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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词-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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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柏峰离开,屋里只剩冯驾一个人。他皱着眉望着窗外一丛月季发呆,花茎上一根一根粗大的刺像极了他蕊儿笼罩周身的锋芒。
他不是没发现薛可蕊的异样,她不肯说话,拒绝与人交流。可是自她保养得依旧得当的外貌来看,她并没有被人当作可以任意打骂的奴婢。冯驾知道一定有人赋予了薛可蕊不一样的东西,所以她才会变得如此敏感又神经质。
薛可蕊的身体没有问题,她的脸颊尚红润,映雪般的肌肤依旧吹弹可破。她的吃睡也正常,除了不吃肉,冯驾看不出他的身体有任何不适。他的蕊儿应是被人照顾得很好,因为他在她细腻光滑的指尖看见了鲜亮的蔻丹……
他知道她不是女使,就算不用伺候某一个贵人,契丹女使也是需要照顾贵人的生活的,同所有宫女一样,女使是不被允许在指尖涂抹蔻丹的,以防女使通过蔻丹神不知鬼不觉地朝贵人下毒。
能把薛可蕊以女使身份留在王庭,并能娇养起来的,冯驾不知道那个人是死去的迪烈还是现在的赤术。如果是迪烈,跟一个死人计较自然计较不过来,冯驾也只能忍了。
可如若是赤术……
冯驾想,虽然他与契丹才签订了议和协议,如果赤术把这张纸当成了他的金刚护身罩,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知道她的蕊儿遭受到了难以想象的伤害,不然她不会从原来开朗又热情的模样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想,她或许不愿意再爱他了,可是他不怪她,这些都是他冯驾一个人的过错。
他不想刺激到薛可蕊,所以他不会对薛可蕊进行任何方面的“检查”。无论她经历过什么,他都希望她能将过去统统放下,任由时间的流水冲刷掉那些伤痕。
再把这些给她造成伤害的人和事,统统交给他来一一解决。
冯驾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脸,直起身来,给自己寻了一身素白的袍衫,连头顶束髻的发带也换成了纯白色。
他无比郑重地将袍衫的衣角与领口理得平整,将腰间革带扣得严谨,并工工整整地挂上短刀、长剑、火石……
今天,他要赶往碧峰山见契丹三王爷赤司。
昨日赤司便亲自上门来与冯驾说好了,他要带冯驾去迎接冯予的骸骨,冯驾要把这个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侄儿,带回蜀中。
第一七一章 承诺
冯驾一直没有见到过赤术; 那个大名鼎鼎的契丹可汗。
带冯驾去迎冯予骸骨的是赤司; 他一脸愧疚地冲冯驾拱手作揖道:他们契丹的可汗赤术近日来忧虑成疾,病倒了; 如今又要给王爷您腾地方,所以可汗他没法亲自出面向王爷您赔罪。
冯驾浅笑,他冲赤司摆摆手说:无碍; 你们能积极履约便是对我冯驾的尊重了; 旁的虚礼,咱不讲究。
虽然冯驾觉得作为可汗的赤术因为要退出凉州,所以气病了是可以想象的,但是赤术正当壮年,又不是快要病死了,如此躲着一直不露面就很能说明一些问题。可是他依旧还是希望自己能找到确切的证据将赤术判罚。
冯驾开始向赤司打听薛可蕊在被俘期间的生活。
很明显,从赤司这里; 冯驾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冯驾不往心里去; 他抬手示意赤司带他去看冯予。他知道冯予是一定不会投降的,他的这个侄儿或许是在唐纪叛变后; 自己坚持率领残部; 在与契丹人对抗的过程中血溅沙场的。
冯驾高高昂起头; 他为他的侄儿感到骄傲,他们是战将; 为保国土战死疆场那是每一个战士的荣耀。
直到赤司将冯驾带到了一片气势恢宏的陵园。
陵园占地逾千亩; 高大的墓冢端卧碧峰山脚下; 除了不像王侯那般高筑陵墙。森森松柏间; 竟也铺筑了宽阔的青石神道通往墓冢,神道两侧石狮石人整齐又森严。
“王爷,这就是冯小将军的墓冢。”
赤司抬手示意冯驾随自己前行。
冯驾有些惊讶,他很意外契丹人能以如此高规格对待他们的敌人,他冯驾的侄子。
许是看出了冯驾的意外,赤司双手抱拳朝天一拱,一脸肃然地对冯驾解释:
“且不说咱们可汗素来敬重王爷您,对王爷的侄子冯小将军也同样敬重。单就冯小将军而言,小将军是你们汉人的英雄,他作战勇猛,文武双全,尽管战死于两军对阵的沙场,但咱们契丹人也敬重他是一条好汉!
