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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女离魂-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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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不曾停歇,看不清面容的女子身上穿着的月白衣裳亦不曾停歇与风一道翻飞。
  “白衣!”
  “遮住面庞的黑发,看不清长相!”
  “那……一定是来复仇的……”
  “蛛女!”
  “蛛女!!”
  目睹蛛女出现者杂乱无章的说词不断涌入脑中,声音忽大忽小变化不定,眼前的黑影却直视着她,一动不动地定定看着,如同她以同样的专注望着对方。
  这绝非幻象,杜灼心里清楚却又移不开视线,双手紧握难抑颤抖,她害怕得大喊:
  救命!谁来救救她!

  其二十七 孤影

  发自内心的呼喊从嘴里出来时,只剩声音通过喉咙产生的空洞回旋。
  无法出声!没有话语!不能呼救!
  各种怪异的声音接踵而至拥入耳中,混乱里,她仿佛听见巫师驱逐邪灵的低喃,又好像是百般挣扎中陷入沉沦的游魂呓语。
  惟有蛛女看不清面容的身形一动不动屹立面前,移不开视线的杜灼惊惶不安后退一步,脚踏杂草发出的沉闷声响起,将她从静止不动的恍惚游离中拉回现实。
  杜灼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努力抑制住内心泛滥的恐惧。
  沉默僵持之下,没有了初见时的震惊,如灼迅速找回失去的气力,一边瞪视兀立面前给人以现实存在感的黑影,一边不动声色地缓慢挪动脚步。不料行进中突被地面碎石绊住,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提灯随着跌势一路翻滚,发出几声咕噜声后,消失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草丛里,转瞬没了踪影。
  “痛……”杜灼吃痛地皱起眉,凭借月亮散落的微光,见到脚踝处有些肿胀,想要起身逃离,却是一阵牵动心神的疼痛。
  来不及担心脚上伤势,眼前仅有的月光被黑影挡住视线,杜灼大惊,抬头看见蛛女黑影朝她缓缓伸出右手,一如数日前梦中所见,不停述说复仇心愿的蛛女向她走来,嘴角诡异上扬。
  “复仇……灼,复仇,灼,如灼……”梦中蛛女所言化为现实声音,忽远忽近。
  “不要……”如灼吓得闭上眼,对着黑影大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紧闭双眼的她脑海中飞快闪现残破断裂的不完整画面,无可奈何地等待蛛女下一瞬的吞噬。
  “如灼!如灼!!”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杜灼睁开眼,看见玉霑面色焦急不停发问,“争么了?!面色这样苍白。我们进去才发现你未跟着,争么一个人跌坐地上?”
  好容易寻回语音,如灼大口喘着粗气,抓着表姐的手,浑身战栗说道:“蛛女……蛛女……”
  “蛛女?!”身旁众人满脸震惊,惊慌环顾四周,“在哪里?!”
