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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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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样行咧?你是生意场上的人,我咧,做的是提着脑壳的事。”
钟媛媛似乎清醒了许多。吴诚的请求,把她从暂时的浪漫中拉了回来。钟媛媛是战士,还是个文学爱好者。当作家,是她的梦。即使在战火纷飞,戎马倥偬的日子里,她也偶尔化残酷为浪漫,作一些文学的诗意的遐想。当然,这种偶尔的奢侈的遐想,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而已。战争与爱情,人生与爱情,噢,爱情,不是文学永恒的主题么!《牛虻》!对,牛虻——革命,爱情,缠绵,毁灭!噢,可惜,牛虻是牛虻,吴诚是吴诚,现实,毕竟是现实啊。
“么样就不行咧?你以为,我是个怕死的人?你做得到的,我兄弟做得到的,我就不相信做不到!让我跟你一起吧,就是死,也闭得上眼咧。”
吴诚不记得,什么时候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的话,而且,是争取去干提着脑袋玩命的事!
“算了,吴诚,你生就是生意场上的人。你放心,我会过细的。要是有缘,或许,我们有再见的一天。不早了,我要走了,真的,我要走了,我有蛮要紧的事。要是,明天晚上,你听到江那边有大动静,你就放心,那就是……我还活着。”
钟媛媛轻轻地推开吴诚,又伸出手,在吴诚脸上柔柔地抚摸了一会儿,还是控制不住,蓦地又扑进他怀里,把脸紧紧地压在吴诚宽厚的胸膛上。
第四章 1944年黄素珍刘宗祥陆小山
第1节
仲秋的汉口市郊,田野一片金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命成熟的味道。
已经收割了的田地,泥土袒露着,一如产后哺乳的母亲,疲惫而幸福。那秋后的庄稼,仿佛丰腴的女人,用略带甜味儿热烘烘的气息,向这个多灾多难的年月,昭示这片土地上绿色的生命,又一次成熟了。
穿行在乡间的田畻小路上,刘宗祥有一种回到少年时代的感觉。≮我们备用网址:。。≯
艾蒿,挺着笔直的身条,用茎尖上最后一簇绿色,在秋风中招摇;金钱菊,匍匐蔓延,用它有耐心的茎蔓,向坡坎冷僻处送上一蓬蓬色泽金黄形态朴素的芬芳。
要是年月太平,晓得有几好噢!
刘宗祥朝身后瞄了一眼。吴安紧跟在身后,吴安的妻子槐姑,隔着半条田畻埂子跟着。
刘宗祥深吸一口气,感到整个身心,都浸泡在秋的氤氲里了。
“刘老板,累了啵?要不要歇下子?”吴安以为刘宗祥心脏又不舒服。
在乡下陪着妻子槐姑一起照顾刘宗祥,吴安已经对刘宗祥的病情有些了解了。如果刘宗祥长时间觉得胸闷气短,就不断地做深呼吸。刚才刘宗祥已经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了。
可眼下吴安的经验错了。
“累?不累。再说,也快上大路了。”刘宗祥双臂张开,平伸,像是要拥抱整个秋天,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了一会儿,似在品咂金秋的滋味。
“噢,真的,不知不觉就快要进城了。唉,还不晓得,老板娘要是晓得我引您家回汉口,会不会发脾气哦!”
看看快到罗跛子的茶馆了,吴安心里又涌起一丝不安。自从吴秀秀和芦花到汉口去了后,吴安一直遵照她的嘱咐,照顾好刘宗祥的衣食起居,不要让他累着,更不能到汉口来。今天,也是巧,湾子里一个乡亲,从城里卖菜回来,碰到散步的刘宗祥,头一句话就说:“嗨呀,刘老板,您家在湾子里呀?冇到汉口去?好,好,在湾子里就好。”
“么样噢,汉口么样了噢?听您家的口气,像是汉口出了蛮了不得是事?”听乡农的话音,刘宗祥有点着急。
从不到二十岁离开这里到汉口,建汉口扩汉口,为汉口喜为汉口忧,在汉口成长在汉口成熟,噢,丢不开的汉口城,舍不下的汉口情哟。
“还被您家说准了咧!到底是汉口的人。汉口不得了咧!听说,前些时,日本人捉到几个美国开飞机的,硬是把别个杀了!这些时,美国人就开蛮多的飞机,经常飞到来汉口来丢炸弹!日本租界被炸得一塌糊涂!听说咧,还有我们中国人开的飞机咧!您家们是不晓得哟,那些飞机呀,丢起炸弹来,硬像是鸡子下蛋样的咧!鸡子下蛋么,在窝里头下唦,那些飞机,在天上下,有个么蛮大的准头咧?除了日本人住的位置,汉口别的位置,也沾了火星,惨哪……”
刘宗祥一听,就决定马上要回汉口。
在罗跛子的茶馆歇口气,看能不能弄个车子。看着已经偏西的日头,吴安想。
整个白天,汉口上空都显得很安静。
天色已经有些暗淡了。
几片乳白色的云絮,恋恋地徜徉着,爽人的秋风,柔柔的,搂着云絮,似搂着心爱的恋人,柔柔的,朝不可知的黑甜深处飘去。
汉口的天空这般安静而干净,近来已经很稀罕了。
站在祥记商行的门口,瞥一眼干净得出奇的天空,吴诚心里很是忐忑。
“伙计们,算了,上门板吧!”
