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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洗白手札-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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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想苏珞却急了起来:“不,不是的……”她看向祖母,祖母坐在上首纹风不动。
吴氏瞪了她一眼,她越发急了:“大……大伯,不是三姊姊把二姊姊推下水的。”
苏瑶又是一阵咳嗽。
苏遒瞥了眼又开始自顾自喝茶的苏虞,又看了看期期艾艾的苏珞,眼角余光里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吴氏,他没有说话。
苏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昨天看见,是二姊姊想要把三姊姊推下水,结果三姊姊反手一挡……”她越说声音越低,说完,她就埋下了头。
苏虞忍了半天没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毫不意外地受了父亲的一记眼刀,她赶紧敛起笑意。
脸上不笑,可心里还是止不住乐。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苏珞这么可爱。
其实根本不用她说,父亲肯定瞧出了这事儿有猫腻,不然推人下水这么心思歹毒的事儿怎么会只罚她抄书?不过是糊弄糊弄急于给自家女儿出气的吴氏罢了。
而观祖母的反应,加之苏珞适才望向祖母的眼神,八成是昨个儿苏珞瞧见了水榭里发生的一切,不敢一个人闷在肚子里,偷偷跑去和祖母说了。
想着,苏虞看向苏珞的眼神愈发柔和了。
而另一边,吴氏的脸白了红、红了白,苏瑶咳嗽得愈发厉害了。气氛又尴尬起来,一时没有人说话。
苏遒的下首,苏庭嘴角微微勾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他微侧过身,抬手安抚性地摸了摸身旁有些坐立不安的五弟苏琮的脑袋。
闭门抄书自是不了了之。
***
是夜,苏虞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今日同卫霄的见面让她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只是她自己一直不愿意去相信,可自病中醒来之后多少个午夜梦回,过往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活着,她明明已经死在了兴庆宫里。皇太后苏氏薨逝,多少人盼着的,可她怎么又活过来了呢?还年轻了十八岁。
大病一场,一睁眼,祖母激动地落泪,埋怨孙女儿又惹她担心,父亲松了口气,对着奉御再三道谢,阿兄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喜悦。
大家都好好地活着,太美满了,像假的。她便自欺欺人地把这当做了一场梦,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可她错了,这梦醒不过来了。
卫霄太真实了,他是她这满目虚假的梦里唯一的真实。因为他十八年都不曾变过,如今见面竟像是从上辈子里走出来的。
上辈子她入宫为妃,青梅竹马从此陌路,十八年过去,她早已大变模样,卫霄却始终没变,依旧是那身绣着走兽的青色圆领袍,腰间依旧挂着那枚她送的玉佩。官衔未升,所以只能着青色官服,娶了妻却不曾取下腰间的玉佩。
她恨这份真实。
这份真实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梦,告诉她那些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往事都将再次发生。
她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苏虞。
第6章 浮生若梦
嗒、嗒、嗒……
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血腥气。
一只白鸽死相狰狞地挂在羽箭上,血水自心口淌下,染红了羽毛。血珠子坠在石板地上,开出一朵一朵的梅花,在阒静的大明宫里落地可闻。
夜色沉沉,一颗星子也无,血色红梅在稀薄的月光映照下愈发地妖冶起来。
一宫装女子拎着羽箭不紧不慢地走,身后零落了一地的梅花,长长的泥金色披帛搭在她的肘间,伴着步子轻轻浮起。
渐渐地,梅花越开越小,鸽子的血快要流尽了。
这是一只信鸽,载着主人缥缈的希望,妄图飞出这方正如牢的深宫。可它终究未能完成它的使命,一只羽箭当胸穿透,永远地定格了它展翅欲飞的姿势。
不知走了多久,披帛落了地,女子在蓬莱殿前驻了足。
她对身后的侍女摆了摆手,道:“在这儿等我罢。”
殿前的小宦官甫一瞅见她,立马谄媚地跑过来行礼,俯首帖耳道:“苏贵妃金安。”
女子目不斜视,径直走进殿。
小宦官目送着她进去,目光在她手里的鸽子上打了个圈儿,又抬头瞅了瞅沉沉天色,对一旁留在殿外的侍女道:“蝉衣姑姑,要变天了呀。”
那侍女笑得清冷:“那李公公觉得这天是变了的好,还是不变的好?”
