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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的艰难爱情(三世)-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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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着沉坠坠的歉疚。
“莫哭。”帝俊抬起手摩挲着空气,就像在小心翼翼抚摸着少女的脸,原本已逐渐暗淡双目忽然奇光熠熠,甚是扑朔迷离:“我这就将他带走,你便再不必为他而心伤了。”
霎时间,修罗谷中血色漫天,煞气缭绕,帝俊极度决绝地自爆真身,整个化为一簇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任何人都想象不到,他此般下足了十成十的功力,使出同归于尽的招式,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昊天大帝胸口刺去。
转眼间,地动山摇,艳红的魂光如血色一般飞驰,只消一眨眼的功夫,昊天大帝必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复生,而神仙们都惊诧得忘了去抵挡。
一抹影子却比火光更快,那具纤细弱小的身子如同一只火红的蝴蝶,毫不迟疑地翩然转身,将那团炎炎火光尽数吞没在自己的怀中。
众神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见少女已化作几缕轻烟,四处飘散在腊月的凛凛寒风里。
沉浸在惊愕与悲伤之中的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其中有一缕魂魄悄悄扎进了滚滚红尘里,轻飘飘落在梅花坡的十里梅林中。
自然也无人晓得,于烟消云散的那一刻,那女子封禁了自己的元神,并暗暗告诉自己:“九天玄女,你生来便是正神真仙,四海八荒六界之大,也再找不出一个比你更要法力无边之人。可即使如此又能如何?这个参杂不得一丝一缕情爱的身份,早便注定了你苦痛漫长而又百无聊赖的一生。如今灰飞烟灭堪算是解脱,若上天再给一次选择的机会,你定要忘了这九重天上的纷纷扰扰,来世宁愿投入草木道或畜生道,也万不能再做回那无情无欲,两袖清风的神仙。”
此番,一代红颜;香消玉殒,昊天上帝为了保住此女子的口碑清誉,下令焚烧所有记载了她生前轶事的典故书籍,并禁止议论谣传当年大战之事。此后,她彻底成了九重天的禁忌,先人通常噤口不语,后来人只道她为了天下苍生而英勇赴义,却鲜少有人知晓这一桩血泪交缠的情感故事。
二十万年的光景匆匆流过,几度红尘来去,又是一年春华成秋碧。
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从没有严丝密缝的嘴。上古正神九天玄女为昊天上帝而殉身一事,还是成为了九重天上神中间一桩不算秘密的秘辛。这二十万年来,目睹过当年那惊心动魄一幕的神仙们,无不在暗暗唏嘘感喟着‘情爱’的诡谲与奥妙,感喟来感喟去,最终还是传到某些个后生神仙的两耳中。
禁也禁不住,挡也挡不得,由此可见,情爱可算是一件忒霸道的事情。
殊不知,命运往往比情爱更要霸道许多。
就好比如今,我终于记起了自己并非甚么小梅花树妖,而是上古洪荒时期,自混沌界里孕育出的第一只凤凰;又好比眼下,昊天上帝笔挺端坐在金色雕花床边,一双热腾腾的目光凝着我,掏心掏肺含泪唤我的一声‘云儿’。
我是不是该感谢创世之神竟将凤凰做成了只不死鸟,好让我在绵延无绝期的宇宙洪荒中,一次次筋疲力尽地死去,又不得已一次次,轰轰烈烈地浴火重生?