所以,在下的皇弟亲自为小将军建造了此墓冢,名曰将军冢,并在此驻守陵军三百人,日夜守护冯小将军的英灵。”
赤司这回倒不是在忽悠冯驾,将军冢的确是赤术特意为冯予建的。那日迪烈寝殿发生械斗后,诸位皇子还曾为赤术无比积极地主动请缨,要为冯予治丧感到意外与难以理解。
毕竟冯予是以迪烈脔宠的身份存在的,可赤术竟然不顾自己王爷的身份,要亲自上阵给冯予治丧。甚至还叫上了大国师玄玉也一并参与其中,活脱脱一王侯丧礼的阵仗了。
事到如今,看今日冯驾脸上那隐忍的激动,赤司也禁不住在心底暗自庆幸:赤术莫不是早就算到了今天?这小子当真有先见之明啊!
冯驾低头,向来喜怒不溢于言表的他也有些忍不住了。心头有苦涩翻涌,他默默地翻身下马,徒步穿行于苍松翠柏之间。
道旁的草甸茵茵,青石路整洁又严整,显见得赤术花了大力气在维护冯予的这座陵墓。
冯驾一脸沉寂地来到神道的尽头,高大的墓冢门前,威武庄严地伫立了一队披坚执锐的守陵军。
阵前端立八名彪形大汉,他们肩扛一具油光水滑的金丝楠木棺椁,众人皆表情庄肃,伫立当地,稳如钟磬。
冯驾望着那棺椁,倒吸了一口气。直到今天,他依然为生龙活虎的冯予,突然变成了一具棺椁感到难以置信。
他抬步缓缓来到这座只有帝王侯爵才配拥有的恢弘墓冢前,轻轻抚上面前这具浑厚庄严的金丝楠木棺椁。
当手真实触摸到冰冷的楠木边,冯驾终于再也忍不住,一个屈膝,当地跪下。
他死死抱紧那棺椁,再难起身:
“予儿……”
……
回城路上,冯驾策马走在最前面,心情沉重,一路上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赤司也不打扰他,只默默地跟在冯驾身后,谨小慎微地担任随从的角色。
赤司知道他的兄弟赤术又成功再下一城了,为着冯予那超规格的王侯级陵墓,无脑的迪烈给他们契丹帝国埋下的那个隐患,已经被赤术成功填平。
冯驾如此忙碌,就连哀伤都是不允许进行得长久的,他的沉郁很快便被策马疾驰而来的传令兵给打断了。
“启禀王爷,夫人她……夫人她想跑,被正在南门巡视的魏将军给捉了回来。”
传令的小兵体贴入微地趴在冯驾的耳朵上,压低了声音对冯驾说出这一秘密情报后,一脸豪气地直视进冯驾的眼,就像魏从景才成功捕获了一支叛军一般值得他歌功颂德。
冯驾无语,默默地咽下一口唾沫后,他自马背上坐直了身子。
“走,回城。”
言罢,冯驾高举马鞭,策马朝凉州城门疾驰而去……
薛可蕊是混迹在契丹人群中过关时被魏从景发现的。
她与她身后那圆脸婢子实在太夺人眼球了。
薛可蕊生得白生生的,混迹在一堆黑漆漆的契丹人中,驼着一只巨大无比的包袱,吭哧吭哧地往城门外挤。那圆脸婢子则佝着腰,跟在薛可蕊身后,无比痛苦地背负两只硕大的箱笼,踉跄前行。
主仆二人皆如此与众不同,魏从景就算立在高高的城门顶也一眼就锁定了她们。
魏从景想不通薛可蕊背这么多东西究竟想到哪儿去?他问话,薛可蕊只保持沉默,再问那圆脸婢子,婢子也不知道薛可蕊究竟想去哪里,一问三不知。
无奈之下,魏从景只得让几个扛刀的卒子给薛可蕊好吃好喝地伺候起来,自己则遣了传令兵立马去寻冯驾,要南蜀王自己来处理他的家务事。