  “在……”杜灼抬手指向出现黑影的乱石堆,眼见一道白影闪过,瞬间消失无形。众人快步冲过去,空空如也的草丛,没有散发诡异氛围的黑影,亦无缥缈随风的薄纱。月色照耀下,横躺在泛出银白光辉的地面上的是她刚才惊慌跌落的提灯。
  杜灼手指僵硬停顿半空,看着眼前一切仿若不曾发生般归于夜的寂静。
  “妹妹太过紧张,出现幻象了罢。你看那远处攀爬的松萝,不正像扬起的发丝么?”玉霑毫无说服力地指着不远处笑了笑,众人望向不远处耸立的一段枯树干盘根错节纠缠着数量众多的松萝,那与风起舞的柔软枝蔓,远远看去,确像她所说的女子形象。
  如灼上前一步弯腰拾起隐匿草间的一段白纱,看向玉霑语气肯定地说:“不,绝非眼花,那是真实的,真实出现面前,倏忽消失的身影。姐姐,你看这遗落的纱上混杂着淡淡的香料味道。”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杜灼瞪着蛛女站立过的地方,喃喃自语,“那就是蛛女么?那就是前来复仇的蛛女?一点杀气也没有,仿佛月光散落身上一样,自然而然地显现,而后消失……”
  方才出现的白影众人皆见,实在难以将倏忽消失、宛若冤魂般的身影定义为眼花松萝的行为。玉霑心知自己所说解释过于牵强,看向兀自沉默下来的众人,她建议道:“既已惊动蛛女游魂,再待下去也未必能见,不如我们暂且返回拂羽园罢。”
  “回去?”杜灼抬眼望了望玉霑,又低头看看脚踝愈肿愈大的伤处,终于不再坚持,妥协道,“嗯,回去罢,今夜出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目的达到了?我们不过出来转悠一圈,一样未做,并无甚么发现呢。”玉霑奇怪反问,见阿宝上前扶起如灼,一面为她试去裙角沾染的尘土。
  杜灼低头浅笑不作解释,一拐一拐搭着阿宝的手离开了莲塘破宅。
  被抛下负责值守凶案现场的牙差二人面面相觑,想到刚才见到的白影,二人惊惶失措大叫一声,快步冲到燃起的汹汹篝火旁,以期点滴光明能够驱散鬼魂的侵扰。
  一路无话回到拂羽,杜灼走近角门轻唤两声,便见门扉吱呀一声敞开,惟明小心谨慎从门内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道:“小姐快进来,夜深大家都睡下了。”
  如灼提起裙角跨过门槛,忽的停住脚步,她回首问:“乳母回来了么?”
  惟明一脸莫名的挠挠头,答道:“小姐忘了?乳母今日宿在城中官邸,为着带些菜肴送入狱中探视黎奴。”
  “是么……”杜如灼微微点头,谢过惟明后,径直与姐姐进到别院内,不再提遇见蛛女之事。
  踏着月光行走在微凉的石板小径上,玉霑几次想要开口,总见得杜灼凝眉思索,沉默着不知神游何处。二人并肩走了片刻进入后院花园内,正想经由花园僻静石径回到寝室,却听到一片窸窣声传来。
  杜灼与玉霑对视一眼,拉着阿宝飞快蹲下隐入道旁灌木丛的阴影后。“小姐……”阿宝不明所以轻呼出声,如灼眼含警告瞪视回去,抬手指向园内飘忽接近的灯火,含声道:“嘘,有人。”
  阿宝慌忙捂住嘴,目不转睛看着走到面前的人影。火光摇曳,看得分明来者样貌,原来竟是杜家小姐的婚嫁对象郑升!
  王淮海领着掌灯小厮一路追来,一左一右架起饮得醉醺醺的郑升停在杜灼隐藏的树丛前,只因夜黑月淡,灯火微明,王淮海并未留意到近处还有旁观者存在。
  树丛中三人屏吸静气不敢作声,只等眼前之人远走。烂泥一般伏在王淮海肩上的郑升忽然爆发出笑声,伸手挑着妹婿下巴,醉眼朦胧地放荡说道:“小美人,再给本公子喝一口。”
  “十五哥!”平素好心性的王淮海经不住皱起眉,难掩脸上厌恶之情。
  小厮手握灯柄,一面吃力地搀扶主人。听到郑升言语,他无声叹了一口气,劝道:“公子,您小点声。”郑升醉中哪里听得进劝,仍旧哼哼卿卿说着胡话。
  望了眼郑升一侧沉默不语的王淮海,小厮面露感激,说道:“还好有王公子陪着我家公子赴宴,不然外边如此,真是失了颜面了。”王淮海淡淡应了一句,面无表情地挥开郑升上下其手的行径。
  等到郑升三人离开面前,杜灼才从黑暗中现身,看着远去的背影冷冷说了句“有辱斯文”。玉霑亦眼含鄙夷,骂道:“这种浪荡子真该叫那蛛女索了命去,留在世间亦是祸害一个。”如灼笑着赞同,又说了几句闲话,二人才散了各回寝室歇息。
  回到寝间未等坐定,便听见外间过廊传来急促声响,杜灼与阿宝好奇抬头,看得从格门进来的奶娘面露关切问道:“小姐脚上的伤争样了?”
