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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养-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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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之川。
“顾之川……”苏叔阳喃喃念道,“顾……”
他蓦然瞪大了眼睛,视线慌忙乱在低着头发呆的少年身上。
少年是顾家人,那么顾之川……
苏叔阳又看向手中的那张纸。少年的字很丑,可是此刻的他却莫名看出了那字中清秀的味道。
“顾之川……你叫顾之川?”他捏着少年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紧紧盯着对方灰色的眸子,“你叫顾之川?”
少年依迷茫地看着苏叔阳,对他口中的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苏叔阳突然想起来,眼前的少年,是个傻子。
傻子,也就是顾之川,他已经没有什么反应可以展现给苏叔阳了。
傻子已经不是顾之川了。
苏叔阳怔怔地看着少年,最后缓缓伸出手臂,将对方一点点搂进怀里。他用尽力气去搂抱对方,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此前的他从不去想那些可能发生过的事情,因为一旦成真会让人崩溃。却没想到哪怕在自己的想象中傻子可能过得还要更惨一些,但是真相来临的时候,哪怕朦胧着,还是那样血淋淋的残忍。
直接击溃了他。
“顾之川……”苏叔阳带着少年逃了快三个月,他没想过自己会知道傻子的名字。
他抱着少年不断地呢喃着这个名字,哪怕他知道自己怀里的这个曾经的顾之川并不会理会自己,但是还是忍不住要去反复念它。
“顾之川……”他只恨自己杀那安世王爷太迟,否则顾之川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个傻子。
他一遍一遍念着,后悔自己知道这个名字太迟,而无法长久地念下去。


30。
梧桐巷口夕阳斜,照得街边重重树荫中露出的木质小楼一片昏黄。
青衣小童脚步匆匆地穿过月形拱门,阁主喜好艳丽景色,石径两旁是连绵不绝的花丛,略微高过小童的头顶,所以只能听闻到不断传来的棋子落在玉盘上的清脆声响,却不见下棋的人身处何方。
那小童驾轻就熟地在迷宫般的花丛小道中绕来绕去,没两分钟便走到了小路的尽头,迎面到一个小亭。
小亭四周垂着素色的幔幕,映出两个朦胧身影。亭间无人说话,只有那错落有致、自成韵味的落棋声。
青衣小童见此场景,先是微微一愣,脚下步伐也慢下来,蹙着眉看着亭子,眼间多了些踌躇。阁主最恨与人对弈时被打扰,更何况今天他对面之人好似是晏公子。
“林桐,何事?”夏邑懒洋洋的声音传出亭子,“有话快说,别打扰我和晏公子下棋。”他说完这话,转而又笑着看向坐在桌对面的晏行云,“阁中这几天事物多,你且等我一等。”
林桐听他这么一问,只得上了台阶、撩了帘子,走进亭间。此时夏邑正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右手端着一个剔透的小酒杯,淡绿色的酒液在其中轻轻晃荡。
他略带嫌弃地看了一眼恭恭敬敬站在自己面前的林桐,问道:“怎么了?”
林桐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晏行云。晏行云微微笑了笑,起身走到亭边,转头背对着夏邑两人,看起了风景。
夏邑手中动作一顿,林桐在他身边也有几年了,自然知晓晏行云与他关系不一般,难道这要说的事情甚至……
林桐走上前,凑到夏邑耳边停了一会,等到他再退后时,夏邑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消息属实?”他的声音冰冷而低沉,原本挂在嘴边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阴沉。
晏行云依然站在远处,有些惊异地看着夏邑阴沉的脸色。他见对方将酒杯掷在桌上,玉石碎裂的声音让人一紧。
“他人呢?”夏邑将被由桌沿低落的酒液沾湿的衣袖卷起,“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林桐摇摇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块磨得边角圆润、颜色发亮的木牌递给夏邑:“只传回来四个字——北冥有鱼。”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夏邑所在的紫衡城离昆山要有八九天的路程。而根据林桐传回来的消息,那人能不能撑到三天后都是未知。
