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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馐录-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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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盘到了我手上,那帛卷已被选去大半,我便随手捡了一个,却是写了个“薤4”字。
  刻好字的玉牌也已然呈上,这第一签自然是由寿星来抽。先帝笑着接过签筒,随手抽了一支,旋即笑道:“朕今日运气好,头一遭却是抽到自己了。”一旁的徐安泰接过签念道:“位高者挑。”若论位高,自然莫如皇帝。
  先帝眯眼看了看眼前的花斛,用那象牙长箸挑了一只花斛夹到面前。送花斛的宫人掀开红布看了一眼,又看了先帝的帛卷,低声道:“大家,这是葵,和大家的帛卷是一样的,还是重新挑一样吧。”
  “还真是巧了。也怪朕,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先帝哈哈一笑,又挑了一样,仔细看了许久,方道:“这是……颇棱5?”
  宫人取下花斛上系的帛卷,展开给众人看,“大家猜对了,是颇棱。”
  于是先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仔细想了想,懊恼道:“糟了,竟是一句都想不起来……罢了,朕认罚吧。”
  众人哈哈一笑,道:“不知至尊要选哪一项?”
  先帝看了一眼一旁的“刑具”,拧眉道:“给朕取一杯凉水来吧。”
  徐安泰连忙端上水去,至尊一饮而尽,皱眉道:“当真是心肺都冻上了。哎……颇棱的帛卷却是
  在谁手上?”
  “是婢子。”却是凌波将手中的帛卷展开,给内苑宫人验过。
  先帝大笑,“这位娘子的运气实在是好。朕说话算话,就将骠国6进贡的那一对翡翠镯子赏你吧。”
  “婢子谢大家。”凌波平静地谢恩,然后接过递来的签筒,拈了一根,念道:“有孕者挑。”
  当时有孕的,唯有皇后一人。于是表姐接了箸挑菜,掀开布一看是一朵碗口大的红花,不假思索地道:“这是牡丹,绮琉璃。”
  “皇后说对了。”
  先帝有些惊讶,“想不到皇后在花草一道上竟然有些研究。”
  表姐垂眸,“妾并不识得多少花木,只是大家第一次见到妾时,便送了妾一朵绮琉璃,还替妾簪到了发髻上。妾特意向花农问过,便记得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皇后倒是记得清楚。”先帝淡淡说了一句,看不出喜怒,然后看向远处,道:“该皇后念诗了。”
  表姐神色黯了黯,复又曼声吟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然后举杯,却是有些为难。
  先帝淡淡扫了她一眼,才道:“罢了,皇后有孕,这一杯,朕代为饮了。”
  “妾谢过大家……”表姐有些受宠若惊,还想说些什么,先帝却是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然后不再看她,只是道:“皇后都说上来了,赏真珠一斛。谁手上是绮琉璃的?”
  这次却是个大臣,得了一对犀角杯,又抽中了另一名武将,那武将挑的是葵却又认不出,被罚跳了剑舞,然后由抽了葵的一名宦官继续抽签。
  

    
第8章 玉兰片(下)
  来来回回玩了许多次,被罚的多,一次全说上的实在少。只是转来转去,都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表姐有些乏了,先帝便遣人送她先回椒房殿。没过多久,先帝也起身说要去更衣,命剩下的人继续玩。
  待先帝走后,我才趁机溜出去透气。
  只是一不留神,便走到了荷风榭附近。这荷风榭临太液池而建,本是夏日赏荷的好地方,渐渐地却做了皇帝临幸偶然看上的宫人之所,寻常人都会绕道走。真是喝昏头了,才会走到这地方。
  不巧,目下果然有人在里面。
  “至尊,微臣不想要金银珠宝的赏赐,但求至尊答应微臣一个请求……”唔,又是先帝与韩谨。最近遇到韩谨的次数还真多。
  我逃席之时,恰好被抽中的是韩谨。他运气倒好,抽中的是韭菜,既好认又好联诗,只是先帝不在,不好赏赐,于是徐安泰便说先记下,待先帝回来再一并行赏。不曾想,这便私底下赏了。
  “哦?阿谨想要什么?”先帝饶有兴致地问。
  “臣……请求至尊……将那做炸玉兰片的宫人赐给微臣……”韩谨声如蚊吟。
  安静了片刻,仿佛空气都凝固,先帝冷声一笑,“怎么,阿谨看上了朕的宫人?”
