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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闼-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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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冷冷地直起身来,伸手取了喜秤,唇边浮现出一丝不屑的冷笑,随手挑开她的喜帕,看也不曾看她一眼,尚未待她抬头,他已漠然转身,脚步半分不停地跨出门去。
  跨出房门的那一刻,他侧过头去,对门外伺候的下人道:“让明远准备行装,我明日便启程上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叫她听到。
  身后一串脆响叮咛,那是她猛然抬头时,头上的珠花相撞的声响罢?
  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阿筝。
  天色未明,明远便拽了银香到一处偏僻的角门儿边上,那小丫头忠心护主,双手背在身后,瞪圆了一双杏仁似的眼睛,气愤无比:“我才不要这钱呢!你们邱家翻脸不认人,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好人!你们邱家的银子也不见得干净!”
  明远将三千两银票塞进她的手中:“臭丫头,别不识好歹,这是我家……苏公子托了我们公子从牢里带出来的银票,是你们家的银子!”
  那小丫头半信半疑,并不伸手接那银票:“我不信,少爷在狱中还能有银票?你家公子既能帮我们带东西,为何昨夜要那样待我家小姐?哼,我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人!”
  明远急道:“你……你才不是好人!你还真说对了,苏公子在狱中怎么还会有银票?你什么都不知道,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这银票是咱们公子……”
  他站在后头良久,此时从风火墙后头慢慢地踱步出来,轻声喝道:“明远,退下去。”
  他走到银香面前,看着面前的小丫头,微笑道:“你叫银香?你好好地照顾你们家小姐。这银票以备不时之需,你替你们小姐好好地收着罢。”
  半年之后的京城,正是正月间,乃是京师中最冷的日子。
  晚间,他与几名待考的士子围坐在地龙边上,窗外落雪千里,屋内正当中的美人耸肩瓶里供着一支清梅,梅香四溢,傲视霜雪。火光映照着他的脸竟有些微微发烫,他站起身来,朗声长吟:“碾玉为骨雪为肤,怎肯屈作襟边舞。”
  一语罢了,众人轰然叫好,他微笑着坐下来,人人只道他的言词精妙,谁人识得那诗中的惨淡心语?他举杯独饮,他那一缕清梅之魂,如今不知香及何方?又是否会缱绻依依地靠在他人的衣襟之上?
  杯中琥珀荡漾,一若那年薛涛笺上暗香浮动的心事。他伸手按在胸口处,那一纸小小薛涛笺墨痕已旧,举杯就口,他原是素来甚少饮酒,一入口,这酒便如烟霞烈火一般猛然涌入喉中,灼热满喉,愁肠万结,呛得他忍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一个酒意上涌,直冲得他咳出泪来。
  离家千里,家书万金。
  当日下午,他收到的家书是邱家老太爷亲笔写就,寥寥数字,惜墨如金,是邱家老太爷一贯的做派,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绝不含糊不清。
  那封家书的头一句是,见字如面。
  最后一句是,汝妇求去,不知所踪。
  是夜,名动京城的邱二公子酩酊大醉。
  时光若流水一般,可他的生活从此如同死水一般,再无半点波澜。他派了人去四处寻找她的下落,年复一年,派出去的人没有带回关于她的半点消息,她仿佛如同一颗砂砾,投入茫茫的大漠之中,再无踪迹。
  一转眼便是三年。在今年一拨儿新提拔的小官员中间,有一个叫苏萧的贡生。寻常的名字,寻常的成绩,寻常的文采。他并不曾特别的注意过她,他也曾听一众儿贡士嚼些舌根,说今年的贡士中哪些文采出众哪里高门显第哪些又癖好乖异,哪些又生得俊俏——其中便有苏萧二字。他虽听说过她的名字,却未曾打过照面。
  第一次打照面,便是在杜五做东的望京楼席面上,她出言冷淡讥讽。第二次相逢,乃是在棋盘天街的酒肆里,那一回儿她喝醉了又故意刁难他。
  在望京楼的庭院之中,她垂了头,并不看向他,讥讽道:“区区在下微薄之躯,何劳邱大人动问。”
  在金陵春的酒肆里头,她喝得半醉不醉只管支了脑袋,自言自语道:“世事无常,不过一句话,就断送了一个人的一生。”仰起头又自嘲一笑,“也许不是一句话,只要一个眼神,不,或许什么也不用做,就已经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邱大人,你说是不是呢?”
