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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心-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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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桃墓,甫一下车,见到山脚的一片蓊蓊郁郁,沈璧便明白了,前往桃墓的路,他已然再熟悉不过。于是不紧不慢地跟着长恭上了山,登上西山顶,远远地却见榕树底下早已候了几个人影。
  一黑一白自不消说,他们身前一张轮椅,椅上坐着卫长青,一旁石凳上,正在俯身托腮逗蚂蚁的,是他时常见的那位小姑娘,然而另一头的石桌旁,却还多了一道身影,即使一身便装,也看得出半生戎马的精神抖擞,正是卫大将军。
  沈璧见了转身便要走,一句“沈师兄——”,倒被大将军先行一步叫住了。
  沈璧脚步一顿,身前长恭亦有意无意地挡着去路,想来躲也躲不过,早晚总要面对此一遭的,沈璧闭眼咬了咬牙,还是转回身来,硬着头皮向榕树底下走去。
  “正月一别,也有半年多未见了。”卫大将军说着站起身来。
  “是,”沈璧行至他跟前站定,“半年未见,我都做了一回阶下囚了,大将军今日好兴致,可是特意来看我的笑话?”
  他说着瞟了长青一眼,而后将目光收回来,落到卫大将军身上,便见卫大将军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沈师兄对我,还是这样咄咄逼人。”
  沈璧未置可否,卫大将军便抬手向着石凳,做了个请势,继而道:“我于军中收到青儿来信,讲了师兄一案始末,又托我于婚宴当日派他援手以防不测,本不必我亲自回来的,但是仍然特意赶回京都,不过就想亲见师兄一面。既见师兄,我便开门见山,今日请师兄来,是想借此机缘,与师兄一解你我之间这二十余年的心结。”
  心结?卫长青?
  沈璧一愣,片刻的愣神过后还是低了低首,道:“不必了,你儿子救我一命,还了我一个清白名声,你但可以放心,从今尔后,我不会再为难他了。”
  他话毕又看了眼长青,长青正神态自若地坐在轮椅上,目光平和望向身前桃林,似乎并不在意他说的不为难之语,反倒是从耳朵里,沈璧听见卫大将军又开口说了一句:“师兄好意,卫雍心领,但我千里迢迢赶回来,并不是为青儿,而是为小枝。”
  素枝。
  沈璧顿时一抬头。
  卫大将军再次抬手引向石凳:“师兄还请坐下说话吧。”
  沈璧有些犹豫,然而这一声“小枝”,终究仍是拗不过想一听卫雍的葫芦里卖什么药的心思,还是顺着他的手势坐下了。
  卫大将军遂也一并坐到他跟前。两张相距不远的石桌,一张坐着连笙和长恭,一张琴就搁在桌面上,墨白二人立在琴旁,守着身前轮椅上的少年,另一张石桌上,便坐了卫大将军与沈璧两人。待众人皆坐定后,卫大将军才缓缓开口道:“如若我对师兄了解不错,想必师兄二十年来耿耿于怀的事情,当有两件。”
  卫大将军直视沈璧,沈璧便也目光冷冷回看着他,嘴角撇了撇:“说说看,哪两件。”
  “一件,是小枝的死。”
  “不错。”
  “还有一件,应当就是当年我从祁山上带走小枝。”
  沈璧听后,忽然又冷着脸笑了笑:“你倒想得不差,正是这两件。”
  “既如此,那师兄可否听我一言?”卫大将军问,这句辩驳的话,他在心中憋了足有二十余年了,却从无机会能对沈璧好好说起。二十年间,回回沈璧见他,不是刀剑相向便是唇讥舌讽,呛得他纵是有心讲和也无力可使,若非此番长青救了沈璧一命,只怕这样静坐长谈的机缘,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
  于是沈璧一声“说吧”,卫大将军便直截了当地提起:“小枝不单是我妻子,还是青儿母亲,小枝的死,我比师兄更不愿意见到,然而师兄可知当日小枝难产,不保小枝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她自己。”
  卫大将军话音才落,就见沈璧满脸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是小枝,是她选择的赴死。”
  卫大将军双眉深锁,并不情愿说道:“当日房中之人,除了两名产婆,更有白先生也在场,白先生与产婆皆说,是小枝执意保小,她们如何劝也无用,产婆无法,出来问我,我勒令保大,却不想小枝竟会为了这孩子与我们对着干。
  “当时情形危急,若由着她胡来,只怕母子俱损,一尸两命,万般无奈之下,我才松了口。我原想的待到孩子平安降生后便交由白先生救人,可不想小枝却没能等到那一刻……”
  他话未说尽,却只感到嗓音发涩,二十年前回忆一朝翻开,哽住了他的喉,他咽了咽,没再说下去。
  周遭一时静默,然而原本静立一旁的白先生却出乎意料地接过了话,道:“沈掌门,当日卫夫人以一己之力保下长青,为这孩子耗尽了毕生的气力,最后甚至都没能看上一眼就仙去了。卫夫人爱子心切,舍身护子,沈掌门却为了一点私心愤恨,便一心想要这孩子的命。如今得知真相,沈掌门就不觉有愧吗?”
