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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月歌-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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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人竟转而握了拳,朝他殴落下,叫他一时吃痛,却倔强得更不肯收回手,一个个与他们扭打了起来。他在街头混可不是混假的!自己虽也惹了一身伤,仍是把他们一个个打得落花流水,吓得那肉包被扔在地上也没人敢捡地抱头鼠窜,逃了。
正当他一脸惋惜地望著那躺在地上、沾了尘泥的包子,心里扼腕懊悔地要过去拾时,却突然伸来了一只大掌,揪住了他颈後衣领。
『作什麽!』他心系著今晚唯一果腹的食物,不耐地朝甩头朝後方一吼,却见到一张刚正硬挺之中有些岁月痕迹的脸庞,对他咧了笑:
『小弟弟,那肉包脏了,不要拾了,伯伯买颗新的给你吧?』
他望著那张看上去还算正直的脸──在街头上打滚久了,看人的直觉总是不差──心里有几分动摇,他这人平白无故地说要买给他肉包,且这人看上去十分陌生,肯定不是此地之人,教他心里不免警戒起来。
『……不用了。』思量许久,他闷闷地婉拒了,著实有几分不甘愿。然後回头还是要去拾那脏了的肉包,却听得那人又出声:
『小弟弟,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雪月歌〉21
『啥?』他转过头,狐疑地问。
『我站在这里,让你打三拳。你打得中,就算我输;打不中,就是我赢,如何?』杜十方脸面笑笑,讲著那让他听来荒谬无比的话。
『我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倔强地扬起声音,他问。
『你赢了,我就不管你,让你捡你的肉包去;我赢了,你认我为师、作我徒弟,我带你去一个让你能日日温饱的地方,供你吃住。』杜十方云淡风轻地说。
『你傻啦?』他荒谬一嗤。哪会有人跟他打这种赌、输了比赢了还要风光的赌?
『赌不赌?』杜十方只淡淡扬了声问。
他在心里挣扎了起来。他向来是自尊心极强的,若真要赌,怎能输?可偏生那输了的条件听起来竟这麽诱人,让他迟疑、挣扎了起来,半晌──『……赌就赌,谁怕你!』
语落,他便看准了冲上去狠狠朝他挥下第一拳!
『欸?』他愣愣望著自己落空的拳头,又回头望向那人本来站著的地方,见他是几乎双脚不移地立在原地──难道是自己眼睛饿花了?
不信邪,他这回看得更专注,更坚确後,冲上去挥了第二拳、第三拳──
『怎麽可能?!』他傻傻地望著自己的拳头,深深皱起眉头,试著在心里同自己解释,他其实打到了、只是刚刚打那群人打得双拳麻木了才没有感觉吧?
『傻徒弟,走了!』他还未思索出个所以然,便让杜十方拎了衣领,直直往雪月峰去。
回想起这整件事的经过,他仍是一头摸不清的雾水,气恼自己为何就这样傻傻地跟他上了山,可更气恼这个说话不算话的杜十方!将自己拐骗上山後、又强逼著他对那个冰块脸叫师兄,真是莫名所以,他不自觉地脚步重了几分,一心想著要去找那杜十方问清楚,一时未曾分心去想自己究竟身在何方、又要往哪儿走,直至一道冷冷霍霍的飒然声响,攫住他的注意力。
他回过神环视四方,发现自己竟胡乱走到了一处屋舍外的旷静之处,离那起居的屋舍已有一段距离,只看见一座巍峨的七重楼塔,在数十步开外,凛然肃穆地座落。
那冷冷霍霍、自前方传来的声响,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他不禁定睛凝眸一瞧。
那是一抹同自己一身一样雪白的身影,面容淡漠、墨发成束,手中一柄冷冽如秋霜的长剑,灵动若水,随他手腕一折、二旋、三收,在空中凛冽挥划出一道道秋水寒芒;而他足尖点地、身姿轻盈,回身、下俯、上仰,衣袍随著舞动的身姿迎风吹鼓出一方飘忽,宛若天上降下的谪仙,孤静得不染红尘。
