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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记-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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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掌大赞,“你果然出师了!我就说你天份好,学什么都快,最重要是你守的住有耐性。”他望了一眼侍卫擎上来的猎物,好奇的笑问,“我以为你会射它的翅膀或是腿,却没想到你一箭封喉,倒不像你的性子。”
我摆首,“既然要射,还是一箭毙命的好。只是射中翅膀和腿,使它不能飞翔,对于一只鸿雁来说,或许是生不如死。”
他凝目看我,良久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未再多言。
回程已是傍晚时分,进入城门之时,一个侍卫官打马迎来,见了王玥在马上一揖,随后并肩骑行之际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王玥一壁颌首一壁面露喜色,转顾我道,“今儿晚上可有事做了,且先回去洗去风尘,一会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依言随他前往他所谓的好地方,却没想到竟是城中一家新开的伎馆,名为四海班,开在大同府中有名的花柳街上。周围皆是各色的“阁”,“馆”,“班”,“楼”。
我略一踯躅,王玥便拉住我低声笑道,“别害臊,你全当来了解一下民情罢了。哥哥我自有打算,总之你信我,我不是那等靠不住的混人。”
我自然信他,否则他也没必要拉上我来这个地方。他见我不再犹豫,遂指着各家伎馆的牌匾问,“你一贯博学,可知道这里头的区别?怎么有的叫阁有的叫班呢?”随即又得意笑道,“这个你必不知道的。”
我略一垂目之后答他,“这是青楼行自己的叫法,一二等的名字以院,馆,阁为主,三四等则多为班,室,楼,店。
他大为惊诧,“元承怎么连这个都懂?”
我轻轻苦笑一下,将我幼年往事并姐姐的遭遇简述给他听。他听过垂目叹息一阵,他并不擅长用言语关怀别人,遂拍着我的背以示安慰。
我释然笑道,“我没事,仲威不是说过,我并非自伤自怜之人。我知你来此定有深意,今晚全听你安排了,我就安心当个看客,你需要之时我自当全力配合。”
四海班果然名符其实,内中的伎者皆来自五湖四海。在这大同府却显得格外的新鲜不同,皆因大同青楼闻名北方,号称九边如大同,繁华富庶不下江南,而妇女之美丽,皆边塞之所无,世人皆送称号为大同婆姨,与扬州瘦马,西湖船娘等一并声名远播。
王玥挑了二楼靠近露台的房间,里面倒也布置的颇为干净整洁,他要了酒菜,只吩咐鸨儿找些会唱新鲜曲子的姑娘,又拍了五两银子在桌上,鸨儿见了乐的一叠声的答应,自去安排了。
少顷,两个扮相花红柳绿的小女孩抱着琵琶进来。王玥饶有兴致地问了两句,只叫她们挑最拿手的唱来。两个女孩皆是北方人,唱的也多为北调曲子。
从端正好,脱布衫到北折桂令,一支一支唱下来,足足有一个时辰过去了。
我直觉得坐的有些发昏,又兼喝了几杯汾酒,这酒号称是烧酒中至狠者,驱风寒,消积滞,果然名不虚传,此时我已觉得心口发热,脸上也有些烧的慌。
王玥看我面带红晕,摆首笑道,“元承的酒量尚需好好练练,可不配你的箭术和胸中豪气,哈哈,只怪你平日喝的太少。”
我在宫里之时确是没什么机会饮酒,平日随侍陛下又岂能有醺然之态。
我强自打起精神,努力驱散脑中沉沉之意,问道,“仲威今日要行之事怕是不成了罢?已近二更时分,不如先回去,明日再做计较。”
他看过更漏后,亦只得作罢,拉着我缓步离去。此后三日,他每晚都带我来这四海班,挑一间二楼临露台的房间,只喝酒听曲,一面留着侍卫在楼下望风。
他并未告诉我他的计划,我亦不问他究竟作何打算,就这样陪着他,只是自觉酒量因此倒比从前好了些。