  她斜觑他一眼,笑道:“邱大人如此自律,难道是怕尊夫人河东狮吼?”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诘问的呢?他只觉诧异,含糊地回了一句:“在下并不曾娶亲。”
  之前的冷淡讥讽,之前的出言刁难,一切都真相大白。
  他只想牢牢地执了她的手问她,这些年她去了哪里,为何又要甘愿冒着杀身之祸,红妆冒为了儿郎,欺瞒朝廷,入仕途而求功名?其实,还需要再问么?她一介弱女,娘家蒙冤,丈夫见弃,他既然已知道她是碾玉为骨雪为肤的傲骨女子,又怎会不知,她怎么会甘愿被豢养在一方牢笼之中?更何况那牢笼冷如冰窖,寒若月宫?
  到了如今,他还能为自己辩驳些什么?
  那一年,苏盛兄在牢中,艰难地抓住他的手,将阿筝托付给他。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他说:“苏盛兄放心,念钦必会照顾好阿筝。苏盛兄,你且为我作证,我会替她,会替苏盛兄讨回一个公道来。” 
  没想到世事难料如今阿筝却只身涉险,从将银香打发走的那个时候,她便是只怕已萌生了破釜沉舟,不计生死的决意。
  傲骨凌霜雪。他注定为这样的女子心动,而这样的女子也注定不是攀附他人而生的萝蔓草,她的一世安稳已是不可求,现在他能做的,不过是他曾在牢中对苏盛所承诺的,无论如何,也要护得她一生周全。
  天方蒙蒙亮,楼下便有争执之声,邱远钦一夜未眠,侧耳一听,冷不防撞入耳中的却是苏萧的声音,他今日听到苏萧的声音,恍如隔世,心中一时间大悲,一时间又大喜,便如同酱铺的五味罐子打翻在心头,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相见欢

  
  苏萧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将军勿怪,本官心意已决,瑞亲王殿下若有责罚,本官自去领罪。”
  那参军却是个石头性子,寸步不让:“苏大人,三殿下号旗所向,必是军令如山。这三万将士既有军令需在两日内驻防昌安,怎可留下一万人马滞留此地?瑞亲王殿下从来治军严明,苏大人岂不知违抗军令的后果?”
  苏萧的手往院门外一指,外面正有流民数百,老幼相扶,沿街乞讨。她沉声道:“将军可见外面饥民流离失所?这军令乃是殿下五日之前拟定的,请问将军,殿下可曾见此地饿殍满道,饥民乞讨之景?殿下可见昨晚强抢民女,逼良为娼之景?殿下可见这老幼无持,无以为家之景?将军可是觉得,昌安之民乃是我大周子民,而怀清之民便不是我大周子民了?怀清的老人便理应饿死路旁,幼儿理应失父丧母,女子理应强作娼妓,男儿理应拦路成匪?我等奉朝廷之命,一路行来,怀清流匪成群,官仓无续,此地的百姓叫天不灵地不应,只能盼望朝廷早日救济他们于水火之中。为何就不能留下一万儿郎,清流寇,运粥粮,放官仓,安民心?”
  那参军本是武将出身,只知上阵杀敌,哪里招架得住苏萧这一翻伶牙俐齿?只得按着佩剑道:“末将只知遵军令而行事,其余一概不论!”
  苏萧断然道:“这一万人马,本官必要将之留在此地!”
  那参军面红脖子粗地硬邦邦道:“末将职责所在,万万不可从命!”
  两人正在对峙间,耳畔却有人温言道:“将军,我等与殿下分别之时,殿下亲口应允将诸事俱托付给苏大人。如今在怀清留下一万人马平乱放粮,也是情势紧急,见机而行事。想来这番做法正与殿下本意相通,是一心忧民所忧,苏大人并无半点私心。将军,此事乃是我等一致商讨之策,还请将军救此地百姓早日脱离困苦之境,殿下面前,将军乃是忠责尽心之人,若有差池,本官愿与苏大人一并承担,断断不会将将军牵扯其中。”
  一番话下来,引得苏萧也不由地抬头看他,她昨晚一时激怒,逞言语之快,告诉邱远钦那银香就是苏筝,昨夜思来想去,她后悔得要将自己的舌头咬断,她昨日的话简直无异于直接告诉邱远钦,自己就是苏筝——邱大人的下堂之妇居然摇生一变,成了朝廷命官,这是什么罪名?这是株连九族的欺君之罪!
