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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独步-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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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街叫卖的开始收摊,霍蘩祁摸着绣包里的几枚铜钱往回走。
正与郭媛狭路相逢。
郭媛今日得了闲,打扮得端庄温婉,淡紫轻红的素纱衫子,外罩件薄如轻烟的海棠红半臂,挽着丈许长的曳地轻盈流云绡,身后娉娉婷婷跟了两个梳着元宝髻的丫头。
这样的衣裳霍蘩祁只见霍茵穿过,自己从未想过,她做梦也没想过穿上华服,但她知道郭媛是来炫耀的,郭家女郎一贯自恃家富,看不起霍茵,更看不起她。
霍蘩祁只想远远地离开,不料被郭媛唤住,“等等。”
霍蘩祁脚步一顿,回眸道:“阿媛有什么指教?”
郭媛摇了摇手中绣着富丽粉牡丹的团扇,不屑地冷哼,“你值得我指教什么,你手里的难道是你推粪车换的铜钱?”
一说到这儿,郭媛便拿团扇遮住半张脸颊,笑盈盈地冲身后的丫头道:“看啊,推粪车换来的铜钱!”
几个女人都是屑笑不止,花枝乱颤。
霍蘩祁板起了脸,“我不偷不抢,凭什么不能推粪车换钱?”
郭媛轻轻一笑,走了几步过来,将团扇摇给她瞧,“看到上面是什么了么?”
牡丹。
芙蓉镇有个女儿习俗,便是在春来二月二时,未出阁的女郎有个游园会,在游园会上有金瓶掣签的游戏,今年郭媛一举夺魁,抽中了花中之王,便连夜让家中的工匠赶制了一把绣着大朵牡丹的团扇,每日出游必携此团扇,穿绣牡丹的轻纱丝绸。
霍蘩祁不愿理会心高气盛的郭女郎,也不喜欢攀比附庸,神色淡淡的,“牡丹,又如何?”
郭媛正喜欢到处招摇炫耀,一见霍蘩祁这个低贱的无根草似的野女郎毫无歆羡,便讥笑道:“看啊,是,也不过就是朵牡丹,要是阿祁你来了,你猜你能抽到什么?”
那种游园会霍蘩祁从未去过,她没有丝衣华服,更无攀比之心,只想着赚钱养活自己和母亲。
霍蘩祁道:“我不在乎。”
郭媛轻笑,用团扇遮住嫣粉的唇,微微折腰,俯瞰似的盯着霍蘩祁的脸颊,“不是夜来香么!”
说罢,跟着身后的几个丫头都一齐笑了起来。
在明亮的笑声底下,霍蘩祁咬了咬唇,倔强地昂起头颅,“阿媛,我可曾招惹于你?”
郭媛得意地露出一口白牙,“霍家阿祁,不是我有心同你过不去,你实在……忒也寒酸了些!手里拿着什么?让我看看是不是!”
见霍蘩祁始终捂着手心的荷包,便上前要抢,霍蘩祁不让,郭媛便作势要撕。
“阿媛!”
郭媛唤她的丫头们来:“抢来看看,说不定是宝贝!”
霍蘩祁眼见得那两个小丫鬟要上来争抢,以一敌三是不行的,便使出了素日推粪车的力气,一把挣开了郭媛。
郭媛养尊处优,哪里是她的敌手,被甩开了不说,正要发火,“啪”地一个耳光落下来。
仿佛世界都静止了一般,郭媛又惊又怒,“你敢打我?”
霍蘩祁敛唇,“是你辱我在先。”
郭媛回头看那两个不争气的,俱都傻愣愣戳在那儿,郭媛更是大怒,“还不上来抢!”
