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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匪-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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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摩堂中,竹影深深,地上铺着泛黄的竹叶,脚踏上去,便发出簌簌轻响。
证方证圆带着两人绕过经堂,径自走入后方的禅房,信默一身黑色僧袍,正眉目肃穆,朝房中罗汉一个个地跪拜过去。
谢随和秦念就站在门口等着。
直到将二十八罗汉都拜完了,信默才转过身,忧悒地压低了长眉,“谢随?”
“弟子在。”谢随执弟子礼回应道。
信默对证方证圆道:“去给客人上茶。”
茶香萦纡,谢随却不太喝得下去。
信默望着茶案对面的人,半晌,才道:“昨日在那吊桥边,你也看见师叔了。”
谢随道:“看见了。”
“师叔没有出手救你。”
“没有。”
信默静了静,又叹口气,“少林寺对不起你。”
谢随淡淡地笑了,“少林寺教我武功,育我成人,何来对不起之说。”
信默一字一顿地道:“但少林寺却连自己的弟子都保护不了——”他慢慢地咬紧了牙根,“毋宁说,是连自己的方丈都保护不了!”
谢随的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信航师父?”
“方丈师兄,去扬州见了你一面,之后就被禁军带走,没有回少室山来。”信默低声道。
“禁军?”谢随震惊道。
“季子,”师叔像唤一个朋友一般唤着他,“少林寺太大了,寺中千百僧人的身家性命都悬于方丈师兄一个人身上,你要理解他的难处……那五年来,你被关在极乐岛的水牢之中,方丈师兄也无时无刻不是心急如焚,但却无论如何不能轻举妄动……”
“不是不能,只是不敢吧?”秦念突然发话了。
信默的目光看向她。
他知道这也是一位干系重大的人物,但他没想到她会这样插嘴。
这女子容貌昳丽,双眸澄澈,无情的话语透出咄咄逼人的气势,这是信默很少在别人身上看到的气势。
但见谢随稍侧首,轻轻道了一句:“念念。”
秦念顿了顿,不再继续了。
信默咳嗽两声,好像有些挂不住面子,过片刻才道:“但是季子,你要相信,方丈师兄、乃至少林寺上下,都是挂念你的。师叔知道你身上的剔骨针已经发作,最好早日去找蒯神医取出——”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笺,“蒯神医脾气有些奇怪,但我与蒯神医乃是旧识,所以修书一封,你若去求医,便可示之。”
谢随双手接过,敛容道:“师叔厚意,感激不尽。”
“至于你师父的事情……”信默过了很久,叹口气,“不过是皇帝用来要挟你的手段。只要你莫再与江湖上的人事多所牵扯,想必宫里也不致对方丈师兄太过为难。也罢,大约是少林寺合该有此劫数吧。”
谢随沉默片刻,慢慢地直起身跪立,又向信默叩下头去。
“弟子过去不能长奉左右,今后亦已是亡命之身,请师叔明鉴,弟子与少林,从此再无瓜葛。”
信默抬起手,抚摸过他的头顶,仿佛一种仪式。而后他挥了挥袖,面容惨淡:“你去吧。”
谢随离开了。
信默从怀中掏出一方布巾,层层展开,现出那一把染血的牛角尖刀。
老僧的眸中,渐渐显出无能为力的悲哀。
***
证圆和证方领着谢随、秦念去吃饭。
“师父说,你们如果想在这里四处走走,都可以的。”证方说道。
“可惜竹林已经黄了,不过后山上的枫叶却又红了。”证圆说道。
四季流转,好像无论何时总是色彩缤纷的。
谢随谢过两人一定要带他们游览的美意,自己带着秦念绕后山下山去。
“过去,我每年初夏、初冬都会到少室山上来清修两个月,”谢随站在少林寺塔林之后的山顶上,望向对面的漫山红叶,“所以还当真未曾见过少室山的秋色。”
秋风起,落叶纷纷,暗淡的天空上,红日沉默,就好像是它的光芒已全都给了那漫山遍野的红枫,而自己已什么都不剩了。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谢随轻轻地吟道,“少林寺地位高绝,难处也多。”
秦念冷冷一笑,“什么高僧大德,说话阴阳怪气,正话反说反话正说,还当人听不懂吗?”