蓦地,剑锋一转,剑尖伫地一挑,掘起满地积雪,在空中雪沫翻飞、如天女散花,倏忽掩去了那人同样雪白的身影。有一瞬,他以为那人好似消失在雪沫之中,慌得引颈长望,慌得赶紧要望那人身影何去。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看得痴了。
眼前彷佛是一幅绝美的画,在天地霜雪之间,孤静得无有温度,一步一动却是慑人心魄,将自己的目光牢牢地吸住不放,只能随著他舞剑的身影挪动。
翻飞的雪沫散毕,揭开一人寂寂伫立在一片白茫之中。那人收剑敛气,调息吐纳。半晌,转身欲走,却一旋步便望见那个伫立在不远处的单薄身影──
「昨夜可有睡好?」顾长歌从容走来,淡声问道。
他却好似心神还胶著在那柄被他舞得灵动的长剑上,须臾回过神後,发现顾长歌正望著自己,一时别扭慌乱了起来,「我、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我只是走、走错了方向──」
答非所问,顾长歌也不在意,只敛眸略略打量过他身上一袭衣裳,「可还合身?你临时让师父带回来,不及备上你的衣物,只得先拿出我旧时的衣裳将就。」
听见是他的旧衣,原先已是穿得别扭的一袭白袍,又让他更扭捏了起来。他与他,好似云与泥的差别,莫怪让他穿来仙风道骨的衣袍,穿在自己身上却是无一刻自在,尽管那衣裳,与自己的身形骨格奇异地恰合。
顾长歌微微抬眸望了望天光,斟酌著时辰,复言,「雪月峰的规矩,所有弟子卯时起须先演练剑谱一个时辰,方用早膳,你随我来,今日起我负责授你心法基本。」
语毕,顾长歌迳自绕过他,朝著屋舍处走去。
演练剑谱一个时辰?可他方才不是练过了麽?等等还要跟著练?他一时疑惑,未及思索,却发现顾长歌已经走远了,他赶紧快步跟上,一时间,竟忘了心里对顾长歌的别扭。
「喏,这座是七重楼塔,为雪月峰地位最高的掌门人所居,掌门不亲收弟子,但座下有东南西北四坛长老,四方武学虽都同出雪月峰一脉,但各有专精,著重不同,你我之师父,是北坛之长老,这些,你可要记清了。」一面走、顾长歌一面就身旁的景物向随在身後的那人介绍,声嗓是一贯的淡漠。
「喏,东南西北四厢中庭处,是演武习艺之场,等会演练剑谱,便在那处。」指著不远处的中庭,顾长歌又道,他随在顾长歌身後,一面听记著,却一面隐隐觉得心中不快。
「喏,那儿是东厢──」正在顾长歌淡漠依旧地接著说道时,身後的人终於忍不住厉声打断了他。
「喂!别喏喏喏地一直叫,听了真让人烦,我可是有名有姓的!」他向来是自尊心强,怎能任人这样随意无礼地唤。
「喔?那你的名字是?」顾长歌漠然掀眸,从善如流地问。
「我叫作尉迟律,你给我记牢了!」他胸膛一挺,扬嗓高声说道,口吻中有著一丝不服气。
「──我叫顾长歌,你的师兄。」淡淡望向他,顾长歌答。
☆、〈雪月歌〉22
卯时以降,陆续有同穿白袍的雪月峰弟子来到中庭演练。
早上的演练是一种自行修习,此行在於四坛弟子分布聚集在四面演习雪月峰的整套剑法,根据个人修为学到哪里就演到哪里,意在复习前一日所习得的招式剑法,顺便也从一觉好眠中清醒清醒。
中庭作为四坛连接的中心地带,又是四坛弟子共聚一堂的地点,占地广阔宽敞,四坛弟子分别接照所属坛位分坐东南西北四面,各自站到空著的位置上自顾自地专心演习,一室中无人说话,空气中只有霍霍的破空之声,银芒划出一弧又一弧,宛若一首歌,急快缭乱却又起落有致。
北位一直空荡荡的,偌大空间只由师兄弟二人全占了。
「你不练?」尉迟律眼见顾长歌始终跟在他身边,不若其他师弟妹一般独自练剑,不由心生疑惑,皱了一对英扬的眉,亏他还暗暗庆幸可以暂时不用看他那张冷块脸。
顾长歌淡淡掀眸,瞥了他一眼後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把长剑,塞到他掌心里。「练过了。现在,我便教你一些基本功夫。」
练过了?甚麽时候?方才自己雪中所观的轻盈剑舞,敢情便是他的晨习?