两个丫头听话地上来撕霍蘩祁的荷包,霍蘩祁哪儿是任人宰割的,这两个丫头身量还不足她高,便上来一个将她撞翻在地,另一个也要来抢,霍蘩祁又扬起了手掌,丫头也跟着要与她厮打,但霍蘩祁的巴掌快,没扇到她的脸颊,只将人推开了事。
一转眼败了三个,郭媛咬牙切齿,又不敢再上前了。
霍蘩祁从荷包里取出五枚铜板,摊在掌心,淡淡地说道:“这就是你要看的。没错,我推了半天的粪车,只换来五个铜板。但是阿媛,我不比你低贱。”
霍蘩祁说罢,冷着脸收了手掌心的铜钱放回包里,扬长而去。
郭媛见她竟就这么走了,羞怒交加,捂住了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正当此时,也卖完茶叶的霍茵背着竹筐从她身畔经过,因谨记母亲杨氏教诲,霍茵对郭媛之流一向逢迎,便迎了上去,只见两个丫头灰头土脸,郭媛亦是狼狈,便大惊道:“阿媛,谁欺负你了?”
郭媛一扭头,只见霍茵来了,心想道霍蘩祁是霍茵的堂妹,立即迁怒到了她身上,郭媛正愁没个撒气的人儿,霍茵素日里巴结自己,正是她的出气包。
郭媛扯着嘴唇道:“霍家的小姑一个个粗俗无礼,霍茵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霍茵一愣,摁着竹筐背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也不喜欢郭媛,但全是凭着杨氏的那些话,要她多结交镇上的有钱人,全是为了能嫁入桑家为妾。若非如此,她也早不忍郭媛了。
霍茵还是轻轻地上前了几步,“我怎么了?”
郭媛冷笑道:“我阿娘说了,你母亲杨氏在嫁给霍老大前跟一个伙夫纠缠不休,还闹出了失身丑闻,这事儿整个芙蓉镇没人不知!你娘水性杨花,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霍茵大惊,一惊之后便是腾腾怒火,“你胡说什么!”
捂着脸的郭媛瞬时挺胸,放下手来,“呵呵,杨氏她没告诉你?当然,她为什么要告诉你,说不准你自己都不是你爹的女儿。对了,你爹还和霍蘩祁她那个狐狸精娘不清不楚的,说不准她才是你爹的女儿呢,哈哈哈,你们霍家就没个干净的!”
“我们走!”
郭媛撂下一番话便要走。
霍茵背着竹筐赶上来,拦在郭媛身前,“你说什么?你方才见了霍蘩祁?”
郭媛停顿了几瞬,高傲地笑:“对,她什么都说了,说你霍茵说不准才是合该被赶出家门的那个!”
霍茵气得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
霍蘩祁!霍蘩祁!
她敢这么编排她和母亲!
见霍茵气得脸孔扭曲,郭媛这才满意,搓了搓细嫩素净的手,让两个丫头簇拥着离开。
霍茵背着竹筐回霍家,霍老大照例在白氏住过的小院里假惺惺地睹物思人,杨氏一面气,一面只得在厢房绣花,见到霍茵气冲冲回家,便愣住了,慈爱地拉住霍茵的手,“怎么了?”
霍茵满脸不可置信,看着母亲,一番欲言又止之后,还是把话烂在了肚子里。
“娘,我要替你办一件事。”
杨氏疑惑,笑问:“办什么?”
霍茵暗咬银牙:“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儿。”
……
霍蘩祁辛苦挣来的铜板,虽然不多,但混顿饭还是够的,午间布庄的徐伯伯给她结了工钱,霍蘩祁托着那点儿可怜巴巴的碎银子到了步微行的小院。
她扬手要敲门,门突然开了,出来的是言诤。
言诤伤好了大半,闲不住,又想着出去溜达溜达,送完雪芝灵药,买两只蛐蛐儿回来逗弄,一见霍蘩祁,眼前一亮,“霍小姑,你怎么来了?”