  料想那苏筝二字,怕已是引得他心下很是忌惮几分,他若知她才是真的苏筝,恐怕要尽快与她撇清关系,以免受她牵连。可是为何他此时还要如此帮衬于她?难道他并不曾怀疑她的身份?
  况且私改军令,乃是死罪。如何处置,全凭瑞亲王殿下的一句话。他本是荣亲王的人,为何要跟着她淌这个浑水?
  昨晚,她见银香遍体鳞伤,不由心疼万分,推己及人,三万人马全拔营去了昌安,殿下难道放任此地的百姓自生自灭去?
  她度量着三殿下在这里便不会如此不通情达理,于是咬了牙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解决怀清的燃眉之急。可怎知这随军的李参军是个死性子,油盐不进,任她如何巧舌如簧,愣是一口咬死了军令如山四个字,就是不放人。
  李参军见邱远钦出言相商,神情顿时缓和了几分,他不放心苏萧这从六品的小官,现在这位四品大员出头担责,看来果真是他们相商一致的结果,斟酌片刻方终于松口道:“两位大人既有定论,末将现便拨出一万人马留驻怀清,还请邱大人早日禀告殿下,将来殿下若是怪罪下来,也替末将美言几句。”
  两日光景,眨眼间便到了。因为督军而行的缘故,苏萧一行人比郑溶预想的晚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到昌安,一行人甫一入昌安城,迎面便打马而来一人,正是郑溶身边形影不离的辛七。
  辛七见苏萧等人,笑道:“殿下特地命我前来迎接诸位大人,诸位一路辛苦了。”
  苏萧见他面上风尘仆仆,马蹄上足足裹了七八寸高的河泥,不由忧心道:“殿下可否安好?现下在何处?”
  辛七道:“一切皆好,这路上虽然险恶,到底是有惊无险。殿下现下正在州府衙门与昌安大小官员议事,苏大人和诸位大人请先行至官驿,稍作休整,待殿下议事完毕,自会召见诸位。”
  苏萧知郑溶一贯严厉,她怀里揣着那一万人马的心事,难免忐忑,可事到如今,已是无路可退,忙恳切道:“下官有要事需立即向殿下通禀,烦劳辛大人帮下官安排安排。”即便苏萧这头如在炭火上翻来覆去炙烤一般的心急,可待到她见到郑溶的时候,业已是入夜时分。
  她在外头叩门良久,里头方才低应了一声:“进来罢。”
  她推门而入,只见屋内装饰甚为简陋,既无古玩奇珍,也无帷纱罗帐,一眼便知乃是临时拾掇出来的下榻之处,正当中放着一张甚是宽大的梨花木案几,上头码着厚厚好几重文书卷轴,旁边立了一株巨大的灯树,上头错落的十几碗斗大的灯盏中,红焰烁烁,映照得满室透亮,郑溶分明是将议事之所一并搬到此处来了,旁边四扇的画屏略微一隔,后头恐怕便是瑞亲王殿下的床榻了。
  她垂首侍立,半晌,案几之后的人这才抬起头来,正要说话,见来人是她,郑溶心中不由一喜,放柔了声音道:“你几时来的?一路可曾顺利?一切可好?”
  苏萧见他眉目间极为疲倦,眼下青黑,显然已是几日未曾好好合眼,不由关心道:“下官一切都好,也理应为殿下分忧,请殿下善自珍重。”
  此话虽然平平,可想苏萧她向来出言谨慎,更无有半点阿谀奉承之言语,这一句话必是出自她的内心所想。
  郑溶心中没由来地泛起一丝欢喜之意,几日未见,他也未曾料到自己对她已是如此牵念,如今在这一刻见了她,连日来的疲乏竟也不知何故褪去了不少,只微笑道:“几日不见,你可还好?”语气中不由地卸下几分场面上的客套,更如多年挚友嘘寒问暖一般随意。
  苏萧心中一直隐约觉得这位殿下待自己与别个有些不同,举手投足间总有些蹊跷,现在他身上那种甚是逼人的压迫感似乎也消弭得不见踪迹,两人间的对话,倒多了几分子□□夜谈的旖旎,她也不知为何会想到这上头去,忙素了素神色,恭谨道:“方才殿下已是问过了,下官已是大好了,多谢殿下顾念。”
  郑溶见她到底有些拘束,心下也知她的处境好比是如履薄冰,如此小心处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更何况除了女扮男装这一层,他们两人之间还隔着身份上的千差万别,况且这种事情也急不得的,于是也不多勉强,便一面站起来微微松了松筋骨,一面顺手将案几上一碟子下头进上来的鹅梨卷儿递给她:“我素来不喜甜食,这碟子鹅梨卷儿,你带回去作宵夜罢。” 
  苏萧道:“谢殿下赐食,下官深夜打搅殿下,是来向殿下请罪的。”她心中到底是有些忐忑,只顾低头自语,便是连那碟子也忘了接过来。
  他见她不接果子,言语中又比方才的话更疏离了好几分,手微微在半空中一顿,便不动声色地将那瓷白碟子重新搁回案几上,口中只道:“说来听听。”
  当日她决意要留下一万兵马,已料到今日之事不易善了,当下忙敛了心神,垂下头去一一道来。待她慢慢地说完,屋内只一片寂静,偶尔有一两声灯烛爆裂的声音,在这样静谧的晚上,显得格外突兀。
  听她说话间,他本一直踱着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转回头来看着她,眼神里一片平淡无波:“你说完了?”
