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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尊之恃宠而娇-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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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宫的清宁殿正殿内,已有几个新晋的少年郎在里头侯着。那日放风筝时过来与他说话的荆如愿就坐在一旁,身上是一件泛粉的大袖衫,似是才褪下厚袍披风,朝着晏迟很腼腆地笑了笑。
晏迟入了座,接过清宁殿中人奉上来的热茶,并没先喝,而是放在掌心温着,再等了一会儿。
东吾起得晚了些,只比苏枕流早到那么半盏茶的时间,苏枕流更是又迟了,困得趴在桌子上,一点儿形象都没顾忌。
不过他向来如此,旁人也该习惯了。直到应如许打开内屏风,坐到晏迟身旁,却要更中央一些的位置上,众人才起身行礼,请兰君千岁、元君千岁安。
晏迟喝了口茶,将脑海中的内账过了一遍,等着应如许先开口。
应如许面色果然不佳,强忍着气在旁才谈了几句,底下忽地有人道。
“今晨起来,听见宫里吵嚷,千岁可知是什么缘故?”
是荆如愿那个小狐狸,带着疑惑看他,好似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应如许一时未答,旁侧的苏枕流撑起下颔,有些烦恼地插话道:“要不是千岁的风流姐姐,我也不至于被吵得睡不着。应哥哥,你这儿啊,亲上加亲。”
宫侍与侍卫通·奸,身份平常也就罢了,不过打死了事。若是皇亲国戚,将人抬回家去,给个名分,也算将这小侍奴救了,如若不然,肃净宫闱,总是免不了见血的。
晏迟目光平静地听着下面的低笑和议论声。他抬起盏盖,听到东吾说道:“两位哥哥都在,不如今日便处置了,也好叫后·闱安宁。”
应如许正要被他那个不成器的三姐姐气死,他缓了好一阵子才出来,让这帮落井下石的混账一下子说得冒出火来,道:“我正要处置,诸位既然这么说,那便做个见证。”
他向一旁的近侍吩咐了一句,不多时,便向清宁殿中扯进来一个人,埋头不语,也不哭闹。
是曾经跟在应如许身边的白皑。
晏迟的视线扫过去一遍,见到这人身上青青紫紫的淤痕、旧伤,远非一日所能形成。他慢慢地咳嗽,从唇边沾出血来。
而一旁的应如许却觉脏污,偏过头皱了皱眉,随后便直接问道:“你是如何勾·引一等侍卫、世家贵女的,从头到尾,自己原原本本地道出来,或能饶你一命。”
主仆之间,竟然能有这般的无情。晏迟从旁静观,想到这个名叫白皑的侍奴,在那年他初孕受罚时,还跟随在应如许身畔,怎么在江情亡故后,居然到了这个地步。
不止他一人认识,一旁的苏枕流也要笑出声来了,他漫不经心地望过去,换了个姿势,稍整衣衫,仿佛始才认真起来。
白皑跪在殿中,脸上手上,全是私刑的鞭痕。想必应如许拿人拿得比谁都快。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道:“千岁,我们主仆一场,白皑仁至义尽了。”
说罢便低头叩首,再不言语。
应如许一生只办过两件恶事,一件是自烧清宁殿栽赃嫁祸,一件是对江情下毒夺宠,可这两件事都已成定论,一个赐死了把持宫廷整整七年的周剑星,一个送走了权势滔天盛宠一时的江情。
正是因为不可能再犯案,他才敢将白皑带上来,可如今,对方这句话比一切设想都要疑窦丛生、迷雾重重。
“这是什么话。”苏枕流道,“难道我应哥哥脑子坏了,让你去贴自己的姐姐?”
除了已故的江情之外,新入宫的几位还剩下先前与晏迟打过招呼的荆如愿、居住于太宁宫的谢瑾谢中郎、以及承乾宫鹤云轩、曾来拜会过晏迟的傅冬年。
傅冬年看着眉目清朗、温润可亲,而谢瑾浑身挟着芝兰之气,比起出阁的儿郎,更像是饱读诗书的学士。
两人并不大言谈,只有荆如愿自己话多,但前面的千岁主子说话,他又不敢闹腾,只小小声地嘀咕。
随后,门外忽地有人禀报道:“禀告诸位千岁、郎主,在他的房中,搜到了这个。”
托盘呈至面前,上面盖着一块布匹。晏迟没有像他人一样盯着这东西,而是看了一眼东吾。
东吾就坐在他的右手下方,注视着这一切,唇边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应如许:我有点害怕,底下打麻将缺人吗?
