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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词-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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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陡然升起满腔怒火。
“那梅时雨告诉我不少关于你的事,你猜猜,他怎么说?”
“听说,你处处向他献殷勤,连他的鞋袜亵衣都不肯假手于人?”
“你在军中,与那唐兴文宿在一处?军中盛传,你以色侍之,方得安稳……”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室内霎时静谧下来,只余二人忿忿的喘息之声。
杨进偏着头,左颊火辣辣的痛。
她力道比寻常女子大些,又是一气之下失了控制,一掌打下去,她自己的手掌亦震得发麻。
他没闪躲,凤眼闭起,不怒反笑。
她强忍住鼻中的酸意,高高扬起下巴,“不错,我名声早已毁了。可这关你何事?你是我的谁?杨进,我与你毫无关系,你不是要告辞么?好,今后我在后宫,你在前朝,你我老死不相往来,不必再会面,如果你对我名节有所怀疑,请上书启奏贵国陛下,只有北国皇帝、我未来的丈夫,才有资格介意我的过去!我不愿与你多言,也不必与你解释。丹桂!红杏!送客!今后再有人求见,你们记得你们的本分,本郡主便是战败国送来的礼物,也依旧是一国郡主!”
杨进不是不悔的,明天就要大婚,欢欢喜喜的日子,弄成这步田地,实非他所愿。可她那句话,也实在太不该说。难道感情之事,也能当作儿戏么?他宣她入北宫,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排除了多少困难,才下定这决心,她竟用一句“随口说说”搪塞于他,难道当他是个木头人,没脾气的么?
他初听到她说那声“宁愿选你”,他恍惚听到自己胸腔里如雷的回声,是兴奋,是喜悦,是得其所。
可转瞬,她就开始退缩,逃避,丝毫没有战场上那勇敢果决、明朗坚定的模样。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从来没看懂过她?
杨进没有停留,大步走了出去,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靖安郡主待嫁的大殿灯火通明。这一夜没有人能够安睡。天亮后就要开始冗长繁琐的庆典,唐兴文立在外头远远瞧着那片灯火辉煌,那进进出出熙攘不绝的人流,唯独瞧不见里面枯坐的那一抹浓艳的人影。
明天宴后,他必须告别她,跟随送亲使团启程南返。留在她身边服侍的人里,不包含他的名字。那长长的名单中,只有丹桂红杏是她争取而来,其余,尽是南国皇帝和太后以及各家各族派来的眼线。唐兴文想找杨进问问看,是否能想个留下来办法,可杨进一晚上都不见人影,不知跑去了何处。
清晨,礼乐声便已响起,容渺脸上挂着厚厚的妆,脂粉掩住眼下两团青色。她像一座宝相威严的雕塑,被司礼内侍引导着,行礼,或受礼。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能让头上沉重礼冠上坠着的金色花枝摇晃得太厉害。
从她居住的殿内到院外,一路红锦铺就,四周树上均结了彩色绸缎,远远看去,白雪皑皑的北地之中,一片扎眼的姹紫嫣红。
那样花团锦簇的热闹,那样钟鸣鼎沸的喧嚣。
似乎一件一件,都在宣示着北帝对这名异国郡主的重视程度。
南国送嫁官员面上有光,在北人面前本以为会抬不起头来,谁会想到被这般礼遇?
靖安郡主不知走了什么大运,竟被北帝当成了宝。
这个差点嫁给白身的侯门闺秀,父亲已然失势、要靠她的远嫁才换来勉强支撑住只剩一个空壳子侯府的机会。她会否在北宫扎下根,为北帝生儿育女,与北宫妃嫔们争胜,杀出一片天来?
未来的事,就连容渺自己也不晓。这总算一个好的开端,不是么?
前来迎她的,是金凤四马鸾车。一国公主出嫁,也不过如此了吧?