  苏萧并不抬头,只低声道:“下官领罪。”
  “领罪?领的是什么罪?领的是胆大包天假拟军令的罪,还是妇人之仁自作主张的罪?”
  “下官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她语气不急不缓,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转头过去,只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你以为你现在是在为民请命?即便是我责罚了你,你的所作所为也可彪炳史册,我说得对与不对?”
  “下官以为殿下仁爱,若是殿下亲眼目睹怀清之现状,必然也会赞同下官的做法,留驻人马以解怀清的燃眉之急。”
  “你如何笃定本王会这么做?”他往前两步,气息直要扑到她的脸上去,她心下一片惶恐,不知是对他的诘问,还是他那迫人的气势,让她本能地想避开了去,他的气息热热地拂在她的鬓发之间,“三万人马,你便敢擅作主张留下三之有一在那小小的怀清县,苏萧,我可真小看了你,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啊!”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急道:“殿下,那怀清纷乱不已,怀清的百姓……”
  话音未落,却被他冷冷打断:“怀清百姓?!现下江阳诸地,哪一处不是饥民流离,匪乱四起?你可知我调三万人马到昌安的用意?”他猛然回身,手往案几上的卷轴上一指,语气中含着隐隐的怒气:“这上头堆着卷牍累累,只需粗看三行,我何须这个房门,便知各处纷乱不已!我倒知怀清近况,但我来问你,你可知,每日间有多少流民涌入昌安?今日里昌安又增设有多少处粥铺?前来排队领粥的饥民今日又有多少?明日又会增加多少?昌安的存粮还够几日?每日要动用多少牲畜去从外运粮回昌安?要动用多少人马去押运才能不半途中被流寇劫了去?”
  他顿了一顿,继续问道,“昌安乃两水交汇之地,你可知外头的大堤可还能坚持几日?下次洪祸又是几日之后?还剩下多少的时间可供加固堤坝?需得要多少的人力,多少个日夜劳作,才能保得住外头这座岌岌可危的大堤?才能保得住一座昌安城和这一城的百姓?你可知昌安乃是江阳之重陲,昌安乱则江阳乱,江阳乱则天下不平!”
  苏萧一时间呆立当场,她只知自己在怀清的所见所闻,哪里还能想到昌安已是如此严峻?哪里晓得他将所用之兵全部调往昌安,乃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的额角在火光之下隐隐跳动,那是暴怒的前兆:“不知深浅,越权下令,贻误灾情,”他似乎已是心里疲惫到了极点,声音嘶哑而低沉,“苏萧,你说这个罪,你领不领得起?”
  

  ☆、雷霆怒

  苏萧原本就是聪明剔透之人,听郑溶一番话,顿时便自知已铸成了滔天大错,想到眼下的昌安如此困境,她心中不由地心急如焚,说话间泪凝于睫,跪下道:“下官妄自揣测,矫拟军令,下官万死之罪!”
  郑溶心中虽然已酝有滔天之怒,到底顾念于她,见她此刻脸色青白惨淡,虽是害怕到了极点,却也神色从容,语气坚定,其言必是出自肺腑,让他的心也不由地软下来几分。
  苏萧的本意,他岂能不知?他又何尝不想天下处处政通人和,人间清平喜乐?他又何尝不想各处留驻兵马,以雷霆之势平息流寇,扶助百姓?可是,这说来容易,做来却何其之难,其中的辛劳艰苦怎可与人一一细细道来?