树妖还是凤凰,玄女还是墨香,活了这般长久,我头一回对自己产生了些迷乱。药气将屋子氤氲得圈圈驳驳,映得周围的一圈面孔虚虚实实,如梦似幻,就如眼前这个故事,我料不到那开头,也猜不着这结局,有些事情竟荒谬得全无凭依。
“走,云儿,我带你回家。”我的师父,又抑或是我的夫君,东华帝君倪君明,突然一把拨开昊天,满脸伤情地将仍旧怔怔愣愣的我打横抱在怀里。
猛然自棉被里被翻出来,我扭头看见自己拖着一尾金芒四绽的凤翎羽毛,在一派热烈的晨光中流光溢彩,璀璨斑斓,真真好一只瑞气灼灼的凤凰儿。
心中突突跳了几跳:这一切终究不是梦。
在跨过房门时,眼角似是心有灵犀般瞥到了默默立在屋子一隅的昊辰,霎时间,我有些晃神。
仔细数了数,如今离自己涅磐那会儿已过了多日,昊辰他依旧是穿着当晚的那一袭大红喜袍,此时,那金边红线绣印着龙凤呈祥的衣摆上已是沾满泥灰,破旧不堪。而他的神色也好似换了一幅模样,全然没了素日的意气风发,看上去既绝望又颓然。美丽的凤眸里血丝弥缠,两只藏在宽袍下的手攥紧成拳,指骨凸出,骨节泛白,带着隐隐的颤抖。
看到他这副光景,我心中莫名一紧,忽想起了不久之前,他为我弹奏的那一曲凤求凰。
彼时我满心满怀的幸福与欢喜,只巴巴贪恋着吸取他的柔情与温暖,恨不得摇身幻作一只凤凰,与他双翼俱起翻高飞。
可当时他却紧紧地抱着我,言语间慌乱急切。
他低低地说:“我不要你作那只凤凰,只想你做我一人的……”
那时,我并不通晓此为何意,如今想想,竟是一语成谶。
——沧海桑田,我当真变作了一只凤凰,却再也不能停留在他的枝头上。
且不论我与他之间的一番错综纠葛,单说像我这么只老得连自己都记不得确切年纪的老凤凰,论情分,我曾经一路没皮没脸地追求过他亲生阿爹,论辈份,他也该恭恭敬敬作揖唤我一声姑姑。如此堪堪一棵九重天的大好苗子,竟被我辣手摧花,无端端地牵扯进一场俗世风月之中,因此损伤了其仙根不说,保不成还会令这位太子爷成为九重天上的大笑柄。
弄到今日这步田地,此番,确然是我的罪过。
是以,我窝在君明怀里,十分歉然地对他笑笑,奈何顶着这张鸟脸,我实在做不出一分表情。
这样也好,正巧掩饰住内心那股尚未平息的悸动。
不是没有怅然的。从古到今,有多少上神皆因情爱二字赔了性命,落入无尽的六道轮回。而整整历了两段伤心伤肺又无疾而终感情的我,此时却依旧完好无损,肆无忌惮地在九重天上来来去去。从这一点来看,天道待我委实不算薄。
只是事到如今,甚么背叛,甚么爱恨,种种纠缠皆已如浮云一般成为过往。无论是帝俊,君明,昊天,抑或是昊辰,就在我终究能够放心放胆地去爱的时候,爱,却都已经耗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感冒得昏沉,加之又要挤出这一篇交代前因后果的乏味的东西,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各位久等的姑娘们,真真对不住了。鞠躬!
☆、45放与不放
《道德经》曰:“致虚极;守静笃。”
也就是说,宇宙万物乃为道所生;应依附于道;顺应大道;方能逍遥游于万物之间。而欲获得虚空逍遥,则要达到两种境界;一种,是笑而不语,另一种;是痛而不言。
怎奈我终究不是个称职的神仙;擦肩而过的一刹那;那一袭艳红的喜袍,仍是刺伤了我的眼。
“帝君请留步。”
突然一声沉着的声音,昊辰大步跨到我们面前,身子板遮住了门外大半个日头,只余些许小小的罅隙,让几束白晃晃的光线穿透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眨了眨眼,感觉抱着我的双手僵了一僵,又终归平淡道:“辰儿,有何要事?”
昊辰微微垂下眼睑,恭恭敬敬叩首:“九天娘娘虽曾是帝君之妻,但她在作为墨香的时日里也同晚辈生了段姻缘,是以晚辈认为,在事情没有理清之前,还是让她独自留在自己的宫殿为好。”
话方听至一半,我头皮抽了抽,立马震惊了。
心里边委实悲催:我的七舅姥爷嗳,本姑奶奶这档子难以启齿的腌臜烂事,小祖宗你行行好,大可睁只眼闭只眼过过便罢了,何苦来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语道出!难道你老娘没有告诉你,揭人伤疤是要遭天谴的啊啊啊!