  阿宝慌忙站起让座,一面指着手中药酒,答道:“正在上药。小姐外出时不小心摔倒……”
  “不要你多嘴。”杜灼扫了眼身边说话的侍女,她看向奶娘笑着说,“乳母勿要担心,不过是小伤,无甚大碍。乳母才从城内官邸回来争的就知晓灼儿伤着了?”
  “进来时遇到表小姐,听她说起……”奶娘面上僵了僵,走近接过药酒。杜灼定定看着为其上药的奶娘低垂的眉眼,心中隐约回想起幼时依偎她怀中的温馨情景。失神须臾,如灼开口吩咐:“阿宝,你且退下休息,这里无需服侍了。”
  待阿宝退出寝室掩上格门,杜灼才问道:“乳母回到城中可见着黎奴了?她在狱中还好么?”
  “还好。只是牢狱处潮湿阴暗,我怕她……”奶娘轻声回答,声音哽咽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乳母……”杜灼不忍,拉着奶娘的手,道,“乳母放心,灼儿定然想办法证明黎奴的清白。”
  奶娘默然,嘴上喃喃说道:“谈何容易,黎奴那傻孩子,竟然……竟然擅动尸身,我……”
  杜如灼心弦微动想到什么。“乳母,”她双手扯紧帔帛,出神望着地面,佯装随意开口的样子,“差不多该将黎奴的事说出来了罢?”
  奶娘满脸震惊瞪着如灼,声音颤抖敷衍道:“未知小姐指的是关于黎奴的甚么事?……这么突然提起,实在……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所有。”杜灼侧身看向奶娘,神情认真地说,“‘蛛女’与黎奴有何关联;黎奴为何包庇杀人凶徒……所有这一切,灼儿都想知道。”
  “‘蛛女’不过是金水地方的传说,唐爱爱糊涂,不知争的……”奶娘神色张皇,勉强扯出一抹笑,答道。
  “乳母还要如此敷衍灼儿么!”杜灼提高声音,质问道,“既只是传说,有谁见过‘蛛女’样貌?那唐爱爱又如何知晓‘蛛女’长相?”
  奶娘仍旧低头不语,如灼又道:“黎奴托词擅动尸身是因为收藏金粟红玉镯,可即便她不收不藏,官府也不会因早已赠送的一支镯子拘禁大哥。那么究竟是为了甚么,她宁可遭人怀疑也要坚持如此行事?只有惟一的解释:唐爱爱尸身旁有着她认识、并视若至亲的某个人的物件!”
  “乳母!”杜灼逼近奶娘,质问,“乳母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黎奴无辜入罪不成?”