犹在怔愣之际,顾长歌举起自己的剑,复言,「拿好了。初次用剑者,离不开口诀,这些基本功看起来简单无趣,却是剑家最重要的一环,必须练得扎实稳当,记著千万不得掉以轻心。」
「首先是握剑之法,握剑有数种方法,然雪月峰剑法讲求灵活,因此弟子一般使用活把,以拇指和食指握剑,其馀三指皆为辅助,看清了吗?」顾长歌一面解说、一面用剑亲身示范起来,此时右手只以拇指和食指握住剑柄,馀下三指却是毫不著力的灵动。
尉迟律纵然心里对这师兄犹有疙瘩,此刻见他专心一意地教导自己,自不会在这种时候耍他的性子,便跟著对方的动作做了一遍,这没甚麽难的。
「不错。剑的运用,主要分为刺、劈、撩、挂、削、按、击、云、点、崩、截、挽、拦、斩、削、穿,以上几种动作要点,我往後会逐一相授。今日,便先练刺剑吧。」说著,顾长歌把长剑持平,直刺开去。「刺剑之要诀,在於手中剑须与手臂成一直线,著力於剑尖,直出为刺。你试试看吧。」
如今仔细再看,更觉眼前那人实是个十分厉害的人。这样想是一回事,尉迟律是打死也不会亲口承认的,一双眼睛虽牢牢锁在那飘逸的澄白身影,唇间却逸出一声轻哼。
顾长歌说得不错,这一个动作看似简单,他自己也演得简单,可真要做得对却著实不容易。
「剑拿高些。」顾长歌要求甚严,把尉迟律手中的剑调了又调,硬是要对方把持到一个特定角度方才点首肯定,「剑刺出去之际,角度不可偏差,直直前出,这是最重要的一环。」
因为这做师兄的执著,於是这麽个一气呵成的刺剑动作,愣是教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四周的划剑声渐渐微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同辈之间的窸窣谈笑。
「明日你再演一回给我看,这刺剑练好了,我再教你劈剑。」顾长歌俐落收剑,眼角馀光瞥见身旁少年兴然含笑地把玩著长剑,许是不曾见过他这般不带拗劲死磕的惬意模样,连带自己的淡漠眼里不觉添了些许温度,静静瞅了他半晌。
「诚如师父所言,你天姿很不错。」
尉迟律闻言,转首看他,神情有些古怪,良久,倏地得意自傲地扬起了唇,「还用你说麽。」
看著那副稍嫌不可一世的嘴脸,顾长歌险些失笑,这小子,定是称赞不得的主,这样想著,倒没有那麽不识趣地拆对方的台,何况他觉得尉迟律如斯模样最少不至於令他头疼。
心里翻动著如此心思,顾长歌淡漠眉眼却是不动声色。
顾长歌思绪不外露,他不说,旁人是绝不可懂他所想,习惯了的人不会多加猜测,可尉迟律却是与他相处不到一天的时间,只当他无一刻不是对他摆著一张淡若冰霜的脸是因为不喜自己的缘故。这时尉迟律正专注地紧盯著自家师兄的脸,哪怕是一分一毫的细微变化也逃不过他敏感尖利的眼,顾长歌冷淡的一瞥,在尉迟律看来就像是对方满满的不以为然,这一想,就像一根刺扎在少年不堪一击的自尊。
「你这眼神是甚麽意思,瞧不起人麽?」尉迟律瞪著对方,咄咄质问。
顾长歌听出了言下的挑衅之意,不由一愣,一时弄不清他师弟何以在短短一瞬间变了态度,也不知该说甚麽才不会错,淡然敛眉细细自忖起来。
「顾长歌,你干麽不理人?」尉迟律只当对方默认,脸色一白。
尉迟律这人,自己不理人可以,要是别人不理他了,那是要伤了他的自尊心的,现在顾长歌的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认,默认他其实是瞧不起自己的。
眼见顾长歌对他视若无赌的冷淡态度,暗地里还不知如何讥讽於自己,面子便要挂不住,更觉得昨夜今晨他自作主张帮自己做的那些事更莫名所以。思及此,心头霍地燃起了一把闷火,瞬间把对方的种种好处都推翻了,隐隐又有一股失望,在胸口酸酸灼灼地闷烧著。
☆、〈雪月歌〉23
二人对峙之际,身後冷不防地响起一阵清铃笑语。
「咦,这便是杜长老新收的小师弟吧?我都听说了呢,让师姐我瞧瞧,在生甚麽气?跟著大师兄,可有福了,大伙儿是恨也恨不来,小师弟是不满意甚麽呢?」一名来自南面的少女不知何时走近,双手负於後,笑吟吟地挨近尉迟律的脸,像大姐姐看著一个不听话的顽皮弟弟。
尉迟律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想理人,「关你甚──」
「律,这是南坛的谢师姐,不得无礼。」顾长歌似乎知道他的师弟要说甚麽混帐话,在对方开口说不到两三字就赶紧出言警告,他口气依然是淡淡的,却莫名地就是对尉迟律产生了些许阻吓作用。
干甚麽啊?自己从开始到现在对自家师兄不是更无礼的话也说了个遍,也不见他出声训话,怎麽对象换成娇滴滴的美人儿,他倒计较起来了?