待到第四日晚上,我已有闲情佐着汾酒细品那些词藻甚妙的曲子。王玥亦不紧不慢一派从容闲适,好似完全不着急一般。
快到二更时,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叫骂撕扯声。王玥扬手叫停了伎人弹唱,推开了窗子,我亦行至窗边向下望去。
“你个挨千刀的,敢赖账!你们把他给老娘拦下,今儿不给银子就剁了他的家伙。”鸨儿大声呼喝着。
只见几名壮汉迅速涌上,将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团团围住,那男子不慌不忙,带着几分醉意的狂笑道,“老子今日没带钱,你便怎地?想动老子,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说话间他从腰间取出一块牌子,递给鸨儿,高声道,“老子是宣府大同轻健骑营,赵贵生是也。你去打听打听便知,老子出入伎馆,可还没给过钱呐。今儿是看你买卖新开张,来给你捧个人场,你可别不知好歹,在我们大同府敢生事,明日老子就招呼兄弟们拆了你这破堂子。”
鸨儿和龟奴们被他声势所慑,未敢动手。赵贵生更为得意,奚落道,“我说你这个四海班呐,来我们大同抢生意可是不长眼,大同婆姨天下闻名,就你那些窑姐个顶个算上都不够看的,老子嫖起来都不过瘾。”他大笑不已,随后无视旁人挥袖而去。
楼下传来鸨儿对着赵贵生早已远去的背影恨恨喝骂之声,言辞虽十分不堪,但也算寥解她的愤怒,骂了一会之后她才招呼龟奴回至楼中。
王玥关上窗子,对房中的姑娘言道,“去请你们妈妈进来,我有话和她说。”
他面露一丝得色,转而顾我。我此时已大略猜到他的意图,遂对他回以微笑。
不一会功夫,鸨儿便推门而入,她已抹去适才的怒意换上了一张陪笑的脸孔,“二位大爷有什么吩咐?是不是中意哪个姑娘,我这就给您叫去?”
王玥伸手请她坐下,毫不在意她狐疑的目光,淡淡笑道,“适才楼下一场闹剧,我听的分明。妈妈这买卖新开张,怕是已遇到不少这样的事儿罢?”
鸨儿立时柳眉倒竖,“大爷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也想学刚才那个狗杀才?”
王玥浑不在意的挥手笑道,“我可是一连几日一分钱不差的给了妈妈的,妈妈不要冤杀了好人。不过你既如此警觉,怕是这起子事儿没少遇到罢。我只想问妈妈一句,想不想讨还回公道?”
“你什么意思?”鸨儿愈发迷惑的问道。
“帮你拿回该你的银钱呀。俗话说世间什么债都可欠,唯有这花酒债最是欠不得。我也是替你抱不平。你若愿意咱们就来谈谈怎么替你要这伎债!”
“哼,怎么要?凭你们?”鸨儿撇嘴,“你刚才听见了罢,那可是衙门里的人,我一个外乡人自然惹不起他们。我看你们也不像是本地人,还敢起心思在这大同府瞎搅和不成?”
“不错,我们确非此地人,但却可管此地事。”王玥起身行至她身畔,将手摊开给她看了一物,我虽看不见是什么,但亦可猜到应是他的官印。
鸨儿瞬间眼露惧色,惶惶然起身,却被王玥一把按下,“你现在信我有这个能力帮你了罢。你只要依我接下来说的办,咱们一切好说。事成之后,你在这大同府是混不下去了,不过我可以资助你一部分银钱,让你在京城再开一间伎馆。届时的买卖可比你在这个地界不知强多少。你自己好好掂量罢。”
鸨儿皱眉想了片刻,最后目光在王玥和我身上一轮,终于下了决心般点头道,“好!我就依大人吩咐,不过大人可得保我安全,事后别忘了您今日答允我的话。”
第八十四章 雨后天晓
翌日一早,大同府轻健骑营的官兵便被一个妇人撒泼打滚般的哭号声惊动了。
兵士们纷纷出来一探究竟,却见一个伎馆鸨儿坐在地上指天誓日的要找一个叫赵贵生的人,让他还欠下的伎债。
这番闹剧迅速吸引了周边的百姓,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以致于起先并不想理会这档事的骑营千户严义山,也不得不出来查问究竟。
王玥和我此刻亦在轻健营门前,待严义山出现,王玥才从人群中越众而出,高声问道,“一大清早在军营重地喧哗,成何体统?严千户,还不快些问个清楚?”
