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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词-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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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霁侠却并没有忘记在枫和园新做了糕饼,煲了好汤时,差薛可蕊亲自给节度使大人也送去一份。
最关键的是,冯驾公务繁忙时,节度使府衙的后院里总会早早地就停好一驾去掉了铭牌的马车。在冯驾休息的厢房内,薛可蕊会早早地候在那里,单等冯驾放衙回房,为他推拿头颈,活络筋骨。
而原本几乎从不需要人照顾的节度使大人,似乎一夜之间就变得十分需要人照顾起来。他频繁地开始“头痛”,还比往常需要更多的“高汤”。
李霁侠自然是把冯驾伺候得“周到又妥帖”,而冯驾似乎放弃了“抵抗”,他对李霁侠的“示好”来者不拒,反倒对来自世子嫔的“照顾”乐在其中。
薛可蕊在的时候是冯驾最开心的时候,他“贪婪”地享受着每一段有薛可蕊在的时光。他深知薛可蕊的身份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将原本护卫自己的卫兵们都撤了,只为每一次薛可蕊来的时候,能有最少的人看见她出入。
冯驾不是才刚束发的毛头小子,他时刻谨记自己与薛可蕊独处的时光究竟是用什么换来的。他与薛可蕊在一起时,进退依旧有度。他并不会因为院中没有护卫,房里没有婢女,便趁此机会对世子嫔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他与薛可蕊之间似乎只是单纯的“照顾者”与“被照顾者”的关系,他只是一个忙碌的节帅,在他忙碌之余,薛可蕊替他推拿,给他送羹汤,仅此而已。
所以,薛可蕊放心了。她虽然觉得自己如此“偷偷摸摸”与冯驾接触似乎有些不妥,可是她与冯驾的每一次见面都经由了她夫君李霁侠的手,而冯驾与她的相处也分明如此“光明磊落”。
如果有谁会拿她与冯驾的“幽会”说事,也一定是那人自己心术不正。
若是在平时,薛可蕊自然明白,无论男女的接触如何正大光明、磊落轶荡,只要是背着第三人进行的,那么就会有瓜田李下之嫌,尤其她还是一个有夫之妇。
可是再多的不妥与男女大妨都敌不过二人在一起时,冯驾带给她的前所未有的迷醉与眩晕。虽然冯驾并没与她说出任何不同寻常的话,做出任何越矩的举动,她依然能从他非同平常的灼热气息与压抑的浓烈视线里,感受到他蓬勃的热情与非凡情愫。
冯驾就像一杯饱含了鸩毒的蜜酒,让她在一杯又一杯香醇的酒香中麻醉自己的双目与内心,忘记了杯底那能杀人于无形的鸩毒。

第九十五章 辞别
就在所有人都对“世子嫔”这三个字变得日益“讳莫如深”的时候; 薛可蕊也逐渐察觉到了李霁侠的不妥。
这一日; 薛可蕊照旧留在厢房里等冯驾,她想趁着给冯驾推拿的机会谈一谈李霁侠。可是这一次却等了许久; 快到戌时,冯驾才匆匆进了房门。
“大人,您回来了……”薛可蕊莲步轻移; 流苏慢摆迎至房门口冲冯驾施礼。
见得薛可蕊; 冯驾很高兴,他一路走一路对薛可蕊笑,“世子嫔久等了,驾有事耽搁,回来晚了。”
有如春风入隙,每次见得冯驾,薛可蕊总会将脑中所有的烦闷事暂时忘却; 她也笑眯眯地冲冯驾颔首:
“大人公务繁忙; 可蕊多等个一时半刻的也无甚大碍。”
薛可蕊来到冯驾惯常躺身的牙床旁坐下,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可是冯驾却破天荒并没有动作。
“大人?”薛可蕊眼含疑惑。
