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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心-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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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眼横亘在她心中,没来由地竟会生出满心的鼓点来。实在是平生难能的奇怪。
  于是她寻了个由头,又悄悄地折了回去。
  远远的竹林间一道月白身影,素枝眼尖瞥见了,一时便放缓了脚步。她步履轻柔,踏在飘飘渺渺的晨雾中,无声无息。先时这位少年向父亲拜辞,原是为了出来散心而已,此刻停在竹林中,笔直又带了些许闲适地站着。他微微仰着头,头顶有几分日光倾泻而下,正落在他眉眼上,他在温柔日光里闭着双眼,竹叶与睫毛的暗影覆在脸上辗转缱绻,素枝倏然有些愣神。
  脚下不慎踢上一粒石子,石子撞上竹节“啪”的一声,少年睁开眼朝这边看来,素枝赶紧低下头匆匆走开。脸上不知怎的烫得很,连着心上亦像是烙铁一般,铿铿锵锵的。
  也不知道那少年究竟有没有看到她的模样。
  但愿他没见着,真真是窘煞人了。她心想。可一念过后,心底竟又生起一些些期盼来,期盼他没见着,却也期盼他见着了。
  这一日实在怪诞,素枝只觉自己手也不是手,脚也不是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听见耳畔有人唤她:“小枝。”
  “小枝……”
  声音渺渺,一隔烟海。
  她睁开眼,坐起身来,便见身在殿上,祁山正殿,殿上立着那位少年,清朗如画,父亲素天问正在同她说话:“小枝,来见过你卫师兄。”
  师兄?
  车骑将军卫之涣,膝下长子卫雍,拜入祁山山门,尊师素天问。
  素枝一时愣了愣,脚步踟躇了片刻,却也还是定住心神走过去,轻轻唤了声:“卫师兄……”
  “见过素师妹。”
  卫雍行下一礼,抬起头来,忽觉眼前这位师妹身姿熟悉得紧,似乎已然认得许久,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隐约记起昨日林间匆匆一瞥的身影,仿佛便是昨日那名少女,于是心头不由留意了一些。
  素枝正与掌门闲叙,方才得知少年由来,又听说少年父亲将他留在祁山上拜师学艺,心里不觉有些微妙。她悄悄抬眼,小心翼翼地偷瞄了卫雍一眼,却不想卫雍竟然也在望她,四目倏然相对,素枝慌忙清咳了两声,趁着双颊未变通红前,赶紧向父亲福了一福:“与几位师姐约了还有事,小枝先行一步。”
  素掌门自然未行阻拦。
  于是素枝迅速转了身往殿外走,两侧面颊随她背身向外,这才一层一层泛出红晕来。初时浅粉,渐而燥红,直到红到耳朵尖儿,她才一脚踏出殿外。迎面山风尚还有些清冷,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抬起紧张得出了汗的两只手,捂了捂脸。
  这两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一见这少年便总在失常。
  她自觉奇怪,回了房便倚在窗前出神,倚了半日,却见外头匆匆跑来两位小姐妹,火急火燎地喊她:“小枝,快走快走,快去看看,新来那位卫师兄,要与沈师兄打起来了。”
  素枝身形登时一顿。
  

    
第45章 卷八 遗梦(肆)
  她与几个师姐师妹匆匆赶到比武场时; 沈璧与卫雍正在场中央站着,周围一圈已围了不少的人,还有三五成群的小弟子陆陆续续从远处跑来要凑热闹。素枝挤进人群当中; 忙不迭地便问身旁同门怎么回事; 几个师兄弟七嘴八舌地说了,方才大概知晓原是同门相争惹出的事端。
  祁山剑派下分三堂; 掌门与左右长老各领一堂,中以掌门素天问教引的中正堂为尊。中正堂地位尊贵; 入门规矩也甚是严苛; 来祁山求师学艺的弟子们; 无一不是功底拔尖者才得以入内,然而卫雍甫一拜入山门,来回不过他父亲卫之涣的几句话; 就被收在素天问座下,自然便引了左右两堂弟子极大的不满。
  卫雍才收拾了屋子出门,便被几个不服气的弟子拦住,要求与他较量一番。沈璧身作素天问座下大弟子; 得知此事后匆匆赶来,出面揽到自己头上,这才有了比武场上旁人口中“要打起来”的一幕。