夏邑一路策马狂奔,怀里揣着那块捂得有些发热的木牌,只恨自己不能长出双翼,直飞昆山。

昆山险峻,罕有人迹,若真是躲进深山,只怕一时半会儿没人能搜出其所在。可那深山中还有飞禽走兽、毒虫异草,普通人想在那里生存下来已是不易,更别提重伤之人,只怕连普通百姓都不如。
他身边还带着那么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傻子……
夏邑只觉得一颗心越来越慌。这块木牌是他给苏叔阳最重要的承诺,严格来说并非是他夏邑这个人,而是整个小阁的。
凭着这块木牌,只要苏叔阳有求,他便可以让小阁为他做任何事情,倾其全力,不计后果。
苏叔阳最狼狈之时都不曾考虑过要动用这个木牌。夏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不会见到它,却不曾想现在这玩意儿就这么出现在自己手中。

陆逢曾经在无事之余,命人在碧水宫以外建了一栋避暑小筑。当时宫里为了小筑的选址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是苏叔阳定在了虽风景秀美、却因其艰险而无人问津的昆山。
当时的他万万不曾想过日后会有一天,自己被追杀的人逼进深山,身负重伤,命不久矣。
小筑虽建成,但是陆逢并没有在其中住过几次,苏叔阳更是不曾来过,只是模模糊糊记得位置在哪里。
可是谁又知道过了这么些年,那栋废置已久的房屋还能不能住人。
由上好木材搭成的小屋极其精巧,虽然因为时代久远,木质腐朽,但还是颤巍巍地立在林间的空地上。
苏叔阳将怀中的少年丢在落满枯叶的人冰凉的地板上,身形晃了晃,脚下一软,跌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顺着它滑坐在了地上。


31。
夏邑匆匆穿过隐于浓密杂草中的石径,眼前渐渐现出屋檐的一角,黛青的瓦层层垒着,一小撮枯叶堆在上面。
他原本也只是在脑海里模糊留有印象,以前喝酒时苏叔阳谈到过那幢藏在山中的避暑小筑。如今竟然也侥幸在这茫茫大山中找到了,夏邑突然顿了顿脚步,将自己被树枝弄乱的头发理了理,找到了便好。
深林中很是安静。夏邑一路走到屋子的大门口,都不见人影。难道自己找错了?夏邑皱着眉,原本勉强轻松下来的心情又坏了起来,果然自己的运气不如自己想的那么好?
一阵“嗒嗒”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夏邑耳朵一动,视线一转便看见一团雪白顺着延廊朝自己跑过来,乌黑的三千发丝在空气里飘荡起伏着,裹着……
这什么东西?夏邑心底一怔,却听见身后有人说道:“顾之川,别闹。”
他猛地转身,却看见苏叔阳手里拎着只兔子从草丛里钻出来。他看了一眼夏邑,脸上表情淡淡的,好像如寻常相见一般,点了点头,又朝着延廊上那一团说道:“你从哪里掏来的一头鸟毛?”
少年已然躲到了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盯着苏叔阳看。
“去把自己摘干净,客人来了,你别……”苏叔阳刚准备招呼身边的夏邑,却不妨迎来了一只拳头,“你要做什么!”
“苏叔阳我要打死你!”夏邑恶狠狠地说着并且扑了上去。

“怎么回事?”夏邑冷着脸看向坐在自己对面几乎是鼻青脸肿的苏叔阳,“你竟然被我打成这个样子,你的内力呢?”
苏叔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慢条斯理地斟上两杯茶,一杯推向夏邑,一杯自己捧起来闻了闻茶香,又放回桌上,才开口道:“我快死了。”
“你别逼我再打你一次。”夏邑将扇子往矮几上重重一拍,“现在我未必打不过你。”
“我虽然内力没有了,可招式还在。你一个只练过花拳绣腿的就不要试图自卖自夸了。”苏叔阳笑了笑,“再说,打赢又如何,你会杀我?”
“别废话。”夏邑又一拍桌子,“你以为我不敢!”
“那你也没有什么机会了。”苏叔阳看着夏邑,他显得很平静,“本来我就离死不远,你提前给我一个痛快,也不算是杀死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夏邑的脸色真正难看起来了。他本来以为苏叔阳是在开玩笑,毕竟以他现在生活的模样,委实不像一个濒死之人。
苏叔阳大概是看穿了好友的想法,整个人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问道:“你以为人死前该怎么样?”
他见夏邑只是盯着自己,只能叹气解释道:“我又不是想死,但是人总要死的,我也没什么办法。”
“那你把这个给我是为了什么?反正你要死了,也不至于要叫我火急火燎赶来替你收尸吧。”夏邑将一小块木牌丢到桌上,“玉清教派出了长老都没能解决掉你,你还想做什么?”