冯驾立在槛窗旁; 沉下了脸; 他定定地看进薛可蕊的眼。晚霞的余晖透过窗棱打到他半边脸上; 勾勒出他凌厉的眉骨与高挺的鼻梁,一半明一半暗; 让人看不透他脸上的表情。
见他如此神态; 薛可蕊没来由地有点紧张。她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踯躅着开口:
“大人; 你……”
薛可蕊止住了话,因为冯驾负手缓步踱至她的身边,二话不说竟探身而来准确地握住她一只素手,将她自春凳上给扯了起来。
他将她扯至他的身边,两个人隔得很近,二人呼吸交织。薛可蕊的心忍不住砰砰砰开始猛跳起来,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似乎有花火飞溅,貌似开始有了眩晕的预兆……
“蕊儿……我可以这样叫你么……”他依旧捏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冯驾的掌心宽大又温暖,手指纤长又有力。薛可蕊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神魂颠倒,如今的她就是这样晕乎乎的,她反握着冯驾的手,舍不得放开,原本预备好的要与他谈的李霁侠的事,也早被扔去了九霄云外。
“嗯……”薛可蕊红着脸,低低地哼了一声。
“蕊儿,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三件事,第一件事便是来向你坦白,驾对世子嫔的感情早已越过君臣之谊,不敢求与卿携手共白头,但求卿卿能恕我冒犯之罪,此为第一桩。”
冯驾的声音喑哑低沉,带着他的气息震荡入耳,让薛可蕊的神志更加不清了……
“第二桩,便是驾对世子嫔生出此等非分之想,有违天道纲常,有负陛下重托。驾自知罪孽深重,非千刀万剐不能尽褪满身罪孽。驾愿择日回京,自请革职,谪贬至他处,尽我余生替陛下祈福,为世子爷与世子嫔日夜吟诵。”
耳畔男人的声音依旧喑哑又低沉,可表达出来的意思却让薛可蕊一个激灵。
“等等……大人……你,你说什么?”薛可蕊震惊,她抬手死死拉住冯驾的胳膊。
冯驾却兀自沉默,他浓眉紧锁,抬手缓缓捋下她紧缠他胳膊上的柔荑,后退一步,只手撩起袍角,却冲着薛可蕊抱拳拱手,单膝跪地。
“蕊儿,驾曾经允诺过要护你一世周全怕是做不得数了。我得回京向陛下请罪,驾犯下死罪,不敢奢求吾皇开恩,但从此以后,驾便只能与蕊儿山水相隔,不复再见。纵有千般难舍,万种相思,我亦深埋于心,万望蕊儿珍重……此乃驾今日所言第三桩……”
如五雷轰顶,薛可蕊的神魂终于聚齐了,却又被这晴天霹雳给劈成了碎末。她满脸的难以置信,好容易回过神来,薛可蕊双腿一软,抖抖索索地也朝冯驾跪下了。
她膝行至他身边,拉过来他依旧拱于顶的双手,将它们抱在怀里:
“大人……大人……你为何要走……”薛可蕊满目凄凉。
“蕊儿,我说过了,我今日来找你说的第二件事便是我犯下死罪,须得回京面圣请罪。”冯驾深深看进她的眼,似乎想要看进她的心里去。
“不,不要……”薛可蕊仓皇地摇头,两行清泪流至腮边。
“我不会让你走的。”
冯驾的神色微动,滞了一瞬,却又重新挂上清浅的笑:
“蕊儿,驾的命是陛下给的,我不能做一个被千夫指,万世遗臭的逆臣。”
“……”
薛可蕊的眼泪犹如洪水决了堤,自从冯驾开始不再拒她,她就知道他一定不会这样轻轻松松就吞了李霁侠的世子嫔。他一定会想个法子,就像薛可蕊在话本子上读过的那样,给自己来个金蝉脱壳,暗度陈仓什么的,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摆脱李霁侠的桎梏,从此与他缱绻缠绵,双宿双飞。
可没想到的是,冯驾肆意接纳了她的温柔后,带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出乎人意料的结局!