  “不!当然不会!所以我……”奶娘神情激动,大声反驳。

  其二十八 蛛女

  “所以我才想方设法保全她的性命!所以我这十年来担惊受怕只为……”奶娘突然顿住,大口喘着粗气竭力压下激动。
  “乳母……”杜灼久久说不出话,只得紧紧握住对方颤抖的双手,无声传达内心的担忧。
  奶娘好容易缓下情绪的波动,沉默须臾,才缓缓开口问:“小姐甚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味道。”杜灼微微一笑,将头伏在奶娘膝上,视线巡视过烛火摇曳的连枝灯台、清风扬起薄纱帐幕拂过不远处静静躺在几上的古琴。四周一派温馨、宁静,全然不适合谈及“蛛女”这样恐怖的话题。
  如灼嘴角动了动,接着解释:“在莲塘破宅接近‘蛛女’时闻到的淡雅香味,同儿时躺在乳母怀中的感觉一样,很温暖、柔和的味道,令人不由得想起小时的事,如此想到很多,突然发觉黎奴会舍命遮掩的人除了乳母,再无他人。”
  “黎奴那孩子……”奶娘摇摇头,脸上不知是喜还是悲,她轻抚如灼青丝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仿佛勉强压抑内心泛滥的感伤情绪。杜灼失神望着奶娘失去青春光泽的双手。她的长大,是乳母用了自己宝贵岁月换取的吧?一时间悲从中来,她突然有些不忍逼迫对方道出不愿提及的往事了。
  奶娘满眼疼惜看着沉默不语的如灼,微微叹气后说道:“黎奴心里认定便难更改,可我至狱里探她,几番发问,她总是不言,我实在不知晓她究竟从唐爱爱尸身旁捡到甚么……”
  “定是因为金水县令胡元翊在旁偷听……”杜灼皱眉,想起那日进到县衙南监探视黎奴时的情形。
  杜灼坐直身,手中比划一番,说道:“金簪。这样大小的一支,簪头是个琥珀质地的赤金蜘蛛。”
  “金簪?”奶娘的手僵在半空,大惊失色反问道,“小姐如何晓得这个物件?”
  “黎奴上堂听审时,灼儿见她拿金簪随意挽了个髻,心底便觉得蹊跷。再思及黎奴是因擅动唐爱爱尸身被人撞破才遭拘禁,她要掩藏的东西既不能冒险丢弃现场,便唯有随身携带一途。倘若那物件是个显眼之物,县令大人早已查获,而胡元翊却迟迟不能宣判,只因查找不出黎奴所藏,或者他根本未想到黎奴擅动素不相识的唐爱爱的真正目的。”
  奶娘闻言恍悟,她神情严肃倏忽站起身,走到寝间拿来个带锁的斑犀螺钿小漆盒,从身上取出钥匙,她打开盒子问道:“那孩子藏着的是与这个一般模样的蜘蛛金簪么?”
  如灼就着室内映照光明的烛火定睛一看,见得分明奶娘拿出一支金簪,通透琥珀为身,赤金打成头首模样的蜘蛛造型,栩栩如生的造型仿佛会突然迈开四肢扑食猎物般。的确与牢狱里黎奴手上紧握的那支一样无二!
  “争可能?”杜灼惊呼出声,脑中飞快思索,她不确信地问,“难道是……对簪?”
  “果然。”奶娘深深叹息,目光凝视金簪上闪烁的耀眼光泽,感叹道,“真是孽缘啊……”
  杜灼大惑不解,问道:“若黎奴误认陈尸现场遗落的金簪为奶娘所有,那么她拾到的簪子究竟是……”
  “我手上这支,与黎奴……不,应该是唐爱爱持有的那支本是一对。小姐很想知晓‘蛛女’的事吧?”奶娘缓缓起身,眼神迷离,思绪飘到遥远的过去。她忽的回首一笑,问道:“说起来,小姐是否还记得幼时乳母讲的‘蛛女离魂’传奇?”
  “记得,乳母经常讲起蛛女传说,所以灼儿记得真切里面的每个细节。”杜灼轻闭上眼,脑中回想起孩童时奶娘讲述故事时嘴角含笑的神态,声音恬静柔和,缓缓道来:
  百年前,当天下仍是杨姓主宰时,此地有个名唤玉珠的娴美女子,因她髻上常佩一支蜘蛛金簪,人们渐渐遗忘了她的本名,而将其唤为——“蛛女”。
  ……店主人贪恋蛛女美貌,逼迫不成,……将其杀害埋于后宅地面之下。
  蜘网缠绕,蜘蛛满身,蛛女复仇来了。
  ……
  随风飘荡起玄色薄丝披帛,蛛女衣着通体黑沉的褥裙,缓缓走来……
  那时,心生惧意的她总会怯生生地躲进奶娘温暖的怀里,不怕,不怕,她仿佛听到奶娘这样说,不怕……
  “讲完传说,小姐总会问出令人为难的问题。”奶娘笑了笑,出言打断杜灼的回忆。
  “灼儿那时都问甚么了?现下却是争么也忆不起了。”
  “小姐问——”奶娘有些恍惚,眼前这位小姐一开始便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她深吸一口气,以平淡口吻说道,“小姐歪着脑袋,奶声奶气的问:为何众人找不到‘蛛女’呢。”
  “难道灼儿的问题与‘蛛女’传说真相有关?”杜灼轻声笑了起来,胡乱猜测一句,却看见奶娘瞬间变了脸色,她不敢相信的喃喃问,“不会是真的罢?灼儿问的问题……究竟……乳母,究竟争么回事?”