“这可是你命人塞给我的啊……这么难得的机会,不用可惜了。”苏叔阳伸出手,摩挲着木牌光滑的表面,“夏邑,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喃喃地念出这个词,夏邑拉过苏叔阳之前靠过的那张椅子坐下,苏叔阳要自己帮忙?
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对方已经匆匆赶去处理什么鸟毛了,把他一个人丢在空旷的书房里。
等到苏叔阳再一次出现在夏邑的面前,对方已经回过神来,正端着茶喝着。
“真是糟糕,这茶叶大概比碧水宫外那个茶铺还不如。”夏邑看着瓷杯中沉浮的茶叶说道。
“将就吧,这屋子空置很久了。师父去世以后我就没来过了。”苏叔阳重新坐下,“有的吃食也坏了,估计就这点茶叶还能喝。”
夏邑放下杯子,沉默下来。苏叔阳也不催他,直到他缓缓道:“请令是我给你的,这个自然没法拒绝。我当然会帮你的忙,不管是什么,哪怕是……救你出去。”
苏叔阳面色一喜,就又听他说:“但是你得回答我的问题。”
“那感情好啊。”苏叔阳拎起茶壶,给夏邑又倒了一杯绿茶。
“你伤势怎么样了?”夏邑问道。
“不如何。玉清教那帮人太难缠,我杀了他们不少,自己也没有讨到好处,要不谁会往深山里钻。这个没什么,反正……都一样。”
“我给你的药没吃?”
“你这是散功的吧。”苏叔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丢在桌上,“雁荡决一练可不能回头,我哪里能吃,吃了没用还只怕死的更快。”
“不能吃你还带在身上。”夏邑白了他一眼,将锦囊收了,“白费了我的好药。”
“这不是……怕后面挨不住了,好歹吃一粒缓缓。”
顿了顿,夏邑又道:“那若是练成呢了?”
“练成?”苏叔阳闻言笑起来,“不可能。”
“不可能?”
“我不瞒你,碧水宫中的雁荡决是残本。它一直都是残本,”苏叔阳说,“一个残本如何练全?”
夏邑一惊,“那你师父……”
“你们只道他练成了雁荡决……”苏叔阳拖长了语气,“开玩笑,他要是真练成了,还能疯?”
“我可没想到……”夏邑怔怔地说,“我以为……”
“陆逢本来不是个疯子,他本来也不喜欢杀人。我不是替他辩解……杀人这种事情没有什么有趣的。”苏叔阳叹了口气,“当初灭奇木楼是为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赔罪,后来顾家……你们是怎么传的?”
夏邑还未答话,他便自顾自地接下去:“陆宫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为了美人早殇冲冠一怒,所以血洗了顾家,诶呀呀真是红颜祸水……对不对?”
“其实也没错多少。嫁给顾家主的可是有名的魔教妖女李缘川,当年我师父爱惨了她,可她偏偏选了无能的顾遇,最后还不明不白地死了 。”苏叔阳轻轻咳嗽了一声,“其实这事儿和我师父没多大关系,但是……他当时疯了,所以他受了刺激找了个由头就去杀人了。”
“……这个故事我不喜欢。”夏邑闷声道,“顾家的事……有你吧?”
“就我和我师父,这种私事,不能拖着宫里的人下水。”苏叔阳笑了笑,“本来也没有我的事,我和顾家既无仇也无怨,但是,我师父当时情况……已经不太好了。我与顾家没什么关系,那我师父若是想杀,顾家人的性命……算什么?”
夏邑看着微笑的苏叔阳,不禁打了个寒战,“你这说不通。”
“哪里不通了?”苏叔阳抬头看他,“夏邑,我是陆逢从血泊里拎出来的,我是在碧水宫长大的,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夏邑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叔阳,“这不对,我虽然和你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但是……这不对,你这么理直气壮是怎么回事?”
“事情就是这样的。杀个人还要找一堆理由掩饰,你当我出身名门正派?”苏叔阳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当时哪里会知道……你问完了没?阁主总不会连这些都不晓得吧?”
夏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这些陈年旧事他当然知晓不少,但是,听别人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感受了。
“你要我做什么?”他只能问。
苏叔阳显出一抹犹豫之色,最终还是说了:“你帮我查个人。”
“啊?”