“不……不!大人,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错了!”薛可蕊哭的稀里哗啦,再不管面上难看不难看,只死死抱紧冯驾的手不愿放开。
“大人,我错了!我不应该来寻你说话,不该来给你送果子,不该来给你推拿。大人,你别走,我以后再不来了,大人,我一定不会再来了,大人,你放心吧,别走了大人……”
薛可蕊哭得痛彻心扉,她是真的后悔了,后悔自己肆意妄为,任由自己的心绪无数次接近他,利用他。
如果说当初她寻求冯驾的帮助,只是为了向他求一处生存庇护,在他一次又一次对她施以援手后,薛可蕊也清楚自己的心中早已不复当初单纯求助的目的——
她多了新的渴盼,不同于以往的,她明知会给他,也给她自己带来巨大伤害的某种奢望。可是她依旧放纵自己的行为随性而动,以至于到今天被李霁侠看穿,并加以利用。
如果说李霁侠是一个躲在角落里试图暗害冯驾的赌徒,那么薛可蕊就明明白白地做了这赌徒手中的剑——是她害了冯驾,害得他从一代忠良变成了受天下人不齿的逆臣!
“大人……你把我抓了吧,我错了,是我心怀不轨,引诱了大人,求大人把我交给陛下,让他治我的罪……”薛可蕊哭得神魂颠倒,眼泪鼻涕一把抓。
“呔!说什么呢你!”冯驾惊愕万分地打断了她的话,他一把将薛可蕊自地上提起,双手紧紧固住她的胳膊,用力摇晃她的身体以宣泄他的愤怒。
“这样的话你若再敢说第二遍,我会后悔我没有在今日抽刀杀了你!”冯驾瞪圆了眼睛,内里通红,闪着冷冷的寒光,让薛可蕊忍不住一个哆嗦,剩下的话被这凌厉寒光给逼回了肚里。
冯驾望着花猫似的薛可蕊禁不住长叹一声,他柔和了面上的表情,掏出怀里的绢帕,轻轻替她擦去面上的泪水。
“蕊儿,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的信任。你是一个好姑娘。我冯驾有负你的信任,有负你的重托。我不过晚了一步,晚了一步明白你的好,还出手将你推入火坑……”
冯驾顿住了口,眼中有点点晶莹闪烁,他手上一个用力,将她揽入怀中,俯首于她馨香的发间。
“世子爷配不上你,我却用了手段将你诓来,如今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这是我冯驾应承受的处罚,与你无关,蕊儿切莫放在心上。”
他紧紧地搂着她的纤腰,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的芬芳,似乎想要将她的味道永远铭记心中。
颈间有一缕冰凉的濡湿感传来,薛可蕊不知道是不是他轻轻吻了她一下。而后,冯驾便果断地放开了薛可蕊,后退两步:
“我会跟世子爷好好谈,你和我之间什么事也没有,是我对你起了非分之想,你是无辜的。世子爷是男人,他必须要保护好他的妻子,世子爷心里是很爱你的,我走了,他一定能原谅你……蕊儿,你忘了我吧。”
冯驾的眼中全是坚定的决绝与不可抗拒,这让薛可蕊感到无比绝望,她压根就没有真正拥有过他,这就要失去他了么?
她不甘心!
可是她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挽留住他。
于是她只能拿出对付薛恒的手段,哭喊着一甩袖子:“不!我不要!”
薛可蕊继续满面泥泞地一把吊上他的脖颈,抱得死死的:“我不要你走,不要你走!要不然你带我一起走!”
要是薛恒被这么吊着,一定早已上气不接下气,老眼昏花,头晕目眩,立马屈服了。可是冯驾毕竟不是薛恒,他有的是力气,冯驾皱眉,一把将她扯下来,按至椅子上坐好。
冯驾正色,负着手,一本正经道:
“蕊儿,你已经嫁人,怎能跟人私奔?更何况你嫁的是世子爷,你走了你的家人怎么办?再说了,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与你私奔,这样的蠢话休要再说第二遍!”