霍蘩祁不大好意思,从手心里捧出来几粒碎银子,“这点钱,权且当做定金。”
见言诤看着那银子脸色复杂,霍蘩祁立马解释:“我知道这些肯定不够,但我还会再赚的!我每天都会来还一点点,麻烦你们记账,我会,我肯定会还清!”
言诤五味杂陈地接过了碎银,然后悄声道:“霍小姑,你知道一株雪芝在银陵的报价是多少么?”
霍蘩祁摇头。
言诤长叹,然后竖起了一根食指。
“一两?”
言诤又叹了一声,很不忍地告诉她,“一百两,而且基本上有价无市,给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这——一株雪芝一百两,她就算是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还不起啊!
言诤从袖中抽出一支锦盒,笑吟吟塞给她,“霍小姑,这是第一支。快马加鞭从银陵弄来的,只费了不到两日,足够三日之用,第二支公子会在三日之后再给。”
其实言诤七窍玲珑心肝,私底下早在想:殿下其实是为了让霍小姑每隔几日便上门来见他一趟?
不过很可惜,他今日不在。
第18章 债主
言诤瞅瞅天色,“霍小姑,时辰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去罢。”
霍蘩祁点点头,将揉得皱巴巴的空空如也的荷包捏了捏,转头要走。
夕阳火红绯艳,满路橙红,翠柳飞絮,杨花犹如蘸了二分春。色,温柔而明媚地招摇着。
篱笆墙里有四名侍女,吹笙、鼓瑟、抚琴、弄箫,华美空灵的乐声,似落在人心上,铮铮然的,顾翊均雍容悠然的笑容里多了分凌厉味道。
“一千两。”
步微行淡漠地勾唇,“你卖给她的,是五百两。”
顾翊均微笑,抱着双手,身子微微后仰,“阿祁是阿祁,你是你,就算原价卖给你,也跌了你的身份不是。”
他抬眸望向轩窗外,红樱绿柳,满墙春意,嫩绿梢头软红荡漾。
今日可真是个好天气,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登门造访。
顾翊均本来不明其来意,直至对方说要将暂时卖给霍蘩祁的旧宅转卖给他。
然后顾翊均便笑了,“阁下想自己做阿祁的债主?”
步微行觉得他话中二字有些刺耳。
“秀宛顾家会短了区区五百两?”
顾翊均将细瓷杯安放一隅,青瓷铿然一声,他扬起眼睑,浅笑如琼花,内敛却惊艳,“阁下连夜能从银陵调上十株雪芝,秀宛顾家可是万万不及。区区五百两,更是一毛之于九牛?”
那一瞬,两人便心知肚明,对方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对于对方的行迹、动作,都有私兵暗访。
而且,顾翊均知道步微行眼下稍显尴尬的现状,作为一个被皇帝陛下亲自将月俸减半,并收缴文牒、撤回虎符的太子,目前来说衣食应是拮据的。
然而步微行几乎可以说是高调了。
从银陵取草,不知他怎么想的。
顾翊均轻笑,折扇在髹漆紫木案上轻敲,“在下在秀宛还有一批药草生意,譬如从东海千金购得的麒麟草——只是不知阁下要雪芝,是否出于在下所想的目的,为了阿祁?”
步微行道:“与你无关。”
顾翊均抚了抚下巴,“那也可以,我给阿祁说的五百两其实少了,那宅子花了我不少钱,不如我抬高一点儿——”
步微行淡淡一哂。
此人是秀宛顾家未来的家主,顾家家大业大,历代家主都谦和温润,是世所瞻仰的商道君子。想不到顾翊均会轻浮至此,欺负一个女郎。
顾翊均抚掌,“玩笑而已,凭我和阿祁的交情,我怎么会为难她。但是对阁下,一千两已不能再少了,在下是个做生意的,怎么说要收回点本钱。你知道,无商不奸嘛。”
见步微行不答,似有踌躇,顾翊均道:“一千两,这个卖的不止是院子,还有一桩顺水人情,你真的不要?”
“好。”
“爽快!”