  一个自幼从师; 深得真传,一个初入山门,不明深浅,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地; 迅速便招了一众祁山弟子前来观战。只见他二人各持一剑立在场上,沈璧使的一柄青锋长剑,据传乃是掌门亲授,而卫雍所使,不过一把铁剑普普通通,光从架势上看,仿佛已然高下立判。看热闹的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皆在议论纷纷,兴致勃勃地赌谁要赢,素枝夹在其中,却意外格格不入地紧张了起来。
  只听场上清音冷语的两声“请”,青剑铁剑齐齐出鞘,她的一颗心,忽然就拧上了。
  心头好似拧了水的绢帕,紧得滴滴答答的,可脑袋里却奇奇怪怪,一丝理智在质问自己,紧张什么?于情,师兄自幼与她一处长大,兄妹情分摆在那里,自当是希望师兄赢,于理,祁山剑法精湛高妙,她身作祁山弟子,没有理由不祈望祁山剑法能压人一头,然而内心隐隐约约的,她却竟想叛逆一回,抛开情理皆不论,只是不愿那少年输。
  她的心下有如藤蔓纠葛,双手捏紧了拇指尖,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比试。
  先头以为这位少年不过仗了父亲煊赫威名,大抵只是草包一个,纵使会些功夫,但又岂是沈师兄的对手,于是一众弟子皆抱了手等他出糗,然而剑过三招,才有眼尖的忽然发觉,卫雍竟然深藏不露。他的剑招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江湖杂学的花架子,俨然宗派大家之风,一刺一劈一撩一点,似清水芙蕖出尘不染,又似荆棘利刺剑气逼人。一招天绅倒悬,忽如山雨欲来风满楼,向着沈璧,直呈黑云压城之势。
  沈璧显然心上一惊,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愁容,但眉头还未落锁又瞬即平展,他身后一仰,只手撑地,当机立断改换剑法,一记神龙摆尾以足心合剑,往外一折,逃出生天。
  四围顿时叫好之声不绝。
  沈璧迅速站起身来,立定,见卫雍亦在两步外迅速爬起来站好,眼里憋着一股劲,盯着他,神情却是极端漠然,他忽然便对这位新来的师弟起了兴致,原先不过漫不经心只肯使出的六七分力,暗暗提了提剑,严阵以待起来。
  他剑尖一点:“再来。”
  这一战,便直战了三十来个回合,他二人于场上难解难分,素枝悬于场下的一颗心也是跟着七上八下,她全神贯注盯着场上一招一式,不慎却被身后一记推搡冲撞了一下。来人越发的多,左右一挤,素枝猝不及防竟被撞倒在地。
  下意识的“哎哟”一声,却就听到场上紧跟着也是一声“咣当”。
  素枝心头登时一紧,卫雍——
  她迅速抬起眼来往场上看去,然而眼前所见,却与她料想的截然不同。落地的一把青锋长剑,沈璧面朝着她正捂着手腕,指缝里飞快渗出血来,染红五指,而后沿着指尖“啪嗒啪嗒”砸到地上。卫雍手里的铁剑挑在一旁,正出神一愣。
  “沈师兄!”素枝一声呼,急忙爬起身来冲上前去,撕下衣摆给他止血。跟着她这一上前,迅速一群师兄弟们也呼啦一下围了上去,素枝正在埋头仔细包扎,却就听到身后忽然起了吵吵嚷嚷的争执声。
  几位同门师兄弟拽着卫雍不肯撒手,言下之意定是他使了诈,否则何以伤得了沈师兄。
  素枝心下一惊,她明白知晓沈璧定是因为自己分的神,这个黑锅,怎会成了卫雍来背。她抬起眼来望向沈璧,如若沈师兄能够出面解围……然而一抬眼,却见沈璧正抿嘴盯着她,神情复杂,她略一愣,一时又起了犹豫。她并不清楚沈师兄为何不说,可单论她自己,仔细想想也是说不得的。若提出沈师兄因她分神,定会显得她与沈璧之间关系暧昧,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又该如何解释。
  她一时难以决断,竟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可偏就在她犹豫的这个当口,身后的争执声刹那间大了起来。
  卫雍被一众师兄弟们缠着,心烦得很,他只不过不屑辩驳,打算转身一走了之,谁成想几位同门不依不饶,他挣脱时劲道略大了些,一时不察,竟将一位小师弟推倒在地。这下子便如捅了马蜂窝一般,“卫雍,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说着一只手已抓上卫雍的衣领。
  谅他再怎样漠然的脾气,如今被人提着领子骂到跟前,也少不得要发起火来,何况本也就是这群祁山弟子欺生在先,无理取闹!卫雍将那抓着衣领的手猛地一按,一扯一拽,“喀嚓”一声向后折去。那只手眨眼被他反折在自己主人身后,卫雍一手压着那弟子的手,一手从他项上过,箍紧了他,目露厉色,提了声道:“有不服的,尽管来!”