“经理呀,还早咧!天道还蛮凉快的,再熬一下子啵。”一个伙计答应着。
“还早个么事呀!做强盗才早呢!还熬个么事唦!上门板!”
吴诚的口气很是生硬。他又朝天上瞅了一眼。
云絮没有了,风也似乎停息了,天色也更昏暗了。
“到底是立秋了噢,这天哪,说黑就黑了呵。”吴诚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特别关心天色。
吴经理今日是么样了噢?平日里从来都是蛮和气的呀!今日么样像肚子里憋着点什么样的咧?伙计朝吴诚瞄了一眼,再也无话,麻利地上门板。
楼上的吴秀秀,在窗口朝下瞄。
“吴经理,让伙计们忙,你上来歇一下!”楼下吴诚与伙计们的对话,吴秀秀都听到了。
“您家歇,我不累!我是想噢,今日咧,也太安静了咧!这不是好事呵!”吴诚仰起脸,算是解释。
“诶,吴经理,看咯,那边,是不是老板咯?”
吴秀秀在楼上,看到不远处几个人影,其中像有刘宗祥。未必是我眼睛花了?还是我太惦记他?吴秀秀觉得自己是在喊,其实,她的声音很小,还有些发颤,只有近处的吴诚听得到。
“嘿,真是的咧!老板回来了!老板回来了!”吴诚很激动。这种很外露的表达激动的方式,吴诚也是很少有的。父亲和刘老板一起遇难,父亲死了,刘老板活了下来。不管怎么样,活了下来,就是好事噢!刘宗祥的出现,让吴诚暂时忘了关心天色的早晚。
蓦地,脚下的地皮猛然抖动起来!
随着脚下的颤抖,闷雷般的隆隆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刘老板,快,快进屋!”吴诚朝周围瞄了一眼,没发现爆炸现场在哪里,先招呼刘宗祥和吴安夫妇进屋。
“慌么事呀!吴诚,你原来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呀。你冇看到么,这是江那边在炸呀!”
刘宗祥没有听吴诚的招呼,而是一只手搭在吴诚的肩膀上,把他推得转了个圈,这样,吴诚就面对着武昌的方向了。
“呵——!真的咧!炸了,真的炸了!她还活着哇……”吴诚嘴巴喃喃地,好像周围没有任何人。
“吴诚,你在那里嘀咕么事噢?老板喊你上楼咧!”
身后有人说话,吴诚不由一惊,回头一看,是母亲芦花。
第2节
楼上的客厅里摆了一桌子酒菜。
吴诚上楼的时候,看到吴安的妻子槐姑正在朝桌子上摆筷子,心里一喜欢:这女子真是不错,看事做事,起眼睛动眉毛,蛮灵活的。也真难为了母亲,一下子的时间,就弄出了这一大桌子的菜。
“老板咧,汉口这些时不太平,您家慌着回来搞么事咧。就是回来,么样不叫人带个信咧?我们也好要人去接您家唦!”
吴诚走到刘宗祥的房门口,门没有关,刘宗祥正在对吴秀秀说着什么,看吴秀秀的脸色,阴沉得很,像是在怄气的样子。
“是的唦!你听,我该冇跟吴诚商量啵?他的话是不是跟我说的一个样?您家在乡里,把这秋天过了,等明年开了春,再回汉口来,也不迟唦。再说,这里也冇得么大事,就是有,有吴诚跟我在这里,未必你还不放心?唉,你呀,一辈子就是放不下这汉口哇!走,不说了,吃饭!”
看吴诚站在门口,吴秀秀眉头一展,脸色也就柔和了,手往刘宗祥的胳肢窝下一抄。
“么样噢?未必就老了,到要人扶的地步了?”刘宗祥手在沙发扶手上一撑,麻利地站了起来,“芦花,为我接风?弄了几个么菜唦?”