  奶娘哈哈大笑起来,脸上全是坠入地狱的绝望:“甚么传说,甚么‘蛛女’复仇,根本是两个害怕追究刑罚的人胡编乱造出来的东西!”
  如灼讶然,静默不语等待对方的说明。奶娘顿了顿恢复面上柔和线条,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再隐瞒下去牵连无辜,明日我便到县衙将黎奴误会金簪一事告之县令大人,只是小姐须得答应:无论今后事情会争样发展,绝对勿要让黎奴再做傻事,毕竟她是……不,这个事与黎奴无关,她只是长得有些像罢了……”
  奶娘话语含糊,顿住不再继续关于黎奴的话题,转而说道:“我这十日假扮‘蛛女’,故意叫人识见,只为了让人相信‘蛛女’索命的传说,从而消除县令对黎奴的怀疑。实际上,我这样明目张胆装扮‘蛛女’,是因为……”奶娘再次停顿,缓缓开始了回忆,“那是十年前——我还未至杜府之前——”
  杜灼屏吸静气,认真聆听,奶娘在屋内走了两个来回缓下内心彷徨,接着说:“当时我不过二十一、二年纪罢,新婚不久死了丈夫后回到爹娘身旁,在一大户人家帮忙些杂活。可巧那府上有个二八年华的待嫁小姐玉珠……”
  “玉珠?!”如灼经不住提高声音,惊讶反问:“那不是与‘蛛女’的名字么?”
  奶娘不答杜灼问题,浮现哀戚自顾述说,脸上却因痛苦回忆显得有些扭曲,在跳动的烛火下,看着像是来自幽冥深处的低语。“那小姐长得形容靓丽自不用说,更喜她身上毫无富家小姐的骄横任性,一味知书达礼、温柔娴静,虽然性子懦弱了些,却是最得底下人敬爱的。”
  “一来二去,我二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更一度随着性子结了金兰手帕。”伴随回忆,奶娘又换上温柔的笑颜,仿佛遥远的过去仍旧历历在目,从未曾因岁月的流逝而有丝毫减退,“呵呵,现下想来着实可笑,士族与庶族之间隔着天地一般遥远的距离,哪里可以结甚么姐妹,可我们不管,偷偷拜月行礼认了长幼。”
  “哪知天有不测风云,本来和美的生活突然被场变故打乱,小姐失去亲人。我不得已带着她逃到金水附近,不幸又遭遇瘟疫。因当时亲子染病无钱就医,我竟然……我竟然……”
  奶娘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身体不住颤抖。杜灼愣愣坐于胡床上,不知如何处理眼前情况,犹豫许久,她起身走到奶娘面前,拥住对方,轻声劝道:“已经过了,乳母,不要悲伤,已经过去了。”
  “不,这样的悲伤将伴随我直到生命终结那刻,逃不开,永远无法逃开。”奶娘摇头惨笑,“我一时鬼迷心窍,竟然与人合谋将玉珠小姐绞杀,你说,我应该争样宽恕自己?!”