  素枝一听便觉势态不妙,手上布条迅速打了个结,转身便撇下沈璧往人群中去。
  人群里的气氛已僵持到了极点,那位被卫雍反手扣住的祁山弟子,疼得直叫唤,周围师兄弟们恨得两眼发红,就要冲上前去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来的!“快停手!放开他!”一声带了愠怒的大喝。
  素枝一把拽向卫雍的手,也不知是她身手快,底子好,还是卫雍见是一个女孩才没较劲,她只一把,便将卫雍的手打开了。那位原本让卫雍制住的祁山弟子,身后力道猛地一松,立即踉跄几步往前扑去,于是眨眼换做女孩儿立在卫雍跟前。卫雍这才仔细瞧了瞧她,先时好像分外紧张沈璧,冲上来便直奔沈璧处给他止血包扎的人,原是素师妹……
  卫雍心头登时冷笑一声,呵,一丘之貉。
  他抄了手,预备看她如何斥骂自己,却不想素枝一顿,突然抿了抿双唇,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一个转身,竟就挡在卫雍身前。她向着自己同门的一众师兄弟们,张口便喝:“都是吃饱了撑的吗!哪知眼睛看见人家使诈了,习武比武,输赢胜败本就常事,这样输不起,闹出去了也不怕人笑话!何况卫师兄已入我师门,同门内斗,当真是把中正堂的脸都丢尽了!”
  素枝气得两手微微发抖,一番喝骂,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竟一下子收了声。
  素枝在场,于一众师兄弟间的辈分虽不高,但因着平日里的人缘好,又是掌门独女,自幼便与众位师兄弟们一处长大,机敏可爱,是故人人都愿护着她三分。突然见她这样发火,大概还是有生以来头一遭,不说被她骂醒,便是被骂懵了也生生要愣上一愣。
  周遭顷刻间的噤若寒蝉,卫雍却突然勾了勾唇角,微微一笑。
  他盯着身前比他矮了整整一头的小师妹,忽然好奇这小小身子哪里来这样大的气魄,只看背影,也知她此刻凶神恶煞,怒目圆睁,挡在一群师兄弟前头替他说话,心尖上顿时便泛起一阵暖意,弥漾开来。
  “小枝……”有人唤她。
  卫雍与素枝同时抬眼,只见沈璧拨开人群进来,嘴里虽喊着素枝,两眼却盯着卫雍,十分不自在。方才挂在嘴角的浅浅笑意,应当是被他一览无遗地瞧见了,连带眼神里些许的,就连卫雍自己也没能察觉的一抹柔色。沈璧于是神色怪异,面容不悦,只沉着脸喊身旁的一众祁山弟子:“众位师兄弟好意,沈璧心领了,原是我没留心,不干卫师弟的事,大家都散了吧。”
  “可沈师兄……”
  “散了吧。”
  沈璧复又道了一遍,带些不容分说的口吻,原本聚作一团的中正堂弟子们,这才悻悻然散开。
  他们走了,素枝轻轻吐出一口气,还立在原地,“小枝,”沈璧忽然喊她,“你不走吗?”
  说时还不经意地瞟了卫雍一眼。
  “哦,走。”
  素枝赶紧便埋了头,向外行去,连个招呼也没与卫雍打一声,连回眸的一眼也没望一下。
  

    
第46章 卷八 遗梦(伍)
  是夜; 卫雍躺在床铺上,有些辗转难眠,想起白日里的一幕; 只觉心头像是缺了个角一般。应当同她道声谢的; 他心想。他这个人,话总藏在心里; 不喜开口,也不愿多说; 可是平生难能主动一回; 想要向那位师妹道声谢。
  可她那样匆匆走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还呆立了许久,脑海当中只不断浮现她挡在他跟前的小小身躯,善良又充满正义。想到这里; 心上倏忽又变得柔软起来。
  左右鼾声震天,他实在毫无睡意,便起身披了衣服去外头走走。