尉迟律眼底的怒气更甚,脱口的道歉吊儿郎当实则含嘲带讽,「是,对不住谢师姐。」
谢芙儿对於这师弟不恭不敬的态度不由挑眉,灵眸不由转落在後者身上观看他的反应,却只见顾长歌淡漠眼底下有著深深的无奈,似乎拿这位小师弟一点办法都没有。见及此,谢芙儿惊讶得说不出话了,料想不到人人敬重的大师兄也有无可奈可的时候,不过到了最後她是站在顾长歌那边的,愣觉得这师弟不知好歹,多少人求著大师兄教武却因师出不同而遭拒,这小鬼倒好,把黄金当粪土,不过能让大师兄这般无力叹气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也算厉害。
「这小师弟,可真要好好管教,还未正式进门就这样,以後还了得?」谢芙儿摇了摇头,对这小师弟的态度很有意见,光是对大师兄不敬这一点,就讨不了她的好感。
尉迟律抿抿嘴,眼角似乎在偷覤顾长歌的反应,见他神色冷淡依旧,不言不语丝毫没有为自己开口说好话的打算。
「对付顽劣不堪的弟弟妹妹呢,我是绝不留情的,打骂少不得,大师兄这样不打不骂当心把人纵容得不知要成甚麽样子了。好啦,大师兄快也来用早膳,我都饿死了。」在谢芙儿看来,顾长歌就是人太好才能容忍这小师弟如此放肆的。
顾长歌正要跨步随谢芙儿前行,马上就发现尉迟律静立原地没有跟上,当即止步回身去唤──
「律,快跟来。你不饿麽?」
尉迟律低著头,不知又在气恼郁闷些甚麽,良久,闷闷地启唇,「你别理我。」
「又怎麽了?」顾长歌深深地叹了一声,听那口气就猜到他的师弟那倔闷性子又犯了,就是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他不高兴了,明明早上以来还好好的,怎麽几句对话过後就故态复萌,不禁思忖到底是谁的沟通上出了问题,才会总是三言两语不到就不是相对无言就是不欢而散。
每回说每回错,这不是要自己永远不和他说话了麽?
「没有怎麽了,就我不想去,反正你有那麽多的师弟妹陪你恭维你,我狗嘴吐不出象牙,去了也只会碍你的眼。」说完,也不待对方作出任何反应,尉迟律一个旋身就气闷地跑了开去。
「师弟!」
身後远远传来顾长歌的急唤,尉迟律没有回头,飞箭似地跑得老远。
不消多久,尉迟律就後悔了。
千不该万不该拿自己的肚皮呕气的,天晓得他有多少天不曾进食。对他来说,有东西吃已是幸运,吃饱甚麽的是自己想也不敢想的事,像如今饿了好几天的滋味,自他流落街头以来,已不知嚐过多少遍。然再有骨气的人,在又冷又饿的情况下也是松懈心里的防线的,如他现下其实已经忘记刚才为何发那麽大的火,害得自己平白饿了肚子,而那个人却可能在心安理得地用著早膳。
他蜷坐在雪地上,闷闷地拾起一颗颗雪球掷出去,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生谁的气。
潜意识似乎在等著谁的到来,双耳警戒地留意著脚踏声,随著时间的推移,静谧的四周却彷佛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那师兄根本就不著紧他,亏那人昨晚还自作主张地示一番好,结果果然还都是假的,大概他也巴不得自己滚远远的。也是,自己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乞儿罢了,哪会轮到那个受师弟妹敬爱的大师兄可怜,倒是自己不搞清楚状况一厢情愿了,还无时无刻别扭地发著脾气拐著弯讨怜,却没想到那人根本不愿意怜他,到最後自己还是没人要的,如此负气地想著,恰好一阵寒风拂面,好似连带人的心都沁得冰凉,直把人冷得发颤。
就知道那人根本不会来找自己,还口口声声说是他师兄呢……
雪月峰果真很冷,雪风如剑,无情地一下下打在他不住发抖的身体,对他被饥饿折磨得单薄的体力负荷实在是重,逐渐消磨了他的意识,在雪地噗通倒了下去,任由朵朵雪花将他掩埋。
隐隐约约之间,好似从遥远处传来一把淡漠声嗓,面容带著隐忍的自责,却无比坚决地开口──
「弟子照顾师弟不力,请师父责罚。」
☆、〈雪月歌〉24
尉迟律昏昏沉沉,一颗头烫得好似让火滚过千遍万遍,在寤与寐、睡与醒的交界,他努力挣扎著,想要维持一丝清醒、想要听清那人好听嗓音又说了什麽,是不是要趁他睡著了反跟师父告他的状?