  她冷言冷语质问沈璧,沈璧竟就生生被问在了原地,愣住了。
  二十年前,他听到小枝诞子的消息时,刚从军中回到祁山不久,那一天,自他与素枝军中一别,正好半年。那一年他陪她出征北境,在那场旷日持久的燕平之战后,素枝发现自己身怀六甲,便先行从前线退回后方疗养,而他却在军中多留了一段时日,直到北境的战事平息才返回祁山。他本打算于祁山上待几天便去京都看望她的,可人尚未动,消息却先来了,而与喜讯一道来的,竟还有素枝难产而死的噩耗。
  那一天是个晴天,时隔二十多年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祁山顶上云淡风轻,他却如被五雷轰顶一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当听到“卫夫人难产之际,卫将军保小”的话,他只觉得周身的怒火全数皆涌上了头顶,热血冲地聚到脑袋里沸腾,灌得他的双耳“嗡嗡”直鸣。
  他无法想象卫雍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更无法接受孩子活下来了的现实,现实明摆在那里,喜讯连同噩耗,一笔一画都在扇他的脸,告诉他,你清醒些!
  他只觉有说不出的愤怒,说不出的懊悔。当日卫雍要带她下祁山,他就应该强行将她拦在在祁山上,问她,就算师父因她而死又如何,自觉无颜面对同门又如何,一世容貌尽毁又如何,留在祁山,哪怕受人指指点点,总也好过生死关头任人宰割!
  熊熊怒火升腾而起的怒气于他胸中震颤,他站在山顶怒吼“卫!雍!——”,气浪震得祁山都抖了三抖。
  他发誓要取卫雍首级来祭亡人,而后又因咒恨太深,一心想要卫雍尝尽人世间骨肉分离阴阳永隔之苦楚,可是时过境迁,斗转星移,如今,当初让他恨入骨髓,夜不能寐,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人就坐在他跟前,告诉他,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的,是小枝自己做了主。
  他有如再受一次五雷轰顶一般,一时间怔怔然不能自语。
  只听白先生继续开口说道:“有一桩事,我本是答应了卫夫人绝口不提的,但二十年来,沈掌门闹得这样不可开交,卫大将军对夫人也不解了二十余年,想必夫人泉下有知亦不会好受,既然夫人业已不在,如今我死守着这桩旧事也毫无意义,今日便借此机缘,与二位尽数道了吧。事关二十年前,卫夫人不顾生死,执意保胎一事。”
  白先生话音落,便见卫大将军倏忽抬头,回眼向她望去。沈璧无意瞧在眼里,方知道白羽接下来将说的话,竟连卫雍也不知情。他满腔的震撼与好奇,遂也跟着一并转过头,看向白羽。
  

    
第43章 卷八 遗梦(贰)
  一身白衣的白羽白先生; 站在长青身后,遗世而独立,怀揣一桩同样遗世独立的秘密; 她冷着脸; 抬了抬眼,声音清冷恍若隔了二十余年; 道:“二位可还记得庆历十六年秋末,燕平之战。
  “当日卫家军凯旋; 虽大获全胜; 然而卫夫人却也伤得不轻; 我于军中为她救治,切脉时方知夫人已有身孕,只是夫人不察。当日情形; 比之生产那日更要危急,卫夫人胎象未稳便上阵杀敌,又身中剑伤枪伤,血流不止; 我虽勉力保下她母子二人性命,然夫人经此一遭,折损过半; 我与夫人告知,此一胎后,夫人应当不会再有子嗣了,而这一胎要或不要; 全凭夫人自己拿主意。”
  “先生何意,为何不要?”