谢随淡淡地道:“有些人便是习惯这样说话的。”
秦念越想越不平,“说什么让你莫再与江湖上的人事多所牵扯,就是让你隐姓埋名地逃命去呗!”
谢随负手在后,缓步下山,“我们本就是要逃命的。”
“他也不过是写了一封信,说得好像我们欠了他多大的人情……”秦念跟上去又道,“蒯神医再怎么厉害,我一个人也能想办法让他给你治病的!”
谢随停下脚步,对她笑笑,“是啊,他哪里有念念厉害呢。”
秦念看着他的表情,静了静,轻声:“我只是不明白。”
女孩的双眸剔透,仿佛连一点杂质也没有的墨玉。
她不明白,为什么身为谢随的授业师父,却可以明知谢随被囚五年而不做任何努力,还可以在五年后继续看着他再一次被送进囚牢。
她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可是她知道谢随不会给她解答。
谢随只会说,他们也有很多难处。
他总是在考虑别人、体谅别人、包容别人,可是谁又真的考虑过他、体谅过他、包容过他呢?
秦念的不明白,其实归根结底,只是觉得不公平。
两人便一路无话地走了半天,直到深入山道,身周枯木遮蔽,再看不见对面的红枫。
“这个地方很适合练刀。”谢随望了望四周,忽而笑了,“我过去跟师父吵了架,便常会一个人跑到这里,直到深夜,被师父带着师兄师弟们一齐找回去。
“那时候我很感动,我想虽然吵了架,但师父和师兄师弟们到底都是关心我的,不愿意让我一个人在外面过夜。可是到如今我再回头想,那也许只是因为我是延陵的小侯爷,他们得罪不起罢了。
“可是即使如此,他们对我的关心,难道就是假的吗?我当时生出的感动,难道就是假的吗?念念,我也不是那么宽大的人,这些事情,我也时常迷惑不解,但我最终只是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是没有办法的,所以不能太过在意。”
天色已将暗了。
秦念望向谢随,夕阳好像也将他的眼眸染成了柔软的碎金色。
他经历了那么多那么痛苦的世事消磨,一颗心却变得柔软如斯。
或者说,到底要经历多少世事消磨,一颗心才会变得柔软如斯?
她没有说话。
“以后也不知还会不会再上少室山了。”谢随笑了一笑,“你说得对,少林寺的和尚,不懂人间美景。”
“我们去关外北地,找蒯神医治伤。”秦念轻轻抓住他的衣袖,“治好了伤,我们就再也不要管这些事情了。”
谢随淡淡地笑,很轻易地就回答了她:“好啊。”
第53章 人间病酒(一)
入夜时分,少林寺沉浊的钟声回荡在朗朗嵩林。
一顶金盖小轿摇摇晃晃地上了山; 停在了少林寺正殿之前。
达摩堂首座信默带着五百弟子; 出门恭候。
谢陌下了轿子; 看见少林僧人这个阵势; 嘴角却轻轻地笑开。
时临中秋,月已近圆,光华洗练,照耀在谢陌冷酷的眉眼间。他的身后; 也慢慢排布开无数银甲兵士; 刀兵的声音压抑在无数双手掌之中,只有金属的冷光无声地映照着天上的月亮。
信默的眸光一缩。
这难道是……军队?!
延陵侯是从何处; 请来了军队,对付少林寺?!
“本侯在这少室山周围,找了整整两日,谢随和秦念,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谢陌柔声开了口; “谢随身上有伤; 又从那悬崖跳下来,无论如何不能这么快就离开少室山的。大师父;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阿弥陀佛。”信默垂眉合十,“或许两位施主已经身故; 山中豺狼甚多; 秋寒腹饥; 将尸首拖走也未可知。”
谢陌眉心跳动; 眼中簇跃着危险的火焰。
老贼秃,这是将他比作豺狼了?!
他咬着牙,怒笑着道:“这两人与本侯有弑母之仇,若真被豺狼咬食,那是上天开眼!但就怕两人都修得一身少林功夫,大难不死……”
信默目光一冷:“谢随与少林早已十多年不通音信,侯爷一定要扯上少林,到底是何意?”