“你……”薛可蕊愕然,一腔热血换来一通冰冷的说教,这可真够打击人的……
“蕊儿,我冯驾做了错事,这就要立马回京请罪,你也要及时止损,该断的念头,立马就得要断。你是世子嫔,你心里只能有世子爷,你要一心一意陪着世子爷,照顾他的生活,为他生儿育女。”
冯驾的声音威严又坚定,能把一番离别的话说得如此掷地有声,气势磅礴,也只有他冯驾才能办到了。
薛可蕊无语,她可怜巴巴地望着立得笔直的冯驾心中不甘又委屈。
“我没法替世子爷生儿育女,他不喜欢我……”
“你把我忘了就能了。”冯驾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
“……”
薛可蕊无语,她想告诉冯驾的是李霁侠也甚是抗拒她,她往后恐怕只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替李霁侠诞下小世子了。
可此时的冯驾显然没有心情与她讨论怎么与李霁侠生孩子的事,他一门心思要劝说薛可蕊忘记他,好好跟李霁侠过:
“我冯驾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除了选择忘记,你别无他法。”
薛可蕊再也不能说话,心下难过,瘪瘪嘴又要开哭,耳畔传来冯驾依旧无波的声音:
“我告诉你,撒泼耍横在我这里是没有用的,我手下过的人犯多过你吃过的米饭,我有千万种方法让你留在世子爷身边。你想哭便哭吧,我先走了,半个时辰后,世子爷会亲自来把你接回去。”

第九十六章 别绪
薛可蕊哭闹了一个晚上也无甚作用; 冯驾果然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独留薛可蕊一人在厢房里一脸愕然。
害得自己痛不欲生,然后他就这样挥挥衣袖走了; 不带走一片云…… 他什么意思?
薛可蕊莫名地变得火冒三丈,她抬手一挥,砸掉桌上的一只青瓷茶壶后; 情绪崩溃; 忍不住张开嘴哇哇大哭起来。
可是任她怎么哭屋里都只有她一个人,连怀香也不见了。薛可蕊哭了一会儿,又没吃饭,肚子饿得咕咕叫,觉得再哭下去也无甚意思,便止住了嘴,默默地躺在冯驾的牙床上闭着眼睛兀自伤心。
冯驾说了; 他要回京请罪; 然后他会辞官归隐吗?官至一方节度使,冯驾也算得上是一方土皇帝了; 如此风光的人物突然从云端跌落泥泞; 冯驾也真真是赔尽一生了。
这样想着; 原本愤怒难捱的心似乎又开始生痛。与皇家世子嫔有染,薛可蕊觉得元帝定然不会如此轻易就允他归隐; 如果主动请罪的都能被原谅; 那么就没有被杀的官吏了。元帝或许会杀了他?
薛可蕊噌地一声坐起身来; 心跳得飞快。转念一想; 冯驾也算是康王府的栋梁,又有柳玥君在,只要柳玥君肯出面,皇后和太后再一说好话,冯驾的小命指不定也就保住了……
薛可蕊就这样一会哀,一会愁,深陷凤愁鸾怨与自怨自艾的交替煎熬中无法自拔。却没有留意到厢房一侧的花窗后,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
“节帅……”
黑暗中,赵桂斌走近冯驾身后,拱手抱拳。
“去,回冯府唤世子爷,叫他来接世子嫔。”冯驾头也不回,只对着花窗的另一面,一动也不动。
赵桂斌踯躅,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须臾,才回出一声, “是。”
赵桂斌退去,黑沉沉的暗影中只剩了冯驾一人独立窗前。他贪婪透过花窗,望向窗户的另一面,柔和烛火下那张柔美的脸,不舍得离去。
胸中有一种深沉的痛,他抬手抚上心口,一只珠钗落入手中——
莹润的东珠散发出温柔的光华,像极了薛可蕊那双秋波流转的眼。冯驾摩挲着手中的钗笄,轻叹了一口气……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
如果问最近在凉州,谁是最风光的人,人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同一个名字:
李霁侠。
无论在政权,军权,李霁侠皆大获丰收。这位李家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一个接一个的高地。
冯驾将李霁侠提拔入幕职,任行军司马,参与谋议,协统戎务。作为冯驾的重要僚属,李霁侠终于正式开始代替冯驾,直接处理大量军政戎务,并七州十屯的行政事务。
李霁侠却越来越多地流连花楼酒馆,他越来越不爱回家,如果不是因为冯驾有眼睛看着,他宁愿一辈子滞留在花楼酒馆里不回去。
“我说李大司马!”