车前负责指点礼仪的,是司礼大宦梅时雨。她从前的未婚夫,要亲手将她带去另一个男子身前去,将她的现在和未来,一并交托给那人。
出了城向北,一路风景渐渐萧瑟起来,寂静的巷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礼官不知因何停了礼乐。彩绸不再,红锦无影,整个皇都犹如一个空寂的死城。
容渺没注意到外面的变化,突然静下来的气氛倒令她微微松了口气。北帝太看重,未知是祸是福。她心情很复杂,眼看并不陌生的北国皇宫跃入视线范围内,双目霎时就模糊起来。她好好地待在北宫中,不出差错,南帝才没理由去动她的家人。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鬼门地狱,就是她此生唯一的归属!
她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昨晚她顺从心内那一丝丝悸动,与杨进许了终身又当如何?凭他的本事,当真护得住她,能保住她,也能保住她的家人么?
她不敢赌。
这一生,她只信自己,即使对方再有本事,再值得托付,她也不敢冒险。
绕过正阳门,她从右侧轩安内入宫。正阳门,只有正统皇后嫁入时才能走,而她,只是老迈北帝的又一玩物。
他是她唯一的丈夫,她却不是他的妻。
过三层宫门,两重护城河,终是正殿了。
她在九十九层白玉阶下跪地听宣,“……兹闻南国容氏有女,雅承华胄,秀毓名门,淑静贤美,敏而颖慧,重孝行,有懿范,朕闻知甚悦,恭奉皇太后慈谕,特召之入宫,圣奉朝夕,充盈内闱。皇考孝满后,另行封赏……”
容渺心内沉沉一坠,如果她没听错,皇考?
老北帝死了?那登位的是何人?
送往南国的招降书上,除国玺外,盖的仍是老北帝的印,难道北国新帝登位,因朝局不稳,怕南国趁虚反抗,竟刻意瞒下了新帝登基一事?
原来不是没有选择的!如果父亲再强硬些,置南帝口谕不顾,领兵跟北国打持久战,南国未必会输!而她,也本无需嫁入北国!
霎时天昏地暗,容渺不知自己是用什么力气在支撑着,没有掀掉头上屈辱沉重的礼冠,去指天咒骂北国那狡诈的狗皇帝!
隐约间,总觉得这事与那杨进脱不了干系!
梅时雨催请了三遍,容渺才回神过来接旨谢恩。
好嘛,不但被骗来和亲,还连个份位都没捞到。若这北帝发现自己不及传说中那么“淑静贤美”,不知会不会如他老爹一样,直接将她丢进冷宫。
而那杨进也不知有没有吹什么歪风,将她的一系列惊世骇俗的“壮举”说给北帝知道。
原本就不愿意,此刻更是连勉强的笑脸都挤不出来。
容渺就那么敛容肃穆,不情不愿地来到昭德殿。
北国重臣尽会于此。容渺昂首前行,目不斜视,心中却愤愤地想到,如果她身后那些南国礼官和随从人员都有些功夫,突然发难,说不定能屠尽了这满殿的北国权贵,那北国至少三十年都缓不过来,只有任南国随意拿捏的份了吧?
最恨人的就是那上首的狗皇帝,他会是那突然冒头的北晋王吗?
若是能活捉了他,也叫他尝尝梅时雨此刻的滋味,在南宫做个宦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屈辱一世。
充满恨意和讽刺的眼眸,向上首着玄色绣金龙礼衣戴九旒冕冠的人看去。
容渺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的目光,呆呆地望住上首。
一众北国朝臣,不由恼南国这郡主无礼。直视天颜,那是大不敬!南国人以诗书礼仪治国,竟会送来一个如此无礼的郡主!是想故意激怒他们北国么?
梅时雨已急得满头汗来,其实不只郡主,就连后面一众南国礼官也都是浑噩状态。传说中的北帝,与眼前这威风凛凛却太过年轻的男子,显然不是同一个。
他是北帝!他是北帝!