“十多年不通音信,再见面仍然如故,那也是有的。”谢陌愈是笑,语气却愈是温和,仿佛是已经拿定了主意,“本侯劝你还是早些说出来吧。”
信默双掌合十,摇头道:“侯爷要贫僧说什么,贫僧实在不知。”
谢陌冷笑了一声。
“大师父,本侯听说过,你的武功很高,可能比起少林方丈也只高不低。”他的目光掠向信默身后,“但是少林寺弟子三千,每一个人都有你这么高的武功吗?本侯真想见识见识啊。”
信默蓦然往前迈出一步。
秋夜长风吹动他的飘飘僧袍,老僧的眼神不动如磐:“你休得动少林弟子!”
“师父!”“师叔!”……
少林弟子中响起惊呼之声。
信默不为所动,只看向谢陌道:“你带了多少人马来扰我佛门净地?”
谢陌目光微凝,“少林寺弟子三千,我带的禁军,也正好三千。”
“三千禁军,贫僧一身当之,”信默口宣佛号,眉目微敛,“足够了。”
***
数十日后,张家口,长城下。
夜如铁幕,星似寒沙,峭冷的劲风裹着边塞的砂砾刮起酒肆厚重的布帘子,却也吹来一阵动人的芳香。
酒肆中的男人一时都伸长了脖子向外望——他们知道那是女人身上的芳香。
果然,接着便是一只纤纤素手撩起那布帘,一个幽艳窈窕的女人,着一袭翠色袄裙,妖妖娇娇地走了进来,先去楼上看了一圈,定了今晚要住的房间,又回来在窗边的桌前坐下,“小二,上一坛酒,要最好的女儿红!”
众人不由感叹——这女人长得那么柔美,怎么说话的语气却那么粗?
片刻后,一个男人也在她对面落座了。那男人的脸是让人记不住地普通,但眼神却很冷,冷得如同屋外的风沙。
“你再跟着老娘,老娘可要回大漠里去啦。”柳绵绵冲着他,挤着眼睛妩媚地一笑。
萧予之无动于衷:“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为什么?”柳绵绵瞪大眼睛,“早同你说过了,那封信已经没有用啦!”
“我不跟着你,你会死。”萧予之说,“你不帮皇帝做事,就会死。”
柳绵绵幽秘地笑开,“这么说,你跟着我,还是为我好了?你想保护我?”
萧予之又道:“你有钱。”
柳绵绵哑了。
这时候,小二已经捧上来一坛女儿红,并端来两只酒碗。萧予之倒满了两碗酒,一碗推给她,一碗自己端着,对她抬手一敬:“多谢请客。”
柳绵绵咬住了牙,还来不及发作,却见萧予之又转头对着角落里的两个人道:“两位老朋友,不来同饮么?”
柳绵绵愕然看去,却见到谢随和秦念。
谢随一身疏淡的单衣外裹着长袍,以手抵唇微微咳嗽着,眼中光芒微掩。但他身边的秦念,一袭火红小袄,小小的雪白的脸颊隐在风帽的绒边里,那一双明澈的眼睛望着柳绵绵和萧予之,却射出不加掩饰的恨意。
***
谢随轻轻拉起秦念的手,走到柳绵绵桌前,微微笑道:“今日柳庄主请客吗?”
柳绵绵顿了顿,抬手道:“请。”
转眼间四人重新落座,四副碗筷、四杯酒,也都重新摆好。
柳绵绵笑道:“去雁门关千条道,难为我们四个亡命之徒,却会在张家口碰上。”
“柳庄主神通广大,连我们要去雁门关都知道。”谢随淡笑着,并不否认。
“从张家口往西,过雁门关,便是无拘无管的地方了嘛。”柳绵绵理所当然地道。
谢随的眼神微微一静。
柳绵绵举起酒杯,春风满面地道:“远道相逢,便是有缘,绵绵先敬三位一杯酒。”
说完,她自饮了,向三人亮了亮杯底。
萧予之默不作声地喝干了自己的一杯。
谢随正要伸手去拿酒杯,被秦念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腕。秦念冷冷地道:“谢随有伤,这杯酒我代了。”
她揭下风帽,抬手饮下了自己和谢随面前的两杯酒。
柳绵绵的目光在这两人脸上流转不定。
俄而她又笑了:“这两杯酒,你喝得很值,知不知道?”
秦念道:“什么意思?”