冯驾策马奔到南门,甩开大步冲上城楼后,看见薛可蕊呆坐在暗沉沉的关楼内,那名唤做翠烟的婢女则呆立在她身后,身侧的案几上摆了几只歪歪扭扭的梨,和一杯茶。
“蕊儿……”
冯驾挂着满脑袋的汗来到薛可蕊的身边,他满面堆笑,弯下腰,一副讨好的模样望着永远都一个表情的薛可蕊:
“蕊儿想去哪里玩?驾带你去。”
薛可蕊不悦,转过身去,拿个后脑勺对着冯驾。
她就想跑,可不要谁陪着玩。可是冯驾占领了赤术的王庭,翠烟来不及寻到马,便被冯驾的兵给提溜了回来。
她们搞不到马车,便只好如此趁着契丹人撤退的当口,直接人肉闯关。眼看就要成功,好巧不巧偏偏又遇上了魏从景……
如人所料,冯驾依然等不来薛可蕊的回答,他也不生气,反倒愈发柔和了眉眼。
薛可蕊的每一次沉默,都是一次击入他心房的鞭笞。是他将自己困囿于李氏的泥古守旧,不懂回转,造就了他与蕊儿两个人的悲剧,也造就了凉州的悲剧,河西的悲剧。
有道是,为人臣者,当上安君国,下报黎民。所以冯驾忠心耿耿一心只为康王一脉撑天柱地,为李氏一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是他呕心沥血,付出半生操劳换来的却是与爱妻的鸾凤分飞,国破家亡。
故而有圣人云:忠国不忠君,忠民不忠人,才是真正值得人毕生追求的“大忠”。
只可惜,兜兜转转一大圈,直到今天,冯驾才真正明白了“大忠”与“小忠”之间的天渊之别。而他自己,也为自己的愚钝,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蕊儿,我冯驾回来了,我再也不是过去那个冯驾了。如今,你的夫君是南蜀王,掌管整个江南并蜀中。我要为我的蕊儿贡献最好的生活,为我与蕊儿的小家挡风遮雨。我想牵着你的手走完这一辈子,也希望蕊儿莫要将我推开……”
冯驾拉着她的手,说得情真意切。
旁人都在暗传,薛可蕊的脑子坏了,精神出了问题。可是冯驾不允许属下如此“污蔑”他的妻子,军令一压,僚属们自然都闭了嘴,可群众们心里的想法却从来都没有因为“强权”而改变过。
被旁人以看傻子的眼光看待,冯驾除了更加心疼他的薛可蕊,也愈发懊悔自己当初的固执与驽钝,半分对薛可蕊的怨怼也生不起来——
他知道薛可蕊能听得明白他的话,旁人不清楚薛可蕊,可是他清楚:因为她眼中偶然乍现的幽光,正是他从前熟悉无比的狡黠。
既然她没有疯,也没有傻,那么总有一天他的小娇妻一定会为自己的赤诚所打动,重新敞开心扉,再次投入他的怀抱的。
“蕊儿,驾这几日有点忙,我知道你闷了,蕊儿可否耐心等我半月?半月后,驾带蕊儿出城散心。”
冯驾当然知道薛可蕊带着翠烟,如此大包小包地往城外走,究竟想做什么。他不是不担心,也不是不害怕,可是,他只字不提薛可蕊“违规冲关”的真实意图,也不准备禁她的足。
他只如此向薛可蕊真诚地恳求,恳求她等他半个月。
他相信,就在这半个月内,他一定能交出一份能让他的蕊儿满意的答卷。
第一七二章 矜恤