  祁山顶上月色极好,皎皎清辉将院墙古树也映得通透了; 卫雍沿着小道散步,出了弟子居,正沿路赏月; 忽然便见远远的屋顶上坐了一个人影。
  身量单薄,夜风吹动她垂在鬓边的一缕发丝,发丝拂过脸上有些痒酥酥的,她抬手别了一别; 月光剪下她的一段侧影,柔婉多姿。卫雍一片柔软心田,忽地便如注入一汪泉水,那剪影倒映水中,绰约晕漾开来。
  “这样晚了,还不睡……”
  他小心翼翼地出现在屋顶一侧,轻声唤她,素枝倏然一回头,眼里有一点惊讶的颜色,却并没有被吓一跳。她只有些拘谨地笑笑:“卫师兄也未睡。”
  “师兄弟们太吵,睡不着。”卫雍随意扯了个借口坐下来。
  祁山顶上,原有树影摇曳,总不得敞亮的一地清光,终于再无遮挡了。卫雍与素枝并排坐着,只觉满目竟是别有一番景致。白日里的巍峨祁山,现下望去,却了无男子的雄浑气概,反透出女儿家的静谧娇态来,仿佛便是当日竹林间那匆匆一低头,大殿之上速速的一个转身,白日里一声不吭赶紧远去的背影,温柔婉转,无限娇羞……卫雍忽而一下觉出些什么来,撇过脑袋望向素枝。
  眼里意味深长。
  素枝感受到他投向自己的目光,原本便有些忐忑的心,不过面上强作镇定罢了,这会子更是擂起了战鼓,“咚咚咚咚”的。她并不自在地浅笑了笑:“师兄盯着我做什么。”
  “哦,”卫雍片刻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礼,心下一时起的一点慌乱,连忙找了借口掩饰,“没什么,只是想到今天日间承了你一个大恩,还未与你道声谢谢。”
  他的嗓音低沉好听,好似黎明前的缱绻海浪,有一点点哑,却要将人卷入那无边无际的深邃里去。
  素枝眼底悄悄泛起一抹温柔:“举手之劳而已。”
  原他心中是记得自己的好的。
  她嘴角带笑,略微低了低头,便又听到耳畔卫雍说起:“不过素师妹,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你不必护着我的。”
  为何?
  素枝有些意外,抬起头来,眼见他目光灼灼,轻轻开口道:“一点小事,我自己可以处理,为了我与众师兄弟们翻脸,反倒教你为难了。”
  他话里多少的歉意,与轻柔夜风吹过山林一样沙沙好听,素枝方才略略提紧的一颗心便又在这一句话后倏忽放了下来。她侧头笑笑,明眸皓齿:“是我自己愿意,我也不是谁都护。”
  然而话一出口,却觉气氛蓦然之间微妙起来。
  不是谁都护,偏偏要护你。
  卫雍清咳了两声,别过头去。素枝赶紧埋下脑袋,面颊通红。
  夜色真好。月柔如水,山风习习。
  卫雍轻轻问素枝:“怎的还不睡,跑房顶上来坐着。”
  素枝抱着膝头,一张脸埋在臂弯之间,只露出一双杏眼,乌黑的眸子好似浸在海水里的黑色珍珠,眨一眨,道:“睡不着,不知为何,就喜欢上房顶上坐着。”
  名唤卫雍的少年一愣,只觉记忆深处模模糊糊想起,似乎也有一个人,喜欢坐在屋顶上,自己每每见她,不在树上便在房上。
  可那是谁呢?
  那道身影在他脑海忽隐忽现,时明时暗,他浆糊一般糊作一团的脑袋一时间想不起来,正欲放弃,然而两眼一眨,却忽然瞥见素枝的侧影。脑海当中隐隐约约的那一团黑影无端定格,开始清晰。仿佛月光从云后渐出,缓缓照亮心底,将那团模糊影子慢慢照亮,棱角分明,竟与眼前这位师妹的身影分毫不差。
  卫雍暗暗大吃了一惊。
  他与素枝,此前理当从未谋面。
  “素师妹……”他试探般地问起,“师妹可曾去过京都?”
  素枝颇有些奇怪他为何会突然之间想起这样问,诧异片刻,但也还是埋着脸摇了摇头:“不曾。”
  “哦,不曾……”卫雍一时讪讪。
  “那京都好玩吗?”
