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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殄-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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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揣着胳膊站在角落里,脑袋搭在墙边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养心殿的大门。
  安惠下定决心,现在天色还早,沈凌嘉就算困也最多是睡个午觉,之后多半还是要出门的。
  只要沈凌嘉走出来,他一定第一时间冲上去,把安常让他说的事报告上去!
  这种决心,支撑了安惠大概……半个时辰。
  等人是枯燥的,何况是全神贯注地等人?
  安惠不知不觉开始感觉到眼皮有些沉重,开始耷拉,然后,有点困倦。
  然后,身子慢慢往下滑,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啪。”好像一个封满的米袋慢慢被放在地上,安惠也慢慢地靠着墙角安然睡去。
  李丘朝这边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半个时辰都扛不住,这点火候,还敢跟他使性子?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直到黄昏。
  太阳落山。
  紧闭门窗的宫殿中,慢慢生出一股闷热,将沈凌嘉逼醒。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发黑,深沉的床帐顶落下一条条被截得同样长宽的纱帘。
  天黑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
  沈凌嘉缓缓地坐起身,有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小太监慌张地跑过来问他要不要喝茶。
  他点点头,很快有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奉上,这个小太监将茶杯高高地举起,头低低地垂下,手却纹丝不动,没有一滴茶水抖落出来。
  他的服务周到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漏,但沈凌嘉还是不习惯。
  沈凌嘉沉默地喝下茶,看着隔了一道窗的黑色夜幕,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这个看起来仍是个孩子的少年报了个时间,沈凌嘉把空杯递回去,‘还是傍晚。’
  这么说,太阳下山了,他睡了很久。
  “这段时间,有人要来寻朕吗?”沈凌嘉忽然问。
  “您不允许有人打扰,所以,外面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拿朕的衣服来。”沈凌嘉道。
  他换上一身常服,慢吞吞地走出了寝宫。
  其实他还不到二十岁,但已经习惯了沉稳而老成的步伐,像个即将步入暮年的老人。
  当沈凌嘉从寝宫中走出来,一直侍立在寝宫之外的李丘便迅速地跟随在他身边,沉默而安静地等待他的命令。
  沈凌嘉停下脚步,将曾经拿来问过里间服侍的小太监的问题,又问了他一次。
  “李丘,这段时间,有人来寻朕吗?”
  “各位大人都不曾来过。”李丘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墙角,那里有一个人,瞌睡正熟。
  沈凌嘉目不斜视,更不曾想到在自己寝宫之外的一角竟然还有一个人躲在那。
  “哦。”既然无事,他便不再继续纠缠于这个问题。
  沈凌嘉站在寝宫门口,望着天空中一轮明月,心里百感交集。
  在御书房中与励王的一番话,有赌气的成分,后来和谭鸣鹊的一番争执,也有些太自我。他回到寝宫中独自思量半天,那时候整个人钻进了牛角尖,只觉得谭鸣鹊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对自己的拒绝,不由得神思枯竭,非得睡一大觉才缓过神。但等到沉淀片刻,他重新步入夜中,等到整颗心安静下来,他忽然又想,自己会不会是又重犯错,再次曲解了谭鸣鹊的本意?
  她的“拒绝”统统都是他臆想出来的暗示,但她何尝亲口说过?
  在御书房中他和谭鸣鹊话赶话,尤其是他自己越说越怒,单方面地割裂与她的关系,又会不会是太走极端?
  她没有亲口说过的话,硬是安在她身上,这会否对她太不公平?
  沈凌嘉越想越后悔,尤其在回忆到自己在御书房中对她说的那些话时。
  他左思右想,最终决定,还是要率先弄清楚谭鸣鹊的真实想法。
  不是他臆测的,而是她心甘情愿亲口说出的话。
  ‘但愿我没来迟。’沈凌嘉暗道。
  

☆、迟来的信

  
  作出决定后,余下的事就好做多了,沈凌嘉原本想先到初和宫去一趟,但一想通,立刻改变方向前往御书房。
  李丘从来不问他心中思忖的目的地,无论沈凌嘉去哪他都安静地跟随。
  如果他不拒绝让他跟。
  沈凌嘉一心挂念着谭鸣鹊,原本往常都是让李丘留下,今天却根本顾不上嘱咐。
  这次安常去安抚谭鸣鹊不知道有没有收获,安惠又留在御书房,他身边总要有一个跟随的人,不然绝不可能单独在宫中行走,哪怕有暗卫在。
  所以他也懒得管身后跟了个不太熟的人了,急匆匆便先下阶梯。
  后面大部队冷静地跟上,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
  安惠是被一阵冷风吹醒。
  醒来,又望向宫殿门口等待沈凌嘉出门。
  但他很快意识到天色已经从睡前的明亮白昼到了醒后的深沉黑夜。
  最重要的是李丘不见踪影。
  安惠飞快地跑到宫殿门口,大胆询问一番后得知,沈凌嘉已经离开!