  卫大将军忍不住出声问她,白先生便轻轻瞥了长青一眼,缓缓道:“夫人气血过虚,若要了这孩子,他日十有八九定当难产,即便孩子顺利降生,不免也会落得残疾……”
  她话音落地,便见卫大将军身形一顿。
  连笙一时望向长青的双腿,“生而有疾”四个字盘亘在她脑海里,她再抬眼望向长青,长青却已然习惯了一般,静坐此处,安之若素,又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向她微微一笑,张开口,无声的两个字:无事。
  他转而回过头,与白先生四目相对,听她继续讲下去:
  “彼时卫将军因误入魇境卧床昏睡,这孩子要或不要,疗法大相径庭,需得夫人尽早决定,卫夫人毫无犹豫,宁负万险,也要保下这个孩子。我依夫人所言为她疗伤,卫夫人则要我守口如瓶,不让与旁人吐露半个字。
  “当日生子难产,其实卫夫人早已知道会有那样一天,执意保小,并不是她心血来潮,更绝非赌气,只不过一开始便做下的决定,卫夫人打一开始便从未想过更改。”
  白先生又回头深深看了眼卫大将军,道:“大将军,卫夫人一生,不过想要留下一点你二人血脉,这份苦心,你可能解了?”
  卫大将军低下头去,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闭上眼睛将头一点,半晌,再睁开眼时,双眼通红。
  白先生这才又别过头去,向沈璧道:“沈掌门,盯着公子一条命也足有二十余年了,如今这桩心结,又可能解了?”
  沈璧正呆坐在石凳上,似乎被抽去了全身的气力,听见白先生问他,才勉力抬起眼来,老态龙钟一般将头顿了顿,无限疲累地叹息一声:“解了,解了……”
  “可是终归,”他又倍觉疲倦地提起话茬,“当初若不是卫雍带她下祁山,这一切事情也不会发生,终归,还是卫雍执意要带她下山之故……”
  “沈掌门。”
  然而沈璧的话音还未来得及随风散去,却被白先生张口一句打落在地,白先生泠泠然道,“即便当年的事情再重来一遍,卫夫人还是会跟着大将军走的。”
  沈璧有些无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兀自摇了摇头:“如若重来一遍,我一定不会让他带走她。”
  “沈掌门可愿与我一赌吗?”
  白羽突然开口,沈璧有些不解地抬起头来:“赌什么?”
  “赌过去。”
  这一回,不等白先生再开口说话,卫大将军却先出了声,他伸出一只手抵在两侧太阳穴上揉了一揉,继而又恢复回先时镇定自若的模样,道,“此番我与师兄叙旧,本应是你我师兄弟间的私事,然而今日特意请了白先生前来,就是为借先生神通,替师兄造一场梦,重历一番过去,以此开解师兄心中第二桩心结。”
  “造梦?”沈璧有些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白先生面无表情点一点头,给了他肯定的答复:“是,造梦。”
  清清楚楚的两个字,造梦。
  这下沈璧才是真真正正地确信,墨翎白羽绝非常人了。过去他光知道这对黑白璧人本事非凡,一个知天知地博古通今,一个华佗转世伯牙重生,二人皆有一身的功夫深不可测,可光如此也就罢了,而今却还告诉他,白羽可造梦,他才终于是真真正正地怔住了。
  “白先生……先生如何造梦?”他满怀好奇地问。
  “弹琴。”一旁的墨先生敲一敲琴尾,替白先生作答。
  沈璧向那琴看去,不过一张普普通通的古琴,并没有何特别之处。知道沈璧在想些什么,墨先生又补充道:“琴是随手取的,造梦的不是琴,是人,换一张琴也一样。”
  沈璧听罢顿时有些瞠目结舌地看向墨翎,墨先生所说字字句句,正正切合他心中所想,仿佛是,仿佛他可读穿人心一般。然而还未容他再深想下去,便又听到白先生开口道:“沈掌门如何,可愿与我一赌?”
  “我若赌输了当如何?赌赢了又如何?”沈璧说着眼神一黯,“小枝已故,输也好赢也罢,都回不来了。”
  他无限神伤地说起,墨先生见之却浅浅一笑,道:“沈掌门此言差矣,故人虽已逝,可沈掌门这些年间可曾见得故人入梦来?”
  沈璧一顿,二十年了,他当真从未梦见过她,只是墨翎,墨翎如何知道?
  他抬起头望向这名一身黑衣的男子,笑容挂在他的脸上,明明是轻轻浅浅的笑容,却像深不见底一般。他道:“沈掌门,即便故人回不来了,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一面,哪怕是在梦里,也总归是好的。”
  沈璧皱紧了眉心,沉默半晌,问白羽:“白先生,这一赌,输了会怎样?”