严义山本想喝退闹事者,却没料到王玥在此,连忙一个箭步上前躬身道,“卑职不知道大人前来,未曾迎接大人,还望大人恕罪。这刁民不知抽的什么疯跑到这儿来大闹,待卑职将她哄走,请王大人和周掌印里头坐,卑职这就让他们奉茶给两位。”
他起手请王玥入内,对守门的兵士使了个眼色,立时就要将鸨儿驾走。
王玥伸出手臂挡住了兵士,不悦道,“我让你问清楚,可没让你随便轰人。这人都闹到军营了,必然是有缘故的,否则借她几个胆子敢这么干啊?且把人带进来,问问明白。”
严义山尴尬陪笑点首,只好命人将鸨儿带进营内。
王玥入的内堂,径直去上位坐了,随即喝问鸨儿,令她将所闹之事全因后果说了,一转头问下首处坐的严义山,“她说的这个人,叫赵贵生的,可是你帐下的?”
“赵贵生?”严义山皱眉思索着,此时另一名他的亲随对他一阵耳语,他即刻恍然道,“哦,是有,是有。这小子不过是个普通兵士,卑职一时记不起他的样子,对不上号。请大人勿怪。”
王玥微一颌首,”那就传赵贵生来,问问可有此事。”
“大人,这……怕不合适罢?”严义山反驳道,“她一介刁妇,万一是诬告想讹银子呢?”
王玥挑眉,哼了一声,“你怎知她是刁妇啊?还是怕她说的不假,我治你个治军不严之罪啊?审案岂有不拿被告之理,快去传赵贵生,休要耽搁废话。”
严义山无法,只得不耐的挥手令兵士去传。一盏茶的功夫儿,赵贵生便被带至堂前。
我记得昨晚匆匆一瞥那人的背影,明明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而眼前这个人却浑圆结实,颇有几分壮硕。我当即明白这个人并非昨夜我所见之人。
果然那鸨儿惊呼道,“不对呀,这人可不是赵贵生。”
那赵贵生此时一副诧异的表情,笃定的说道,“大人,小人就是赵贵生啊,这名字叫了二十来年了,错不了。”
“你们营中到底有多少赵贵生?”
“回大人,名册上显示,确是只有一个叫这名字的。”一个兵士回答了王玥的问话。
“你确定他不是?”王玥转而问鸨儿,“不会认错人?”
“大人说哪儿的话,我们干这行儿的,别的本事没有,认人那是一认一个准儿,再不能错的。要不还怎么挑窑姐,怎么看人下菜碟啊。”
“不得在大人面前无礼!”严义山喝道,“既然这个人不是赖你账的赵贵生,那便是有人假冒他。这起事不归我管,你去府衙那儿找知府老爷告状去罢。”
“哎,大人您这就不管了,那可不成。昨儿那小子可是报的清清楚楚的,他是轻健骑大营的赵贵生!他可说了,他打出来嫖就没给过钱,还放话说我要是敢来要钱就要拆我的楼!这些话儿我的姑娘们可都听见了,个个都是证人。大人您就这么就打发了我,没门!”
严义山阴沉一笑,突然喝命道,“敢上我大营来讹诈,左右,把她给我拖出去,押到府衙,告诉李知府好好审审这个刁民!”
“慢!”王玥厉声喝止,“严千户就是这么个问法么?”
“大人,卑职听您的把赵贵生传来了,人对不上号,明显是这个婆娘撒谎,这,还要怎么问啊?”
“怎么问?我自有我的问法。”王玥一指鸨儿,“她一个开窑子的,若不是有真凭实据,有冤无处诉,她敢来大营前如此胡闹?大魏律里头哪条规定在籍军士嫖娼可以不付钱的?她必不是讹诈,此事大有蹊跷!”
严义山有些急道,“那依大人的意思,这事儿该怎么办?”
王玥冷笑一声,“把人都带上来罢。”
只见他的侍卫带上了六个营中的兵士,严义山正不解其意,只听王玥冲着他说道,“此刻开始起,你不许开口说话,我让你说的时候你再说,听懂了么?”
严义山登时一愣,却见王玥的侍卫给那六个兵士每人发了纸笔,王玥指着那赵贵生说,“你们几个都应和他相熟,把他的名字给我写到纸上。快些写罢。”
那几名兵士彼此对视,虽然不明其意,也只能依命行事,在纸上匆匆写了名字。
我在一旁观察着严义山的表情,他此刻眉头紧锁,双手抓着圈椅扶手,抓的那般紧,用力之下指节都已泛白了。
他数度想开口,却一觑王玥阴沉的面色,又自忍耐了回去。
从他紧张的样子来看,我已可以判定眼前的这个赵贵生必然是冒名顶替者。而真正的赵贵生只是一个在名册上出现,每月按时领取军饷军粮却从不在军中服役的人。
结果亦不出我所料,六名兵士在纸上写下的名字并非赵贵生,而是赵勇。
对于王玥接下来的诘问,严义山百般支吾搪塞却也说不出个究竟,更加没法说明那真正的赵贵生此刻在哪里。
王玥怒道,“这摆明了就是吃朝廷的空饷!军中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人!韩总兵很该给我一个交代!”