冯驾要求契丹人三日内交还城关; 一月内完全撤离河西地区; 所以这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能看到城关下人马熙攘的热闹景象。
珙门关外,一处稀疏的胡杨林旁; 有一队很长很长的军阵。契丹士兵们正坐在道旁休整,一队队执勤兵高举着威武严整的戈戟警戒,旗幡飞扬。
经过此地的契丹老百姓看见他们; 无不面色一变; 忙不迭低身行礼,一番顶礼膜拜后再匆匆推着小车,领着家人疾步匆匆离开——
老百姓们都知道,这是来自契丹王庭的军队,那高高飞扬在空中的玄色旌旗,与军中侍卫那油光水滑的犀牛甲,便是王庭侍卫的标志性装扮。
军阵中有一辆奢华又精美的华盖马车; 锦缎的车帷; 嵌宝的窗牖。赤术端坐其中,他没有同道旁那些大腹便便的官员般下车透气; 也没有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
赤术只手挑开车窗帘; 唤来自己的大国师玄玉。
“他醒了么?”
赤术不点明“他”是谁; 玄玉竟也能听得懂。大国师摆着拂尘点点头,躬身回复赤术:
“是的; 醒过来了; 刚过珙门关就醒了; 臣的迷药下得刚刚好。”
赤术点头; 他为自己拥有玄玉这样一个仙药圣手感到幸运。玄玉这个大国师治药与他治国同样优秀,连迷药时间都能卡得如此精准。他赤术能得到玄玉辅佐,是他的福气。
“把他带来本汗车里。”赤术对着玄玉如是吩咐。
“是,可汗。”
不多时,玄玉果然领着一架同样镶金嵌宝的马车过来了。他命令护卫们自车上抬出来一个人,又将这个几乎动弹不得的年轻男子送上了赤术的马车。
“你醒了?可还能说话?”赤术笑眯眯地低头冲那年轻男子问话。
男子穿了一件靛青的素色左衽袍,虽然手脚皆自如,他依然只能软软地躺在锦垫上不能动弹。
听见赤术问话,男子却并不回答。他无力地躺在地上,一只手捂紧自己的胸口,面无血色,那对原本浓长的剑眉紧蹙,在一脸惨白的映衬下,显得愈发黑白分明。
“可是心口又痛了?”赤术凑过身来关切相询。
许是痛得厉害,男子说不出话来,他咬紧牙关,任由额角上的汗珠密匝匝挂了一串。
赤术见状,忙不迭只手伸进他前襟里一通找,寻出来一瓶药,打开盖子倒出一粒药丸后二话不说便塞进男子的嘴里。
“你胸口的剑伤太深,还好偏了那么一毫发,没刺穿心膜,不然就算是玄玉也救你不得了。”
赤术垂着眼淡淡地说话。
“往后切记别那么容易激动,长期这么痛着,你不成废人也成残人。”
一粒药下去,年轻男子似乎舒服了些,他躺在地上,兀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原本惨无人色的脸也慢慢变得红润起来。
“赤术,你这是开始抱头鼠窜了?”男子有了点力气,四下里张望了一番后,张口第一句话便是挖苦赤术。
“是的。”赤术面无表情,他压根儿不回避,也不生气,直接了当地脱口而出:
“因为你叔来了,本汗只能让贤。”
“……”
地上的男子一噎,他竖起眉毛望着一脸淡然的赤术,眼中开始有怒火燃起——
既然冯驾来了,赤术为何还要把他偷偷运走!