江情:……他们仨斗地主,不带我。
第67章 远离红尘
晏迟收回目光; 看到面前的布匹掀开,托盘是一个被扎满了针的布娃娃。
上面是自己的名字,用朱砂描写。字迹不用比对; 他也能猜想出是应如许的字迹。
白皑曾是他贴身的侍奴; 想要留有他的字迹; 实在是太简单了。
晏迟无声地想了一会儿,随后才发现手中的茶已经凉透了。
底下无人敢言; 所有的话语纷争全都停下了; 就连最边缘、最远的地方都失去了声息; 发出压制不住的抽气声。
这是汉人忌讳的厌胜之术; 但似乎仿制地有些粗陋。不过徐泽不在了; 孟知玉和周剑星都死了,也就没有人能看出来。
别人只知道东吾跟他两位哥哥亲; 一个是自己,一个是已故的徐郎主,但晏迟却隐约地感觉到,他似乎有些害怕徐泽。
阖宫都以为草原的小王子天真直率; 甚至有一点犯傻的意思。只有越发靠近他,才能感觉到东吾那层无邪的表皮之下,印刻着无数森冷无比的东西。
身旁传来了一声突然的颤动,桌子上的茶盏掉落下去; 就碎在晏迟的脚畔。
地面的茶水肆意漫流,从碎裂的地方朝四周蔓延过去,衬在暗褐色的地面上; 似血一般。
坐在晏迟身侧的人慢慢起身,手指微颤地按在桌面上。
晏迟离得最近,他几乎能感觉到应如许心中的不可置信和慌张,他的掌心贴在发冷的杯壁上,没有想着再换一杯热茶,而是低头喝了一口冷的,注视着清宁殿常备的碧螺春向瓷器的底部沉去。
茶是苦的,甚至有一些涩冷,那些香气仿佛都随着温度降低而四散开了,无影无踪。
众目睽睽之下,应如许走下玉阶几步,指着地上的白皑道:“你……你要害我。”
他的声音是抖的,比当初徐泽知道孟知玉的筹划后还要不可置信。只是徐泽的孤注一掷可以让幕后之人为他的孩子殉葬。而如今,那些手段严密的人都已经离世,因而像这样一层剥落一层的连绵锁扣,无法解开了。
晏迟注视着那个布娃娃上面属于自己的名字,从没感觉过朱砂写成的字这么刺眼过。他轻轻放下茶盏,身旁的人仿佛才意识到什么般,转过头看向晏迟。
“是你?”他茫然地道,“晏郎君,东西宫两位太后,迟早有一个位置是你的,你为什么要……”
晏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也并不太想与他解释,只是沉默之后,淡淡道:“我来审讯吧,兰君。”
“你来审讯?”应如许冷笑,“你如果要这主理宫务的印册,什么办法不能拿到?何必要用这种下作手段。”
“说到下作。”东吾忽地抬眼,“千岁自己才是个中翘楚吧?我哥哥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只是,总有人从旁嫉妒。”
“你说你是被人陷害。”苏枕流看了半天热闹,彻底精神了,笑道:“应哥哥敢发誓么?发誓从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应如许猛地转过身,盯住面上带笑的苏枕流:“最伤天害理的就是你。”
苏枕流收敛笑意,伸手撑住侧脸,语调散漫:“话不能乱说,我修身养性这么多年了。”
前面神仙打架,后头三个年纪小的只能旁观。荆如愿都要憋坏了,戳戳旁边的谢瑾,小声道:“这……到底是谁害谁啊。”
谢瑾面无表情地道:“闭嘴。”
那些摔碎的瓷片堆积在脚边,有些已然粉碎了,变成齑粉碎末,有的还碎成一块一块的,边缘锋锐。
晏迟挑了个底儿下脚,起身道:“我已派人请了陛下。”
他看着应如许,静默了须臾,叹出一口气,道:“……你不信我,总该信她。”
————
善刑司的人都是殷璇手底下的人,连其中的每一个刑官都受过特别的培养和训导。
这里比外面更冷,所幸衣衫厚实、手炉温暖,并不算是太阴寒。
那件扎满银针的布娃娃就放在托盘上,搁在一旁。晏迟面前是那位浑身是伤的白皑。
不知是哪个角落,有一许隐约的滴水声。
“千岁万安。”
白皑的嗓子是哑的,身上的伤口渗出血来。但他看上去并不只是这样的外伤,在到了这个地方的时候,他的喉咙里就漫溢着血腥气,在话语出口的时刻,几乎就要呕吐出来。
晏迟静静地看着他,一时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他默然片刻,道:“……是谁为你打点的?”
