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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夫日常-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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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翰笑,走过来,搐搐鼻子,倒背着两手。“这么些日子没见面,霏霏,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地能言善道,人也越来越精神漂亮了!嗯咳——看来,你这新婚燕尔的小日子还是蛮不错嘛?——那姓卢的,看来,自是对你宝贝儿似地宠爱了对吧?”

    酸!百年的老坛陈醋似的,不用风吹,自有那么一股子酸味儿从缸子里冒出来。

    宠个屁!宝贝个屁!……锦绣心里暗骂。

    不过,面上还是笑吟吟地,依旧那么眼神泼辣而大胆地望着王翰,她可不想大吐自己的那些糟心苦水。

    “还不错!——王中尉,哦,不,瞧我这记性,现在,应该称呼您一声王将军了是吧?这次立了大功,怎么样,我那皇帝表弟,准备再怎么恩赐奖赏你一番呢?”

    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这话,王翰也禁不住把脸拉得比骡子还长。声音里,含着灭天天地的冷刺讽笑。“怎么赏?”早把这小皇帝恨得牙根痒痒。“再赏?他能把你赏给本将军,嗯?”

    王翰心里的那个气哟!其实,说句实在,他倒还不是真恨这小皇帝。他恨的是锦绣!

    他恨锦绣,要不是这女人作天作地的“作”,她会被皇帝指婚给那姓“卢”的吗?答案是不会。只要她锦绣稍微地一点头,即使不带感情装模作样给他糊弄过去地一点头——他王翰,早把这女人娶进府邸,捧在手心含在嘴里,想怎么宠就怎么宠?

    他就不信,那姓卢的死迂儒死古董对这样的女人能多看上两眼?不信!绝对不信!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呆子,把锦绣今后的一生葬送在这厮手里,才是高级的缎料做了抹布,大写的“糟蹋”二字!

    总之,平威将军脸色有些复杂难看。

    锦绣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绝。

    她打量王将军。

    多年未见,时光在他脸上像没有添岁数似的。目光还是那样淳厚柔和。当然,只是针对她锦绣。

    看锦绣的目光一直是满满的宠溺。即使口吻言辞是骂,也是骂的宠溺。

    锦绣不仅就想,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目光,实在让人惊叹这么些年来,他的那些握刀握枪、南征北战的岁月又是怎样从这双眼睛溜淌过去?

    她和王翰的初次结识,其实,要追溯到父亲驻守边关的一茅坑儿军帐。

    锦绣自小深受母亲特别“与众不同”的教育。

    “阿爹!”不同于其他闺秀小姐,手拿绣花针,装摸作态,锦绣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想到您打仗的地方看看——那古诗上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女儿想去见识见识,那地方,是不是真的那么雄伟漂亮!”

    “胡闹!”陈国公自是十二万个不同意。那里刀光剑影,动辄血流成河,她一个女儿家家,又是自己这一生唯一的掌上明珠。自是不允。锦绣的母亲陈国公夫人立即边上冷笑一声,就说:“你让她去!又没有裹小脚,难道还怕她跑不动?——再者,她一个女儿家家,不会男装出行吗?谁看得出来!你不说,他们就知道她是个姑娘家了?再说,花木兰还知道替父从军呢!我的女儿——”

    她一顿,语气言辞颇为得意自傲:“我的女儿,就是要让她什么都见识见识!既能写诗,又能作文,至于骑马,开弓,射箭,样样未必逊色于很多大宅里的文弱书生……霏霏!去,老娘我支持你!”

    陈国公没有办法,谁教他是个妻管严呢!

    锦绣母亲后来又说:“真正有见识气场的一个人,既能享受这世间上最奢侈的享受,也能受得下这世上最不堪的辛酸与辛苦……”她就是要让女儿去“受受苦”!用她的话,这叫做对锦绣的“吃苦教育”。

    锦绣后来到了父亲的军帐,才知道,原来,母亲口中的“苦”,是真正的“苦”啊!