  卫雍正在沮丧,素枝却微微偏过脑袋,含笑望向他。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没能砸到冰冷地上,反被素枝这样一语接住,只觉心上熨贴,忆起故乡,不由又添了些许的放松,于是目光眺往天尽头,抿了抿嘴角,道:“比之祁山,要热闹些。”
  “有生之年,倒想去京都看看。”
  “只要你来,我定八抬大轿出城去迎你。”
  卫雍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以为不过彰显自己一尽地主之谊的热络,却不想素枝闻言,倏忽竟会又红了脸。才消下去的满面霞红,霎时间又烧在脸上。他一回神,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口无遮拦,竟用了“八抬大轿”这几个字。
  古来明媒正娶,八抬大轿。
  他一时尴尬,便见素枝拿手挡了挡面庞,迅速站起身来:“卫师兄,我先回房睡去了……”
  “嗯,好……”
  他话音未落,素枝已然飞也似地逃走了。
  山风过,屋旁树影沙沙一晃,仿佛是在笑他,卫雍不觉勾了勾唇角。素枝回房了,他便也不再独坐,翻身下了屋顶。
  屋是素枝的屋,他下来时,屋里的烛火恰好熄灭,窗上一抹亮光瞬时暗下去,留下夜色的深沉一片。小师妹应当,正掀了被子钻回被窝吧。他停在此处,隔着窗门,心头忽觉一丝甜意,夹杂一点夜半相会的窃喜,轻轻漾漾,漾得他的心上微澜不散。然而一转念,忽然想到今夜不过一出偶遇,却凭空的,竟又泛起了许多失落来。
  他一声轻叹,悄然离开。
  一路踽踽独行,踱回住处,师兄弟们鼾声依旧,他卷了被子蒙上脑袋。本以为耗了这样半日的功夫,躺下便可以入睡了,却没料到竟然会是一夜难眠。
  一夜难眠。
  月光透过窗槛照进来,落在他的床头,也落在素枝的枕边,她与他同就一方月色入睡,却也同样未能安寝。素枝闭着眼辗转反侧,眼前一幕幕,全是白日里的光景,耳畔循循回响方才屋宇上,闲坐的只言片语,心中不觉一阵羞,一阵喜。
  若是,若是再有明日……
  她心下竟然隐隐生出一点厚着脸皮的期盼来,捱到第二天夜里,鬼使神差地,竟又翻身下床,爬到房顶上去。
  四下里万籁俱寂,她站在屋脊上,视野当中空旷无人,唯有天顶孤月落落清辉。
  素枝不由感到失望,垂了垂眼,转身欲要走。
  “今夜又睡不着了?”
  一声轻浅的含笑问话,素枝登时回过身去。
  屋旁树上,枝叶重重间,倏然冒出一个人影来。原与暗夜融为一色不曾发觉,待他跳下树枝踩上屋顶,走入月光里,教月光映出他的浅笑分明,素枝才终于心上一跳,欣欣然欢喜起来。
  她低了低眉眼,道一声:“卫师兄。”
  于是几乎心照不宣地,每晚睡前,便总能在屋顶等到他。素枝也道不清自己是怀揣怎样的心情与他独坐,只知道夜色缱绻漫长,日子却是浅短。与他习武场上相见,两相对视里低头一笑,殿上听训,总是飞快回眸落下一个眼神,她乐此不疲,卫雍便也纵容一个小孩儿般地惯着她。
  仿佛藏了一个秘密,天大的秘密,唯有他二人彼此知晓。
  一晃月余过去,这一日,素枝惯常随了几位师姐师妹,一同下到山脚村镇上去置些日用,采买了半日,正预备打道回府,忽然却听到远处一阵喊打喊杀声。只一会儿,便见远远地逃来一群村民,慌不择路横冲直撞,嘴里大喊着:“快跑啊!山匪来打劫了!——”
  素枝与几位同门一听,急忙便调个头跟着跑,然而左右人群慌乱,四下里胡乱一冲撞,竟将素枝与几位师姐师妹冲散了,她正焦急万分地边跑边张望,一回头,一群山匪却已驾马杀到跟前。
  当首一个匪头子瞧见素枝,勒马一停便下令拿她,几个山匪猖狂地跳下马来,素枝虽是负隅顽抗,然则终究寡不敌众,眨眼竟被掳上马去。她被山匪头子五花大绑地往马背上一放,马背高而显眼,几位师姐妹方才瞧了个正着。几人于是火急火燎地赶回祁山报信。
  当此时,祁山剑派中正堂弟子正坐在大殿上听训,素掌门为首坐在正前,眼见几个女弟子急得满头大汗地往里跑,边跑边喊:“掌门不好了,小枝让山匪给劫走了——”
  素天问一听登时起身。
  然而他还未能开口,便见下头两个身影也突然站起,抓了地上的两把剑便冲出门去,“沈璧!卫雍!要去哪里!”
  沈璧回头匆匆抱剑一拜:“师父,定是恶虎寨的那帮土匪,救人要紧。”
  话音未落,卫雍却是头也未回,直直就闯了出去。
  

    
第47章 卷八 遗梦(陆)
  恶虎寨居于祁山以东的深山老林里; 林深路险,山匪们一旦入了山林,便等同于恶虎归了山; 再寻便难了。是故要救素枝; 必得赶在山匪入山以前。卫雍几乎足不沾地,闯出剑派山门; 也不走寻常下山道,径直便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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