小宦官嘿嘿地笑:“自然是变了的好。”
那厢女子行至内殿,殿门口总管模样的宦官对她低低道了句安。鸽子血顺着箭尖滴落在他的鞋履上,他一动不动。
女子顿了顿,问:“圣人就寝了么?”
总管答:“应是不曾,皇后殿下还在里头服侍圣人用药。”
闻言,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随后移步进了内殿。
总管眼角余光瞥见那笑,心中凉了一凉。
殿外,浓重的夜色里,各怀鬼胎的宫人们不断地交换眼色。改朝换代更迭的,既不是他们的朝,也不是他们的代,见风使舵是他们在这深宫里的立身之本。
殿内,烛火摇摇曳曳,榻上之人紧阖着眼,形容枯槁,不过五旬出头已是头发斑白,明黄色的寝袍也未能掩盖他蜡黄的脸色。
榻前跪坐着一个人,身形干瘦,神情憔悴,正把玉白药盏搁在一旁的檀木小几上,末了又起身替榻上之人掖了掖被角。
一旁的镂空雕花铜香炉里,一缕薄烟袅袅地燃着,愈来愈细,如同榻上之人的魂,不多时便要燃尽了。
女子进殿,一把将鸽子扔在塌前之人的脚边,血水溅起,濡湿了那人绣鞋上绣着的凤羽。
她凉声道:“皇后何时学会的这飞鸽传书的把戏?”
崔皇后转过身子,低头对上了鸽子乌黝黝的眼。
女子慢慢走上前,挨着崔皇后坐下,靠在她耳边轻声问:“皇后可是要传信给崔尚书?可惜不巧,崔大人昨日便递了辞呈告老还乡了。”
崔皇后僵着身子,一言不发。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晃荡不安的烛火下,那只惨死的鸽子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见证了一代帝王的溘然长逝,作壁上观了一场胜负已定的战争——
一个女人的天罗地网和另一个女人的垂死挣扎。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血脉之间勾连的那条线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不堪一击。
梆梆梆,殿外忽传来报筹声。三更了。
雕花铜香炉里的那缕薄烟终于燃尽,只留下灯罩里的烛火孤独而又无助地颤抖着。
女子抬眸睨了眼榻上已呈灰败之气的皇帝,慢悠悠地起了身。
她把小几上凉透的了茶端起来搁在崔皇后的面前,道:“皇后还是把这茶喝了吧,这出帝后鹣鲽情深的戏还没唱完呢。”
半晌,崔皇后伸出干瘦的手,拿起了茶杯。
女子缓缓勾起一抹笑。
崔皇后抬手将茶杯送至唇边,轻抿了一口。
女子目送着茶水入了喉,语气放柔:“姨母早些歇息吧。”
崔皇后自顾自盯着茶杯里翻腾旋转的茶叶,不曾对女子称呼语气的转变有丝毫反应,俨然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女子敛下笑意,转身离开。正欲推开殿门之时,倏地寒光一闪,反射在鎏金铜香炉上,刺疼了她的眼。
女子猛地回头,剑光袭来,脑子空了一瞬,待回过神来,剑刃已被她抓在手中,赤红的鲜血霎时间便溢了出来。
疼痛刺激着神经,剑尖却再也无法前进半寸。
崔皇后枯瘦的双手握着剑柄,剑身微微发颤,她满面的泪光里忽地闪过一抹决绝,接着,她猛地从女子手中把剑抽走。
女子手中一空,踉跄了一下,再抬头一看,剑光已急不可耐地吻上皇后脆弱的脖颈,溅起一条血色匹练,劈头盖脸地鞭笞在女子莹白的脸颊上。
恍惚里,眼前闪过多年前的那个冬日,阳光暖得出奇,却敌不过她眸中漫天的血光。朦胧中,耳畔忽响起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声,绝望而又凄楚,连绵不绝。
烛火仓皇地摇曳,映照出数条血色小河,安静地蜿蜒在地毯上。
女子垂下眼睑,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目光自崔皇后汩汩流淌着血水的脖颈微微上移,捕捉到她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女子慢慢俯下身,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她低头在皇后耳边轻声道:“您这又是何必?侄女知道姨母待我好,可您大抵忘了,那个在朱雀门前跪地恸哭的小女孩早就死了,您亲手掐死的。”
言罢,她直起身子,抬手慢慢合拢了崔皇后瞪大外凸的眼,手上伤口渗出来的血抹在了皇后的脸上,异样狰狞。
女子冷眼看了半晌,又从袖袋里拿出一方素帕,面无表情地一点一点擦掉脸颊上的血迹。
末了,她站起身,推开了殿门。
候在一旁的总管模样的太监立时迎了上来,一眼瞥见她宫装上大片的血迹,目光后移瞅了眼被她关紧了的殿门,一时没有出声。
女子细长的柳叶眉耷拉下来,杏眼盈盈似有水光,几抹愁色晕染其间。
她幽幽道:“圣人驾崩了。”
总管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尖声唤了句“圣人”,便伏下身,额头贴地,痛哭起来。
女子兀自走出了殿,步态优雅,丝毫不见凌乱。
殿外候着的侍女无言地跟上她脚步。
未走几步,女子忽停了下来,望着前方脚下漆黑寂静的路,默了半晌。
夜风渐起,掠过耳边猎猎作响。
身旁的侍女忽瞥见她袖口的血污,不同于凝结在前襟的血渍,渐渐变暗发黑,而是晕染得愈加鲜红湿润。
侍女立时便明白了什么,有些忧心忡忡道:“您的手……”
女子皱眉,疼意经人提起变得愈加清晰。皇后的剑是怎么在层层防守之下送进去的?