他借机又在营中好一通发火,只唬得严义山等人战战兢兢,哑口无语。待他发完威,才冲我使了个眼色,丢下不知所措的一众人拂袖而去。
“仲威如何想到这个办法的?”我难掩好奇,出门便向他问道。
他不免大笑,而后一晒道,“大同屯兵数万,所以这个地方青楼伎馆也就多。我琢磨着保不齐会有人在伎馆仗势,在籍的兵士多半不会这么干,闹出来太失颜面,干这类事的只有挂名吃空饷的,反正去查也查不到他这个人,随便找个人冒名一顶,还能办他个刁民诬告。
这个四海班又是外来户,我估摸肯定会有人想白占她便宜。果然被我猜中了,也不枉咱们在那混了四个晚上啊。”他转顾我,笑而不语的拍着我肩头,又道,“你没在军中待过,这起子人的烂事你哪儿会知道,就当长个见识罢。”
我暗自庆幸此行陛下令我凡事以他为主,随他办差,若是我自己前来,恐怕会颇为一番周折。
王玥随后大造声势要彻查军中人数,终于逼得韩源主动现身。
他开宗明义的说道,“仲威老弟何必如此,你我都知道这里头的故事,空饷哪个大营没有?仆也是为了改善军中将士生活,才向朝廷多要些钱,念在仆一番苦心份儿上,还请仲威不要太过较真。”
他话锋一转,拿出两张银票,笑道,“仲威和周掌印辛苦,这点小意思还望笑纳。”
两张三万两的银票。王玥似笑非笑的接过,又放在了桌上,“怎么韩公以为王玥是贪墨钱财之人么?”
“不不,仲威千万别误会。只是仆这大同大营十万军士,查起来不免费事。这账册你也是看过的,实话说,空饷确有,不过几千人上下,为这几千人仆以为实在不必折腾了。”
王玥扬眉笑道,“几千人?那是韩公的说法。究竟多少咱们还是查查看便清楚了。”
韩源不悦道,“仲威一定要如此么?”
“也不尽然。”王玥轻笑道,“韩公历年来向户部索要了十五万两的兵饷,这十五万两够多少人用多少年,是笔明账,对对人头也就知道了。我不过是想知道您这笔钱都用在何处罢了。”
韩源深深吸气,一壁打量着王玥,沉吟不语。半晌才说道,“仲威到底意欲何为?若是安心要把仆从这个总兵位置上拉下来,就明说好了。”
“不然不然,”王玥笑着摆手,“韩公别误会,我可没这个意思。咱们说明白些,我无意向陛下上书弹劾您,只是想要回那十五万两银子。韩公放心,这笔钱咱们只当是您数年屯田商贸往来给朝廷赚的,于您可是一桩说出去体面的好事。陛下见您如此为朝廷着想,只有高兴的,您在这个位置上一定会坐的稳稳的。”
韩源见他说了活话,心里放心了些,面色也趋于和缓,但不免叹道,“老弟若能放仆一条生路,仆自然感激涕零。可是这银子却不是仆一个吞的了的。老弟是否能通融一些,酌情减免啊?”
王玥颌首,“嗯嗯,这个自然。可是如果真查起来,韩公这大罪也得有人受牵连不是,那个举荐您又许您这个位置的人自己也难保,至少罚俸申斥是免不了的,一把年纪了又居高位已久,这怕不体面罢?
您大可以把这利弊和他痛陈一番,保住您,也是保住他自己。咱们其余都好说。要说这钱嘛,多少是头呢?我听说韩公新近修了祖陵,那也是气势恢宏啊。既然身后事都办齐整了,眼前能缩手时便缩手罢,留些余庆给后人。您说呢?”
