合礼数,不过因为清淑斋位置偏远,清彦平日也颇为低调,所以紫宸入宫之事,并没引起任何注意。
  出征的前一夜,藏豫与紫宸在清淑斋侧室的床笫间疯狂地缠绵。灼热的气息让幔帐后的窄小空间充满了旖旎的水汽。两人内心各自揣着压抑和仿佛掺了丝许绝望的放荡,默契地没有只字片语,完全沉浸在彼此沉重的喘息和如雷贯耳的心跳之中,似是要用彼此滚烫的身体和一次次癫狂的快感将这一瞬间深深刻入对方的心里。
  末了,两人安静地平躺在床上,皆是筋疲力尽。紫宸身子弱,通常交欢之后便会体力不济,昏睡过去,第二天通常会晚起一个多时辰。藏豫本想今晚放纵,让紫宸睡过明日大军出发的时间,免得他离别时伤心。岂料今夜紫宸一反常态,虽然安安稳稳地躺在他怀里,但依一直醒着,食指缠住他的一缕发丝,缓缓旋绕于指尖,
  “明早什么时辰走?”紫宸平静地问。
  “卯时三刻。”藏豫沉忖片刻,道:“明天你就别起来送我了,那么早,而且——”
  “我去送你。”
  “紫宸……”
  “我要去。”
  “明早皇上要为大军祝词,我身为主帅必定要在大军之首,到时候你最多只能在偏殿,离我甚远,又何必呢?”
  “我无妨,就算不能在你身边,我也要去。”
  “紫宸……”
  “我一定要、亲自、送你!”
  藏豫沉叹,低头在紫宸丝滑的头发上落下一吻。“好。”
  一时间两人没了话,只有呼啸的夜风吹在纸窗上沙沙作响。
  “春天的时候白天暖和晚上凉,记得多穿些衣服。”
  “嗯。”
  “彦儿刚刚失明,我又要离开,他情绪可能会不太好,你多安慰安慰。”
  “我会的。”
  “出征的事我没告诉彦儿。他身体不好,就别让他知道了。”
  “好。”
  “你也是,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你不用操心。”
  “若我回来以后发现你瘦了,要罚。”
  “好。”
  “我这边你也别太担心,子墨和韩玉都在,不会有什么事。”
  “嗯,但那个锦符你要一直带在身上,任何时候都别拿下来。”
  “好。”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仿佛想以此掩饰心中的不舍与悲伤。
  藏豫无言地紧了紧环在紫宸背上的手,侧头将脸埋进紫宸飘着淡淡茉莉花香的青丝中,有些自嘲地道:“以往出征数次,却从未如此惆怅不舍过。”
  藏豫思忖再三,沉声开口:“紫宸……”
  “嗯……”
  藏豫顿了顿,仔细斟酌用词。“我、如果、万一、无论发生什么事——”
  “王爷——”
  “不,听我说完。我说过,那一剑我不是白挨的、有一天我总会要你还回来!现在,我要你还回来。我要你答应我,无论我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活着!”
  “王爷,别——”
  “我不是说一定会有事。”藏豫放软语气哄着他。“但是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我要你做什么都可以!我要你活着!我需要你答应我,这样我才可以安心。”
  紫宸僵了许久,缓缓道:“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答应我,你会好好的、完好无损地回来。”
  “紫宸……”
  “我答应你了,所以你也得答应我!”