风中凌乱的我,抬眼偷偷瞧了瞧昊辰那神情端正大义凛然的木头脸,若不是碍着这辈份身份在,我恨不得即刻扑腾上去一通乱啄,争取在半刻钟内啄死他。
委实可喜可贺的是,君明的道行虽与我相当,人家却显然比我淡定得多,只见他淡淡挑了秀眉,温声道:“墨香不过是云儿涅磐前被封印的一缕精魂罢了,权当一场劫难,做不得数。”
昊辰的脸顿时白了白,继而又百折不挠道:“帝君所言差矣。圣人云,所谓天人,纵横不出方圆,万变不离其宗。即使是小小一缕魂魄,也当属九天娘娘的形态之一,不应加以否定。”
此锅一掀,犹如吹响了号角,两人虽面上不动声色,唇上却开始刀光剑影你来我往起来。
一旁的昊天约莫守不住寂寞,待着缝隙也顺势插了话。于是乎,三位男神就着我的去向问题,跟开了个万人大讲座似的,从‘道可道,非常道’,发散到‘生死轮回缘起缘灭’,没完没了说了足有三盏茶之久。
我硬在君明怀里,由头先的额角突突跳个不停,到最后浑身乏力兴致淡淡,一溜子的转变之后,本人甚为无奈地摸索出了个结论:男人若是真吵起来,特么比那女人骂街还要磨叽。
苦着脸听他们理论了大半日,我终于坚守不住挣扎落了地,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懒懒道:“你们慢聊,我先回我的南梧宫睡去了。”
语罢也不顾众人错愕的目光,奋力拍拍翅膀,飞快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无奈两千多年没有变回原形,我如今对驾驭鸟翅之事也不免有些生疏,是以一大坨鸟身子摇摇晃晃在半空打了好几个旋儿,方才稳妥下来。
不得不说,凤凰涅磐这事儿委实不是件儿戏,一场里里外外的折腾下来,几乎耗尽了全部精力。
我不知昏睡了几日,再一次醒来时,窗外的夜色尚未褪去,红紫紫的天际还残余了一线灰。
常言道,凤凰呜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眺着地面上才稍稍冒出的一尖儿日头,本上神十分应景地“锵锵”高亢嚎了一嗓子,后,颇为满意地跳下梧桐树。
清晨的空气真真令人神清气爽,我拖着绚丽耀眼长长的尾巴,昂首信步在林间踢踏闲逛,走进院子的一刹那,隔着一大片纷纷扬扬的梧桐叶,不经意地看到那紫灰相间的地平线上,正直挺挺立着一抹甚是熟悉的身影。
我眯着眼睛可劲儿瞧了瞧,待辨清来人后,不由得怔了一会儿。
习惯性地破口而出:“阿……”
可‘辰’字还在舌尖上打颤,又活生生被一口咽进肚子里。
那身影微微一动,又定了半会儿,才慢慢朝我挪来。几日未见,我看他似乎越发地消瘦了,面色隐在几缕雾气中,看得不大真切,可脚下一步一步的,都像是妥妥地踩在我的心窝窝上。
我甩甩脑袋,窃骂自己思想觉悟不到家,为了掩饰窘态,只得低头假装去梳理颈部的羽毛。
堪堪十多步的路程,却像是走了半辈子之久,我强忍住转身逃离的冲动,眼看着一双黑色龙鳞靴渐行渐近,最后终在我眼底站定。那鞋子底下,一叠叠金黄色的落叶斑斑驳驳的,在周围厚厚撒了一地,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看,不知怎的,心底竟起了丝悲凉。
默了半晌,才听得他喉间沙哑地辗转出两个字:“墨香……”
“打住。”我忽地扬起鸟头,正要反驳,却一脑袋扎进了一张忒晃眼的龙凤呈祥的金色绣纹里。
嗷嗷!我用内力暗暗运行了个小周天,才得以平复下来。随即睨了昊辰一眼,扬爪指指他那件灰一块青一斑十分碍眼的大红色喜袍,婉转地这么一问:“你,好像很喜欢这身衣服?”
——知道你成亲,可都尼玛过去几天了,还没舍得换呐!?