    实在是太苦太苦。

    就像一首美好的长诗,瞬间撕裂成瓦砾碎片向着那血腥之地一路抛洒。大漠的烟,确实是直的。长河,也有溶金的落日沉沉落下。

    可是锦绣一来,她就悔恨无比、肠子悔得都要青了、断了。

    锦绣第一次来“葵水”的时候,正是她女扮男装,进入军帐冒充父亲身边的一个小侍从第八天晚上。

    肚子疼得要死,她在那苍蝇蛆虫满地的茅坑里站了很久很久。夕阳照过来,苍蝇像是受到了鼓舞似的,血一般光线下,它们嘤嘤嗡嗡,翩翩起舞。

    锦绣“哇”地一声,撕心裂肺痛哭起来。

    她哭得那么凄惨,那么无助。

    是的,当时的锦绣仅仅十五岁,才过及笄。虽没有裹小脚,可是,就在那一刻,她却希望自己宁愿折断了足尖儿——因为,若非如此,锦绣,打死做梦都不可能到这令她几近崩溃的破地方,噩梦般的地方。

    各种难堪辛酸暂且不提。锦绣,只记得她第一次“葵水”来的时候惨烈情形。

    父亲又去打仗了!谁有那精力去管她?更甭说,整个军帐,就几乎没人知道那个戴着小军帽,长得瘦瘦弱弱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小侍从——她,根本就是国公爷娇滴滴的宝贝儿兼掌上明珠。没有人知道。远处的他们的军粮被敌军一次偷袭给烧着了!火光从黑暗遥远的地平线透过破布毡帘在茅坑边一闪一闪。

    “走!跟我去一个地方!”

    是的,锦绣认识王翰,就是这么个情形。

    “葵水”来了,没有人告诉她这究竟是个怎么回事?没有人告诉她,现在,自己又该怎么去处理那鲜鲜红红的血腥东西。她要死了吗?……没有人告诉她。

    王翰把锦绣从茅坑里拉了出来。当然,这时的锦绣已经系上了裤子。人一惊,身子一抖,匆匆忙忙,裤子系上,腰带也系好。

    王翰说:“走!小兄弟!赶紧地,帮我一个忙去!”

    “……帮、帮忙?什么忙?”

    肚子还疼,那个葵水的事还没解决,锦绣还没反应。人,就像被拖一袋棉花似地给男人脱走了。

    多么高大威武、粗鲁又粗糙的莽汉啊!锦绣打量着,她的手,被这个男人拽得是又紧又疼。她努力挣着,从男人的手心脱离出来。忍不住了,张嘴开骂:“——你干什么!干什么!想吃我的豆腐是不是!当心告诉我爹,立马得将你乱棍打死!”那时的锦绣,她想她是真的已经疯了!她疯了!满脸的泪水,被远处烧烧的熊熊火光映照着。可怜而无助!对这个边关大漠的“美好”景色,她不想再看了!对这个父亲身边冒充的小侍从,她也不想再装了!哭着哭着,一把扯下头上那顶破破烂烂、脏兮兮的小军帽。

    头发披散下来,甩落了一肩:“你带我回去!现在!马上!”

    王翰看得傻眼。

    “不管要开什么条件!让我爹给你升职也好!加饷银也好!总之,你带我回去,带我走出这个地狱魔窟似的可怕地方,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王翰到底是个铁汉柔情般的男子。

    被熊熊火光映照着的夜空中,有夜鸟在飞翔哀嚎。锦绣的那张脸,泪水糊满了满眼,看起来脏兮兮,却偏有一种梨花带雨的风貌。

    王翰是一个粗野汉子,不错,虽出身皇族,郡王的世孙贵胄身份之尊,然,大抵一生下来的童少年时光,舞刀弄剑地,把个什么狗屁诗文视为最为头疼恼火的东西。他不会写诗作画,所认的字,加起来没有一大筐。就连他的王翰这个名字,也嫌笔划太多,写得歪歪扭扭。为此,他的母亲父亲祖母等常常叹气摇头:算了算了!还是送到战场上去!在那里,没准儿会发挥他的用场!

    王翰最后心软。

    他把锦绣上下打量一会儿。

    “不行!”

    语气还是刻板严肃:“陈国公的女儿又怎么样!甭说你是陈国公的女儿,就算你是个公主,也要知道,到了这里,法有法纪!军有军规!”

    锦绣自是告知她的陈国公女儿身份。王翰没有说话。尽管他的心是软的,然而,他们这个地方是哪里?是战场!是决定很多人生死的地方!最后,肯定不会带锦绣离开。只是瞟瞟远处四周,听厮杀声,吼叫声,一声声波浪传来。看来,我方已经胜了。他这才松了口气,坐下来,盘着腿儿,也一并粗粗鲁鲁将锦绣的手腕往下一拉,让她同他坐下。