  “臣……家母一直嫌弃家中庖厨做不出好菜,臣只想……”
  “韩谨,说实话!”
  “至尊恕罪!那宫人……是臣的表妹,也就是剑南节度使谢翊之女……”
  “哦,原来是阿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表妹……早知道朕就该叫她近前来,看看她长得究竟是何模样。”
  “至尊……啊!求至尊……唔……求至尊放、放过七巧……啊!”
  这大约,又是在非礼勿闻了。看样子韩谨的请求是不会被答应的,我也没什么好担心,还是远远避开得好。
  但从来都是怕什么就一定会来什么,我刚走了几步,就看到谢凌波迎面而来。她看清是我后,神色十分尴尬。想来我的也并不会好到哪去。
  踟蹰片刻,她到底是走上前,向我端正行了一礼,“婢子见过将军。”语气神色都十分疏离,不复从前在椒房殿时的样子。
  我只觉得心头憋闷得很,一句话便脱口而出,“谢娘子,你现在……还想不想出宫?”
  “将军说什么?”凌波下意识退了一步。
  这话倒是说得不妥了。我逼着自己冷静思忖片刻,复又问道:“谢娘子与我说句实话,你所等的那个带你出宫的人,就是大理寺少卿韩谨韩书毓吧?”韩谨升迁极快,一年都不到,就已经升任大理寺少卿了。
  她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将军何出此言?”
  “谢娘子瞒着某还真是瞒得好生辛苦。谢娘子生父乃是剑南节度使谢翊谢公吧?谢公去岁因罪斩首,女眷没入掖庭。而那韩少卿,便与你是姑舅姊妹吧?谢家与韩家比邻而居十数年,你们又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关系定然很好。只可惜了谢娘子,韩少卿……是不会带你走了。”
  “将军为何要查婢子身世?”凌波有些愠怒。
  她应该是想到许多龌龊的结果。可我霍徵是什么人,怎么会稀罕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去威胁一个求而不得的女子?我嗤笑一声,“或许谢娘子不知道,某自小就拜了安国公谢竣为师。”无需我查,师父就与我说起过。
  凌波的脸色缓了缓,依旧有些冷,“此乃婢子家事,不劳将军费心。”
  “谢娘子,你想过没有,若是至尊真的要抓你进宫,不待你逃进长安,便是还未出剑南,就会有内卫出手了。”我也不想在这里讨她嫌,但师父有命也不得不从,“谢娘子在韩家躲得好好的,怎么就忽然被发现了?哦,大概娘子不知道,在你被抓不久,韩少卿的父亲便又官升一级了……”
  “将军此言纯属揣测罢了……”
  她就这么信韩谨?我冷笑一声,“某有法子让娘子相信。”
  凌波看着我,将信将疑。
  “娘子只管跟着我走便是了。不过你要保证不能出声、不能闹出任何动静。否则……你我都难逃一死。”
  大约世上再不会有另一个男子,会带着自己心仪的女子去听壁脚,听得还是那女子钟情的男子与另一个男子的非礼之事,而她的情郎还是雌伏人下的那个。
  借着月光,我能看到凌波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又羞又恼又惊又气地瞪我,要拂袖而去。
  我却知道今次至尊绝不会轻易放过韩谨,死死拉着凌波的袖子,以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只求能快些结束。
  “至……至尊……微臣,还要……啊!还要回席上……求、求至尊……恕罪……”韩谨断断续续的求饶声传来,凌波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先帝的声音却还是好整以暇的,“恕罪?哦,那阿谨倒是说说,要朕恕你何罪?”
  “臣……不该……不该向至尊……呃……要宫里的人……”
  “朕有这样小气?倘若真是有朝廷肱骨之臣瞧上了朕的宫人,朕倒是欢喜得很。阿谨,你这样诋毁朕,朕可真是伤心。”
  “臣知错了……”
  “阿谨,你并不知错。这样毫无诚意的请罪,朕不稀罕。”
  “求……求至尊明示……”
  “阿谨,朕讨厌出尔反尔的人,更讨厌得陇望蜀之人,明白吗?”