她闭了闭眼,敛下眸中的汹涌澎湃,吩咐道:“去查查蓬莱殿的人。”言罢,女子睁开眼,眼里又是一口无波古井。
她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凉意:“揪出来杀了便是。”
侍女颔首应“是”。
女子摆了摆手,道:“让我一个人走走罢。”说完,便兀自往前走去。
侍女犹豫片刻,终是留在了原地,看着那抹背影慢慢变小。
四面哭嚎声渐起,惨白的素幡乘着夜风张牙舞爪。
似是有那么一瞬,铺天盖地的白色向女子袭去,裹挟走了那单薄的身影。
***
苏虞猛地坐起身来,喘着粗气,额上背上尽是密密匝匝的冷汗。
眼前模糊一片,她一时分不清置身何处,一颗心砰砰乱跳始终落不到实地。
她慢慢闭上眼,片刻后又缓缓睁开,视线渐渐明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绣着联珠纹的锦被,再往上是丁香色的鸾帐。是她少女之时的闺阁。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依旧是如墨般漆黑的深夜。睁眼闭眼沉酣一梦不过数个时辰,前尘往事却在她的梦里走了一遭,恍如隔世。
苏虞在黑夜里静静地躺着,彻彻底底地失眠了。
她一闭上眼,嘉元二十一年那浓重的夜色便在脑海里铺展开来,漫天的素幡伴着丧钟乘风飞扬。
画面破碎而紊乱,一会儿是羽箭上死相狰狞血流不止的鸽子,一会儿是挥剑自刎时吃吃笑着的崔皇后,一会儿是朱雀门前跪地痛哭的自己,还有那剑刃割喉时满眼的血光。
史书云——
嘉元二十一年,帝崩。皇后崔氏哀思过度,崩。随葬帝陵。
同年,九皇子秦淮登基,改年号承德,尊养母贵妃苏氏为太后。
承德元年,太后苏氏以帝幼,垂帘听政。
……
苏虞睁开眼,望进一片浓稠的黑夜。
可又有谁知道史书上这些平淡字句后的血雨腥风?