  夭寿!——安惠急得家乡话都爆出来。
  他可以想象到回头见到安常会怎么样,他可能真的会死在安常手上!
  “安公公,您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被他问话的守卫好奇地问。
  安惠的脸色变得极其捉摸不定。
  “没事!”
  他飞快地冲下台阶,站着等死不如挣扎一下,起码先拦住沈凌嘉,若是禀报谭鸣鹊的下落总算有一份功劳!功可不可抵过都好过袖手无为。
  ……
  涵明院。
  这是谭鸣鹊居住的地方。
  也是巧合,涵与“昔寒”的“寒”字同音,明与“鸣鹊”的“鸣”字同音。
  当初沈凌嘉还觉得安常给谭鸣鹊挑的这个院子不够好,但在谭鸣鹊同意后,他再看这个地方便也不觉得有多么不顺眼了。尤其是这个院子的名字,也恰恰暗含了谭鸣鹊的名与字,更是合适得很。
  从养心殿到涵明院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但也并不近,一路走来,也是颇长的一段路。
  李丘不断劝说他上轿子,都被沈凌嘉拒绝。
  等到了入院的长廊,他更是把大批人留在了长廊之外,只有李丘跟随他进去。
  虽然沈凌嘉已经下定决心要与谭鸣鹊重新谈谈,可越是走近,他心中越是有一份无法明言,甚至连自己都不能面对的胆怯,或者可以说是情怯吧。
  他想要见到她,又怕见到她。
  毕竟在御书房时,他已经那么决绝地说了那么多伤害她的话。
  正如她总是挂在嘴边的,他时常反悔,该多让她心中不安?
  一个下午的时间不见踪影,她现在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也许他说再多的话都不能唤回她的原谅,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沈凌嘉便不敢见到她。
  他的脚步很慢,一条长廊,恨不得能走几个时辰。
  但长廊总有尽头,他也一定要见到她不可。
  当他再一次见到她,她会对他说什么呢?他心中有情怯更有期待,谭鸣鹊总是会让他意外,但偶尔,也会给他特别大的意外惊喜。
  “陛下,御书房是那个方向!”李丘惊讶地说。
  沈凌嘉本来在沉心思索,忽然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
  他已经停下来,在涵明院前驻步。
  “朕不去御书房,本来就是要到这里。”沈凌嘉说完,便走进去。
  李丘暗暗嘀咕,他从未听过这间院子里有什么,但还是准备跟他入内。
  沈凌嘉突然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李丘被他的目光看得心惊肉跳,左脚才刚刚迈出去,就本能地一缩,回到了院子外面。
  “你在外面等着,不用跟朕进去。”
  “是!”李丘慌忙答应一声,再一次后退了三步。
  沈凌嘉这才重新转过身去,走入涵明院深处。
  傍晚时分,渐渐的起了雾,浓浓的雾气将沈凌嘉的身影遮掩,很快就了无踪迹。
  李丘站在原地,看着沈凌嘉的背影在迷雾中消失,忽然浑身一冷,生出种不好的感觉。
  似乎,有什么糟糕的事即将降临。
  但愿是错觉。
  ……
  涵明院并不大,虽然迷雾浓浓,但沈凌嘉还是很快找到房门。
  宫中每一个有人居住的院子都会有人定期更换灯笼,即便是夜里,也有足够的照明。
  正屋外,列着一排灯笼,将走廊照耀得灯火通明。
  “安常倒是用心了。”沈凌嘉一看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站在走廊上,望着紧闭的大门,心中狂跳。
  沈凌嘉定了定神,才伸出手在房门上轻轻叩响。
  “叩叩叩。”
  屋内一片黑暗,没有点灯。
  她睡了?