  “臣、臣明、明白……”
  “不,你不明白。”至尊顿了一顿,方道:“阿谨,你的才学的确出众,但你要知道,长安从来不缺青年才俊,而朕的科举也不是只取某一种才子的。当日你既然为求父亲的仕途与自己的前程而答应朕做朕的人,那你就该好生听朕的话,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
  “臣明白。”
  “而你既遵从父命,亲手将谢氏送进宫来,就该明白今生你与她该一刀两断了。怎么,如今你得了好处,还想将她要回去,世上竟有这样的好事。你要将朕置于何地?”
  “臣……”
  “朕从前与四皇弟争夺皇位之时,遭了太多暗算,也害过太多人,从来不肯轻易相信谁。谯国公扶朕上位,条件就是立他女儿为后,朕不敢亲近皇后。宫里的其他嫔妃朕也不敢亲近,不过是各方势力的缩影罢了。你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让朕愿意相信、愿意亲近的人。可你的心里,却只有你的表妹谢氏罢了。阿谨,你究竟要将朕置于何地?”
  “臣……明白……”
  后面的话已不必再听下去。虽然这些话断断续续,但凌波应当是听明白怎么回事的。我见她脸色越发惨白,便拽着她离开了荷风榭,免得闹出乱子。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忽然甩开我,猛地抱着肩蹲了下去,将头埋在臂弯中。我看不见她的神情,但能看见她的身子在有节奏地颤抖,想来是哭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直直站在原地,希望她快些平复。
  停下的地方两旁正种了玉兰树,眼下开得热闹。但夜里风冷,一阵风过便会带下几片花瓣来,和着一股辛香,仿佛雪一样地飘落。
  凌波的肩头沾了几片,我想伸手替她拿掉,这时她却忽然抬起头来,站直身子,郑重向我施了一礼,“婢子多谢将军。”
  “谢娘子……”
  “婢子从前有眼无珠识人不明,错怪了将军,还请将军大人大量,不与婢子计较。”
  “谢娘子还愿意出宫吗?”她的话我无法回答,只好转移话题,“师父近日病了,越发想见娘子一面,再三叮嘱某一定要将娘子好生带出宫去。”
  “只是过了今日,大家已知我是谁,不会再轻易饶过了。”
  “若是娘子愿意,某一定会竭尽全力相助。”
  “婢子,不想连累将军。”凌波只是微微提了提唇角,笑得十分嘲讽,“本来就该到掖庭来的,却妄想逃,没有逃得过,便只好认命了,哪里敢劳动他人?将军也出来许久了吧?还是快些回去吧,若是等下有人找起来,反倒不好解释了。将军,婢子先告辞了。”
  “谢娘子!”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我忽而坚定了信念,“什么时候想出宫了,千万告诉某,某会助你的。”
  她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散在风中,“婢子多谢将军了。”
  

    
第9章 平安生结脯
  二月晦1,南诏发兵攻打岭南,先帝震怒,遣兵迎战,依旧是韦之遥为正我为副。
  岭南多深山密林,又湿热多雨,极易滋生瘴气。作战的兵士大多是北方来的,不曾见识过瘴气的厉害,一开始便掉以轻心,吃了几场败仗。而天气又日渐暖和,青草瘴来势汹汹,不少人因此病倒,这让本就有些低落的士气一下子掉到谷底。
  若说我不急,必是假的。可我又知道此事急不得,毕竟军中药材本就急缺,而林间溪水也多染瘴毒,连生计都难以维持,更别说整顿三军回击南诏。
  但也不知韦之遥是作何想,一定要一鼓作气一路快攻,就算人困马乏士气低迷也不管不顾。我劝他等待一个大风天,瘴气被吹得淡些再徐徐图之,但韦之遥不听,用主帅的身份压人,一路追着南诏残部深入密林。
  终于有一日,林中起了大雾,瘴气来得也猛,整个林中几乎不能视物,南诏趁机袭营,将我军冲得七零八落。我勉强逃出,却在溪边发现了不省人事的韦之遥。
  如果就韦之遥这人来讲,我是绝不想救他的。可他是京兆韦氏的嫡长孙,生母还是先帝的亲姑姑,与我一同出征,哪怕是因他之故战败受罚的也只会是我,更别提见死不救了。
  我带着韦之遥避入一个背风的山洞,点了点身上带出来的器物用品,在洞口放了一排铁钉,出去找了些柴火又用铜壶打了无毒的溪水,才回来生火煮了一壶苍术水,用竹筒做杯,给韦之遥连灌两杯,他才悠悠转醒。
  眼神逐渐清明后,韦之遥神色古怪地看我几眼,脱口问:“这是何处?我怎么会在这?其他人呢?”