    “唉!丫头,你听着——”极为耐心地,然后,他开始给她分析。“你想回去呢,可以!但是现在,绝对绝对是行不通的!”接着,便告诉她,目前的战事是多么凶险,很多边关的老百姓又是过着什么样的颠沛流离、受苦受难的生活。就这样,耐耐心心说了一通。最后,剑锦绣还在哭,终于,他不耐烦了!脾气一上来,猛地拔地起身,十分火大地:“不准哭!听见没有!——丫头,你再哭!再哭我就!——”他显得有些烦躁心慌,背着两手,锦绣跟前走过来,又走过去。

    这次,该轮到锦绣傻眼了。

    后来,锦绣便没有再吵着说要回去的事情。

    一天一天,她似乎适应了军营的生活。

    当然,仍旧没有人知道她是女儿身的事。除了锦绣的爹陈国公,以及,这个又高又大,英武雄壮的粗鲁野蛮糙汉子,王翰。

    那天晚上的初次月事,也是王翰帮其渡过难关的。东奔西走,辛辛苦苦,为她找来了女儿家所用的月事带和诸多物品。甚至连红糖水都弄到了。

    锦绣问,挑眉:“你怎么知道这些?”她的意思是,你不是这么糙吗?当然,那时的锦绣尽管小脸上泪痕未干,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这个男人,这个粗糙得就像年轻翻版父亲的男人,给她心灵上,却带来一种同是父亲般的安全与温馨温暖。

    王翰脸涨得通红。“这你就不管了!”他说。其实,是常常去那种地方的原因之故。男人嘛,尤其是他们这种军营铁血汉子。因为需要,偶尔去去,发泄身体欲望。

    当然,这是这个粗糙蛮汉在未发觉对锦绣动心之前。动心之后,这人,就整个的一庙里吃素斋戒的和尚,吃素都已吃成习惯。

    而锦绣,之所以会那么口齿伶俐、妙语连珠,甚至动辄啊呸地一声,说一句“他姥姥”的——

    其实,除了从父亲那里得到真传之外,这个军营的生活,也对她“影响”不少。

    刚开始,锦绣成天以泪洗面哭着吵着要离开,无法接受这样野蛮而毫无文明的军营生活。如,有一次,锦绣听见嘻嘻哈哈的军帐里,那些士兵们满嘴的哈喇子讲着那些荤段子,说,女人的奶/子像什么白花花的大馒头,他们很久没有吃到那白花花的香馒头了,锦绣刚进账,只听了话里一半,便问:“谁说的!你们昨天不是才吃了好几大笼吗?”众人都笑。有人说:“小非!你明儿再做几笼给我们大伙试试!”小非,是她的化名,当然,他们都以为她是“男丁”,说话间,又是一阵轰然大笑。

    锦绣讨厌这些人的粗鄙和野蛮。

    直到有一次,她看见一个受伤的士兵,血淋淋的胸部伤口上,有无数只蚂蟥在不停往里面钻。锦绣那时已经逐渐适应军营里的生活,并帮一个军医慢慢学着处理包扎。当时,那个蚂蟥就那么在士兵的伤口上一直钻,一直钻,锦绣“呕”地一声,胃部难受,便大吐特吐,几乎没晕阙起来。

    “快点包啊!”老军医说。

    “我,我……”锦绣胃里还在呕。

    “哎呀!我叫你包!快点啊!”

    “……”

    后来,那个士兵死了。锦绣一直都在挣扎难受:如果,当时的她的胃部不是那么难受,如果,当时不是那么一直眼也不敢去瞅那士兵的,就那么在那儿大吐特吐,如果,她的动作能再快一点,那个一直到死都不痛哼一声的铁血将士,他还会死吗?会吗?

    锦绣渐渐学会了和那些粗鲁野蛮士兵们打成一片。

    也讲荤段子。也随地吐痰。也说粗话荤话。“啊呸!”“他什么姥姥的!“这狗/日的不要脸的腌臜东西!”这似乎成了过嘴瘾时,最最得劲儿的发泄方式。

    王翰说,有一天,他忽然走到陈国公、也就是锦绣的父亲跟前儿:“大将军——”

    他朝陈国公鞠身,行得郑重其事,霸气十足:“如果我要娶你的女儿做夫人,你开个条件!只要我王翰办得到的,就是这条命,也可以豁出去不要的!”

    锦绣又一次傻眼了。彻底地,傻眼了!

    作者有话要说:  肥不肥 ~就一句,嗯?

 第28章 相爷的醋劲和危机

    后来的王翰到底还是没有把锦绣娶进府邸。

    没有别的缘故; 却是因着锦绣。

    她作妖。

    锦绣有时候也禁不住常常地想:那个王中尉,多好的一个人呢!除了糙一些; 鲁莽一些; 大字不识一些,真真是铁汉却满肚子的柔情。想嫁给他的女人; 应该是排了长队,从东二街、直排到西华门吧?