  沈凌嘉清清嗓子,喊道:“昔寒!”
  里面没有回应。
  “难道出事了?”沈凌嘉没来由地心里一跳,想起在魏王府中她曾经因为烧着炭关上门窗差点死在房里,当即慌张地把门推开。
  “昔寒?”沈凌嘉摸着黑走到床边,小心地停在了三步远之外,“你睡着了?你在不在?”
  等到他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沈凌嘉就走到旁边把窗户推开。
  淡黄色的月光透过大开的窗棱倾泻满地,将床铺上的情景也照得亮亮堂堂。
  沈凌嘉这才发现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人使用过。
  谭鸣鹊更是不在。
  “昔寒,你真的不在?”沈凌嘉不放心地将整个房间走来走去,他仍然希冀她是在躲他。
  不然这么晚了她不在房间里会去哪?他真是想不到。
  他更怕她彻夜不归,皇宫里到处都是巡逻的守卫,却不是人人都认得谭鸣鹊。
  “希望安常能跟在她身边……”如果有安常陪伴,沈凌嘉还放心些。
  沈凌嘉最后一次环顾四周,终于确认她真的不在房间里,什么床底下,屏风后,也没有人,才准备出去。他打算先到御书房,看安惠在不在那,问问安常是否一直跟着谭鸣鹊,如果今天可以见到谭鸣鹊就再好不过了。
  想到这里,他一边往外走,就在这时候忽然看到门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谭鸣鹊怎么突然写一封信在这里,没有请人寄出去就走了?
  总不会是别人写给她的吧?
  ‘我不拆开,就看看是谁写的……’沈凌嘉默默念叨着,一边悄悄走过去伸手将信封拿起来看。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先生敬启。
  “先生?”沈凌嘉疑惑地皱起眉,“昔寒什么时候收了学生?”
  又或许……
  “莫非这是她写给我的?”沈凌嘉自言自语道。
  说完他又紧接着补充道,“对,她只有我一位先生,又没有弟子,这当然是写给我的。”
  既然是写给他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不马上寄出去,也不知道为什么随时能见面她还要写信,但沈凌嘉还是非常坦然地将信封拆开,拿出信纸。
  信封开头写着七个字:先生垂鉴,谨启者。
  这七个字和信封封面上写的那四个字都是沈凌嘉教授的,她依样画葫芦地写下来,“居然一字不改,是怕出错,还是怕我教训你啊?”
  沈凌嘉看着她明显很用心写下,不算大师但足够整齐娟秀的字体,有些欣慰。
  她终究还是将他说过的许多话都记在心上的。
  谭鸣鹊在信上写的内容很简单,都与今日在御书房他说的那些话有关。她再一次恳切地告诉他,她从没想过要嫁励王,更不曾对其他任何一位王族,任何一位官员有过任何情愫。她不明白他为何非得认为他心中另有他人,是否为了昨夜的拒绝,让他错生出这种误解?如果是,她昨天根本不曾拒绝过,也不曾说过她心中另有他人,她只是犹豫,无法大胆承认自己真正的心意罢了。
  原来那天他不在时,她又听说了一些卢皇后的事迹。这位青史留名的伟大皇后令她自惭形秽,当他询问她的时候,她脑子里顿时冒出卢皇后的身影,她想起这也是沈凌嘉崇敬的人。她不由得想到,会否这也是他憧憬的人?她没有那么厉害,她自忖比不上卢皇后,又没有秦兼月显赫的背景,她只是一个商人的女儿,她知道其他人在背后对她的议论。
  就算承认又如何?答应入宫吗?她别说与卢皇后比较,甚至可能连妃子也没有资格做。那么她难道要接受他,然后一世都凭借他曾经有过的一次告白活下去?也许她的一生会永远在淑妃之下,她非常愿意在他面前承认这一点——她不愿意做一个永远活在她所厌恶的淑妃之下的人。所以,她宁肯入宫做一个宫女,也不想成为所谓的宫妃。
  “谨此奉闻,勿烦惠答。敬申寸悃,勿劳赐复。学生昔寒敬禀。”沈凌嘉哭笑不得地将信纸放下,“你这次倒是真的太诚实了。”
  “写信就肯说真话,当面却支支吾吾。”沈凌嘉低声抱怨。
  让他猜测那么久,疑心那么久。
  “什么显赫的背景,什么商人之女,她父亲是将军是他父亲的事,你父亲是商人也是你父亲的事,别人的话是别人的话,跟你有什么关系,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他气得唠叨不休,仿佛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如往常一样,不服又委屈地低着头。
  

☆、来迟的人

  
  沈凌嘉恨铁不成钢,她有他这位先生在,就是最显赫的背景,其余人等,有何相干?