步微行起身,袖袍一拂,“顾公子,你家中的脂粉味太浓。”
顾翊均微微一动,望向院里抚琴弄弦的四名美婢,唇瓣勾了起来,“那是,阁下不入软红,不涉温香,怎知其中滋味?”
说罢又是一阵低笑,“美人温柔,可惜阿祁没有。哈哈哈哈。”
步微行攒眉,这个顾翊均如此放浪形骸,轻浮佻达,与银陵城的贵族行止无异,只是步微行偏偏不喜,蹙了蹙眉,也懒得多言,让阿大留下交代,踱步出了顾翊均的小院。
步微行尚未回到自己暂住的宅邸,便远远瞅见与言诤道别的霍蘩祁,她揉着皱巴巴的荷包,髻鬟微乱,低着头悠悠地走回来,似乎没看到他。
迎面撞上来,她才抬起头,然后便傻了,“你回来了?”
身后那几个护卫便心领神会地一同退了十步。
步微行道:“你来取雪芝?”
“嗯。”
步微行敛唇,见霍蘩祁累了一天,眼底浮着淡淡的青,整张脸颊爬满倦意,便不悦地沉了脸色。
霍蘩祁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又惹他不高兴了。
惴惴难安之间,便见男人从容地取出了袖中的一沓纸,“这是地契。”
霍蘩祁诧异地接过来,“这……”
步微行淡淡道:“往后,你只欠我一人。”
见霍蘩祁蒙昧地望着自己,傻兮兮地猜不透望不穿,又有些懊恼地搔了搔耳后,他不自在地负起了手,“不过方便你还债。”
原来是他从顾翊均那儿将这块地买到自己手中了。
“可是,我还不起的。”霍蘩祁方得知雪芝的天价,颓丧地嘟唇,“我真的还不起,我得欠你一辈子了。”
步微行道:“那便欠着。”
“啊?”
“你想说什么?”
霍蘩祁摇摇头,睖睁着说道:“不想说什么,谢谢你。只是这地契,你还是等我还上了再给我。”
“不是说一辈子也还不完么?”
步微行的声腔天然泛冷,又因为自幼身份尊贵,不体恤底下百姓和奴仆,所以总威严冷漠,不近人情。
听得身后凑过来的言诤暗皱眉头,这算什么话,聊了这么多句没一句在点儿上,殿下你就应该说:还不上就拿你还!这不就了结了么。
要是再通情达理、知情识趣一点,便说:以后你娘就是我岳母,什么地契什么雪芝,都不重要,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是。
可是殿下你瞅瞅你都说了些什么!
霍蘩祁也腼腆起来,“也是,那我只能慢慢还了,对了,我方才给言诤一点银子,他说帮我记上的,我会每日来还一点。”
步微行没说什么话,清冷的凤眸映着夕阳琥珀般的红光,惊心动魄般的妖冶。
那么冷那么冷的人,怎么会让人觉得有种妖艳美?