  “韦将军莫不是糊涂了?早上被南诏袭营,将军这就不记得了?”我实在没什么好声气可用来回应他。
  “既如此,为何逃走?”韦之遥有些动怒。
  “将军,若是不逃,只怕你我就要埋骨岭南了。或许将军不惧生死,可我霍某人却还想多活几日,既不想被南蛮子困死,也不想被至尊下令赐死。”
  韦之遥沉默片刻,忽然挣扎着站起身来,“眼下你我都没事了,该回去找我们的部下了。”
  “将军是还想在瘴气中倒一次?末将身上的苍术可是不多了,不够再煮一壶药汁了。”
  韦之遥犹豫半晌,倒也没再说走,只是颇为烦躁地道:“难道我们就要在这山洞里坐以待毙?”
  “若是等大风把瘴气吹散再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实在懒得与他争辩。韦之遥并不蠢,也不是对领兵作战一无所知,只是不知为何,一向都急功近利的,实在让人讨厌。
  韦之遥颓然坐下,不甘心地问:“那……依霍将军所见,什么时候能起风?”
  我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冷笑,“末将领的是左翊卫的职,又不是司天台2的人,哪里知道。将军还是静观其变吧。”
  待韦之遥静下来,我也开始闭目养神,毕竟这几日被折腾得不轻,都没睡过一次好觉。
  不过片刻,我忽地听到“咕”的一声,连忙睁眼查看,却见韦之遥神色尴尬地看向别处,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南诏清晨来袭营,还未来得及准备晨炊,到现在两三个时辰了,也该折腾饿了。
  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递给韦之遥,我也不嘲笑他,“将军不嫌弃的话,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末将歇息片刻便去找找有无野味可食。”
  “多谢……”韦之遥脸上暗暗起了红晕,却也不推辞,拆开布包,取出一块肉脯,仔细看了看,
  忽自嘲一笑,“到底是崔公的外甥,出门打仗带的粮食都是平安生结脯。这样精致的东西,我也只在陛下赐宴时才见过。”
  这话有些酸溜溜的,我很不爱听。不过是一包肉脯,与我姨夫有何关系?我轻嗤一声,“若是将军喜欢,末将便全都赠与将军。”
  “再精致也不过是肉脯,不需霍将军割爱。”韦之遥选出几块,仍将剩下的包好,递还与我。
  他说得没错,其实我并不想割爱。
  倒不是这肉脯打成平安结的模样所以我多舍不得,而是因为……这包肉脯,是三月初六那日我进宫拜别皇后之时,谢凌波赠我的。
  那时我已许久没见过她,只当她不愿出宫,也不想再厚颜无耻地缠着她。那天辞过皇后,我却在椒房殿外看她一直徘徊不去,似在等候谁。
  并不曾想到那人竟然是我,只淡淡撇了一眼便要离去。她却追了上来,连声道:“将军请留步!”
  “谢娘子……叫某……有何贵干?”说不意外不紧张是假的,我却只能装作不动声色。
  她托着一只沉甸甸的布包,递到我面前,“听宫人说将军要赴岭南作战,婢子特做了些肉脯,愿以备不时之需。”
  我拆开看了看,只见那肉脯并不是切成片状的,也不是白惨惨一块只用重盐腌制过的,而是用粗细厚薄适中的肉条,盘成图案,又精心调了佐料腌制风干成的。我虽然在军中多年,已习惯了难以下咽的伙食,但因我生性就喜爱美食,能得这一袋肉脯我也不想拒绝,何况还是她亲手做的。
  见我沉吟不语,谢凌波忙道:“婢子特意打成平安结的样子,祝愿将军能平安归来。”
  “谢娘子有心了,霍某感激不尽。”
  “霍将军太客气了,是婢子该感激将军。只是这一包肉脯不成敬意,将军日后若有需要婢子的地方,请将军一定告诉婢子,婢子在所不辞。”
  原来是为了这个。我轻笑,“谢娘子言重了,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诚然谢凌波送我平安生结脯只是为了报我从前之恩,但我却很是珍惜,贴身存放,也舍不得吃。眼下再找不到别的食物只能分些给韦之遥,却并不想全都送给他。
  休息一阵,我起身道:“将军先在此歇息,末将出去找些吃的。”
  “无弓无箭,能找到什么?”韦之遥有些惊诧。
  我笑:“方才末将出去打水之时,见水中有鱼,可捕之;溪边有腐木一棵,上生白蕈,可采之;洞外不远有些野菜,可摘之。”