  但他同时也明白,这样的道理虽没有错,可世间却也有自己的一条规矩。
  天子能够忽略与无视它,却并不代表谭鸣鹊也可以。
  所以他和谭鸣鹊的想法不同,顾忌不同,互有隐瞒,才终于走到今天这条路。
  幸好还来得及改正!
  沈凌嘉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谭鸣鹊,他要告诉她,她根本不需要有顾忌。
  包括淑妃。
  所有人,包括他,都绝不需要成为她的顾忌。
  那些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马上就可以结束,即便他可以以国事来避免与淑妃日日相对,也可以断绝宫内外的联系让秦家和秦兼月都察觉不到他的态度,但即使是几次相见,夜晚沉默保持距离的就寝,都让他烦躁之极。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必须跟一个厌恶的人呆在一起,还要让所有人误会二人相亲相近是多么折磨人的痛苦。
  但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全部都要结束了,他全都要告诉她!
  他们本来就无需相互隐瞒,他本来就不应该隐瞒她!
  这段时间一无所知要独自支撑的她会有多痛苦?他体验过,更明白她心中所受到的折磨会更多。更多的,更多倍。
  沈凌嘉飞快地将信纸塞回到信封中,珍重地摆回桌上,竭力回想着之前看到它时它被摆成什么样子,恢复原状后,沈凌嘉就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走出房间。虽然附近根本没有人在,他也相当心虚,小心翼翼地走出院子。
  此时,雾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李丘一直站在院子的入口,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
  看到他从涵明院里走出来,李丘走上前:“陛下,里面很黑,奴才刚刚让人拿了灯笼来。”
  他手上的确提着灯笼,沈凌嘉正想问他这是打哪拿来的呢。
  “拿来给朕。”他伸出手。
  李丘忙道:“奴才来帮您提着。”
  “不用。”沈凌嘉拒绝,“从这里到御书房没有多远的路,你拿来给朕,朕自己过去。”
  “奴才可以跟着您……”
  “不必了!”沈凌嘉道。
  他去御书房,除了问谭鸣鹊的下落,也要看景雪那有没有新的消息。
  沈凌嘉现在迫不及待想要抄底秦家,但正是这种时候,更是不能让一些无关人士插手。
  叫李丘跟着?
  若是被李丘听见什么,悄悄透露出去,沈凌嘉后悔都来不及。
  李丘这人踩低不踩低他不知道,但可捧高得很,对宫中所谓“最受宠的”淑妃,李丘一向是非常恭敬,有几次他特意隐瞒自己的下落,避开淑妃,都会被淑妃找到,沈凌嘉一直怀疑是李丘说的。
  现在这种时候,能避免就避免。
  “你自己先回养心殿吧。”沈凌嘉说完,直接伸手从李丘手里抢走了灯笼。
  李丘顿时露出惶恐之色,他看着不耐烦,懒得安抚,转身就走。
  但刚走出一步,背后突然传出有人狂奔接近的声音。
  “陛下小心!”李丘奋力朝前一扑。
  “你给我走开!”来人吼道。
  沈凌嘉听这声音耳熟,顿时回过头来,便见安惠把李丘推到一旁,正好冲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陛下!”
  “安惠?”沈凌嘉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在这?”
  “是安常让我来找您,他当时跟着谭鸣鹊回到涵明院,但不久冰轮宫来了人……”
  “冰轮宫……冰轮宫?!”沈凌嘉眼前一黑。
  他晃了两晃,“安常呢!他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朕!”
  “他想的!但那宫人袭|击了他,他晕晕乎乎根本不清楚,好不容易找到我,让我一定要马上告诉您!”