昊辰愣了愣,才七手八脚退匆匆了衣袍,露出里面的白色单衣,这下看上去,倒是有些狼狈,又带了些滑稽。
一种莫名的胜利感油然从我心底升起,撇嘴道:“进屋说罢。”
遂抖着鸟屁股一摇一摆扭进屋里,不奉茶也不招呼,拣个凳子也是缺了一条腿的甩给他,斜着眼睛觑一眼,横竖爱坐不坐的意思。
昊辰略带苦闷地瞅着那张断了腿的椅子,踟躇了半晌愣是没下得决心坐下去,只好在一旁傻站着,酝酿了须臾,又缓缓开口道:“墨香……”
“停。”我几分不耐,抓了一把竹实便往嘴里塞,鼓着腮帮子道:“眼下哪里有甚么墨香,不过是九重天上一只顽劣的老凤凰罢了。但算上该有礼数,你如今唤声姑姑,老身还是受得起的。”
唔,这竹实仍是当年的味道,忒香。
昊辰张了张嘴,脸色青白了好一会儿,方沉沉道:“原是我对你不住在先,你如今气恼也是应当……只是,你信我,承诺过的事情我绝不食言,昨日我已请求了父君,给我们赐婚……”
“噗——”
初初听时我已觉得有些不对劲,果真,这厢还未没听他说完,我嘴里的东西便忍不住一口喷了个天花乱坠,险些被呛死。哪知祸不单行,嘴里的几颗竹米却是太干,不小心便硌着了嗓子眼,强咽了大半天好容易才吞下去,折腾完后又是一头汗。
并非本上神大惊小怪,只是尼玛这话也忒惊悚了。
我甩开他上来搀住的手,咳得眼泪哗啦啦直滚下来。
拼了条老命略略把持住后,我抚着鸟胸口,朝他和蔼一笑,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你方才所言,我权当没有听见罢。有些话若做不到,说说过个嘴瘾也成,可再提第二次就怪没意思了。你看看,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偏还不能叫我死得安生些?再说,前几日你不是刚娶了位美娇娘么,这会儿还想要学凡人那些个污秽玩意儿,来享个齐人之福?阿弥陀佛,仙界有我一个胡来捣乱的便也罢了,你切莫再来参上这么一脚,九重天再大,也经不起这般折腾的。”
一大串又满又快的话突然砸过去,我不知昊辰究竟听懂了多少,但见他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挺起胸膛,眼中焀焀,掷地有声道:“我曾说过今后只拥你一个,便也只娶你一个。”
这话答得相当新鲜出奇,本上神秉着认真负责的精神,回过头去将方才自己说过的话又细细揣摩了一遍,方才怅然地领悟出来,这厮,敢情没抓住重点。
可十分惆怅的是,就凭这么句熟悉的话,又一下成功地刺痛了我的心。
或许人,最经不起的,大约就是回顾往事罢。
我闭了闭眼,长长地呼,深深地吸,待气息在丹田里溜了三四圈,才故作镇定道:“你听着,从今日起,莫要再提从前。我方才早已说过,墨香已经死了,种种过往,就权当是发了一场噩梦,你欠我的,我统统都不计较,至于那些稀里糊涂的承诺,你也不必认真了,明白么?”
闻言,昊辰的眼眸狠狠一暗,哑着嗓子道:“墨香也好,玄女也罢,我知你心中有恨……眼下,我便站在这里,你打我,骂我,就算杀了我都好,只求你莫要这般拒我于千里之外……”
那声音听上去哀哀沉沉的,还带着些低低卑微的恳求,已完全不似他平日的模样。
我叹了口气,感觉有些疲惫:“你还是不明白。老身我活了足足几十万年,也曾经偶尔不容人,气不顺时甚至也锱铢必较过,但,扪心自问,对于宽宥一个小辈的度量,老身自认还是有的。”顿了顿,又正色道:“我不恨你,真的。正因历了这些事,我如今倒能将一切都悟开了。人之所以痛苦,在于追求了不该求的东西,我这当神仙的,若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又如何去说服那些追求大道长生的芸芸众生?现在,我终于知晓了,七情六欲原本就是种束缚,解开它,才能过得逍遥自在。单是这一层,我还要好好谢你才是。”
讲到最后,我觉得自己已然是掏心掏肺,实在诚恳。昊辰却煞白着脸,一副惊慌的形容。
沉了半刻,只见他微微动了动嘴唇,湣鹫敌┥趺矗鹤油馊创匆簧罄实暮艋健�
“云儿。”
抬头眺去,却是君明一身白袍言笑晏晏而来。
他跨进屋,轻抚了抚我的小脑袋,才温声道:“你养着也有好些时日了,时机已到,我今日便是前来助你化形的,且先进里屋去罢。”
“不了,”我赶紧用力摆摆爪子,连声道:“今个去你那罢,许久不回蓬莱,我也怪想念的。”
君明沉吟了一下,道:“也好。”
又偏头略略看了昊辰一眼,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后,他双手稳稳抱起我,转身离了屋子,领我一路而去。
趴在君明的肩上,我忍不住回首。
叶片纷飞中,昊辰苍白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了个隐隐约约孤寂的影子。
我轻叹一声,又扭回了头。
原来放下与放不下,只有一字之差,而已。
☆、46从无所求