“别介!冯予。”赤术面沉无波,“一会心口又痛,可没药吃了,国师说了,那药丸一天只能吃一次,这意味着你每日只有一次生气的机会,可得要想好了再发作。”
赤术乜斜着眼,“好心劝诫”冯予。
冯予战斗力忒强,比武那日,冯予被迪烈捆去后殿。赤术知道冯予的手段,见他如此规规矩矩地跟着走了,猜他必有后招,便叫了内庭统军撒班将军去殿外候着。不多时果然听得殿内鸡飞狗跳,撒班赶忙冲进殿看,发现冯予已经砍倒一大片了。
撒班领了赤术的令,要将冯予重伤后带走。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当着迪烈的面,将人砍杀到将死未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不小心就会把执行者自己给祸害进去。
撒班率领众将士好容易将冯予给制服在一片血泊中时,迪烈的一名贴身护卫突然失心疯一般拿剑刺向冯予的左胸,要不是撒班急中生智一个趔趄将那护卫给撞了一下,冯予就真的得直接去见阎王了。
只剩一口气的冯予很快便被撒班的人给带走了,不多日,撒班便向迪烈回禀:冯予伤势过重,一命呜呼了。
看着冯予“死气沉沉”的脸,迪烈很伤心,却也回天乏术,只得放弃。赤术得知迪烈想给冯予厚葬,便热情洋溢地站了出来,“要替父汗分忧”。迪烈鼠目寸光,看不明白冯予对契丹的意义,所以赤术非要自己来,他需要用冯予的这场“葬礼”,来为契丹谋后路。
听得赤术的话,冯予忿然作色,却也只能将满腔怒火化为自己的噗嗤一声笑。毕竟胸口疼痛的那种感觉,就算是他也大呼受不住。
“所以,我这是被你当做人质了?”冯予冷笑。
“你这厮已经败了,留着我,我二叔也不会多分你一块地。”
冯予觉得赤术太蠢,竟然连这一点也看不明白:
如若赤术以他为要挟,在阵前当面向冯驾讨要地盘。他那光明磊落的二叔一定会第一个搭箭挽弓,冲他大喊:
予儿,我们是战士,马革裹尸是我们的荣耀!今日二叔送你一程,待我取下赤术那厮的头,便能替你报仇啦!
然后再一箭射穿他的喉咙。
在土地这个问题上,冯予相当清楚,冯驾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
赤术当然也清楚,不过他压根儿也没准备让冯予做人质换土地。于是他白了冯予一眼:
“你的脑袋里便只有人质、胁迫这样的字眼吗?你忘记了你的坟茔还是本王替你修的,前几日,本汗的三哥带了你叔,去将军冢请了你的骸骨,本王的亲军为了那场移交仪式可是操练了许多日。
要做人质总得能给人威慑吧,你已经死了,早做不得人质了,你只是我赤术手上的一粒棋,待到需要时才会用的棋。”
“你……”
冯予怒目,回想起自己初醒过来时正看见赤术头戴缌麻,身穿丧服,为他办丧事的模样。冯予这个名字的确是早被赤术埋进将军冢了,禁不住悲从中来——
二叔一定伤心坏了……
可是他伤势太重,如今依然动弹不了,只能跟个牲畜似的被赤术运来运去。
“你要拿我换什么?”冯予皱眉,既然赤术也清楚冯驾吃软不吃硬,那么留着他又有何用?
赤术笑,倒也不遮掩,他双眉一扬:
“换我契丹的百年安稳。”
冯予啼笑皆非,“赤术,你想让我替你打仗?你对我冯予虽说有救命之恩,但是我已经这样了,就算我想报恩,也再为你提不得刀。”
赤术摆头,“谁要你提刀了?自有你二叔替我契丹提刀。”
冯予愣住了,“此话怎讲?”
