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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发受长生-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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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善单,诛恶人,除奸革弊。
被奸/淫欺压的女子与穷人,小儿尤饿死的贫苦农民,有冤不得伸的囚犯。奸/淫掳掠的土匪,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仗势欺人的污吏,构陷污蔑的小人……统统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他给每个人一块面具,面具上印着一枚端雅华伦、熠熠生辉的宝相花,他们的脸不必也不会再被人血玷污,他们身上盛开着一朵出于五浊恶世而一尘不染的宝相花,一如当年宝相大师手上的那朵般开敷纯净。
断玉琀就这样怀揣雄心壮志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但梦不是仅有一腔热血与踌躇满志便能发光发亮,改头换面剃去了宝相阁的糟粕也剃去了赖以生存的条件。枪打出头鸟,这个式微的古老门派突然重出江湖,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他们,这些审视的目光里不乏对手仇家,他们恨不得宝相阁下一刻就关门大吉。
一群热血青年竟然还要光复一个从里到外抖烂透了的杀手门派,传出去不怕笑掉大牙。
宝相阁资金入不敷出,每日务必会听到许多冷嘲热讽的声音,可又要顾及阁主身段段不能还嘴,断玉琀焦头烂额,头一次体谅到老阁主的辛酸,愈发愤懑暴躁,没少与溱洧二人吵架。
他心里知道这样不好,可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发完火必然道歉。阿洧默默地注视着他,水青色眸子沉稳得像两汪海水,阿溱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点燃一炉静神的香。
“你只是太累了。有什么想骂想哭的便说出来,我和阿洧都听着。你曾说过我们是搭档,我们发誓当你的左膀右臂,永远在你身后扶持你。即便是山高的困难,我们也能穿过他。”
在很小的时候,他们相依为命,十几年的日月照着相互搀扶陪伴成长的身影,一起舔过糖也一起饮过苦,他们是一辈子的搭档。
第59章 宝相花(3)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一次任务途中,手下捡到一名被追杀的少年。
少年与他们差不多大小,眉宇轩然,眼有双瞳。自古双瞳都有帝王之相,这个少年身份尊贵得难以想象,断玉琀愕然之余,请来医术最高明的医师,上最好的药膏。
阿洧得知时正在外地执行任务,立马摘了人头快马加鞭赶回。断玉琀正在清点少年给的丰厚报酬,见到是他,迎上去,开朗道:“好兄弟,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救了一个人,他给的报酬有多丰厚,这下宝相阁总算能熬过……”
“他是朝廷中人。”阿洧毫不掩饰地直视他。
“是啊,他给的报酬数量确实符合那些高官的做派,实在是解我燃眉之急。”断玉琀笑道,眼睛仍盯着那些账本。
“断玉琀,你记不记得宝相大师的遗嘱,记不记得老阁主弥留之际的嘱托?”阿洧反问。
老阁主说:“英雄出少年,你们年纪轻轻却有凌云志向,令本阁汗颜。宝相阁光复的任务便交给你们了,千万谨记宝相大师的遗言,勿要学祖辈违悖初衷,再污了那朵宝相花……”
宝相大师的遗言……大师弥留之际,曾留令今后宝相阁可杀贪官污吏,可杀恶贼大盗,但不得参与朝堂之争,不得理会江湖之争。他创阁的初衷是为了惩恶扬善,为了帮助弱小,而不是名与利。
断玉琀抬起眼睛,缩回拍臂的手,咧嘴笑道:“你在教训我?”
“是你立誓成立一个崭新干净的宝相阁,像祖师爷最先创立的那般,你难道忘了?其余的事,溱妹已与我说了,那人的伤还有七日便好,届时把他送走,越远越好,断绝关系。”他转身离去,没有理会沉默的断玉琀。
七日之后,断玉琀正在处理各大文书,阿洧再次兴师问罪,踹开大门,将裹着头颅的包袱往案前一扔,那颗头颅来自一名钦差大臣,抢夺了当地书生的新婚妻子,烦腻之后把妻子做成人彘还给书生,找到他们时书生人都疯了。阿洧一听,主动请缨刺杀钦差。
宝相阁接善单,除恶人,不理会朝堂之争,不理会江湖之闹,可断玉琀做了什么?九重城的八卦吹到千里之外,说当今太子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杀手,弑杀兄弟那叫一个狠辣利落。太子还能有谁?杀手还能有谁?