凡间常用‘美若天仙’、‘仙礀玉色’诸如此类的词语来形容长得漂亮的人;可见,所谓神仙;因着长年吸收天地灵气精华之故;大抵都是群芳难逐;占尽风流的。你随手从神仙堆里拎几个出来,保证个个皆是桃花玉面、出尘脱俗的俊男美女。
但;正如世上没有两张尽然相同叶片的道理,神仙们也自然出落得各有千秋。这种情形之下,差别必然产生对比;是以;在闲暇之余;有活泼的后辈将九重天众神按相貌排出了个子丑寅卯。本神不才,恰恰被恭维上了首位,稀里糊涂便成了九重天上美貌的表率。
我深知这种排名终究不算甚么正经事,自然也不大较真,由着他们玩闹去。也并非故作清高,只是看了数十万年,再漂亮惊艳的脸蛋也有看腻歪的时候。神仙做到我这个岁数上,压根已用不着照镜子,脸蛋是方是圆,哪根毛长在哪个孔里,甚至连它曲直枯润都能了若指掌,关于相貌甚么的,委实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什了。
可眼下,我却对镜中的一张脸发起痴来。
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镜中女子青发如绸披散而下,额间一点绛色火焰花钿,螓首蛾眉,眸如寒星,唇不点而朱。
想想墨香也算得上极清极妍的俏美人,但与眼前的女子比起来,倒似个还未长开的丫头片子了。
一个活泼率真,一个淡然持重。
连我自己也有些分不清,究竟哪个,才像是真正的自己了。
正痴傻间,门外传来一声戏谑:“从前不是甚注重仪容么,如今怎的袭了墨香的性子,越发的不修边幅起来。”
说着,一双手绕到我颈后,轻轻柔柔为我绾起了发。
发丝被他篦着甚是舒服,我不禁眯起眼睛来,连声都懒了几分:“毕竟养了两千多年的光景,这坏习惯若是认真养起来,还是甚容易的。再说从前都是你蘀我绾的发,后来少了你,我自己也就越发懒惰邋遢了。”
君明的嘴角勾得更深了些,声音里的笑意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就不该惯了你这小性子。”
停了片刻,又道:“戮妖剑已给你收好了,就放在好合洞中,待用过早膳后,再与你去舀。”
听他的话,我终于才想起桩要紧事,便急急透过镜子看他:“对了,诛仙剑不都一直是你在使么,如今为何到了辰儿手里?”
镜中的人手上动作顿了顿,低眉道:“那剑原本便是昊天一族的,我只是将它物归原主罢了。”
我闻言大惊失色。
初初锻造诛仙戮妖剑时,我确然将它们做成自己与昊天的鸳鸯剑,只是遭到拒绝后,我又将君明的‘契’加入两把剑内,让他成为了两把剑的主人。
原想着,这本是一桩伤人的因由,不去道破也罢。是以,天下间除我与昊天外,知道这个秘密的,无外乎帝俊也,君明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君明此时细细束好了个髻,似是猜出我心中所想,便端着镜中的我,低低苦笑了一声:“云儿,你并不擅长隐瞒……其实我早便知晓,诛仙剑上原先便印着昊天的‘契’,而我的‘契’是后来才打上去的。只是,你或许未发现到,添上去的契并非真正的契,只能靠着你的法力来维持,这便是为何在你死后,那两把剑我皆慢慢使不动的因由。”
原来如此。
他的话中带了些许酸涩,我深吸一口气,将眼眶边的湿热感压下去,转过身抱着他,道:“君明,怎么办才好,我玄云欠你的,这一世注定还不了,也再没有下一世可以还……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君明紧紧将我揉进腹中,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如烟圈般在我头顶氤氲,他言语间如沾了黄莲的清茶一般苦涩:“说甚么还不还的,你我之间何需计较这些。云儿,你可还记得,幼时在九天琼台,我便曾同你说过,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我君明一直都是你最大的那株梧桐,永远让你依靠,为你遮风挡雨。”顿了顿,又道:“云儿,你可知,我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情,便是在二十万年前没有好好保护你……如今你能活过来,我便满足了,只要你活着,我甚么都不求……”
蓄在眼里的湿意再控制不住滚滚滑落下来,我将头深深埋进他的衣衫里,任泪水无声地磅礴,一滴一滴地吸进他那月白色的内袍里,将它染成一片淡淡的玄色。
君明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膀,像是怕惊到甚么,语气小心翼翼:“仙者无欲,更何况是一心向道的昊天。我当年担心你的一番痴情迟早会成为你的心魔,只好假装懵懂不知,接受了诛仙剑,也同意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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