见韩源沉着脸,王玥又扬了扬那两张银票,笑道,“韩公随意间就拿出六万两,可见您还是有底子,不过再添些就尽够了。我说话算话,绝不会弹劾您,只有力保您稳妥,毕竟您在大同府也是政绩不俗,素有战功的。”
韩源审视着王玥,眼中渐渐闪现出一线希望之光,他拱手道,“多谢仲威成全,仆老矣,晚节就仰仗仲威高抬贵手了。”
此后,韩源又絮絮说了些好话,一再确认了王玥确无要他银钱之意,又保证了一个月之内尽量筹措那十五万两,这才略微安心的离去。
第八十五章 芳草斜阳外
在等待韩源筹措十五万两的空余时间里,早前被我派去阳城的人传信回来,沈继已回到家中,准备为母治丧。
我也预备启程赴阳城,因王玥留在此地也无事,遂问他是否愿意和我一同前往。他欣然应允,却也不忘记表达他对沈继多次不给我颜面的不满,并安抚我,此番有他陪同必不会再令我受沈继之辱。
“仲威太言重了。从沈继的立场,是和我道不同不相与谋。倒谈不上辱我。”我不欲王玥多想,更加不希望他因我之故和沈继有任何冲突。
这日已是沈继之母停灵四十九日,沈府大门洞开,拜祭之人源源不断。我与王玥报了姓名,喝道之声随后传进大厅,厅中之人皆神色一凛,不少人已回首转顾于我。
我入内看时,灵前供奉执事等物俱为三品例,灵牌上书:诰封沈门王氏淑人之灵位。
我上前对沈母灵位行祭拜礼,拜起后,沈继着丧服跪于灵前答谢,随后他起身,向我再揖,道,“不知中官与王侍郎前来,继不胜感激。请内厅用些简茶罢。”
这是他首度对我相邀,我颌首,他于是引路将我领至内厅。
“二位请,寒舍简陋,招待不周之处,请二位海涵。”他客气中带着矜持的说道。然后,便欲转身离去。
我出言拦住他,“沈先生请留步,元承有几句话想对先生说。”
他一顿,面容有几分冷峻,立在原地并不看我,“中官请讲。”
“元承此番来吊唁,是敬重先生人品,也是为陛下转达几句话。陛下希望先生守制期间,亦能不忘为朝廷思虑,等三年期满,陛下仍会有重任委派于先生。”
他颇为动容,向南肃立拱手道,“皇恩深重,继不敢有负。请陛下保重凤体,待继守孝毕,自当再为陛下尽忠,为朝廷效力。”
说完,他转向我,平淡的问,“中官还有什么吩咐么?”
我微一沉吟,还是忍不住问他,“先生此刻仍然觉得,元承是一介专权宦臣,为求私利不择手段,他日终必将为祸朝廷么?”
他似无意看我,也不屑回答此问题一般垂目不语,良久之后才沉声道,“中官是什么样的人,当世自有陛下和言官来定夺,日后会有史官工笔来记录,继不甚了了。”
“那么先生若为言官呢?”我追问,记忆中从未有过如此强烈又执着的念头,一定要逼问出一个结果。我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
他回视我,冷淡的说道,“你身为宦臣,妄加干预朝政,开卖官鬻爵之先河,令国朝官吏皆感斯文扫地。言官屡次弹劾,你不思悔过,不仅不向陛下请辞谢罪,更干预军政。你所到之处官员沿途跪拜,你不加制止坦然受之。你喜好古籍书画,外臣为求你美言不惜滋扰民间耗费巨资求购,以致物议沸腾。凡此种种,中官认为继应当对你作何评价?”
我沉默以对。这个回答未出我意料。或许,我只是想让他亲口说出,然后,令我亲耳听到。我没有苦涩之感,亦不难过,只是觉得一颗心随着他的话在慢慢下沉,变得寥落而空寂。
我垂目颌首,对他拱手,平静言道,“多谢先生直言。元承不便再打扰,就此告辞。”
我转身,他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请中官日后不必再为继向陛下谏言求官,继无以为报也不敢与中官有此瓜葛。继虽不才,不敢忝居清流,但也不想为天下人唾弃,将继与宦臣归为一党。希望中官谅解,成全继之名声名节!”
我想他看不见我此刻的表情,那我也无谓掩饰了罢。他一定不知道穷寇莫追这个道理,我苦笑,深深颌首,允诺了他的要求。
出了沈宅,我一径沉默,脑海中似有驱之不散的阴霾,令我无力言说。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扬鞭,催动胯下骏马狂奔,心中只有一个执念,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我钦敬的文人如此怨恨鄙夷我,就因为我是个宦臣,便被视为卑劣奸邪,永远不能为他们所接纳,永远。
不知奔驰了多久,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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