“哎呀,老板咧,真是二两棉花——弹(谈)不得咧您家!您家回来了,我们一点准备都冇得,这不,弄了几个素菜,还差不多都是凉拌的,让您家见笑了。”
二苕死了之后,芦花陡然感到失去了支撑,经过了这一年多的沉淀,精神上稍微缓过来了。尤其是得知二儿子吴明就在汉口,就把那分思念亡人的心思,移到了身处狼窝的儿子身上。有了孩子们的安全,她就有了希望,有刘宗祥和吴秀秀在,她就有了支撑和依靠。
“嚯,蛮好么,芦花管家!凉拌苦瓜,凉拌黄瓜,凉拌豆角,都是难得的秋菜咧!好东西呀,好东西!嘿,这不是喜头鱼吗?秋高气爽鲫鱼肥,您家晓得不,我们汉口人说的喜头鱼,就是鲫鱼唦。”刘宗祥还沿袭着昔日在刘园的习惯,称芦花为管家。
“来,这喜头鱼的汤,要趁热的喝!”吴秀秀瞥一眼刘宗祥,看他外表兴奋的样子,知道他今天赶回汉口,有重要的话要说。
“好,喝,先喝汤!吃饭之前先喝汤,还是广东人的习惯咧!”刘宗祥{“文}接过芦{“人}花递过来{“书}的一小碗{“屋}鲫鱼汤,喝得有滋有味。“诶,您家们么样不动筷子呢?么样,还要我先发表餐前演说?其实噢,我这次回来,秀秀你应该是想得到的。日本人近来不太平了,你们说,是好事咧还是拐事咧?是好事,这就是说,我们祥记的机会来了唦!生意场上,对头的拐事,对我们就是好事唦。”
刘宗祥又喝了一口鲫鱼汤,感觉汤的温度正好,就一口气喝光了。
“哎呀,看你,喝那么快搞么事,有刺!”
吴秀秀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她心里很舒坦。刘宗祥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了,而且,精神状态也很好。也许,这也是他几十年的老习惯吧:凡闻到生意上的大机会,他就会亢奋起来。
“噢,您家这一说,还真是这个理咧!古人说,见微知著,未雨绸缪,只怕就是这个意思。”吴诚读了十几年书,还是很有些底子的。
“对呀,对呀,肚子里头有字墨,还是比黑肚子强噢!”
刘宗祥很兴奋,汉口土话不知不觉朝外吐。受过法国洋教育的租界买办,平时,尤其在正规的生意场合,使用汉口土话是很挑拣的。
武汉话说某人有文化,有学问,就说他“肚子里有字墨”;反之,说某人没有文化,是文盲,就说他是“黑肚子”。外地人听来肯定不以为然:一个人肚子里有字墨,字墨是黑的呀——不就是个黑肚子么?怎么黑肚子的人反倒又说他是文盲呢?其实,这是外地人不了解汉口人的幽默:说一个人没有文化是黑肚子,是比喻他肚子里——脑子里黑咕隆咚,什么也没有装,比说他是睁眼瞎,要形象多了。
到汉口来之前,就在吴安夫妇准备行装的时候,刘宗祥特地踱到柏泉井边去看了看。前些时干涸的井壁又染上了碧苔,圮颓的井栏也被润得水灵灵的。噢,百年古井似乎在一夜之间又恢复了生机——到底是哪一天活过来的呢?他知道,这口有几百年历史、与他刘家大有渊源的古井,已经干涸很久了。活了大半辈子了,刘宗祥有两不信:一不信体育锻炼,二不信宗教。虽然他的爹刘瘌痢跟皮埃让神父入了教且把他也带了进去,但他知道,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只相信机会。可这碧苔莹莹的古井,似乎在摇撼着他的不信神佛:在这秋旱季节里,古井复活,是不是在昭示着什么呢?
“老板,我哪里有个么字墨咯,还不是跟您家和老板娘学咧。您家有么吩咐,尽管说,我们尽量去做!”
听刘宗祥的话音,吴诚连忙谦虚地站起来,还朝吴秀秀弯了弯腰。他担心老板娘见怪:噢,就吴诚有字墨,我们都是黑肚子?
“要说吩咐,有是有,也不是蛮多,说穿了,就一条:趁这些时汉口乱,抓紧机会,把汉口日本人的产业、日本人开的商铺、钱庄银行的情况,尽量搞清楚!这里头,包括打着日本人的牌子披着日本人的虎皮实际由中国人经营的商行。再就是,这些时,要是有人卖房产——我猜,最近,应该是有人要卖房产地皮了——尽管买过来!还有,钱,这些时,莫用黄的白的硬家伙,用日本人的钱,尽量用日本人的钱,军票噢,储备券咯,只要有交易,都用日本人发的钱。”
刘宗祥筷子上拈着一片凉拌黄瓜,眼睛盯着碧绿油亮的菜,话,像是对着黄瓜在说。
“轰——隆隆隆!”