北晋王、北帝、杨进,是同一人!
他不为任何人效忠,他筹谋一切,是为他自己!
龙座上的人,缓缓站起身来,龙章凤姿,原来就是如此模样。他的面容,隐在九旒之后,喜怒难辨,慑人的威严,高高在上藐视天下的气势,与那个她熟悉的、爱调笑的杨进,分明是一个人,却又如此不同。
她的双眼涩得难受,见他身侧,立起一道与他着同色礼服的影。
“皇上?”
那声音轻轻柔柔,温婉动人,一双手扶在他手臂上,袖口绣有金凤,再向上,丹阳朝凤的金冠,鬓后十二只凤翅红宝簪,这种服色她曾见过,那是北国皇后的大礼服。
他是北帝,而他已有了皇后!
第58章 乔婕妤
浑浑噩噩的行礼,浑浑噩噩的被请入后殿,前殿北帝与众臣接见送婚使臣,享受丝竹歌舞美酒美食,她则像一个被参观的新奇动物,被后宫众人窥探。
人人都说南国女子秀美温婉,白皙柔弱,妖娆动人。可眼前这身穿隆重繁复礼服的郡主,身材高挑,冷若冰霜,跟传说中的模样丝毫不似。容渺随意瞟了几眼,已将对方身份认了个七七八八。
那两个身穿同色狐裘的,应是较受宠的妃嫔,因国丧未满,宫中一切从简,不在前殿接待外宾的妃嫔都不能戴太过扎眼的步摇,饶是如此,那头上的珠玉晶石也累累堆了一团,颜色虽浅淡,太阳下一晃,就现出了五光十色来。
而后跟着的几个女子,穿着打扮稍克制些,许是不受宠,面上不见半点笑容,望向容渺时眼神中充满羡慕嫉妒恨等各种情绪。
谁叫她是北帝一上位就点名要纳入宫的人呢?
怕是北国人早把她吹捧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绝色美人,因此才惹得这许多女人巴巴地来窥探。
她倒是没想过,杨进年纪不大,后宫竟已纳了这许多美人,随便数数,光是来瞧她的就有八人之多。那些宫人、女官中又不知有多少服侍过他的……
想到这里,心里闷闷地不痛快。
他已有了这许多解语花,还非要迫她离家远嫁做什么呢?
北国冬天白昼很短,申时天色便暗了下来。钟鼓声鸣中,皇后慕容氏随北帝在中宫升座,等待新人前来行礼。
容渺已换过一套上玄下朱的礼服,为避免冲撞国丧,首饰均挑了不打眼的珠玉,被宫人们请到殿外等候帝后传召。
皇后四顾座下,忽道:“怎不曾见到乔妹妹?莫不是打扮忘了时间?待会新人来了,还要与她见礼,快去迎迎……”
北帝抿着香茶,似没有听见。
宫人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乔娘娘一早身子不爽利,已禀过陛下,陛下允其在宫中歇息,不必前来参宴……”
皇后温笑道:“原是这样。既然陛下已允了,不必去叨扰妹妹了。只可惜今晚妹妹瞧不见咱们新来的这位姐妹,啧啧,冰肌玉骨、袅娜仙姿,陛下的眼光果是极好的!”
北帝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气氛稍显尴尬,座下众妃嫔鸦雀无声。
一阵钟鸣打断了屋内沉静,殿前内侍尖锐的嗓音唱道,“南国靖安郡主容氏觐见!”
容渺走入殿中,身后是刺骨的冷风,滴水成冰的北国之夜。身前是香暖的大殿,莺声燕语,人影重重。她一步步走来,足尖犹如踩在杨进心上,她越来越近,走入他的后宫,走进他的生活,走到他生命中去,再不分你我……
“妾容氏,叩见陛下、娘娘!”