    锦绣的父亲陈国公说:“嗯咳,王少将——”

    是的; 那时的王翰还只是个少将; 从五品官职。锦绣的父亲陈国公估计心理某方面有一点……暂且叫做“阴暗”吧?端起了未来老泰山的架子——是的,他的这个宝贝女儿,好容易养大; 如今刚刚一带进军营; 就没曾想出了这档子“事儿”!锦绣的女儿身是何时暴露的?这小子,又是什么时候怎么看出来的?看出来有多久了?锦绣没有动心吧?还有最最重要的,这小子; 他有没有占到他这宝贝女儿的“便宜”?

    “你想娶我女儿啊?”他又说:“那得看看你的诚意,究竟够不够!有多少!”

    王翰倒也实诚; 身子板挺得直直的; 标准军姿,仿佛在审受着未来丈人的检阅。

    “你得捱受下我这五十的鞭子?五十鞭子!小子; 我说你的皮儿那么嫩,那么细,你觉得你捱受得了; 嗯?”

    王翰这人倒也怪,牛高马大,言行举止动作也糙,偏偏地,皮肤白皙,细皮嫩肉,有些女人的肤质,也未必极他一二。

    王翰后来还真的捱了!

    锦绣骂她的老父陈国公是“老王八”、“老乌龟”、“老流氓”、“老龌龊”、“老变态”……鞭子就那么抽打在王翰细皮嫩肉的背脊骨,一下一下,和着帐中的灯火烛影摇曳,“噼噼啪啪”,并且一边抽,陈国公一边翘起那得意洋洋的八嘴胡须,“——你以为我女儿就那么好娶?”“你想娶她?”“你以为你是天潢贵胄就很了不起,嗯?”“小子,让本将军我告诉你,我这女儿,你知道她是谁?——是我的心头肉!心肝儿宝贝!你要娶她,不捱这鞭子,本将军看不出你的实诚来!”

    锦绣要疯了。

    “老王八”、“老变态”……她还在骂。然而,锦绣越骂,陈国公越是得意洋洋。“女儿啊!”他说:“这才叫做‘陶公祖三让徐州’——非如此,我试不出个诚心诚意来!”意思是你骂吧,你今天越骂,你以后会越感激我这“老畜生”、“老王八”……

    锦绣气得直咬牙切齿,直跺脚狂跳。

    后来,鞭子也挨完了。王翰背上的皮肉都快崩裂如一团稀烂的烂泥。不过,闭着眼,深吁了一口气。并也不打咳喘一声,猛地身子一挺,站起身,依然如风如松,站得直直的。他笑了,嘴角得意洋洋高高翘起,“老泰山!老将军!”他仰首哈哈一两声,“现在,娶你女儿做夫人,你应该没什么幺蛾子了吧?”

    陈国公哼地一声,把鞭子往地上一扔。

    锦绣的眼泪就那么流了出来。

    她问王翰:“你说,你到底看上了我什么?啊?——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一副英勇刚烈的样子?要漂亮,要美貌,你去找啊!天底下这种女人多得去了!满街一大把抓,你为什么非要赖着我?啊!”

    那是锦绣的第一次为一个男人流眼泪。在此之前,从未有过。

    后来,王翰又去见了锦绣的母亲,陈国公夫人。

    是的,到现在为止,锦绣一直都不明白,王翰,到底是喜欢看上她锦绣哪儿了。陈国公夫人,也就是锦绣的母亲说:“他喜欢你哪儿?——你就那么不稀罕值钱?”呵,意思是,你个木头二愣子,你身上的好处你自己都不知道?

    锦绣母亲看来是同意这门婚事了。

    锦绣说:“我不嫁!你们同意,我可不同意!”

    房间的气氛一下怪异起来。陈国公和陈国公夫人相互看一眼。敢情,这一出一出的,又是挨鞭,又是哭泣求救,甚至这大逆不道的不孝女儿把陈国公“老乌龟”、“老王八”、“老混账”都骂了……可是,竟是一场独角的?