霍蘩祁捂紧了手中的地契,慢慢地垂下眼帘,“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家了。”
三方债主变成了两方,霍蘩祁说不上高兴还是失望,少了债主,可是债主从温文尔雅的顾公子变成了生人勿近的……他,不知是福兆还是祸端。
白氏这回吓怕了霍蘩祁,她心里知道女儿倔强,绝不肯让自己再做绣活儿,便整日躺在家中,晒晒日头,看点二池塘里的游鱼,日光下澈,桃花般灼灼的夕阳,红绸似的铺泻于粼粼水面。
白氏看了看,捡起铁盒里的一点饵食,放了料下去。
这池塘里的水清澈甘甜,用来煮茶正好,可惜女儿现在连茶壶和炉子都不让她碰了,白氏虽然感念女儿孝顺,但被束缚自由,多少还是有点失落。
“圆圆。”
回家之后,霍蘩祁取了针线盒,将自己的擦破了衣裳就着暮光缝补,白氏见她针脚变得细密平整起来,也惊讶霍蘩祁近日去做了甚么,霍蘩祁扬起头,笑吟吟道:“我去帮徐伯伯他们染布了,那儿的布庄掌柜年轻时候是咱们芙蓉镇最好的裁缝,她手把手教我裁衣,我学得快,她一个劲儿夸我聪明呢。”
白氏见女儿日日辛劳,夜里只睡三个时辰,原本还滚圆的脸蛋也日渐清瘦下去,自觉拖累了她,心疼却又不知所措,“圆圆,娘这几天总是做梦。”
“梦到什么?”霍蘩祁一面说,一面咬断了手里的线头。
白氏犹豫了一会儿,才温柔地开口:“梦到了你爹。圆圆,娘很想他。”
霍蘩祁咬唇,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放下了针线,努力地大口呼吸来平复。
她愤怒她亲爹在她出生之前便撒手人寰,抛下她们孤儿寡母,举步维艰,白氏知道霍蘩祁的心思,轻轻地搭住女儿的手,安抚她,“圆圆,娘陪了你十几年,却只陪你爹过了几个月。我很对不起他。”
“娘,你不要说这种话,不要说……我也很怕。”
“圆圆一个人也很可怜,圆圆只有你一个人了。”
霍蘩祁哽咽着抱住白氏,她不怕还一辈子钱,可她怕母亲轻生,怕她为了不让自己债台高筑而选择轻生,如果那样,她会内疚一辈子。
白氏叹气,“娘答应你,能活着的时候就好好活着,娘要活到看着圆圆出嫁了才甘心。”
“嗯。”
霍蘩祁没想过嫁人,母亲说的话,她就只当母亲说了笑。
以她现在的境况,欠下这么多债,哪个男人敢要她?
即便是桑二哥,他们家虽然有钱,但也是小本经营,她见了顾翊均之后,早便知晓什么是人外人天外天了。
白氏绵软的眼波满是满足,女儿孝顺,这比什么都强。
霍蘩祁缝补好衣裳,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到厨房,将雪芝切成几瓣,熬了一锅药给母亲喝,亲眼看着母亲白氏喝下,她才安了心。
翌日霍蘩祁照例出门,白氏躺在院里安歇着,躺在竹条藤床上,侧眸望着淡淡的云朵,绯艳的红云,满院碧树如赴盛宴般的夏色。
不料来了个不速之客。
第19章 失恃
趁着曦光曙色,步微行上了县衙。
王吉一早被人拿了把柄和罪证——在市井之间出入,时常到赵家侧巷和后院的篱笆院墙外张望,赵老夫人有一回亲自瞧见了,拿着笤帚便赶客,后来背着赵老夫人时,王吉又与阴氏私会了两回。
终在一片碧波荡漾的湖上,在窄窄一方隐蔽乌篷船里,抓到了通奸的二人。
捉贼拿赃,捉奸在床,证据确凿无从辩驳,左右是一个死,阴氏便将什么都招了。
没想到审案时,侯县令才发觉另一件事,赵老夫人原来一早知晓媳妇儿与人有染,只是一来不敢捅穿这事儿,怕王吉事先下手报复,二来,不管阴氏腹中孩儿是谁的骨肉,赵老夫人希望他姓赵,也算留个香火。
县令便犯了难,依照大齐律法,这孩子理当判给孩子亲生父亲,归祖宗祠堂。
但是孩子是王吉的骨血,这人与已婚嫁的女人勾搭,人品低劣不说,他必定是要受惩的,牢狱之灾免不了,谁来照顾这孩子?