崔青的胳膊下揽着一个美妓,凑过脸来冲李霁侠说话:
“我们大家都觉得奇怪,为何李大司马喜欢上了这花楼里的姑娘,越来越不爱回家?我记得,从前你可是争分夺秒地都要回家去守着娘子的……”
“啐,崔老七可是皮子痒了?”不及崔青说完,一旁一个满嘴酒气的豪绅子弟截住了他的话。
“男人哪有成天回家找婆娘的,又不是两岁小童要吃奶,还得赶着趟的回家去找?”
话音未落,便引得满堂哄笑,一群醉生梦死的男人搂着一个个花枝招展的歌姬们皆笑得前仰后合。
“咳!我说杨老八你是孤陋寡闻了,人大司马的媳妇可是凉州有名的美人儿,哪是这些庸脂俗粉所能比的。你们这群凡夫俗子没见过仙子,就不要在这里作无知了。”
说话间,崔青扯过李霁侠的袖子,挑眉逗他,“说,是不是跟嫂子闹矛盾了?若是不得解,寻个机会带出来,让兄弟们帮你们夫妻二人开解开解。”
李霁侠扯起个笑,正要说话,那唤做老八的人又开了口。
“啐,崔老七老念着人世子嫔作甚?当心大司马一怒之下把你告发给陛下,一刀斩了你小子的狗头!”
老八摸了摸腮帮子底下那颗巨大的黑痣,咂咂嘴巴,勾起身侧一歌姬的下巴,附身便冲那张敷满香粉的脸而去:
“今天崔老七说话说话不中听,妹妹们一会儿可得要把这崔老七掀翻了不可!家中的媳妇再好看,怎比得过咱寻芳楼的妹妹们好看。就算上赶着寻奶吃,定然也是妹妹们的好吃些……”
话音未落,耳畔响起一阵娇声浪语,女子们的尖叫声和男人们迷醉的呼喝声几乎就要掀翻屋顶。
李霁侠也笑,指着丑态百出的老八乐不可支。心底却又有化不开的烦闷涌起,熏得他眼窝发酸直想流泪。他一把揽过身侧陪侍的歌姬,与她相叩一杯酒,再一仰头,猛灌一大杯琼浆入腹。
腹中火热,一直烧到胸腹再至喉咙,终于将那股苦涩压住。
“什么时辰了?”李霁侠双目微醺,随口问向身后侍立的跑堂。
“哈,回爷的话,眼下快到亥时了。”
听得此言,李霁侠仿佛终于酒足饭饱一般,摸摸肚子直起身来,“走啦!你们接着玩,今晚都算我的,叫谢老倌记我账上。”
“哎,哎!怎的这就走啦?还没玩高兴呢!”
老八一看,不答应了,世子爷没玩好就走了,定是那玉珠没伺候好,于是瞪起两只牛眼睛冲玉珠呵斥:
“玉珠,怎么回事,惹世子爷不高兴了?”
“没事,没事,没有的事!”李霁侠忙转身伸手喝住那老八。
“今日还有事,非走不可了。玉珠很好,本官喜欢,明日再来,还要玉珠姑娘伺候。”说完伸手揽住玉珠的香腮,往她唇上狠狠啄了两口,复又直起身来,冲四下里施个礼,拍拍屁股大踏步离开……
“玉珠,这大司马总是如此待不了多时便会走么?”