他杀回宝相阁,断玉琀显然知道他会兴师问罪,等他先开口。
阿洧脸上风云莫测,心中海浪澎湃,良久。
——“断玉琀,我认不出你了。”
“……”断玉琀埋头看账单,少年了解到他的抱负与难处,以报恩之由捐赀黄金千两,而因为这笔资金死士们生活都滋润了些。
没有人答话,每个人都噤若寒蝉,风过庭,阿洧先低头:“一个月,给你一个月,不是他走便是我和阿溱走。”
断玉琀猛然抬头,怔道:“……你们说过,做我的左膀右臂。”
“今非昔比,你和当初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
“那人心机深沉,不是善茬,宝相阁难以独善其身!”阿洧恨铁不成钢地吼。
断玉琀哑了哑声,捏拳应下:“……好。我听你的。”
因为阿洧发了狠话,一个月后宝相阁果真没有往来的带刀护卫,干干净净。
转眼清秋佳节,山兽开始屯膘,最是肥美易猎的时候,断玉琀组织了场秋猎,阿洧与阿溱远在江南游玩,也赴回豫陵。昔日搭档玩伴聚首,其乐融融,篝火毕毕剥剥地吞吐火舌,三人天高海阔地聊起来。
从小时候到长大,怀念被老阁主打的模样,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可就是这样刻骨铭心的痛楚让他们长大成人。
又聊到溱洧的婚礼,断玉琀眼睛尖,从小就发现他俩有私情,果真有私情,连婚礼都是在外面偷偷举办的,多亏自己比较聪明,这才不至于兄弟结婚自己什么表示都没有。
溱洧成婚后便在外游历,期间行过许多地方,便讲沿途趣事。豪迈粗糙的塞北,山清水秀的江南,精巧大气的东海沿边,神秘美丽的南疆。
断玉琀聊宝相阁近况,宝相阁回到正轨了,前几天易容行路,还听到有人夸宝相阁那位年轻阁主,他去卧佛寺上香,卧佛寺这任方丈最古板小气,但居然也肯夸一句宝相阁有宝相之风,不过对于杀生还是颇有微词,他觉得世界如此美妙,这样暴躁不好不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阿洧将调料撒在獐子腿上,喷香十里,小师弟小师妹们扒拉阿洧的手:“大师伯你的獐子怎么那么大那么肥,一定是阁主偏心,你看其他师伯的就没你的那么大!”
阿洧一一拍他们的头:“上课时是不是又打瞌睡了,你其他师伯几个人我们这几个人?三个人当然比一两个人吃的多。”
小师弟小师妹们耸动的脑袋像一颗颗香菇,嚎道:“才不嘛!这么大的獐子你们三个也是吃不完的,溱师伯溱师伯,你看大师伯说的什么话。”
阿溱一一戳他们脑门:“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想吃一口,这獐子你们拿去好了,留两条腿给我们就行。别喝酒,小孩子喝酒可是会尿炕的哟。”
香菇们齐齐说不会的,断玉琀说你俩就惯着他们,他宝相阁简直养了群猪仔,也不知道太肥了能不能飞檐走壁。奚落完望向阿溱:“溱妹,你和阿洧走了好几个月,我好几个月没尝你做的鱼了,还有你研发的千钧弩有处机括坏了,但阁里那群酒囊饭袋没一个会修的,你可得修修。”
断玉琀朗声道,阿溱眉眼弯弯,一一应下。
又有新的单子需阁主处理,断玉琀道一声抱歉离开席面。
阿溱对阿洧笑如阳花:“相聚时光难得,我也怀念那时候给你俩留饭的日子了,还请洧哥儿去河那捉几条河鱼。你是要麒麟花刀、十字花刀还是牡丹花刀?”
阿洧回道你做的我都喜欢,拿了一支箭矢和鱼篓上山找河溪,路过一处梧桐,听到低低的谈论声。
此处偏僻,来这多半是情愫暗生的小情侣。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阿洧快步走过,但紧接着一句话让他停下脚步。
那人说:“我家太子说了,还请阁主多派几名死士,只要甲乙等的死士,可别再拿丙等丁等糊弄了。”
断玉琀说:“甲乙死士可谓凤毛麟角,全阁上下也不过十名,聘用他们可不止十金百金那般简单。”
那人掐着尖细的嗓子嗤笑道:“这话有意思,不止十金百金那么简单,呵,断阁主还怕太子赖账不成?”