白皑微微一怔。
“你旧伤满身,看起来命不久矣。侯爵家的女儿,怎么会跟你发生那种事。”
晏迟想了想,继续道:“如若是因为醉了酒、或是骗她吃了神志不清的药,你一个小小侍奴,纵然有报复应如许离弃你的心,也远远做不到这点,更何况……能在今日恰好被人撞破,也很不容易。”
白皑无话可说,跪在地上看着他,见到元君千岁手上摩·挲着暖炉,神情看上去并没有铲除了另一位侍君的快意,只有平静、淡漠,和一许仿佛错觉般的无尽萧索。
“据我所知,兰君离弃你,也不过是贬黜降级,你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晏迟的声音一向平和温柔,即便是在这种地方,触入耳畔,也能让人陡然生泪。
白皑以为自己的心已是金刚铁石做的了,却在此刻依旧被碰得发痛。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永泰宫的其他人,就等着我下来,好欺凌我、作践我,他们……”
那些拜高踩低的小人,在凛凛冬日让他做最苦累的活儿,还给他灌了很多奇怪的药。其中不知道有没有应如许的授意。
即便没有应如许的授意,也会有他的默许。江情的那件事上,有他人插手,人算不如天算,终究还是没能完成徐泽临终前的那几句嘱托。
白皑垂下头,慢慢地道:“我命不久矣,不过是这几日之间,做这件事,有他人的授意,也有我自己的……自己的私心。”
晏迟注视着他,道:“你说。”
“……我弟弟,是原先徐主儿身边的无逍。徐主儿去了之后,他就留在了佛堂那边。在这宫中,没有郎主们的庇护,日子是过不好的。”
白皑俯身叩首,声音嘶哑:“请您……把我弟弟接到身边,他懂得很多,一定能保护元君千岁跟皇长女殿下。”
晏迟看了他一会儿:“这就是你的所有谋划?”
他站起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转身抬步欲走时,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
“应千岁他……其实只做过两件谋害他人的设计,但、但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求您不要心软。”
晏迟停驻了一刹,低声道:“我知道。”
他步出刑房,绕过一层摆满刑具的架子,在门口看到了殷璇。
殷璇已经在这儿停了很久,她转过眸光,伸手拉过晏迟的手指,道:“你来问,倒是什么刑都不用上。”
对方的手触到掌心上,微微有些发冷。殷璇收拢指节,握紧晏迟,拉着他走出去,直到步出善刑司,见到天光漫长。
不远处就是还未开的梅园,枝上梅花含苞,压抑之气一扫而空。
殷璇站在他身侧,是冰天雪地之中为数不多的温暖。远处的屋檐上落了雪,光晖投落下来,渐渐地融成水液,沿着飞檐,盈在碧瓦之间。
殷璇的手指内侧布满了习武的薄茧,将他的手圈住时,有微微的摩擦感,但握得很紧,驱散了那些寒狱中的冷意。
“你怎么想?”殷璇低声问他。
晏迟凝望着远处,觉得望得眼睛都有些冷、有些发痛了,他垂下眼睫,轻声道:“……我不知道。”
殷璇没有像往日那般替他决定,而是缓慢地抚摸他手背,声音低柔:“卿卿。”
她伸出手,将薄雪从晏迟乌黑的发丝间掸落,侧首贴近他耳畔道:“不能这样,你要做出选择。”
到了这个地步上,没有什么选择是能够让任何人都安然无恙的。
晏迟半晌未语,随后转头看向她:“虽有罪过,不至于死。”
“应家因为他在宫中,为了帮扶亲朋,做了不少贿赂营私之事。不过他大姐姐英武有用,等到应如梦袭爵,想必应家的百岁枯荣,也有指望。”
殷璇随意提了一句,随后见晏迟回眸望来,被看得有点心里发软,正一时被美色引诱,觉得来日方长,不想逼迫他时,听到晏迟低声道。
“废黜吧。”晏迟看着她道,“我听说宫外有一个修禅的寺庙,名为兰若,清净脱尘,远离是非。”
殷璇看了他片刻,随后低头抵住他眉心。
“好。”
第68章 重新开始
烛影憧憧。
太极宫中一切如常; 侍奴近前换了笼罩光源的纱罩,外面落雪纷纷,夜深人静。