尉迟律在心里死撑著,不肯轻易睡去,偏生眼皮沉重得叫他掀开一条缝都浑身无力,他残弱的听觉想要攫住顾长歌的声音,好让自己醒著,可偏偏顾长歌不温不火不卑不亢的声音,就像是要催著他睡觉一般。
哼,他才不会让这个冰块脸称心如意……这是尉迟律跌入梦乡之前,最後的念头。
他睡得很温、很沉,不知道过了多久,彷佛时间与空间皆静止成一幅幽黑的画。
倏忽,他猛地一颤,像是打了一个冷彻骨髓的哆嗦,一股冷意宛如细细的银针似的、自肌肤细微处砭刺入、窜入皮肉、脏腑,他冷得一抽、狠狠惊醒。
却望见四周一片白芒,而颊边一片湿冷,沾湿了自己的脸、发、衣裳。自己,正蜷缩著身子,卧在雪地之中,他想起身,却使不上力,想张口,却哑了声,蓦忽间,眼前这片雪景勾起了一丝孰悉的感觉,竟是他负气离开中庭後,一个人缩著身子待著的那片雪地。
他一身白袍,宛若要融化在雪地里,几乎让人瞧不见。就像他自小穿梭在街角,一身的黝黑脏污早让来往行人们看作这街道的一景,当他们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没有关心、没有怜悯,冷漠得好似自己生来就合该这般坎坷、这般孤寂。
人转命不转,到了哪里,都是一个样。那些个师姊师兄们看著自己的眼里尽是不以为然,顾长歌眸中只有一片孤冷沉默,放任著他们一个个对自己冷唇相讥。什麽师兄……可恶的顾长歌!
他蜷缩在雪地里,单薄的身子一直发起冷来,一次、比一次更让他难受,可偏生这好似是个醒不过来的雪白梦魇,任凭他努力挣扎,他在雪地上的身子也挪动不了一丝一毫。
清风卷起乱雪,洒落在他瘦小的身躯之上,好像要将他深深掩埋似的。
谁来……救我……他感知到,自己的思绪稀薄到好似晕了过去,可是却好像有另一个自己,还是无比清晰,只是被困在这副躯体之中,挣脱不了。
谁来……他在心里绝望的呐喊,就像自己以前在每个生死关头,那无助的悲鸣一般。
蓦忽间,雪地里一阵匆急的脚步,由远而近,乱了节奏的步伐泄漏出深深的心焦,停在他蜷缩成团的身躯背後。
「──律!」随著步伐来到身後的,是顾长歌的嗓音,却有他未曾听过的深深焦心。原来……那个冰块脸顾长歌也会有慌乱无凭的一面……
呵,等他睡醒,他定要好好嘲──
思绪未尽,尉迟律感觉自己身子突然一腾,沾在身上、脸上的雪泥纷纷滑落──他单薄的身子,已落在顾长歌蜷抱起他的双臂之上。
他渐渐沉重的眼皮,再也撑不住地重重阖落。此後,雪光渐暗,天地无声,惟剩顾长歌抱起他渐渐走远的颠簸,还留在他的肌肤之上。
「顾……长歌……」
「律、律?」耳边,一声近在咫尺的呼唤,将他自渐浅的睡梦之中拉出,然体内退不去的焚灼感,好似消耗著他意志一般。倏地,一道冰凉,落在他的额上,稍稍退去了他脑袋里滚烫的热度。那道冰凉,好似一只手掌,带著握惯长剑的薄茧。掌上凉淡的温度,恰似记忆中顾长歌面上一贯的孤漠。
尉迟律眉眼微微一颤,虚弱地撑开了沉重的双眼,见床边是顾长歌一身雪白,淡漠依旧的面上微微皱著眉,正疑惑地望著自己。
原来是梦……是自己在雪地失去意识之前,最後一丝稀薄的记忆。尉迟律松了口气似地,沉沉吐出长长浊息,一双眼疲累至极似地散漫失焦,凝聚不起,顾长歌的身影、眼前那扇矮屏,都成了轮廓模糊的颜色,而顾长歌无疑是那一抹宛若霜雪的白。
望著那一片白,在视线之中晕散。他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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