断玉琀道:“公公想多了,断某并没有那个意思……”
咻——箭矢嵌木三分,鲜血喷上树干,官宦张了张嘴,倒在秋后草丛之中。
阿洧拂开灌木丛,从树影后走出来,没有说话,直视他。
——“你不懂,我当阁主有太多难处,宝相阁被太多人觊觎。”断玉琀怔了怔,旋即解释道。
“够了,不必再说。”阿洧拧了拧眉,恶形于色,目光冰冷,瞥过尸体时更带七分鄙夷,冷哼一声。
断玉琀突然感受到一种莫大的羞辱,一股沸腾的热血冲上胸腔与双耳,耳朵争鸣,眼睛是热的。
他在干什么?
他又为了什么?
曾几何时,三人约定相互扶持,创立一个崭新的干净的宝相阁。
他在为了当年的约定前行啊,为什么不理解他……
他张了张口,用半哑的声音辩解:“梦想都需根植于现实的土壤,哪怕是圣洁明净的宝相花,亦需要有一碗至清至冽的池水。”
阿洧半晌道:“……你还执迷不悟?连一个阉人你都奉为上宾,你何时这么卑微下贱过。你已经被那个所谓的太子控制了,宝相阁已经参与了朝廷之争。你不是为了梦想,你只是为了自己的抱负罢了。”
“……我不管那个贵公子是谁,我只知道他可以救我,可以救宝相阁!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大家而已!”
阿洧提拳便打,断玉琀懵然,旋即缓过神,愕然又愤怒地还手。二人怒不可遏,都使了最大的劲。断玉琀废了右手,近身搏斗落了下风,一记硬邦邦的拳头招来,瞬间麻了半边脸。
他是懵的,他是怒的,他歇斯底里地挥打撕咬还手,边打边斥道:“你竟然敢打我?我是堂堂阁主,你算什么东西!啊,阿洧,你算什么!”
旁人察觉动静,请来阿溱拉架。
阿洧睁着眼角开裂的眼睛,注视断玉琀,缓缓道:“你说,我是什么东西?”
阿溱驱散围观的部下,见剑拔弩张的二人,叹了叹气,柔声劝解气话而已勿伤和气。
断玉琀提了提衣襟,月色下锦绸衣缎泛着月光,眼球亦被清秋月镀了白,颜色冷冷,他啐掉一口血,笑意如同关山下鬼粥人的弯刀,声音发颤:“你清高,你伟大,可你何曾站在我的角度体谅过我!你不是阁主,不必应对门派间的争斗,不必为发不起佣金而焦头烂额,你可以活在自己的幻想里想一出是一出,可我不能,我肩负着的是偌大的宝相阁!”
“早就不满我了罢?呵呵,你是琼枝玉树,我不过是一条乞首摇尾讨食的狗,卖辱求荣,尊严荡然无存!这样的搭档与上司,实在让你丢脸了!”
“为什么不说话,不说话就是承认了,哑口无言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想走我不拦着!”
他望着丑陋蜷曲的手,发出悲怆的似笑非笑的咕哝。
他的手,杀手的右手,执刀的手,挽弓的手,通通都没了!那些诺言,也随他的手一起煎炸在沸腾的油鼎!
他凄厉至极地狞笑着,一把抹掉血唾,转身离开。宦官的尸体那么恶心,那么油腻,掐嗓子与他说话的模样又是那么可憎,他拧了拧眉,毫不留情地踢断脑袋。
阿溱看着踉跄的背影,蹙起秀长的眉,焦急出声:“洧哥儿你为何不解释,不与朝廷相交的禁令非同儿戏,字字都啼着前辈的血,玉琀为了一时利益走上了错路!”
星子繁密,比宝相阁割过的人头还多。
最终,他道:“……如何解释?他不会听的。”
跟他说,宝相大师死于他最器重的皇室徒儿的一颗毒丸?
跟他说,老阁主一辈子碌碌无为,也是为了身为朝堂大将的侄儿?
跟他说,历代与朝廷有纠缠的阁主,最终都会死于非命?
可他又说得太对,自己从没站在他的角度考虑过。兴许自己真的管得太多压得太紧。一边是挚友的辛酸与误会,一边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偌大的宝相阁终于走到分岔路口,不论选择哪条路都太过痛苦折磨。
第60章 宝相花(4)
秋猎不欢而散。
回去后,婢女伏身收拾桌案,断玉琀愈发不耐。奉来的茶凉了,戾气乍起,让她滚。
婢女瑟瑟发抖。断玉琀大呵道:“让你滚,听不到吗!”