“起来吧。”不待皇后出言,北帝已唤起她,命人看座。
今晚她是主角,有资格坐在北帝左侧的空位上。那座位比右边皇后的矮上几分,摆设的杯盘碗碟形制也不一样。
为何人人都想爬上那高位?因为样样都有品阶压着、比着,很难忽视旁人的精致、自己的将就。
尚未落座,就听一阵埋怨声传来,“糟了糟了,小云,你瞧瞧,不早些唤醒我,险些错过受新妹妹的礼……”
那人一面笑,一面朝殿内走来,皇后疑惑地望向北帝,见北帝面色不改,嘴角依旧抿着笑意。容渺慌忙退下玉阶准备见礼,来人一开口就唤她“妹妹”,可见份位不低。
“呀,果然已经错过了!”只见一团耀眼的红云飘入大殿,厚重的鬓发上毫不含糊地插了十二根凤翅,各坠着流苏,竟比皇后会见外宾时戴的那套还奢华几分。而此刻皇后回到后宫,早已换上了素淡的装扮,只一顶玄色金珠礼冠彰显至高无上的凤位。这位迟来的丽人,未免太过招摇。
只见一个颇丰腴的美人身穿大红宫缎掐腰曳地裙,眉若远山,目若秋水,随意地弯了弯腰就算给帝后行过了礼,径直就往上座的空位上走,嘟起红唇解释道,“皇上,可不是臣妾有意迟来给新妹妹没脸,实在是午后犯了头痛症,睡到下午仍是昏昏沉沉,侍女们又不敢唤起,亏得臣妾心里记挂着今天是皇上跟新妹妹的好日子,这才勉强爬起来凑个热闹,替皇上高兴高兴。”
北帝微微一笑:“你有心了!”
“哟!这就是那南国来的美人吧?果然是娇俏可人。”目光大胆地上下打量容渺一番,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一句。
皇后忙打圆场:“靖安,这位是乔婕妤。”
容渺这才施礼问安,乔婕妤娇声道:“起来吧。”可她当真起来了,却发现自己没地方坐。那张原本属于她的、杨进左侧的席位,被后来居上的乔婕妤占了。
北帝未言语,皇后只得出面调停,“给郡主看座!”说着,用饱含深意的目光望了望乔婕妤。
乔婕妤全然不觉有何不妥,圣上身边的位置,除了皇后,必然只有她能坐。难道这南国郡主这么没眼色,还想与她争抢么?
宫人很快在乔婕妤下首置了一张席,横亘在阶下,突兀地摆在上座与下面的席位之间,显得有些尴尬。
杨进始终面无表情,淡淡地听着乔婕妤跟他说起御医替她新制的丸药。
初入北宫,容渺在自己的晚宴之上,被乔婕妤喧宾夺主。
皇后适时举杯,引众妃嫔同敬美酒,贺陛下再得佳人,接着就是众人分别向杨进敬酒贺喜,亦有抓紧一切机会向皇后或乔婕妤表忠心的,容渺座前冷冷清清,无人理会。
乔婕妤喝了几杯,推说有恙在身不肯再饮,美目转到容渺脸上,笑道:“你们别一味来灌醉我,今儿正主儿可是陛下跟靖安郡主,人家初来乍到的,你们也不热情点儿,也好叫人知道咱们北国后宫和睦,皇后娘娘引导有方啊!”
话落,就有两个女子举起杯来,容渺冷眼一瞧,正是午后去瞧过她的那两位着白狐裘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下午去瞧她时虽猎奇成分居多,到底是送过贺礼的,容渺抢先道:“两位娘娘客气了,靖安先干为敬。”
“哟,瞧不出来,靖安郡主娇滴滴的人儿,酒量不浅,陛下,” 乔婕妤笑道,美目流转,望向杨进,小手勾着杨进的指头,娇声道,“难得新妹妹会饮酒,薇儿替妹妹求个赏,将陛下私藏的那坛玲珑香赏了新妹妹吧?”