  “输了便是输了,不过是梦醒后,沈掌门卸下心结,从此了然一身轻。”
  “那我若要赢了呢?”
  “你赢不了。”
  沈璧话将出口,便被白羽冷冰冰堵了回去。
  “先生就如此肯定?”
  “是。”
  她答复,又状若无意望了连笙与长恭一眼,连笙正托着脑袋发呆,一旁的少将军恰恰回望于她,倏忽略有疑惑。
  白羽的面上竟破天荒浮现一丝细不可察的微笑,仿佛一道哑谜,长恭一时的不解,便听沈璧点头道:“好,我与先生一赌。”
  卫大将军起身腾出位子来,墨翎取了琴放在这方石桌上,白羽于琴前坐下,向沈璧略一颔首:“在下预备抚琴,沈掌门寻个舒服的睡姿便是。”
  沈璧应一声,倚着石桌撑着脑袋便合上了眼。
  白羽的指尖于琴弦上轻轻一点,一声琴音仿佛自九天来,降临指下,如风如浪,弥散开去。她轻飘飘看了连笙一眼,连笙正双手托腮,静静听着。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听白先生抚琴,过去常听兄长弹奏,却从未见过他的师父,白先生下指。于是她认认真真地一面听一面端详。
  白先生指尖轻拢慢捻,琴声便汩汩倾泻,四散在林间。
  不愧为是先生,她的琴声,比之长青的更添空灵,好似亘古而来,隔山隔海,然而空灵之中又不失厚重,好似山海壮阔,奇丽雄浑。伴着她的勾剔抹挑,琴音时而沉沉时而袅袅,沉沉时宛如百兽齐鸣,咆哮低吼与莺啼婉啭共存,袅袅时便如天宫奏乐,庄严肃穆与仙袂飘飘同生。
  连笙不自觉有些晃神。
  那张桌上,沈璧已然入梦了,墨先生站在他与白先生身侧,卫大将军正侧过头与长青说些什么,坐在自己身旁的长恭不知何时竟枕了脑袋闭目养神,连笙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想想闭上眼来听它也好,便悄无声息趴到桌上,在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上头去。
  天上的太阳已然升得很高很高,渐渐地,她的眼前出现一点模糊的影子,继而那点斑驳便如水墨晕染纸面一般消散开来,她感到眼前的一切逐渐迷离,恍恍惚惚间,她于朦胧中看见大片大片瑰丽变幻的色彩。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人唤她:“小枝。”
  

    
第44章 卷八 遗梦(叁)
  
  “小枝。”
  窗沿上不知何时趴了几颗小脑袋; 个个顶上梳着两只小发髻,正在往里瞧。
  九岁的素枝坐在桌前,眨眨眼; 一时有些恍惚; 似乎脑袋模模糊糊的,想不起先前的事; 但听到几个小姑娘喊她,也还是抬起脸应了声:“哎。”
  “你在做什么?”
  素枝低头看看手中的笔:“写字呀。”
  “写字; 字有什么好写的; ”其中一个小姑娘拍拍窗沿; “别写了,沈师兄他们随师父下山回来,带了不少好东西; 快随我们一道去看看。”
  几个小姑娘笑盈盈的,当头两个已经绕进门来拉素枝的袖子,素枝拗不过,这才巧笑着放下笔随她们出去。路过梳妆台前; 她无意侧头望了台上铜镜一眼,镜中映出自己双眸乌黑,眉心有一点小小的朱砂痣。
  她一愣。
  “小枝。”两个小姑娘拉一拉她的手; 素枝有那么一瞬的不确信,仿佛这个名字不是自己的,但一回眸,“快走啦; 去晚了可就要被分完了。”
  门外另几位小姑娘招手唤她,她赶紧提上裙子:“来啦来啦。”
  祁山剑派的一院厢房里,闹哄哄地围了围了一群少年,几位小姑娘拉着素枝的手,甫一进门便喊:“沈师兄——”
  这一声招唤,人群里应声便传来一句“哎——稍等”,不多时,便从那群高矮参差的弟子中,跑出一位俊朗少年。他约摸十三四岁的年纪,束着一半头发,抱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径直跑到这群小姑娘跟前。
  少年沈璧将那包袱放到小桌上,打开,一面笑道:“就知道你们得了消息立马便要赶来,都给你们收好了,瞧瞧吧,昨日回祁山前,我特意央了师父绕去城里头掂木斋买的,这是樊梨花,这是梁红玉,这是王昭君……一人一只。”
  话音还未落,“我要昭君。”
  “我要梁红玉。”
  几只小手喜滋滋地伸向那些木雕,迅速分了,“这儿还有些栗子糕……”沈璧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四四方方的纸包来。
  先时兴冲冲地来喊素枝,这会儿得了好处便二话不说将她丢到了一旁,素枝别一眼兴冲冲的小姑娘们,不由抿嘴笑笑。回过头来,一抬眼,却见眼前倏忽递来一只褐色的小玩意儿。
  “这个,小枝,给你的。”沈璧咧开嘴,眼里亮亮的。
  “不必了师兄……”
  素枝刚要推辞,“小枝你的是什么呀?”