见李霁侠走远,老八拉开身前的歌姬,只迫不及待伸着脖子相询那玉珠。
“是的。”玉珠是个长着一双媚眼儿的女子,“大司马从来来寻芳楼,都只喝酒,不留宿。”
说话间,玉珠架着手嗑着瓜子,直拿那眼儿飞过去瞟那老八。“人家才是斯文人,不像杨八爷,哪一次不是如狼似虎跟饿了百八十年似的,楼里的姑娘们都忒怕你了……”
杨老八大笑,“啥,说我不是斯文人?斯文人难道就不睡女人了?”
他一把拉过玉珠的手,将她扯进自己的怀里,捏住了玉珠的下巴,嬉皮笑脸道,“小娘子若是喜欢斯文的,今晚便与兰如姑娘一起来伺候我,也好看看你杨八爷究竟斯文不斯文,温柔不温柔……”
一时间,堂中娇声浪语沸反盈天,崔青捏着手中的酒盏有些出神。他定定地望着桌对面的玉珠若有所思,引得他身侧的小娘子一阵怨声载道,勾拿得崔青忙不迭心肝肉儿的一阵好哄。
崔青胸口一阵发热:怨不得那李世子就爱找这玉珠,看那撩骚男人的媚眼角儿,和精细的口鼻。光瞧这侧脸,还真有些像那世子嫔啊!
咦,不对,世子嫔不就在他家里么?这李世子又寻来这花楼再找个世子嫔作甚?
酒喝太多,脑子里一团浆糊似的乱,崔青想不明白,觉得脑壳痛,拍拍脑门懒得再想。不管怎么说,改日自己定要寻个机会,点了这玉珠的卯,自己非得来享受一回才行……
……
李霁侠照旧不在家,薛可蕊无可无不可,反正李霁侠在与不在她都无所谓,不在她还轻松些。
薛可蕊坐在妆台前任由怀香替她收拾头上的珠钗。
今日怀香的动作有些慢,摸着妆匣,又摸着薛可的头翻来覆去地数了老半天。
“怎么了,怀香,哪里不对?”
怀香一脸疑惑,再度确认了一遍后,踯躅着开口:
“三小姐,怎……怎的好像丢了一那只鎏金东珠钗。”
“嗯,哪支?”
“就是去年在瑞芳楼买的,特大一只东珠,您说快赶上鸽子蛋的那支……”
“嗯呐,我知晓,昨儿不是还带过去节度使府衙的么?”薛可蕊点头,对着面前的妆镜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头发。
“今早是芳菱梳的头,她给我用了那套点翠的头面,所以今日应该是没带这只钗的。”这一点,薛可蕊倒是说得肯定。
“三小姐,不管今日带还是没带,这支钗既然不在您头上,便该在妆匣子里不是吗?”
“那是!我记得……我记得你总是给我插在这儿……”薛可蕊扬着眉,举起手,抚上自己的耳后。
“是啊,三小姐,可是昨日婢子被管家唤去了,是芳菱替您拆的珠花,完了我也没回来细瞧。这都整整一日了,那小蹄子弄丢了你的珠钗竟也不吭气,她可是嫌命太长了!”怀香怒目,脸颊都涨红了。
“我找这小蹄子算帐去!”
怀香说着便扭头就要出门去唤芳菱,却被薛可蕊一把拉住。
“不用了,昨日你我曾一道出去过,许是昨日便弄丢了。”
薛可蕊皱着眉,昨日芳菱替她梳洗,她不是瞎子,可是拿眼一直瞧着的。芳菱向来规矩,这只钗丢了明显不是芳菱的错。
怀香一愣,想到昨日薛可蕊的确被世子爷给送去过冯驾那边,她也有些吃不准了。
“可是……可是,三小姐,若是丢在了路上,被旁人拾去怎生了得!”怀香打着转,焦头烂额,急破了头。
“嗤——”见怀香如此着急,薛可蕊倒是不再着急了,她望着怀香涨红的脸,抿着嘴儿笑:
“不就一只钗嘛,丢了便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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