终于,世界又只有他一个人。
从小生活在阿洧的阴影下。他做什么都是对的,深得老阁主器重。而自己呢?
似耻笑自己竟有这样的想法,“嗤”,轻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
自己当然什么也不是,甚至因这条断眉,被老阁主断言定兄弟阋墙克亲克友。
凭什么?就因不受宠,就因残缺,就要被早早定下命运?
他当场反驳,顶撞了那个狗屁预言。
他开始学会蜷曲,做一个刺猬,说话自带三分刻薄,旁人路过他都会加快步子,唯恐被这个冤家盯上。
他不在乎,异样的目光,遮嘴的手,唇角的笑,已经见过太多了。
而面对溱洧二人时,便是他最畅意的时光。只有面对搭档时,刺猬会袒露软肚。
可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这寂寞的清秋竟也会下起雷雨,恐怕是今年最后一场雷雨,白光照亮宽大袖摆下的手,巨大雷鸣随笔砚落地声响起。
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遭到鄙夷、批判,就连奉为金玉的约定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履上浮尘、盘中鱼目,一文不值。
想到此处,断玉琀抬起脸,一张掩在双手中的脸,掩在残手里的、有断眉的狰狞的脸。
手下被杀,太子动怒,断玉琀送了两名出色的死士耗时几个月帮他制服了一名据说骨头很硬的边疆将军,这才平息来自东宫的怒气。
为表感谢,太子设宴。
宦官撩开帘子,断玉琀直身入室。这是间半敞的空阔房子,乌木地板锃亮,香几上开着很好的君子兰,博山炉静静吐香,依依冉冉的青烟飘去窗外,阳光从巨大的阳台斜照进来,将那人镀了层瑞气的金边。
太子一身金色衣衫,高贵而明俊,先开口道:“断阁主,许久不见。”
断玉琀笑了一声:“如今见到了,太子不必想念客套。”
太子微微一笑,请。断玉琀落座。
案上摆着一尊海棠花盆栽,开得富贵又瑞气,粉雕玉琢的花苞好似用桃花石雕琢而成,旁边是一把亮晃晃的银剪,看来花枝已经修剪完毕,正在欣赏杰作。
“断阁主可还认得此花,前些年从萧寺莳来,原本是朵哑的,埋在院里迟迟不语,去年被我的下属挖出来移到屋内,这才结了苞。海棠果然是娇气物什,一丁点儿风吹雨打都经不得,不过开得极美。断阁主,你看,它开得可好?”
断玉琀颔首:“殿下悉心照料,解语花解太子意,自然繁花似锦,回馈殿下。”
太子的目光张扬地射过来,像明晃晃的利刃:“可惜寒去暑来,转眼快夏天了。”
春光明媚,街上的民众衣衫也薄了些许,到处是绿肥红瘦。断玉琀笑问:“太子难道伤惜春景?”
“青阳渐烈,莺声渐老,再美丽的花最终也会零落成泥,谁不感伤?”他出神地打量海棠花,“就像这株海棠,开得再好也会如长空的大雁,南来北往,随水东逝,可惜了。”
“可惜与否在于花本身罢了,若是流水有意,落花有情,何尝不是美事一桩。”
太子笑吟吟望着他:“早听闻宝相大师是大能转世,一生清苦,其心慈厚,高瞻远瞩,今日一看,果真如此。这番交谈,本宫受益匪浅,断阁主果真是聪明人。”
他们又说了几句,太子其人久浸官场,说话都拐着弯抹着角,临行前还执意将海棠盆栽送给他。断玉琀松了口气,让手下待会儿把海棠随意丢库房那个角落就行,那么娇气的花他可养不起,捏了捏额角,出神地望着不远处。
不远处有老妇人卖花。筐箩铺了一层翠绿的黄桷树叶子,上面摆放许多纤细洁白的黄桷兰,含苞待放,花瓣结着晶露。
小时候,宝相阁虽不比今日拘谨,但没有这么多闲钱,每次看到花儿时都囊中羞涩,好不容易攒够了钱却过花期,便一直无法拥有这篮芬芳。
断玉琀走过去,付了铜板,连花带叶摆在静室,满室馥郁。
“好端端的花却用来卖鬻。”有人携风行来,同时送以冷嘲热讽。
断玉琀并没惊讶他的出现,头也没抬,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一句:“还记得回来?”