  “我看看。”
  几只尚还填着栗子糕的小脑袋立时便凑了过来,素枝无奈,只得接过木雕拿与她们看。
  手中只见是只人偶,雕的一位正在舞剑的姑娘,一招苏秦背剑,英气逼人,然而刀工拙劣,表情生硬,线条粗糙,并不是什么木雕上品。几个小姑娘“哎——”一声就作鸟兽散了,“沈师兄,这粗粗拉拉的,什么呀。”
  她们嘟囔几声数落沈璧,定要他再赔个好的给小枝,沈璧只笑着应好,唯有素枝,却在她们一连声的抱不平里,嘴角紧了紧。
  几个小姑娘背过身去不再理睬他二人了,素枝便默默低下头,看见沈璧食指与虎口上细密的微小刀痕,轻轻道了句:“师兄费心了……”
  方才只握在手上扫了一眼,她便看得出来,这只送给她的木雕,虽然做工鄙陋,却是比着她的模样一点一点雕的,不是什么掂木斋的手艺,是沈璧的手刻,这世上独此一件的木雕。
  沈璧挠挠头,知她已然看破,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这次不作数,下回一定给你个好的。”
  “不用了师兄,”素枝连忙抬起脸来,“一只便够了。师兄使剑的手,不该浪费在这木工活上,师兄好意我收下了,谢谢沈师兄。”
  她两眼明媚地笑笑,话里却透着些许生分,沈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去接。
  正巧门外有人喊他,他便笑着道了声“那改日再说吧”,回头应声往门外去。
  素枝站在墙边,微笑目送他走了,而后略埋了埋头,唇角的笑容不自觉敛了敛,将那木雕小人儿收进袖子里。等过阵子,再拣两副好字送还给师兄,就当回礼了吧。她心想着,轻若罔闻地叹一口气。
  几个小姑娘还在叽叽喳喳,她没了兴致,也不愿再多留,便打了声招呼,往外行去。
  午后,和风拂面有些慵懒,院中一棵古树投下浓荫,树影婆娑落在地上,她踩了那影子,款步走向院外。身后人声渐稀,淡淡的越发地远了,周遭渐而宁静下来,只剩下叶子攒动窸窸窣窣。头顶倏忽一片叶落,别到素枝的鬓边,她便抬手拂去。这一拂,于是停下了脚步,她昂了头向上看,透过摇晃的树影折落斑驳天光,瞬息的刺眼,她只感到眼前一晃,再一回神,却已是七年以后。
  素枝十六岁。
  这一日祁山上来了贵客,听闻是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带了家中长子前来拜访。祁山势险,山上甚少见到外人,难得迎来两位贵客,几个小姐妹拉上素枝便往正堂去。
  她们躲在门后悄悄往里张望,便见素枝的父亲,掌门师父正在正中坐着,右方下首,坐了一长一少两个身影。
  是日清晨,祁山上的薄雾还未消散,在山间萦萦绕绕的,素枝透过薄雾往里看去,就见那里绰约一道白衣清冷,与这凉凉山风相得益彰。那少年倏忽回过头来,眉眼分明,素枝的心头竟于刹那间,宛如祁山后面的湖水,“咚”一声落进一块石子儿,泛起散不尽的涟漪来。
  她不经意地出神,仿佛冥冥中曾见过这个人,可用心去想,却又毫不记得了。
  那少年与身旁的长者几句耳语,便站起身来向素掌门拜辞,他行过礼后退出堂上,朝素枝所在的大门边走来。素枝的心头一阵慌乱,赶紧便拉了小姐妹的手往回跑。跑出一阵距离停下后,小姐妹们气喘吁吁又得逞般兴奋地说起方才所见,素枝夹在其间一并谈笑,可心里却不知怎的,仍在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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