“那个傻子。”苏叔阳闭上了眼睛,“他是顾家人,叫顾之川。” 


32。
“……”夏邑原本捏在手中的扇子重重敲在了他的手上。“你说什么?”他问。
“帮我查个人……”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夏邑紧紧盯着苏叔阳,“他现在在哪里?”
苏叔阳皱起眉头看向夏邑:“怎么了?”
“他现在不是个傻子吗?你怎么会知道他是顾家人,又怎么会知道他叫顾之川?”夏邑站起身,“苏叔阳,我说过,他会害死你。”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苏叔阳坐在位子上,看着一脸冰冷、可周身却散发着暴躁气息的夏邑,“他确实是个傻子,而我怎么知道你不必……”他话没说完,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抬起宽大的衣袖遮住半张脸,几乎在椅子上将自己缩成了一只弓背虾。
夏邑默默地看着他,眼底的情绪由浓转淡,最后开口道:“我当然知道些什么,但是你应该不爱听。”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东西,扔在桌上,发出一声略有些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一小块玉璧,串着颜色暗淡的红绳。
“几年前我做过一笔生意,对方向我买顾家顾之川的消息,无论是什么方面,只要我能给,他们就付钱。”夏邑的声音依旧软糯轻巧,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却叫人心里发凉,“和顾家熟识的人对于顾之川都不会太陌生,他是顾之缘的弟弟。只不过顾家人比较护着这个唯一的继承人,他年岁较小,一直没在江湖上露过面,所以也没有什么人知道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顾之川是个怎么样的人。我收集他的喜好他的师承他的行踪,但是一直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对方似乎也并不太关心这个,我当时并没有想多,后来才发现……在我接这笔生意之前,顾家被灭门了,而顾之川当时不在顾家。
“我在不确定顾之川有没有死掉的情况下,开始对我的买家感到了好奇。按道理说我不该探究他是谁,但是如果我想知道,那并不难。”夏邑看向了苏叔阳,“你知道他是谁吗?”
“和我交易的,是安世王府的管家。”
苏叔阳心里一紧,随即是不安的情绪迅速扩大,伴着夏邑幽幽的声音:“安世王爷为什么要对顾之关感兴趣?甚至要找小楼来买情报?我一开始不明白,后来……我一次无意中看见了顾之川的脸。
“真是一张美丽的脸啊……”夏邑感慨道,“作为一个男子,他拥有和他的姐姐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比之顾之缘,还要更加吸引人。我都不知道该说他是幸还是不幸了……”
“你说,这个故事,比你之前的那个,”夏缓缓展开手中的扇子,“如何?”
苏叔阳僵坐在椅子上,只能哑着声音说:“这不可能。”
夏邑笑了笑,道:“我也觉得不可能。安世王爷痴恋梅韵仙子,那可是世人皆知的事情,特别是当他后来对碧水宫的穷追猛打……让无数人唏嘘啊……但是……”他视线转了转,“你看到了。”
“如果不是上次在小亭相见,我根本不知竟会有这样的事情。我当时未能及时认出顾之川来,只不过这玉璧倒是给了我提示。”夏邑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和我的那个很像,当年我留下来,可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这是顾之川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苏叔阳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夏邑,“你可以……”
“你要我告诉你什么?”夏邑回问,“苏叔阳,你我虽然是好友,但是我从没有接受过顾家那件事情,我不明白你为何要杀人。而且当时我也只是猜测傻子的身份,安世王爷做的事情太惊世骇俗,你让我怎么开口?更何况……如果顾之川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你让我和你说什么?”