“哐——隆隆隆!”
房子剧烈地摇晃着,有两片屋瓦掉了下来,砸在饭桌上,正好掉在鲫鱼汤碗里,把所剩无几的鱼汤,砸了个稀里糊涂!
“吴诚,快,照顾老板!快下楼,到地下室去!”吴秀秀两眼陡然放光,霍地站起,大声吩咐。“吴安,你照顾好老小,跟着都到底下去!顺走,莫慌!芦花,你还管桌子做么事噢!随么东西都不消管得,只顾人就行了!”
日本人来了之后,吴秀秀叫吴诚在祥记商行一楼地下修了个地下室,全部用钢筋水泥,为避免日本人起疑心,对外说是修仓库。就像当年在四官殿住处修地下室一样,凡住在一个地方,吴秀秀首先想到的,就是怎么样住得更安全更保险些。年头不好,多一处藏身之地,总不是坏事!
“轰隆——隆隆!”
又一阵爆炸,震动和气浪把两盏煤油灯震碎了!
“这美国的飞机呀,丢的炸弹怎么就这样冇得准头呢?这哪里是在炸日本人啰,像是要把整个汉口都炸平的样子咧!”
在进地下室之前,吴秀秀朝周围瞄了一眼,似乎整个汉口都在爆炸:到处都在冒着浓烟、燃着烈火。
第3节
王利发是被从床上掀到地上,才听到爆炸声的。
“嗯——哼?小山的姆妈,么样搞的呀?”王利发从地上坐起来,到处摸衣服,摸王玉霞。
“我在——这里!过来,帮我……一把唦!”
听声音,有些闷。
“你在哪里呀?小山的姆妈!你在哪里唦?”
王利发彻底地清醒了。
“这炸弹,像是冇长眼睛样的,瞎炸!噢,小山的姆妈,你么样了哦?来,起来,快点,冇伤到哪里啵?走得动唦?你先出去。”
王利发从被震得散了架的床底下,把王玉霞扒拉出来,顺手把被子捂在她身上,把她朝房子外头推。
少是夫妻老是伴。陆疤子死后,快进中年,王利发才娶到王玉霞。王玉霞对于他,不仅是老婆,更是主心骨。王玉霞在他心中,是神是佛。
他永远也不能忘记,是王玉霞,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雄风颇豪的男人!还是这个男人,曾几何时,连紫竹苑的婊子都瞧不起他,居然敢骂他,而且骂他是“鼻涕虫”!
用他王利发的话来说,他的王玉霞,是他冬天的热被窝,伏天的绿豆汤。
俗话说,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来了各自飞。王利发曾评论过:这是么狗屁话咧!既然是同命鸟,么时候都要在一起飞唦!
眼下,王利发最先想到的,就是让王玉霞先到安全的地方去,起码是到他认为安全的地方去。
“哦,好,冇伤到?那就好,菩萨还是长了眼睛的!快,你先出去!趁还冇得炸弹来。还好,就这一颗炸弹,只怕是丢失手了噢。”
“要走,就一路走唦!未必你就不走?”
房门已被震垮了,户外燃烧的火光,闪进房来。王玉霞刚朝外头走了两步,就回过头来喊王利发。
“我晓得的,你先走一脚唦!我摸几样东西。”
“你呀,你呀,还摸个么东西唦!”王玉霞一边催,一边也转过身来,在黑黢黢的屋子里,借着外头爆炸的闪光,掏摸着。
“叫你先走唦!唉,就这样光抹了地跑,像叫花子的姆妈在月里,要么事冇得么事,还不是难得活!走,走,这个包袱,还有这个铁皮盒子,我都摸到了!得亏您家咧,小山的妈,早早的就把东西包好了!”
“这乱的世道,说不到哪天,都要跑兵荒咧,诶,伢的爹,冇炸了咧,还跑不跑噢?难民区的人,是不准随便出去的咧!”
“么样不能跑?这早晚,还管他狗日么难民区不难民区的噢!这些时,你未必冇看到,都冇得么日本人了哇!”
“照你这一说,还是个机会咧”王玉霞不由兴奋起来。
“当然是机会咧!这我早就想好了哇,回我们的老窝子,回后湖边上去!”这回,轮到王利发胸有成竹了。
“好,好,回后湖边上去!你莫说咧,炸弹这回一炸呀,还炸好了咧!真的咧,你看唦,那些杂种的日本,人都跑得冇得影子了,难民区箍不住我们了噢!”