他望向赤术,双目炯炯,一副严防死守的警惕模样,他觉得此人甚危险,一肚子坏水,让人猜不透他究竟想干什么。
赤术却不肯再讲,只笑眯眯地望着冯予:
“本汗救你,也是因为敬重你是条好汉,既然是好汉,便自然得有好汉的气节与尊严。你放心,本汗欣赏你这样的英雄,绝对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
“我也不会因为你救了我的命,转头与我二叔为敌的。反倒是你小子得当心了,小心我一朝恢复了身体,血洗你的上京。”
听得此言,赤术倒是哈哈大笑起来:
“小将军戏言,你不会的。”
赤术抬起手指冲冯予轻点,“一来,你冯予是君子,怎能做得出戕害百姓的事?二来嘛……”
赤术伏下身,满眼带笑,看进冯予的眼睛: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赤术才是这天底下的王,你会像我倔强的小娘子一样,心甘情愿收起你那满身利刺,为我赤术臣服,为我契丹臣服。”
听赤术说起薛可蕊,冯予倒是回过神了。
“我婶子呢?”
冯予一脸严肃地质问赤术。既然冯驾来了,赤术开始狼狈逃窜了,他就应该向冯驾俯首称臣,并把薛可蕊还给冯驾才对。
赤术不喜欢冯予对薛可蕊的这个称呼,他觉得忒刺耳。可是他也没办法矫正,只能放任自流。冯予不怕他威胁,他除了将他杀死,找不出第二条路来威胁他,更何况,冯予压根不介意被他杀死。
“我把薛可蕊留王庭了,你们汉人的军队会找到她的。”
适才一派闲适的赤术消失不见,现在的他一脸不悦,也不看冯予,只望着眼前车窗帘上密匝匝的青竹篾发呆。
“哧——”冯予忍不住笑了。赤术再无法无天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哇!
“你会死无葬身之地的,敢动我叔的妻子。”
冯予说得畅快无比,他笑吟吟地望着赤术,眼中尽是愉悦,似乎已经看见赤术身首异处、血流遍地的凄惨模样。
赤术知道冯予的意思,可是他不怕,便冲冯予无所谓地一笑:
“冯予,亏得你还是个男人,竟然这么不了解女人。薛可蕊心甘情愿跟着本汗如此之久,她的心早已不复当初的澄澈。”
他望向冯予,用打赌的语气冲他说话:“你信不信就算本汗现在就立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告诉冯驾,我就是赤术。”
冯予怒,想跳起来揍他,无奈跳不动,便只能依旧躺在地上咬牙切齿:“秃髯小贼,你真是个贱人。”
赤术被冯予骂,也不生气,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语气也淡淡:
“你可别嘴硬,眼下本汗当真要回一次凉州,本汗没来得及与她道别,这一路都走得不顺心。你要不要跟本汗赌上一赌,看看我的小娘子,当着本汗与你叔的面,究竟是会说还是不会说……。”
冯予瞠目,他觉得赤术当真是个疯子,能目中无人到如此地步,今晚怕就是他的死期。
赤术太狂妄,他太不了解冯驾了,他二叔能走到今天,靠的可不只是一片忠心与赤胆。
“你会没命的,我劝你还是消停一些。”
冯予半笑半认真地对赤术建议。
虽然赤术是冯予的敌人,但是,除了赤术是契丹人外,冯予觉得赤术算是他们契丹人中才情最为出色的王了。英雄惜英雄,就像赤术对冯予的欣赏明白又清晰外,冯予也会忍不住向赤术提示他的不妥。
“可是我一直忍不住想她,你知道吗?本汗从来都没想过要扔下她,我还准备立她为本汗的大妃……”
赤术一边说一边直起身来。
“两日后,咱契丹的萨满法师要给冯驾贡献一场祈福仪式,表达我契丹与你们汉人交好的决心。本汗没有与她道别,正好趁此机会回去一趟,就远远地看她一眼……”
赤术难得的露出一脸颓色,冯予能看见他眼底的不甘与伤怀,冯予张了张嘴,又忍住了。
虽然赤术救了他的命,可是他霸占了河西,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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