应如许的处置还未告知六宫; 但善刑司那边已透出了消息。白皑只在里面待了两天; 便咬舌自尽; 死在了幽深无人之处。
门扉紧阖,外面传来风雪交加之声。那个换灯的小奴替换了纱罩; 将烛心剪直; 见到光线倏忽明亮几分后; 才转过身向玉阶边侍立一旁的宣冶女使走去。
他倾过身; 低声说了几句; 随后便退下了。
宣冶之前几日不在宫中,她是今日才回来当值的; 一来便听闻了这件事,并未知悉殷璇究竟是怎么决定的。
她靠近过去,将案上的长方雕龙青金石镇纸移开,便于殷璇更换纸张; 旋即低声道:“兰君千岁,在外面跪着。”
纸张上写的是治国之策,字迹清晰分明。殷璇一时思绪断裂,忘了下面那段; 索性直接搁下笔,道:“让他进来。”
宣政殿的地面冰冷森寒,上面染过血迹。门扉稍开时; 外面的凛风作响,乍起猎猎之声。
应如许从那个寒风漫涌的殿门间进入。他穿着一件银白的锦袍,身上沾了雪,簌簌地抖落下来,落在冰琉璃的地面上,融成水迹。
兰君千岁自然是好看的,他娇生惯养,有一切世家锦衣郎的脾气与品性,但与此同时,他的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没有任何一样是比不过别人的。
应如许甚少穿得这么素。那双修长的手指都冻透了,一片通红,眉宇间沾了点晶莹的冰屑,随着温度的骤变而化开,望来一片湿·润。
但他的声音却很低哑。
“叩见……陛下。”
用什么形容都不为过。这或许是应如许这残酷半生中最无顾忌的一刻。他已预计到自己的下场,既然善刑司的人死了,左右不过是两种——一起去死,或是终老冷宫。
他虽然无甚心机,但却并不能说是愚笨。今夜冒着风雪来此,或许便是此生离别、最后一眼。
殷璇就坐在凤凰高台上望着他。她身上是一件淡金的凤凰图常服,背后是木制雕刻而出的巨大画壁,上面百鸟朝凰,辉煌无比,不可逼视。
应如许忽地就喉间哽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慢慢地跪在殿中,哑声道:“臣昨夜,梦见周贵君了。”
“嗯。”
“陛下心里在想什么呢?也想起过周贵君吗?”
殷璇似乎思考了片刻,道:“想起过。”
应如许仿佛觉得有了一丝期许,抬眸道:“您……也会怀念已故之人。”
殷璇常常想起的,不是周剑星的音容笑貌和冰冷强韧,而是他在取出匕首一寸寸地割入肌肤时,说得那句:“今时我死,宫闱能宁。陛下帝王心术,休再留情他人。”
当时殷璇回答的是:“但愿。”
冷夜烛光,外面大雪纷飞,北风呼啸。
殷璇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这句话。
应如许抬起手,搓了搓冰凉发麻的指尖,道:“岁岁年年,有人想起,也不算白活一场。”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将之前那两件事原原本本的倾诉而出,其中的一言一行、倾斜转折,都毫无隐瞒的叙述而出。或许人之将死,总觉其言也善。
没有别人了,只有外面的风雪敲窗,一下一下地打出噼里啪啦的响动,像是天公的低语叩问。
“臣确有罪行。”应如许俯身叩首,“但厌胜巫蛊之事,与臣无关……我这么说虽然没有什么用处,但也好过到了地下都让您厌烦。”
他趁着灯烛暖光,抬头望向殷璇,他脑海中的思绪、心口间的弦音,似在这一刻才突然拨动,那些因愤恨、嫉妒、恶念而交杂着扭曲在一起的东西,正是根源于自己苦于不自知的倾慕。
应如许年少时,也觉得皇帝有什么好?三宫六院、侍君成群。直到那一年殷璇亲征凯旋,斑驳银甲上俱是敌人的血液凝涸。
他就跟随兄姐站在绣楼上,遥遥地看到银甲挂帅的少年帝王回头相望,似在万千欢呼与夹道相迎之中,一眼望穿了他的情窦与初心。
那时候应如许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宫闱险恶、不知道情爱磨人,更不通晓这个万人之上的女人,胸怀间只有山河百姓。
他那时问了一句:“这是谁?”