阿溱安抚:“玉琀,阿洧此来是回归宝相阁,你俩不要再置气了……”
“嗤,溱妹何不看看他第一句话是怎样讥讽我的,还盗听谈话,光明磊落的俊风玉树长本事了,宝相阁也隔墙有耳了。”
阿洧不善言辞,此次却是怒了,横眉冷视:“你还有没有一句真话?宝相大师遗命在前,老阁主尸骨未寒,你便把宝相阁卖了。断玉琀你告诉我,你口口声声说你有苦衷,可你究竟有何苦衷?”
砰啦作响,纤细洁白的花落了一地,躺在地上吐纳芬芳。哑仆偷偷望了一眼,偷偷回去。
断玉琀蓦然起身,大怒:“够了,这些陈词滥调老子背得比你还熟!”
他直视阿洧,电光火石,惊涛拍岸:“你光明磊落,我是过街老鼠!你是临风玉树,我残缺残疾残废啊!这只手,救你们的这只手,你还记不记得它!”
他揪住阿洧的衣领,丑陋的右手在三人中间张扬。
那只手,再也用不了了。再也无法康复,他只能一辈子带着这只丑陋畸形的鸡爪,像一个可耻的烙印。
还有眉,断眉,老阁主厌他断眉,怜他残手,还有那些异样的目光和歧视,这些苦他哪一分吃过?又要凭什么用一句话盖过十几年受的伤害!
而今,而今为了是光复宝相阁,他也屡次三番对自己呼来喝去,痛斥自己狡诈小人,究竟谁为君子谁为小人,谁为阁主谁为臣!
“你嫌他们脏,你嫌我脏,你嫌宝相阁脏,那你何必回来?”这句话,他没有再不顾仪容地吼出来,他讥讽一笑,伴随着锐利的笑声,拎了拎衣襟走回长案。
“玉琀!阿洧此来是为了协助你,我们已经……”阿溱顿了顿,“我们曾发誓相互扶持。”
仿佛听到极好笑的笑话,断玉琀咧了咧嘴。杀手端箧进屋,打开箧盖,澄黄足金,宝气明珠。
“人各有志。”他说。
好一个人各有志,阿洧冷笑一声,摔碎锦箧,摔门而去。
断玉琀半蹲下身,拾起一朵又一朵被他拂开的白花。
回忆戛然而止,玩月城的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断玉琀提着系红丝络的酒坛。
“换骨醪,古时唐宫的酒。闻君有弄璋之喜,兹奉薄礼,谨此恭贺。”
酒坛旋转着丢来,被一柄长剑击碎,坛身分崩离析,酒水遍地,风把酒香一股股灌进鼻腔。那柄利刃如日如月,比日耀眼,比月皎洁。
断玉琀眯眼打量阿洧身边的白发玄衣,豁开笑容:“哦?这不是雁阵惊寒的孟道长吗,怎么,刚鹊起江湖就来管我家的闲事?”
纯钧划出一轮漂亮的剑花儿,却并不归鞘。阿溱披着衣衫来到院中,怀里的婴孩啼哭不止。断玉琀感兴趣地问:“麟侄名字可定了?”
阿溱沉默片刻,痛苦地说:“玉琀,我与阿洧已非阁中人,放过我们。”
朝廷的根络伸进宝相阁这片净土,太子会长期资助宝相阁,却也分去了部分职权。他们永远忘不了宝相大师、老阁主的前例与先辙,阿洧怒不可遏,后与断玉琀大吵一架,彻底恩断义绝。
但这一年来,断玉琀从没放弃过寻找他们,每当发现他们的新住处便派锐士来搅得天翻地覆,为了当地民众,只有不断辗转。
他在折磨他们,互相折磨。
断玉琀静静听完阿溱的诉求,良久笑道:“说得轻巧,你们当宝相阁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觑过被银甲重重护裹的右手:“你们不是许诺过做我的左膀右臂,一辈子忠诚我,扶持我?而今宝相阁还未走上正轨,你们怎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阿溱抱紧孩子,断玉琀欺身跃下,快若闪电地袭去,但银光凛凛的手甲没有伤害母子分毫,三道血痕呈现在阿洧的脊背上。
他接道:“是否太无情,太潇洒?”
关山月冷,他的眼睛鎏了一层冷白,衬得笑容凄傲又寂寞。
“当年的诺言,你们就想这么算了?”
答案是不能。
“周公子!”孟惊寒丢来一把剑。
断玉琀愣了愣:“周?”旋即自嘲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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