柳绵绵的酒杯指了指秦念,“你,”又指了指谢随,“加上你,你们两个人,合起来,便是白银一千两。这一回延陵侯可不会再赖账了,他请来了圣旨,只要能抓到你们两个人,宫里拨钱赏一千两。”柳绵绵笑眯眯地,“而你用两杯酒便抵掉了,不是很值吗?”
秦念咬住了唇,谢随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温和地笑道:“那真是多谢柳庄主了。”
对面这样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柳绵绵的法眼,何况他也并没有分毫要逃的意思。柳绵绵微微抬了抬秀长的眉,半晌,才道:“你们还应该敬我一杯酒。”
“哦?”谢随的话音愉快地上扬,好像明知故问一般。
柳绵绵道:“自家有了喜事,难道不应该敬朋友一杯酒?”
第54章 人间病酒(二)
秦念一听,玉白的脸刹地红透; 倒叫柳绵绵瞧得有趣。谢随偏还八风不动; “喜事或有; 但朋友在何处?”
柳绵绵的神色黯了黯; 还未开口,萧予之却说话了:“她没有害你们。”
她吃了一惊——这个祖宗,明明平常问他十句话,他都不会回答上一句的。但望向他; 他的神色却还是很平静; 乃至于冷酷:“她如果害了你们,就不用逃回大漠。
“因为她还把你们当朋友; 所以她没有害你们。”
他说得很简单,但每一句都层层推进,直中要害。
谢随望向柳绵绵,后者的面色并不好看。
他于是倒了一杯茶,对柳绵绵举了举杯; 一饮而尽。
这一杯茶下肚; 便是捐弃前嫌的意思了。
柳绵绵嘴唇微微翕动,“也不必……我没有杀秦念; 确是因为你在她身边。但即使如此,我也没做什么好事。”
“你去见过圣上了?”谢随却问。
柳绵绵点了点头; 看他一眼; 又道:“我还见到了你姐姐。”
谢随一怔; 旋即一笑; “她还好吗?”
柳绵绵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地道:“不好。”她想了想,又道,“我曾经听过一个,关于你姐姐的情报。”
谢随一边给秦念挟菜,一边淡淡地道:“什么情报?”
他看起来好像并不在乎。柳绵绵也只好一边吃饭一边道:“你知道圣上在位这么多年,为什么却始终无子吗?”
谢随笑笑:“你是想说,因为我的贵妃姐姐戕害后宫诸姬,导致今上无嗣?”
“圣上有好几位公主,却没有一个皇子。但还不止如此,”柳绵绵将声音压低了,“我听闻,圣上……从来没有临幸过谢贵妃。”
谢随的手抖了一抖。
秦念却皱了皱眉,转头道:“大哥哥,临幸是什么意思?”
柳绵绵猛地咳了出来。
枉费刚才一团神秘难测的气氛,现在全被搅乱了。柳绵绵咳完之后,便大笑不止,拍手嘲讽道:“谢季子啊谢季子,谢季子你这是什么家教……”
谢随面不改色地道:“什么家教会教这些?”随即又无可奈何地看了秦念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秦念突然就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临幸是什么意思,“噌”地一下站起来,“我先回房去了!”
“念念,”谢随却叫住了她,他的眼里终于也透出了笑意,“没关系的,往后我多教教你。”
柳绵绵道:“我看你教了人家十几年了,好像也没有什么起色……”
一根筷子径自飞了过来,柳绵绵侧身一避,那筷子便扎进了她身后的木柱上。柳绵绵拍拍胸脯,“乖乖,你真是越来越……”
“念念脸皮薄。”谢随的微笑无懈可击。
说着,他也站起身,跟秦念到角落去说了几句话。柳绵绵只隐约听见秦念好几遍同他强调“不要喝酒”,而谢随全都温柔地笑应了。最后谢随揉了揉秦念的头,秦念便转身,上楼去了。
“她去歇息了。”谢随走了回来,不知为何,柳绵绵觉得他看起来好像容光焕发。
她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怕我灌她的酒?”