杨进眉头一挑,“倒是你会疼人,借花献佛借到朕头上来了?”
“陛下没那么小气吧?新妹妹这般可人,难道还不值陛下一坛酒么?”乔婕妤嘟着嘴,似乎只要杨进说一句不给,她就要着了恼了。
屋内气氛和乐融融,皇后微笑目视在她面前向北帝撒娇的宠妃,其他妃嫔半是艳羡半是心领神会的眼色频传。
容渺心内冷哼一声,这乔婕妤有意迟来,占她席位,谁人看不出是想给她下马威让她明白这宫里谁说的算?此刻竟诡计明施,想叫她当众出丑!也许旁的南国女子不知这玲珑香,她却是晓得的。玲珑香是北宫有名的内供美酒,香醇甘美,口感极佳,只是极易上头,又名百日醉,三五盏入腹,便飘然不知是梦是真,酒量再好的人,也难免要露出丑态。知其特性之人,浅尝两盏尚可,无伤大雅,可不知其性者,难免就要贪杯……
瞧这满殿中人,有的掩饰的好,有的已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没一人愿意提醒一句,这酒饮不得三杯。最可恨那杨进竟毫无异议,大手一挥,笑道:“便依薇儿,赏!”
一只精致的玉壶呈上,直接被置于容渺案头,容渺压住心内邪火,端起酒壶,盈盈一笑:“靖安初来乍到,今后少不得烦扰娘娘们教导,既陛下赏赐美酒,靖安岂敢独酌?还请陛下、娘娘们同饮一杯,算是靖安借花献佛,用陛下的赏赐回报诸位了!”
乔婕妤目光凌厉地扫来:“这可是陛下赐于靖安郡主一人的,我等怎好夺爱?”
“是呀,郡主莫要客气。”其他妃嫔摇头摆手,不肯接受。一人分一杯,那靖安还怎么出丑?
容渺执壶而立,并不理会众女的推辞,站在阶前仰头看向杨进,眸中似汇有一团温柔的水。
“陛下?”
这一声陛下从她口中唤出,惹得杨进抬眸盯她许久。原来那略嫌低沉沙哑的嗓音,唤起人来也可这般甜腻醉人。
乔婕妤心中警铃大作。
陛下向来怜惜美人。靖安这小贱人,竟敢直接把心思打到陛下身上去!
果然就听见杨进愉悦的声音传来,“好,朕与你同饮。”
北帝已答应与她同饮,旁人还有得推么?一人一杯倒完,刚巧那酒壶便空了。
精心设计下的绊子,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化于无形。
乔婕妤饮完那酒,就当场犯了头痛症,泪光盈盈地伏在北帝膝头,“陛下,薇儿难受……”
按照往常惯例,陛下该是即刻就命人备轿,亲自送她回去吧?
各种古怪的目光,就同时射到容渺面上。
其中也包括北帝杨进。
他探究地望着她,希望能看出她此刻的情绪。她背脊挺直,眼眸低垂,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得体大方,无一处失礼。
怕是只有濒死的唐兴文、受困的镇北侯,能让她动容。她在乎的人当中,从来不包含他杨进。
心中隐隐生起怒意,杨进拍了拍膝头那张娇艳精致的脸,“难受便好生歇着,明儿去瞧你,嗯?”
瞬间,乔婕妤整个人僵住了。
大殿中寂静无声,妃嫔们不敢抬头朝阶上看。不管座下谁人欢喜谁人忧,容渺却是一点都得意不起来的。
宠妃抛出饵,北帝没有接。那么今晚,必然就是她与北帝的第一夜……
她怎么办?若对方是个完全陌生的人,甚至是那老迈北帝,为了家人平安,她也能咬着牙忍。
可他是杨进!她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没看明白他的心,她要如何委曲求全?