苏叔阳沉默。
“我倒是好奇……你怎么想起来,问顾之川的事情?你杀了他一家,又杀了安世救了他,这一路也算护着他,而顾之川早就不是他自己了……你这做的都算什么?”夏邑只能叹息了一声,最终说:“这个不算吧,你换个要求,比如,让我带你逃……”
“不用。”苏叔阳打断他,“我说了,我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你这样代价太大。”
“顾之川的事情我知道了……现在只剩下柳柯舟了。”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想看看他想做什么,是不是我又欠了什么债没有还。”


33。
夏邑看了苏叔阳半晌,最终摇了摇头:“你有病。”他视线又在桌上那静静躺着地玉璧上打了个转,“碧水宫的人果然都是疯子。”
苏叔阳苦笑了两声:“我确实病得不轻,你走吧。”
“……若是可以,我替你留块安静的地方。”夏邑复又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我不懂你。”
夏邑走了。他急匆匆地来,却是独自沉默地归去。苏叔阳在房间里又坐了一会,直到桌上的茶水凉透了,才缓缓起身。
宽大的衣袖从身上滑落,露出一片仍然鲜艳的血痕。他的身体委实不太好了,一步一步挪动到门口,胸口疼痛到如同被长剑插入后生生撕裂。
阳光被树林挡去了大半,只有几缕落在门前的地板上。苏叔阳展开紧握的手掌,手心躺着的是夏邑放在桌上的那块玉璧。
事隔多年,虽然红绳颜色已褪,玉璧依旧是莹白剔透,贴在肌肤上,只觉得上面刻满花纹,隐约有个“顾”字,质感冷而滑腻。
苏叔阳将捏在手里,顺着延廊往西边的房间去。方才夏邑来,他无心照管少年,把他一个人丢在树林里也不安心,只得提了丢在有笔墨纸砚的书房里。
打开门,入目便是翻飞的纸张,夹杂着斑驳的墨痕,散落在房间里的各个角落。少年端坐在书桌后,脸上的表情认真而严肃,只可惜嘴边和脸颊上的墨汁出卖了他。
苏叔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而少年则持续地和宣纸做着斗争。这是他最近爱上的游戏——肆意地在纸上挥洒墨汁,哪怕他只会写顾之川三个字,而且写得极丑。
他一直没有抬头看向苏叔阳,仿佛没有意识到门口已经多了一个人,身形还挡住了大半照进屋子里的阳光。
少年身上穿的是一件女子的外衫。屋子里唯一翻出来的男装是陆逢留下的,对于少年来说太宽太大,只能苏叔阳套在身上。至于衣柜里为何还有女子的衣衫,他没有多想,只是拿了一件给少年裹上了,竟然很是合身。
但是现在看来,这种合适让苏叔阳如鲠在喉。他快步走上前,将毛笔从少年的手中拿走丢在桌上,修长的手指很快解开腰间的衣带,指尖顺着领口伸进去、剥开外套,顺着少年的肩膀滑落,很快将那件衣服脱掉了。
苏叔阳手一挥,那件薄薄的外衫便落在一旁的地方堆做一团软纱。少年愣愣地坐在椅子上,似乎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抬头看了一眼苏叔阳,发现对方既不开口说话,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少年伸手拽住了苏叔阳的衣袖,然后歪过身去抓桌上的毛笔。
苏叔阳一把握住他伸过来的手腕,少年一惊,灰色的眸子看向苏叔阳,带着一点点怯意。
两个人沉默着,单方面对峙着。直到苏叔阳将手里的东西塞到他的掌心里,转身跌跌撞撞出了房门。
少年疑惑地摊开掌心,那是一块玉璧,已经带上了一点人肌肤的温度,但是那一些温度太少了,没一会儿就消散在了空中。
苏叔阳背靠着墙壁,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没有答案。
他爱顾之川吗?
那太慌张了。
也许这不是爱情,而不过是死亡的夹缝间相依为命生出的薄弱怜悯。两个人无法付出等价的筹码,严重倾斜的天平,爱情是不会诞生的。
少年不具备爱的能力,而顾之川,苏叔阳并不识得顾之川。
又何谈爱呢?
人命是轻薄的。苏叔阳想,他从未因为自己杀了人而有罪恶感,唯一会难以承担是杀人之后的结果。
他不可以后悔,如果后悔,那就是另外一个不幸的故事了。
事到如今,自己唯一遗憾的,是不能爱上一个人,也不能对他说一句抱歉。
因为想要爱的人已经不在,而“对不起”,对方更无法听见。
“我很抱歉……”他喃喃地张开口,尽数伴随了风。


34。
柳柯舟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母亲坐在床前,不远处微弱的火焰在油灯里缓缓燃烧。她右手中捏着针线,左手则拎着一件灰色的布衣,似乎正在缝补。
“娘?”小小的男孩子凑到母亲身边,将脑袋挤入女子的怀里,“我饿了。”
母亲脸上带着微笑,将手里的活计放在床边,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我们吃饭。”
她起身,拉着小男孩的手在昏暗的屋中往木桌边上走去,却在下一刻出现在了一个充满鸟语花香的花园。
年轻的母亲不再,石子路上反而跌坐着一个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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