公元1944年12月18日这一天,美国人为在汉口发动旨在报复日本人的轰炸,出动了200多架飞机,汉口一元路以下长6里多的区域,完全淹没在火海之中!
震耳欲聋的爆炸!
云遮雾罩的浓烟!
慑人心魄的燃烧!
到处都是人,慌乱地四处奔跑的活人,躺在地上呻吟的受伤的人,躺在地上永远也不会呻吟的死人!
王利发王玉霞夫妇,这两个年纪加起来超过150岁的老人,就在如此这般爆炸、浓烟和燃烧的残酷背景下,混在趁机从“难民区”逃出来的人群里,跌跌撞撞朝后湖跑。
“大……娘大……爷救……我……”
王利发被一堆柔软的东西绊了一下,差点跌倒。
他意识到是绊到死人了,习惯性地吐了口唾沫,以示去晦气,又要继续朝前走,突然,“死人”出声了。
“大……娘大爷救救……我……”
“小山的姆妈,这里有个人咧。”王利发停住脚,扯一把王玉霞。
“听声音,不像是我们汉口的人咧。哟,连中国人都不像咧。莫不是……看下子,哟,是个姑娘咧,还能走啵?”
王玉霞把包袱递给王利发,把躺在地上的姑娘扶起来。
“管他是哪里的人,救人性命要紧咧,噢,还好,像只是有条胯子伤了,别的位置还冇得伤。来,小山的姆妈,你弄不动的!我架着她。还好,趁还冇得炸弹……”
王利发又把包袱递还给王玉霞。
王利发王玉霞夫妇,这两个年纪加起来超过150岁的汉口老人,就在如此这般残酷的战争背景下,救助了一个异国女子,搀扶着她,艰难地朝后湖方向走。
后湖,那里还没有爆炸声。
没有爆炸声的地方,生命,就有存续的可能。
第4节
北风翻过张公堤,带着后湖水草和苇林腐败的气息,一阵紧过一阵地铲过来。
刘园后门附近那一片槐树,铸铁样的树干,沉默着,时而摇一摇头顶戟刺样的硬枝,似对旁边这些柳树随风起伏的柔顺颇不以为然。穿过凌乱的桃林柿林,坚挺而略带些潮润的北风,抚了抚刘宗祥皱纹细密的额头,又在他鼻尖上掐了掐,发现这人是这里的老主人,于是,顽皮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拈起两根衰草,跌跌撞撞朝铁路沿奔过去了。
站在浮碧轩的栏杆旁,目光从桃林和柿林那里收回来,刘宗祥摸了摸被北风刺疼了的鼻子,紧了紧身上的水獭皮大衣,耳朵朝毛烘烘的领子里缩了缩,一丝笑意浮上了嘴角。桃林和柿林基本被毁了,大多是被马啃拽坏的。屋宇基本完整,就是狼藉肮脏,十分不堪。
昨天一早,穆勉之就到祥记来,请吴秀秀搬回刘园。
“哟,刘老板,您家在这里呀!我还以为您家一直在乡下享福咧!那蛮好,跟您家报个信咯,听说哇,日本人哪,从您家的刘园搬起走了咧。嚯嚯嚯……哎,您家们肯定心里在想,你穆勉之么样这好的心咧,一把年纪的人,一大早上的,跑到这里来报信,跟祥记又不是蛮过硬的交情。嗨呀,当初哇,也不晓得是哪个传的,说刘园是我们洪门要日本人占的!么办咧,我们两家是有些误会,我们洪门的人咧,又让日本人硬压弄了个么维持会,天地良心,您家是晓得的,我这个人除了钱,随么事都不喜欢,哪个想弄那个么狗屁维持会唦!为这,日本人还伤了您家的保镖……噢,我叫他们把那个狗屁维持会的牌子扯下来了。您家的公馆,我也叫他们弄干净。”
穆勉之说得很客气,很真诚。祥记的人包括吴诚在内,都晓得穆勉之是个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脸的家伙,自从跟日本人有了瓜葛之后,更是顺风顺水,除了张腊狗,哪个他都不放在眼里的。
当吴诚通报穆勉之来了的时候,本来精神矍铄的刘宗祥,叫吴秀秀在他头上缠了一块厚毛巾,显出一副病态。他甚至连和穆勉之握手的力气都没有,对进前来表示亲近的穆勉之,慵慵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家咧,穆老板!我们祥记的人哪,都记得您家的好处咧!”吴秀秀的话说得很柔软,但穆勉之怎么听都不舒服,又不好反驳。
“噢,穆先生,我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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