***
一番折腾之后,终于还是言归正传。
“这一阵延陵侯风头很盛,似乎就是因为谢贵妃在宫里过得不好。”柳绵绵对谢随道,“他急着要在圣上面前立功争宠,所以才去对付绝命楼、又来对付你。不过当然了,他对付你,也是因为他本来就讨厌你。”
谢随没有接话。
柳绵绵眯了眼睛:“你应该知道很多人都讨厌你的吧?我想安可期活着的时候,肯定也是一样。”
谢随执着酒杯,抿着唇,目光低垂。明明身在三个人的酒局中,却寂寞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活成怎么样,难道可以赖在别人身上吗?”始终没有说话的萧予之却突然开口了。
柳绵绵虽然惊讶于他今日的“健谈”,但到底叹口气接话道:“谢季子这种人只要活在世上,就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很不堪。所以与其讨厌自己,不如讨厌他,你说对不对?”
谢随寡淡地笑了笑,“你说得对。”举起茶杯,“当浮一大白。”
***
寒夜微星,酒过三巡。
柳绵绵已经开始意识不清地划拳,而萧予之却面色如常。他从不主动敬酒,但陪酒的时候也绝不含糊。
谢随只喝茶,所以很清醒。他盯着萧予之看了很久,“阁下尊姓大名,还未见告。”
“不足挂齿。”萧予之冷淡地道。
“阁下既然是柳庄主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了。”谢随笑了笑,“我过去与摩诃殿的十殿阎王也算老相识了,却从未见过阁下。”
萧予之没有说话。
他不说废话。
谢随又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阁下。”
萧予之抬起眼。
“极乐岛,阁下去过几次?”
萧予之抿住唇,却是先看了柳绵绵一眼。柳绵绵正趴在桌子上,几乎快要睡着了。
谢随捕捉到萧予之这一瞬间的紧张,蓦地笑了,“你放心,我不会用旁人来要挟你。这不过是朋友的请求罢了。”
萧予之终于道:“一次。”
“一次?”谢随那深色的瞳仁缩了缩,“不是两次?”
萧予之皱眉,“为何是两次?”
“一次……”醉中的柳绵绵却突然发话,“我知道,就是那一次……你杀了钟无相、安可期、还有……还有一个绝命楼的小丫头。”
绝命楼的小丫头——那便是林小鬟了。
谢随的目光,仔仔细细、一寸不落地打量过萧予之的表情。
萧予之没有表情。
他说只有一次,很可能是真的。
那么极乐岛上,那以同样手法杀死了武功全废的阎九重、单如飞等十余人的,又是谁?
还是说,摩诃殿还有其他杀手,受雇于皇帝,要陷害念念、乃至置念念于死地?
***
这一回,三人并没有喝到很晚。
一场酒局之中若有一个人喝茶,那就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尽兴的。何况那个喝茶的人,还是过去喝酒喝得最多的人。
到最后,谢随还眼神清明,对两人拱了拱手,道:“我该去看看念念了。”便转身而去。
“啧!”柳绵绵忍不住道,“念念、念念……活了这么多年,就是一个念念!”
萧予之看着她道:“你醉了。”
柳绵绵转过头,盯了他半晌,吃吃发笑:“你今年多大了啊,姓萧的?”
萧予之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跟我就没什么话好说了是不是?”柳绵绵伸出两根手指头,“我猜你,二十岁,最多二十五。”
萧予之抿紧了嘴。
“老娘我跟谢季子安仲连他们喝酒猜拳的时候,你恐怕还没出过摩诃殿呢!”柳绵绵抬高了声音,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来,俯视萧予之,清晰地看见萧予之那双深潭一样的眼底仿佛裂开了些许的罅隙。
摩诃殿的杀手,全都是十殿阎王从外面或偷、或抢、或捡,带回来的孤儿,从小教授杀人之术,不练成不得出殿门一步。
这是江湖人都知道的事情。
原来连这种话也可以刺到他,看来这个男人的心防还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森严嘛。
柳绵绵无声地笑了一笑,转身往楼上走去,醉醺醺的身子却又被一双坚定的臂膀扶住了。
“你喝醉了。”萧予之重复。
***
萧予之将柳绵绵送回她的房间,而后出门,看了一眼这酒肆的二楼。
这间酒肆简陋,平素也少有客人住店的,是以房间不多。稍大点的只有楼道尽头的那一间,想必就是谢随、秦念所住。
那间房,此刻静悄悄的。
萧予之站了片刻,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夜色深冷,窗户半开,月光只在窗前的地上洒着半幅清亮的银霜。萧予之关上门,走到桌前点燃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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