第7章 冰心玉壶
空气粘稠而潮湿,若有若无的咸腥气充斥着鼻腔。
苏虞蓦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窗外繁星点点,夜愈发地深了。
黑暗中,她披上外袍下了榻。
月光格外的亮,把屋内的一应摆设物件儿照得清清楚楚。
苏虞俯身穿上绣鞋,移步至黄花梨雕双胜纹的梳妆台前坐下,借着月光透过一方错金银的铜镜端详镜中的自己。
柳眉弯弯,杏眼盈盈,挺直的鼻梁,小巧的朱唇,嫣然一副好相貌。
她抬手自琳琅的妆奁中取出一只梅花银簪,对着镜子斜簪进乌黑的发髻里。
盈盈月光自半开的窗牖里透进来,同暖黄色的灯笼光杂糅在一起,洒落于银簪上,在藕荷色联珠纹的半臂上映照出一个微微晃动着的光圈。
光影交错间,她凝神细看,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另一副光景——
素白的缎子灯罩里,灯芯不住地摇曳,把堂皇的殿阙晃出几丝不安的气息来。
一女子危坐在那高高的立政殿上,穿着一身金丝重绣的百蝶石榴裙,长长的裙摆在她脚下转了个弯儿,铺展在那层层的釉面台阶上。
发髻高盘,金钗满头,眉心贴了枚赤红的花钿,水滴状的,像是一滴风干凝结了的血珠子,隐隐透出腐败的青黑来。
柳眉依旧还是那柳眉,只不过画了远山黛,显得越发的细长舒扬;杏眼依旧是那杏眼,只不过眼尾上挑,生生勾出几分丹凤眼的味道。
她苏虞也依旧还是那苏虞,只不过穿越了沉沉浮浮的十八载岁月。自嘉元十一年至承德八年,整整十八载。
彼时的她是执掌玉玺凤印的垂帘太后,如今的她是宁国公府千娇万宠的苏家三娘。
一个心狠手辣,威名可止小儿夜啼;一个天真烂漫,才名引媒人踏破门槛。
都是她苏虞。
何其怪哉!老天爷不怜悯死不瞑目的良善之人,反施恩于她这样心狠手辣的恶人,让她重又回到了年华正好之时。
嘉元十一年的今朝,苏家鼎盛依旧,祖母健在,父亲仍是靡下千军万马的大将军,阿兄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她苏虞也不曾一入宫门深似海。
苏醒的这些日子以来,她简直就像一个胆小鬼。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又有什么不敢面对的呢?
梦里的尸骨成堆是真实的,醒来时的春光明媚也是真实的。
当年的那个杀伐果断的苏太后还活着,而那个天真烂漫的苏三娘大抵已经死了。
多活了十八年的苏太后不会像苏三娘那样大大咧咧地吃荷叶鸡,也永远无法再对青梅竹马的卫霄生出半点情愫。
那腥风血雨的十八年,便是苏太后和苏三娘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月光下,苏虞抬起了手。纤纤柔夷,莹白如斯。
这双由淋漓鲜血染就的手,可还洗得净?
忽闻报筹声响,子时已至,新的一天在夜色里悄然而至。
打更声犹在耳畔,窗外挂着的一排灯笼一盏一盏挨个儿全灭了,暖黄色的光渐渐退去,只余下清冷的月光普渡众生般笼罩着万事万物。
苏虞这才恍惚记起今儿个是寒食,阖府都禁了火。
她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半晌起身推开门,越过睡着的守夜侍女,出了院子。
夜凉如水,万籁俱静。苏虞放轻步子,借着月光一路走至潭中水榭,在她午时喂鱼的露台坐了下来。
一弯新月倒映进潭,像是豆蔻少女弯弯的眉眼,在对她笑。苏虞忍不住伸手去碰,点点凉意自指尖蔓延而上。
晚风轻拂,潭水微微漾起,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温柔地亲吻着她的指尖。她俯身掬了捧水,宛若掬起一捧月光。
她幼时便喜欢偷偷跑这儿来喂鱼,祖母总担心她一个不甚落入水中,故不允她来。
她知晓这潭水不深,可当她察觉到苏瑶的意图时,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么多。
那个时候,脚下就算是湍急奔腾的大江大河,亦或是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她都会将苏瑶推下去。
就像她前世在寝宫里的床榻枕头下,放着一把刀,任何意图不明之人的靠近都会为它所伤,亦或是成为刀下亡魂。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在前世日复一日的践行中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这种下意识,就好像她心狠手辣,杀人成性。
苏虞猛地松开手,水“啪嗒”一声跌入潭中,溅起的水花浸湿了她脚上的那双缎面翘头履。
只那个梦里,她就杀了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夫君,当朝皇帝;一个是她的姨母,当朝皇后。
弑君杀亲。
她在如牢的深宫里熬了整整十八年,熬到皇帝中风瘫痪口不能言,熬到皇后威严不再,熬到秦淮长大成人,熬到整个后宫前朝尽握手中。