  “好。”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破晓,伊竹便轻手叩敲侧室的房门。
  藏豫本就睡得很浅——确切来说是不舍的用和紫宸最后的时光来睡觉——听到叩门声马上在就醒了。
  “进来。”他压低了嗓音,转脸看看依然睡着的紫宸,开始轻手轻脚地抽离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以免惊醒了他。可他刚在床上坐起来,紫宸就醒了。
  “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带着许久不说话后的涩哑,却没有平时刚刚睡醒时那般孩子气的惺忪,显然也并没有睡得很深,或很稳。
  藏豫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腰,俯身亲了一下他的额角,柔声道:“卯时刚过,还早呢。我起来更衣,你再睡一会儿。”
  紫宸摇摇头。“不,我来。”说着,起身,摸索着准备下床。
  “嗯?”藏豫一时没听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为你更衣。”
  伊竹很识时务地推出了寝室。紫宸下床,稍稍挥动双手在四周一探,找到昨晚伊竹便准备好的衣物,开始一条不紊地为藏豫更衣。从中衣,到内衬、丝袍、外袍、以及腰带,他修长、孱弱的玉指轻轻拂过藏豫的每一寸躯体,温润间夹杂着一抹坚毅。他的神情很平静,没有往常近乎撒娇的委屈,无焦的双眼茫然地落在藏豫的胸口处,里面泛着若隐若现的水光,却始终未落下泪来。
  早膳时藏豫没让伊竹进来伺候,而是独自在房里与紫宸吃。其间紫宸并没有多说什么,仿佛该说的话,昨夜已经都说完了。
  藏豫看他双颊苍白,脆弱却又极为倔强,怜惜之余心里更是五味杂陈。紫宸苦苦克制自己做出一副从容之态,为的只是让他能走得安心些罢了。
  半碗白粥下肚之后,紫宸放下碗筷,侧着头静静等待藏豫吃完。
  “吃完了?”藏豫问。
  “是。”
  “我也是。”他原本就没什么胃口。刚要叫伊竹进来伺候他穿戴盔甲,却感到紫宸羸弱的手按在他的手臂上。
  “让我来。我要亲手为你穿戴盔甲。”
  藏豫微顿。“紫宸,盔甲与常衣不同,你不熟悉……”
  “我前几日便让伊竹教过,不会有问题。”
  藏豫暗叹。长年的失明让他始终无法完全掩饰自己的表情。此刻他眼中的焦灼出卖了他故作淡然的神色,却恰恰因为欲加掩饰,更惹人心疼。那样辛苦地维持着的平静,仿佛一触即碎,让藏豫不忍、也不敢拒绝。
  “……好。”
  真正上沙场用的战甲是一副刻有皇徽的暗银色的纯铁盔甲,已经被收在一个特制的木箱里,暂时不用。现在他要穿的是一副由三层泡过粘浆的帆布制成的行军战甲,很硬,却并不重。
  紫宸仔细而反复地摸索着盔甲各个部分的位置、系绳的松紧,神情专注,动作缓慢却熟练,显然的确提前练习过。藏豫沉默地由着他一遍一遍地摸索确认一切就绪,甚至当他再也找不出任何修复调整的理由,只是将双手停在他的腰侧不舍的松开,藏豫依然放任不管。直到他黯然垂下双手,藏豫才猛地一把将他拥进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纤细的身躯。
  坚硬的盔甲隔得紫宸有些疼,他却不予理会,放软了身体依进藏豫怀里,闭上眼,深深吸吮着藏豫独有的气息。
  “好好保重,等我回来。”藏豫的声音有些沙哑,沉重地让紫宸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
  藏豫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力道大地几乎要将他揉进怀里,然后突然将他稍稍推开,一手钩起他的下颚,发狠地吻了下去。
  按照惯例,有皇室血统的将军在出征前要单独向皇帝请安。藏豫身穿战甲,英挺的身姿从容地在御公公的带领下来到议政殿门前。
  御公公转身,恭敬地向他躬了躬身,道:“王爷请进去吧,皇上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藏豫点头,伸手推开议政殿的门。