  皇帝远在帝京,端坐龙座之后,眼面前隔着的,是十二旒冕冠,前方这些惨烈的灾情,要经多少层大官小吏的眼睛,要如何地被他们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化成那些文过饰非的言语,再形成那些辞藻华丽的奏折,才可上达天听?
  闭上眼睛也能想象,朝廷上上下下的官员们会如何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流民人数在奏折中层层递减,到了皇帝的御案上,只怕还不到十之一成。受灾之情更是层层掩盖,等到了皇帝的耳中时,只怕也早成了一片歌舞升平,天下太平之景象了。
  自己三次上书,八百里加急。要兵要权要得如此之急切。
  既然流民已安,天下和乐,为何儿子还要伸长了手管自己要兵权?奏折上的灾情不知掺了多少的假,可儿子伸手要去的三万人马却是货真价实,半分假也掺不进去的。
  江阳是什么地方?自古乃是天下粮仓,天下未乱江阳先乱的古训岂非是说来随便听听的?若是流民四窜,乱象纷起,在江阳就地拨给儿子的那三万人马更是不得不掂量斟酌仔细,多多思虑其中的深意了。
  三万,三万人马便是底线了。
  皇家历来如此。父子猜忌,兄弟操戈,为的不过是万里锦绣的好江山,龙座上头的无尚权力。百姓固然是载舟之水,可在皇帝的眼中,更重要的是,到底谁人才是那双掌舵的手。
  自小便在宫闱之中长大的郑溶心中甚是透亮,那请兵的折子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送至京师之时,他已知道,除开这三万人马,无论如何也是万万不能再向皇帝开口了。皇帝本来多疑,更何况京师中还有一个无风也要起个三分浪的郑洺在一旁虎视眈眈,哪里容得下他行错半步路?
  可这昌安地方上的大小官员,却哪个又不是见风使舵,阳奉阴违?若是没有这三万人马城中安安稳稳的驻扎,面对这些在昌安地界上作威作福惯了的地头蛇们,哪怕他就算是天庭下凡的一条强龙,任你如何呼风唤雨,又怎么能生生地压制得住这昌安的群蛇之乱?这其中许多的关节,许多的苦楚,怎能对旁的人说上一两分?又怎能对她言语吐露?
  三万人马已是捉襟见肘,勉强应付而已,可如今,却又硬生生被苏萧拨去了一万,哪怕现在再调过来,也是得四五日的光景。他甚少徇过私情,若是旁人犯了他这样的大忌,必然是毫不留情的严加惩处,必以军法处置,可这事儿却偏偏出在她身上。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偏偏却是她。
  苏萧长跪地上,良久也未见上头的郑溶有所言语,自是不敢抬头窥探他的神色,只低声道:“下官鲁莽,自作聪明,目闭耳塞,陷昌安数万百姓于危困之中,陷殿下于不义之境地,下官无颜面对昌安百姓,也无颜再面对殿下多次的照拂,下官自知罪不可赦,但凭殿下发落,下官绝无怨言。”
  郑溶望下去,她一双肩膀在烛火的阴影中微微耸动,额头低垂,目之所及,那半张脸在满堂耀耀烛光的映照下,衬着身上半旧的石青色袍子,惨淡得无半分血色,想来她心里已是悔恨到了极点。
  他原以为,她虽是女子,但胆识韬略却更胜等闲男子一筹,不但思虑敏捷,更是果决沉稳,又兼她身份甚少人知,必然与朝中各派没有牵连,将怀清之事托付与她,必是万无一失。可哪里想到她到底想法单纯,心地也甚是干净,一见那怀清的一片惨苦之景,便自己先乱了阵脚,自作主张,闯下这样的大祸来。
  他心中对她虽说到底有几分失望,更多的却是怜惜不已,事已至此,他还能当真治她的罪不成?他不禁微微叹了口气,正想走过去将她扶起来,门外却传来辛七的劝阻之声:“邱大人,您现在不能进去,殿下正在与苏大人议事。”
  接着便是邱远钦的声音,当中还夹杂着急促的叩门声:“瑞亲王殿下!翰林院邱远钦求见殿下!”
  “邱大人,请您退下,不得在殿下门外如此无礼!”
  “殿下,邱远钦有要事求见,但求殿下拨冗一见!”
  邱远钦乃被称誉为京城四公子,历来是君子如兰,宽袍广袖,举止乃是一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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