第59章 洞房花烛
夜晚的锦兰宫,细碎的雪花落满庭院,内殿烧着炭盆,熏着暖香。没有大红盖头,没有撒满床的枣生桂子,她的洞房花烛夜跟前生少女时想象过的全然不同。那时她以为掀开盖头,映入眼帘的会是她俊逸不凡的表哥梅时雨,她以为她的新婚夜会被缱绻情话和温柔的拥抱填满。
可此时此刻,红霞满室,向她缓缓走来的,是年轻的北帝。
他身后跪满因他进入而行礼的宫人和内侍。他没有穿大红喜服,换了一身竹青色绣金龙的常服,头发用龙纹玉扣束住,眉眼是清明而冷静的,并不见寻常新郎的醉态和喜气。
起身,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他一把托住手臂。
“免礼。”
四目交接,分明有许多话要问,许多事要说,可众目睽睽之下,他慑人的威严在前,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昭德殿穿冕服的他,中宫内着礼衣的他,此刻合婚殿内一袭常服的他,都如此陌生,如此遥远。他已非昨日自己记忆中那个张扬不驯、孤高自得的杨进。他是威严正统、握有生杀之权的北帝。
昨夜他问,若有选择,她选北帝,还是杨进?原来不是没缘由的,他坐上了那个位子,就注定要与从前的所有告别。
她所知的关于杨进的一切,终将被历史抹去,今后活在史书中的,唯有天命所归、运筹帷幄的英明帝王。那个与她争女伎,向她讨报酬、阴谋诡计耍得南国人团团转的谋士杨进,早已灰飞烟灭了。
如今他身上穿一丝不苟的衣裳,如今他绝不外露半分真实情绪。他是喜是怒,都要经过细细考量;他冷眼旁观,淡然任由她与他的后妃们较劲;他从善如流,惯用平衡之术,给了这个脸面,就再给那个一点甜头。
她的手臂被他环住,接着大手托住她的掌心,牵引着她坐到床沿。
两名宫人上前,替他们分别解去礼冠和饰物。
内侍吴松抬眼请示,见北帝微一点头,便高声唱礼道:“落帐!”
四名宫人上前,各取金钩,容渺与北帝,便被隔离了外界的纷纷扰扰,同坐在红云般的绡纱帐里。
帐顶夜明珠柔和的光晕投在两人面上。杨进右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接着他左手伸出纱帐一挥,一众服侍的宫人内侍流水般退了出去。
“容渺……”他声音低沉,在她面颊上落下一吻。手穿过她颈后披散的长发,环住她的窄肩,并带着她靠向自己。
倚在他胸前的容渺顺从而沉默,没忽视他有力的心跳声,她握紧了双手,妄图掩饰自己的僵硬和紧张。
“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轻吻她的头发,柔声问道,“你选北帝,还是杨进?再让你选一次,好生回答。”
容渺闭了闭眼,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凝固,结冰。昨晚面前是杨进,她可推脱甚至“随口说说”。可眼前这人,是能左右她和家人生死的北帝。难道还真有选择?
“陛下……”
她展唇一笑,红纱帐内她的面上平添了几许他从未见过的妖美风情,长发轻摆,她双手攀上他的颈,缓缓下滑到他前襟,小心地解开他的系扣。
那晚他守在她床前,她紧缩成一团,退无可退甚至向他出手。此刻她主动热情,甘心侍奉。
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这就是她的答案。
她不要杨进,她要的是北帝。
饶是杨进与北帝根本是同一人,他仍觉得愤怒、羞耻、心痛。
若非强权相迫,怕是她一生都不会想再与他有何瓜葛。
而他做的一切,显得多么可笑和多余!
生怕她飞扬的神采自信的笑容被相夫教子的平庸所掩盖,生怕她一身伤痕被那些虚伪的男人嫌弃,生怕她参过军住过军营的旧事被拿来指摘,他才刚刚上位,人心不稳,朝局正乱,他执意要她前来和亲。
杨进狭长的凤眼陡然黯淡下去。
他猛地拂开她的手,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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