  以往总是站满文武百官的大殿此刻空旷如也,安静地连针落都能清晰地听见。藏豫以他一贯的沉着稳重缓步走向大殿中央的宝座,眼睛庄重而恭敬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兄长。
  在离登上王座台阶五步之遥停下,藏豫缓慢而从容地单膝跪地,与生俱来的尊贵之气显而易见。
  “臣,参见皇上。”没有丝毫平常的戏谑嘲讽,此刻藏豫一拳撑地,颔首向藏殷请安。
  座上的藏殷没有马上准他起来。他什么也没说,久久仿佛出神似的看着跪在眼前的藏豫。
  过了许久,他沉声开口:“静辕王。”
  没有像以往那样唤他的字,而是用了他的封号。
  “臣在。”
  “活着回来。”藏殷的语气冷厉而严肃,完全没有平时对弟弟百般宠溺的兄长的样子。“这是圣旨。”
  有一瞬间,藏豫觉得嗓子有一丝哽咽,但这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臣,遵旨。”
  卯时三刻,藏豫挺拔的身姿稳稳骑在战马‘神韵’背上,立于浩瀚大军之首,英气逼人。
  藏殷站在祭天台上,正在对即将征战的士兵致辞。但无论是他沉稳、洪亮的声音,还是士兵激昂的吼声和剑击盾面的噪响,藏豫都完全没听见。他的视线一直不动声色地望着偏殿柱子旁的那抹白色的身影。而站在偏殿由伊竹搀扶着的紫宸也同样仿佛对跟前震耳欲聋的声响闻所未闻。他好像能感受到藏豫的目光似的,一直静静地对着他所在的方向,神情异常宁静。
  此刻,他俩明明隔的甚远,却一直沉浸在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里。
  直到又一番昂奋的击盾声在周边响起,藏豫才猛然意识到,出发的时间到了。他微微晃了一下缰绳。胯。下的神韵立刻骚动起来,急不可待地原地踏步,使得藏豫的身形如海水中的船一般上下起伏。他向藏殷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眷恋地看了紫宸最后一眼,尔后,微挣缰绳,双腿在马肚上轻轻一挤,驱使神韵毅然往宫门走去。
  斗志激昂的大军如一条刚刚苏醒的龙一般气势汹汹地行出宫门。千百个脚步声、盔甲的击撞声、和配剑的敲击声重叠在一起,浩浩荡荡,如雷贯耳。紫宸却置若罔闻,依然定定地望着某个方向。伊竹不时地看向他,担心他一伤心身体会支撑不住。可此时的紫宸虽然面色苍白如纸,神情却非常祥和。
  静立了许久,当大军浩瀚的声响已经开始消失在远方时,伊竹才试探地轻轻拽了拽紫宸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说:“公子,回去吧?”
  紫宸恍如初醒,微微向她侧面,问:“王爷……已经出宫了么?”
  “是的,公子。”
  仿佛某种如释重负后的松懈,紫宸毫无血色的嘴唇向上扬了扬,轻声道:“如此……甚好。”
  话落,他立刻如飘逸的霜花般,在晨时清冷的阳光下静静坠倒。

  盼

  紫宸这一病,清淑斋里顿时乱了手脚。尤其是清彦,一门心思觉得对不起藏豫,即使根本不关他什么事,还是觉得对不起。
  倒是紫宸本人,昏睡了两天后,淡然镇定地对守在床前不肯离开的清彦说:“只不过是一时体力不济,没什么大碍,殿下不必担心。躺两天就好了。”
  “可是,”清彦小巧的眉头皱起来,神情严肃却又带着几分稚气,颇为可爱。“莲太医说,紫宸公子脉象虚浮,该是操劳过度、忧心伤神才会昏倒,得仔细调理一段日子才行。”
  紫宸一笑,道:“无妨,反正以后时间多得很,慢慢调理便是。”他顿了一顿,随即又淡淡地说:“倒是殿下,前些日子才得过风寒,实在不该为紫宸忧心。”
  他语气越平静坦然,清彦越是觉得难受。他摸索到紫宸的袖口,轻轻攥在指间,努力安慰:“紫宸公子不要伤心,皇叔一定很快就会回来了!”
  紫宸的唇间浮上一抹苦笑,手上却安抚地拍了拍清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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