  韦之遥愣了愣,也站起来,“我与霍将军一道去吧。”
  我是没想到韦之遥也愿与我一道去的。只是虽他官阶比我高,又是我的主帅,但我也没必要如奴如婢一般去侍奉他。
  不过韦之遥即便与我一道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叉鱼他不会,辨认蕈菌他不会,找野菜他仍是不会的,还是要我去做。最终做成一壶薄荷清鱼汤并烤出两条塞了蕈菌的鱼也同样是由我一人完成的。
  “霍将军实在是厉害。”韦之遥有些羞愧。
  倒不是我能干,而是我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且从小跟师父行军,许多军中叔伯教我不少。“将军谬赞,末将这些本事,不及师父之一二。”
  “尊师是……”
  “安国公。”师父与姨夫政见不合是尽人皆知的,所以师父不愿我将此事到处宣扬,但也不禁止我有必要之时告知他人。
  韦之遥面色一白,捏着盛汤的竹筒出神。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他却忽然道:“将军真是好福气,母家是范阳卢氏,姨夫是
  清河崔氏当家人,表姐是当今皇后,还能得出身陈郡谢氏的安国公为师……”
  “将军错了。”我冷冷地打断他,“我父霍陵,只是个出身小门小户的读书人。”
  “若是父亲再出身名门望族,岂不是天下好处都让霍将军占尽了?”
  “将军何须羡慕末将?将军是京兆韦氏的嫡长孙,叔父官至吏部尚书,母亲更是至尊的嫡亲姑姑熙宁大长公主,将军与至尊以兄弟相称,将军还有何不足?”
  “京兆韦氏嫡长孙?哈哈,霍将军可知道,我是母亲嫁到韦家后不足七月所生?”
  “末将不知。”
  韦之遥忽地冷笑一声,“此等秘事,当然不敢随意宣扬,族中也仅有几位长辈知晓。只是霍将军我问你,可有听说过不足七月的婴孩得以存活的?”
  “是将军福泽深厚。”我自顾自地喝着鱼汤,对他所言秘辛并无兴趣。
  韦之遥越说越激动,“那你可曾听过不足七月的婴孩生下来一看便是足月的?”
  “不曾。”我眼也不抬,“将军莫怪,末将至今尚未婚娶,更不曾有子嗣,于此事上可谓一无所知。”
  韦之遥不知是不是被我的态度激怒,忽地拔高了声调,“我不是韦家的孩子!是母亲在嫁到韦家之前便怀上的!霍徵,你明白吗?”
  忽然忆起那日听到大长公主与姨夫的话……原来大长公主急着嫁到京兆韦氏,是因为珠胎暗结了?我不知道说什么,索性闭口不言。
  那厢韦之遥却如同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地倾吐出来,“京兆韦氏虽然比不上五姓七望的名声,但也是关中大姓,难道就不要脸面了?母亲是大长公主,是先帝的亲姐姐、至尊的亲姑姑,韦家不敢同她为难,却并不会对我有什么好脸色!而母亲……大约她也是恨透了我的生父,对我也十分不喜。父亲……韦公过世早母亲在没有其他孩子,对韦家族中的兄弟姐妹也不过尔尔,却待至尊比待我更加亲厚!”
  我依旧没有说话。这是他的家事,我无权置喙,甚至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给我听。
  “霍将军,你是崔公夫人的外甥,崔公便待你如此上心,虽然严厉,却时时处处为你着想、替你谋划……”
  韦之遥这话其实我不敢苟同。姨夫的确是在我最初入仕之时上上下下打点替我谋了职位让我比同时入伍的弟兄升迁快了许多,只是我并不想,我想靠自己去夺而不是靠着外戚的裙带关系。近些日子,姨夫还催着姨母替我相看高门贵女以期为我娶过门,我亦不愿,不愿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莫名捆绑在一起然后了此余生。姨夫觉得是为了我,其实何尝不是满足了他自己的私念呢?给我的都是他觉得好的,却从不是我想要的。但我不是韦之遥,我不会与他说。
  “霍将军,你只是崔公的外甥,他便为你如此。可作为亲子……”
  “你知道了?”我很是震惊。
  “当然知道了,不小心在母亲房中发现不曾毁掉的旧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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