初春的夜晚摆不掉冬日的尾巴,一阵寒风掠过,苏虞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她站起身,低头俯视潭中的那弯新月。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落,隐没进地面,留下一滴小小的水渍。
这潭水很清,干净得能拥抱明月。
何以至此?在于沉淀。
那些肮脏的、阴暗的、潮湿的东西,洗不净蒸不干,却可以如泥沙一般沉淀。
她逼自己心狠手辣了十八年,在肮脏的血腥里浸泡了十八年,阎王爷既不收她,她就要把原定轨道上所有的撕心裂肺、战战兢兢、忍辱负重,统统埋葬。她要活得干净澄澈,活得长长久久,不沾半点血污地再活两个、三个、四个十八年。
况且她是谁并不重要,不论她是苏三娘,还是苏太后,她都永远是祖母的孙女儿,是父亲的女儿,是阿兄的妹妹。
而她要做的,就是要让这些爱她的人们都好好地活着,要让宁国公府长长久久地屹立在皇城。
苏三娘兴许做不到这一切,可她相信苏太后一定可以力挽狂澜。想她深宫里朝堂上沉沉浮浮近二十载的手段和脑子,还不够她在已预知一切的前提下挽救一个苏家
前世,她为仇恨而活,满身血污,精疲力竭。今生,她要为眼前弥足珍贵的幸福而活,干干净净,快快活活。
月光泼洒进潭,泛起泠泠的水光,映照出了一个通透的灵魂。
***
翌日。
苏虞早早地被侍女唤起,半眯着一双惺忪的眼,任由侍女们替她沐浴焚香,梳妆打扮。
“三娘昨儿个夜里没睡好么?怎地眼底都是青的。”蝉衣一面替她绾发,一面问。
说着,她嗔怪地看向一旁点香的连翘,道:“怎么我才病了这么几天,你们就照顾不好主子了。”
连翘连忙告罪,转头吐了吐舌头,道:“好在蝉衣姐姐病愈了,我们几个笨手笨脚的,三娘怕是早就嫌了。”
苏虞睁眼,自镜子里看向身后的蝉衣。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对襟夹裙,典型的国公府侍女打扮。
听说她病时,蝉衣没日没夜的照顾她,结果她醒了,蝉衣却病倒了。她去看她,她却以怕过了病气不让她进去。是以,这是她醒来第一次见到蝉衣。
苏虞凝神细看,把这张犹带几分稚气的脸与记忆里那个阖宫都要客气三分的掌事女官的脸缓缓地叠加在一起,重合了。
她记得前世刚刚进宫,脾性半点没收敛,也曾如昨夜般偷偷跑出寝宫,结果翌日一早蝉衣将贪睡的守夜宫女好一通罚。
宫里最是能改变人的,连主子都得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更遑论做下人的。蝉衣随她进了宫,比她成长得更快。
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代价太大,她承受不起,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她这辈子是再也不想踏足一步了。离得远远地方是正道。
苏虞收回视线,道:“睡得晚了些罢了,扑层粉遮一下便是。”
蝉衣默默应“是”。
待梳好妆,苏虞起身移步出了院子。
今儿个寒食,头等重要的便是祭祖了。她穿过大半个宁国公府去往家庙,府里的一草一木又熟悉又陌生,她一路走马观花。
快到家庙的时候,迎面碰上二婶娘吴氏。吴氏身旁跟着的的是九岁的五弟苏琮,身后是二姐苏瑶和四妹苏珞。
苏虞想到昨日的闹剧,睨了眼苏瑶,不想苏瑶也正在看她。苏瑶甫一对上她的视线便飞快地别开了眼。
苏虞嘴角微勾,对着吴氏福了福身:“二婶娘早安。”
吴氏没应,瞪了她一眼,领着二房众人转头就走。
苏虞提步跟上,嘴角笑意更甚。
正走着,忽见前头跟在吴氏身后的四妹苏珞和五弟苏琮几乎同时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两双像得出奇的眼睛里头满是星星。
苏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8章 人鬼殊途
苏家祖籍江南,祖上十几辈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大周末年内忧外患,苏家老太爷被征了兵,没过多久战死了,苏家彻底失去了劳动力,老夫人沈氏靠着点针线活硬生生养活了两个儿子,不想朝廷竟半分抚恤金也不曾发,甚至变本加厉地加重了赋税。
也就是这样,成功地把苏家逼造了反。
老夫人当年把老太爷生前的衣裳物件儿埋在后院的地里,算是入土为安,后来儿子苏遒成了宁国公,又给父亲立了块气派的碑。
再后来,儿媳崔氏因病去了,临死前吩咐要把她葬在江南,说是江南的水土养人,做人的时候不能呆在那儿,做了鬼就让她去那享享福。
至此,苏家原先荒了的的那个小村子成了苏家的墓地。因此,寒食京城里的人都跑到京郊去祭祖扫墓,独独苏家只能在家庙里拜拜牌位。
苏虞踏进家庙的时候,苏府众人已经到齐了,皆是神情肃穆地跪着。
最前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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