于是师爷又支了一招,让他请步微行前来断案。
天色微明,步微行轻车到县衙,曦光如莲瓣舒,日色稀薄,升堂的惊堂木惊醒了整个芙蓉镇。
赵六这案子终于是尘埃落定。
霍蘩祁又在布庄里帮忙干了一天活,因为坐了一整日没下地走几步,便腰酸背痛,没想到这一疼起来,倒将先前积攒的伤病一并引发,两手又酸又疼,肿得像两只萝卜似的。
掌柜了送了她一匹绢,霍蘩祁便忍着疼,咬咬牙将绢布扛在肩膀上往家走。
推粪车的王二叔从巷口拉车出来,见到霍蘩祁,急得扔下了板车,“阿祁,快来,你娘不好了!”
“什么!”
霍蘩祁愣住了,望着满脸汗水的王二叔,仿佛没听懂,王二叔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手里的那匹绢扔在板车底下,扯着霍蘩祁便往家赶。
“我昨日欠你两个铜板没结清,本想你换了新家,正好能去串个门,替你把钱送过去,没想到,就看见你娘倒在院里,我急忙让人去喊大夫,这才过来寻你,阿祁,走快些!”
霍蘩祁任由王二叔拉着,一路愣愣地听着。
她到现在仿佛都没回过味来,母亲昨日服用了雪芝,今晨明明说好些了,她出门时,还望见母亲笑,笑得那般温和,柳眉微黛,杏眼含水,一如既往的娴静婉约。
今晨没有任何异状,霍蘩祁走得坦然。
不不不,是王二叔闹了个笑话,母亲没事,一定没事。
白氏已被搬到了院中池塘边,面白如霜,安静地躺着,犹如一缕烟气似的,风一吹便散了,虚弱得鼻翼之间只剩下一缕微风。
霍蘩祁一进门,便戳在了地上。
王二叔要解释,她猛地冲了过去,“娘!
白氏似有所觉,置于腹前的食指微微一动,池塘一畔的大夫已经收拾起了药箱,见到扑到竹床脚下含泪唤着“母亲”的小姑,颓唐地摇摇头,“霍女郎,你母亲……唉。”
霍蘩祁恍如未闻,拉着母亲苍白晶莹的手指,惶恐地谨慎地慢慢地靠近,然后,食指放到白氏鼻前,呼吸微弱,虽然微弱,但一息尚存,霍蘩祁一回头,甩落了满脸泪水,“大夫,大夫,还有气息的,你救救她,我求你了!你救救她!”霍蘩祁一面求一面要磕头。
王大夫背过身不受她跪,惆怅地直叹气,“阿祁,咱们是吃一口水井的近邻,要真有的救,老朽不会不救,上次不让你准备后事了么。”
霍蘩祁一愣,用袖子将泪水擦干,“可我找到雪芝了,我找到了的!按照您的方子给我母亲煎了药,不会有错的!”
王大夫惊讶,“你肯定你找到的是雪芝?在哪,让我看看。”
一来杏林一道的人对珍稀药材分外珍重和狂热,二来,霍蘩祁的家底他大致是晓得的,怕是她找错了药也说不准,“阿祁,你娘是误服了与老朽开的药相克的食物,具体老朽还查不出来。”
霍蘩祁便点点头,要起身去厨房拿雪芝,不慎膝盖一软,便又跪入了一摊软泥里。
她挣扎着再要起来,用沾满湿泥的手抹掉泪水,忽地,柔柔的一只手腕伸了过来,将霍蘩祁的衣角扯住了一片,霍蘩祁怔怔地回眸,“娘?”
她又惊喜又害怕,忙又凑上前,将身子伏地,要听母亲说话。
白氏虚弱得只剩最后一口气,眼帘悄然打起一线,将霍蘩祁的手拍了拍,“圆圆,娘不能等到你成婚了。”
“别说傻话,娘会长命百岁……”
晶莹的泪珠儿滚落。
大夫和王二叔都不忍再瞧,惋惜地背过了身,王二叔年轻时也爱慕过容色倾城的白氏,虽说少年糊涂,一时冲动做过傻事,可这么多年来,对白氏始终存了一丝怜悯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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