已婚配的兄长俯下身,带着那些感慨与敬意回道:“是大殷的皇帝。”
如今,他的面前,依然是大殷的皇帝。
他这么多年的心上人。
应如许想通得太晚了,他对那些权势利益不屑一顾、对周剑星的手黑心狠畏惧忌惮,也对苏枕流的顽劣心性颇有微词。
他原来不是嫉妒他们过得更好,而是想要在殷璇的心里更有一些重量。
落雪彻底融化了,衣角冰冷而湿·润。
应如许想了一会儿,觉得没有一刻这么清醒过,他抬头问道:“陛下这么多年,对臣……有情吗?”
她从没有对自己讲过一句重话,没有伤害过他一点点。但应如许也在此时忽然想起,她也没有过任何的承诺,没有真正地温柔待他。
或许,也没有喜欢过他。
应如许才刚刚将疑问问出口,此刻却又不想知道了。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加诸于心海的、最后的凌迟。
殷璇只是看着他道:“兰君,孤之前拟了册你为念安禅师、在兰若寺带发修行的诏书。”
“佛前,”应如许移开目光,怔怔地道,“能去除七情六欲,忘记凡俗么?”
殷璇站起身,从一旁的侍奴的手中拿起自己那件赤色蟠龙的厚披风,两边是厚重的雪绒。她走到殿前,披在了应如许身上。
宛如烈焰在冷雪上燃烧。
殷璇抬眸回视,目光不偏不倚,清净无波:“能忘记。”
应如许愣愣地看着她,听她这么近、这么平静地跟他讲话,他心里的丝弦一下子就断裂开了,所有的一切都在殷璇面前碎掉。
“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个字的,“……能忘记……都能、都能忘记……”
他话语未尽,下一口气有些续不上来,仿佛已献出今生最大的勇气,扑到了殷璇的怀里,嗓音沙哑、泣不成声。
殿外风雪又紧了一分,寒风震颤枯枝,发出如鸣的呜咽声。
殷璇抬起手,想要给他拢一下披风,却还是悬停在半空,什么都没有做。她望向殿外,隔着朦朦胧胧的窗纱看到一片雪白,目光稍移,忽发现窗边的灯烛,已流尽了泪。
“都能忘记。”殷璇低声道,“重新开始吧。”
————
同是一夜北风。
明德殿温着酒,咕咚咕咚地冒出气泡声。炉火温暖祥和,有一种别样的安宁。
东吾最喜欢这种安宁,他坐在摇篮旁拿着拨浪鼓逗小孩儿,看着焕儿伸出手探向他,草原的小王子就能把琉璃眼笑成一弯月牙,乐此不疲地继续换玩具。
晏迟坐在榻上,软榻中央的桌案上是一叠一叠的账本宫册,手边是两套一体的金印金册,全部摆放在角落。
他低头写账,对面忽地坐上来一人,是东吾过来吃糕点,把甜甜的软糯糕点吃得不剩几块。
他正要探手去拿,忽地被笔杆抵住手指。
晏迟看了他一眼,道:“入夜了,积食。”
东吾眨了眨眼,把手收回去,兴致勃勃地问道:“哥哥知道陛下那边怎么处置的吗?主理的印册都送来了,我看……”
“去了兰若寺。”晏迟打断他。
东吾愣了一下,脑子里有点懵懵的,还没等他继续问,便看到晏迟停下笔,抬眸注视过来。
他晏哥哥从没有这么看过他,平静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冷肃。
“东吾,不要再做了。”
东吾浑身的血液都要凝结了,他已经嘱托过白皑不要透露,也将其他的首尾掩藏处理干净了,如今人都死在善刑司了,他完全想不出是哪里被看破的。
晏迟见他这个反应,才完全确定下来。他叹了一口气,敛回目光,淡淡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着害你。”东吾沉默了片刻,随后才道,“哥哥是宠君、又孕育长女,江情尚且令他如此,他日,哥哥你也会受其妒忌。”
晏迟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又睁开,继续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墨迹微微有些冷凝沉郁。
“欲加之罪。”晏迟道,“我不想得到这种帮助。”
东吾哑然半晌,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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