  “那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赶到养心殿,被阻拦在外面,还把我赶到角落里去,我只能在那里等您出来,但我等着等着不知不觉困了……”安惠自己说着说着都觉得他在找死,但当时连他都抱有一丝侥幸,报复李丘的想法更胜马上报讯之事。
  如果安常在那里,也许马上就会不管不顾地喊出声,闹到沈凌嘉醒。
  但他仍然有所动摇,他被李丘说服,也许沈凌嘉的一条命令比谭鸣鹊的性命更加重要。
  可是,当此刻安惠看到沈凌嘉望着自己的眼神,那种冷酷与恨意,让他后悔莫及。
  李丘也看到了沈凌嘉的目光,他和刚才的安惠一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软。
  “是他阻拦我。”安惠猛地往后面一指。
  李丘惊慌地说:“陛下!奴才并非……不是……奴才……”他急得语无伦次。
  任何一个人看到此刻沈凌嘉的眼神,都会理解李丘急迫到失语的狼狈。
  “安惠!”沈凌嘉看着安惠,“安常是何时让你报讯?”
  他的目光,他的话,就像是两根钉子,插向他的眼珠。
  安惠战战兢兢地答道:“是……午时左右。”
  现在已经入夜。
  沈凌嘉将灯笼猛然一掷,转身就跑。
  ……
  如果说,安惠在皇宫中奔跑,就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那么当沈凌嘉在宫中狂奔,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瞬间绝望了。
  是什么能让一国之君如此惊慌失措,是国家被攻陷了吗?是叛军杀入皇宫了吗?
  一再经历乱局的皇宫中人,瞬间展开了最糟糕的想象。
  一路跑来,所有人惊讶的面孔,都在沈凌嘉的脑海中一闪即逝,他看到,然后抛在脑后。
  冰轮宫!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赶到冰轮宫!
  如果他早一点醒来,如果他不下达那劳什子命令,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把一切告诉谭鸣鹊……
  各种各样的如果,在沈凌嘉的脑子里飞快地诞生,诞生一个又一个。
  后悔、自责、难过、愤怒、恐惧……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已经感觉到双腿慢慢发酸,但他不曾停下。
  ……
  “丢她出去。”秦兼月冷冷说。
  冰轮宫中一片肃静。
  往日她们只是看到秦兼月张牙舞爪地威胁人,光是看到疑似装着眼珠甚至没被揭开的盖着红布的托盘,就足以让这群宫女吓得花容失色。
  今日她们却亲眼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慢慢被乱棍打死在她们眼前。
  而秦兼月,望着满地鲜血却只是说了一句,“几板子都挨不住。”
  “恭迎陛下!”宫殿门口忽然传出因慌张变得明显升调的喊声。
  秦兼月神情一变。
  两个公公被人粗暴地推到一旁但他们不敢像平时那样傲慢地谩骂。
  推开他们的人正是皇帝陛下。
  秦兼月沉稳的神情立刻变得恍惚,惊慌,但她很快安慰自己,她只是命人打死一个宫女罢了。
  她是淑妃,背后有她的父亲,有姑姑,就算是皇帝,一定也要忌惮他!
  此刻她没必要害怕,她只需要给他留点颜面,让他悼念一下,他很快会忘记这个女人。
  活着的人才是她的对手,一个死人会被很快遗忘。
  这是必然的。
  秦兼月不断安慰自己,但她的双腿就像是被灌了铅,动弹不得。
  她不自觉地浑身颤抖,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这宫殿中不止她一个人在颤抖,所有人,都在恐惧。
  虽然此刻皇帝面无表情,他只是安静地低着头,也叫人害怕。
  每一个看到他眼神的人,都心惊胆颤。
  沈凌嘉无声地看着被扔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女,她浑身是血,面色苍白,毫无声息。
  他慢慢跪倒下去,将她揽起。
  当他轻轻把手探到她的鼻子底下,发现那里连一丝热气也无时,突然紧紧拥住她,他将他的头深深埋在她的肩上,咬牙忍耐着……但终究,有一丝呜咽传出。
  一路跑来,沈凌嘉不断设想着他会在冰轮宫见到什么。
  他会怎么做?
  他想了许多种可能,许多种应对办法,但此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要喊,要哭,还是要立刻站起来指着淑妃让人把她拖出去处死给谭鸣鹊报仇?他什么都想不到,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当他看到眼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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