  如灼闻言顿时僵住,身上血液凝结,一阵寒意。“与人合谋……绞杀……”
  “合谋之人是唐爱爱?那传说中自缢上吊的店主人是……”杜灼解开部分疑惑,却又生出另一个问题。
  “那是唐爱爱的夫君,‘品莲居’的店主人许远山。他将玉珠小姐杀害后埋于食肆后院。我心里不忍想着玉珠小姐在这异乡作了孤魂,未话知他们便擅自移尸。次日晴娘,也就是唐爱爱发现尸体不见后告之丈夫,却未料到那个凶徒竟然打算杀害发妻来充数。”
  杜灼面色苍白,默默听着奶娘的讲述,听到“充数”一句,她喃喃问:“为何?为何他要杀害妻子?”
  奶娘低下头,紧扯手上帔帛解释道:“早前与他有约定,见了玉珠小姐尸身才会付钱。”
  “如此你们便编造复仇传说逃脱刑罚?恐怕上吊自缢的店主人并非自责赴死,而是唐爱爱,或者你二人联手……想不到,真相无关情爱竟是这般残酷。”
  奶娘扬起一抹苍白的笑,点头赞扬:“小姐这样聪明,真叫从小奶大她的乳母高兴。”
  杜灼抬头定定望着对方,沉声道:“可灼儿并不欣喜,因为乳母竟然……”如灼将脸别向一旁,哽咽着声音再无法说下去。
  “好了。”奶娘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脱胎换骨一般轻松,她脸上认真,说道,“明日我便去解救黎奴,将这些往事说出便可以洗清黎奴冤屈。”
  久久无法收回视线,如灼看着晃动烛火在奶娘脸上留下的变换阴影,隐隐约透出一股决绝的意味。

  其二十九 夏节

  是日夏至,离花魁娘子唐爱爱被杀案发已然过了十三日,四出暗访案情的牙差陆续回报,却是一点线索没有,金水县令胡元翊眉头紧锁,倚着格窗垂首沉思。
  胡夫人在旁咯咯轻笑,指着夫君的幞头,道:“县令大人,你看你神情恍惚不知神游到何处,幞头歪了也不察觉。”
  “心里只想着案件进展,其它倒顾不上了。”元翊报以一笑,任由夫人为他整理衣衫,端正帽子。
  “案件还是没有头绪么?”胡夫人一面忙碌,一面开口问,见到丈夫点头,她也不好多言,另说道,“良娣差人送来夏节凉扇、脂粉数件,还有不少时令果品,一会……”
  胡元翊挥手打断夫人的话语,缓步走出寝间,见属员们皆整装待发候在室外,他才回首道:“我这刻便要外出参与社祭,怕要晚间方得空闲。你斟酌着处置便好,无需惦念我的意见。”
  县令夫人唯唯答应,取出小石在胡元翊身后击打两下,说了几句“外出顺利”之类的吉语,直将夫君送出官邸,才依依不舍返回屋中。
  一众县衙属员看见胡元翊步出内室,纷纷迎将上前,主簿冲在前头,拾笑言道:“卑职已派人请了刺史大人,一会在官社外齐集,便可开始今日祭祀。”
  胡元翊点头,随口答道:“知道了。”走了没几步,主簿凑到上司身旁,低声问:“大人,牢狱内杜府婢女……”触到对方冷冷扫过来的目光,主簿话语僵住,却不得不往下讲,“是不是……该释放了?”
  “本令自有打算,主簿无需多言。”元翊简洁两句轻易否定了属下的希图,主簿嘴上咕哝一句,退回县令身后,不敢再多嘴。
  按照惯例夏节社祭分官社、私社两类。“官社”者,顾名思义为官府负责主持的祭典,其礼与京中相同,用牲宰,以夏禹配社,后稷配稷一。。通常由礼官赞礼,一县父母主祭,因金水县为涞州首县,故今日祭祀以刺史杜柏戬为首献,县令胡元翊为亚献。
  时辰已到,首县诸官员在官社前齐集按了官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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