    “为什么?”锦绣母亲挑眉。

    锦绣道:“不为什么,没感觉,不喜欢!”原因直接而简单。

    锦绣母亲霍地一下站起来。头上珠钗首饰,映着烛火,一闪一闪。边上打扫柜几的丫头正好手拿了一个鸡毛掸子。锦绣母亲走过去一把将那掸子抢了过来。“你说什么?再说一次试试?”她把那掸子,上上下下,半空挥舞。当然,没有落到锦绣身上。却是一阵虚晃。“你再说一次?为什么不同意?这王中尉王少将究竟哪里不好?你嫁给了他,你老娘我今后,今后——”

    ——今后什么?

    ——究竟今后什么?

    锦绣母亲身子抖起来。像风中的残叶,虚虚飘飘,十分狼狈。

    而就在这一刻,她女儿锦绣却是笑了。冷冷地一挑眉。抿着嘴儿,掸掸衣袖,坐下,什么也不说。

    “你打啊?你为什么不打?你下不去手?嗯?萧爱颐,你是不是下不去手?——”

    甚至,狷介而猖狂地,竟直呼起她母亲的名讳来。

    那个被称呼为萧爱颐的女人,也就是堂堂的国公夫人,一瞬之间,豁朗一下,软坐在椅榻,脸白了,四肢也僵了。身子越抖越厉害。他相公像是看不下去,赶忙来搀她:“——霏霏!”意思是这是你母亲,他把脚猛烈地一跺。整个身子也像在抖。

    是的,这就是他们的家庭。

    锦绣的家庭。

    锦绣慢慢地转过脸去,眼里写满迷茫,写满失魂落魄。

    画屏暖阁的最最正中,那儿放了一面西洋的穿衣镜子。镜子上,搭着一条白色线毯,一排排同样的白色穗子直垂下来,微风中轻轻曳着。很是古里古怪的摆设,竟是与这个时下很大很大的不同。她望着镜子中的那三个人——她,母亲,父亲,并一枝腊梅,它的枯枝像从月洞门横伸出来。插在瓶中,倒映在镜里。而这样的摆设,这样的影子,再一次与童年时光所定格的那记忆画面重叠起来,并且,有很多很多次了——

    “我要走!你们谁也别想拦不住我!包括霏霏!”

    “你好狠心!萧爱颐!没想到你人这么狠啊!”

    “……”

    锦绣忽然感到有些疲惫。

    这古里古怪的家邸,甚至,就连她自己,也怀疑是这古里古怪男女所结合产下的一个怪胎?

    是个怪胎。

    锦绣从一出生,就有人传言,她是个疯子,小疯子。

    “……你们让我嫁他?”

    这一次,却是真正的落寞疲惫与哀伤。锦绣抿抿嘴角,神色傲娇地,一笑:“是啊!应该很不错的姻缘,就像母亲,还有你,父亲——”她把眼睛一点一点转过,从母亲陈国公夫人的脸上,又转到她父亲陈国公脸上,来来回回,转了有两三次:“天天吵,天天嚷,吵得都不累吗?父亲——”她又说,这次目光却不从父亲脸上移动开来:“你都不累吗?她根本就不爱你,一点也不喜欢你,你每天过得那么窝囊和提心吊胆,您都不累吗?还有你,母亲——”说着,又朝向陈国公夫人脸上:“你也是不觉得累得慌吗?——这样的勉勉强强一起生活这么些年,你觉得你很幸福,嗯?”

    陈国公夫人一下就不说话了。

    手中的那个鸡毛掸子,一直指向锦绣,却还是迟迟没有落下。空张着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和你不同!”憋了半天,也就这么几个字眼。

    锦绣反问:“哪里不同?”

    啊?哪里不同?并在心里又加上一句。

    后来,那个向来身体健壮的陈国公夫人据说病倒了数日。知道的,都说是为着女儿的亲事。她女儿锦绣和王翰的亲事。不知道的,都说这老妖妇又不知为什么事情在耍幺蛾子抽风。因为这老妖妇时常如此。

    锦绣后来被王翰抱上了一匹马背。

    那是个艳阳高照、金秋天气爽朗清和无比的十月小阳春。

    锦绣将自己的母亲气倒下了,气得一病不起。王翰后来找到了她。“走!”他说,“去跟我一个地方溜达溜达去!”

    他依旧是爽爽朗朗的笑。即使,知道锦绣并不答允他的求婚,依然是叉着腰杆,挺着背粱骨,笑声爽朗而豪迈。披风在他身后猎猎飞舞。锦绣被一双宽厚的大掌提抽上了马背。两个人各乘一骑。终于,在枫林秋叶的梧桐猎场,两个人停下来。王翰才问:“霏霏!你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是谁?告诉我,本少将帮你参谋参谋?看配不配得上你?”

    锦绣诧异之极。居然,还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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