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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读人家[科举]-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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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旭日东升,林蓁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在白天好好看看这座海岛,他背对起身往后走去,明亮的阳光中,双屿岛看上去和夜晚截然不同,和江浙任何一个美丽而热闹的城市没有什么两样,住在岛上的人们来来往往,相互询问着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佛郎机人在教堂里警惕的往外看着,没有了那些身穿黑衣的“范陶公”的手下,双屿岛不再那么森严恐怖了,虽然人们还在观望,但他们也受了这些年范陶公的压榨,现在,像所有的生意人一样,他们愿意抓住这个新的机会。
  林蓁正漫无目的的走着,忽然身后有人叫道:“林蓁,你去哪儿?”
  林蓁回头一瞧,原来他身后是宋素卿。宋素卿走上前来,犹犹豫豫的对他说道:“林蓁,虽然我相信你之前说的话,但是……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想先回日本待一阵子。”
  林蓁一想,也好,便对他道:“好吧,不过你暂时还要留下一段时间,帮柯大人安抚岛上的日本商人。到时候,我会让大人把你的家人送到岛上和你想见,你看如何?”
  宋素卿大喜道:“好,多谢你了……林蓁。若是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宋素卿的,尽管说便是,我一定尽力办到。”
  林蓁轻轻摇了摇头,刚吐出一个“没……”字,忽然心念一动,对他说道:“等等,我想让你帮我带一个人,去日本!”
  宋素卿疑惑的看着他,问道:“去日本,是……是什么人?”
  林蓁道:“是我的哥哥,他的身世有些复杂,具体的,你还是不知道为好。若是你愿意,我会尽快让他从家乡赶来,你把他带走……但是,你一定要亲自负责安排他在日本的生活,让他平平安安的度过后半生。”
  宋素卿一琢磨,估计林蓁这哥哥犯了法,要出海逃命,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于是他赶紧点了点头,道:“这个不难,都包在我身上就是。”
  两人又聊了几句,林蓁慢慢回头看了一眼在耀眼的阳光中闪烁着金光的十字架,叹了口气,回头寻找柯相等人去了。
  几天过去,双屿岛大捷的消息传到了京城,嘉靖帝龙颜大悦,吩咐传下圣旨,命这些有功的官员进京听赏。朝廷上下也觉得这一仗大扬了明朝的国威,纷纷上疏称赞柯相和林蓁的功劳。
  百官之中,只有严嵩惦记着严世蕃的下落,心神不宁,称病留在家中,没有去上朝,他让家人一再四处打探,却仍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据说双屿岛的贼匪皆已落网,至于匪首究竟是何人,柯相等人未曾进京,现在还无人知晓,急的严嵩真的生起病来,躺在床上,只顾着长吁短叹。
  谁知又过了两日,严年慌慌张张进屋禀报,说是双屿岛上有人来了。严嵩急忙强撑着病体出来接见,原来这人是趁乱从岛上逃离的李总管。严嵩一问,方知道严世蕃已死,但李总管却不知柯相他们是否知道严世蕃的身份。他对严嵩说道:“当日他们从海上把公子的船追上了,后来抬回来几具尸体,其中确实有严公子的无疑啊,老爷,您节哀罢!”
  严嵩一听,心中还有些不愿相信,他正想派人安排李总管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却又有人进屋报道:“老爷,沈姑爷来信啦!”
  严嵩急忙拆开一看,这一回,他再没有了任何念想,心中半是哀伤半是害怕,顿时嚎哭一声,紧接着吓得昏死了过去。
  严府中的人乱作一团,到了临近晚上才把严嵩就醒。严嵩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叫来严年,对他说道:“这件事情,夫人知道了么?”
  严嵩和李总管说话时严年也在屋外,那封信只有严嵩看过,因此一府上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严嵩看见严年那疑惑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哀声泣道:“庆儿……庆儿死了!”
  严年大吃一惊,也马上流下了眼泪,过了半晌,他方开口道:“老爷,不是小的多嘴,小的始终觉得,公子……公子他早晚要出事情的!唉!只恨小的没能及时制止,才酿成今日的大祸呀!”
  严嵩抹着眼泪,道:“你有什么错,错的是老夫,是庆儿的娘,我严嵩两个女儿,都知书达理,贤良淑德,只有这一个儿子,我和他娘惯坏了他呀!”
  主仆两人对着哭了一晌,严嵩从枕边抽出一个信封,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他一边将那信封打开,一边说道:“唉!林蓁呐林蓁,还有沈炼,我对你们如同父子,你们却害死了我的庆儿,好、林维岳,你等着,今天我就要让皇上知道,真正的乱臣贼子是谁。严年,你去国子监,找一个叫做林先浩的监生回来。切记,不可让别人听见动静。即便是夫人,也要瞒着。还有庆儿过世的事,能瞒一时,就瞒一时吧……”
  外面已经天色漆黑,林先浩莫名其妙被叫到了当朝大员的家里,等在门口,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来做什么。直到屋门轻轻打开,严嵩把他叫进屋内,递给他一张纸,道:“林先浩,你若是有胆量告这 御状,将来我保管你前途一片光明。若是你不肯,我找别人来做此事,你就是知情不报,更何况,你还是林蓁的族人,是断断没有可能逃脱的,你……好好想一想吧!”
  林先浩拿过那纸一瞧,原来是严世蕃早已拟好的一封奏疏,他毫不犹豫的磕下头去,连声道:“我写,我写!大人,我照着写便是!”


第118章 
  林先浩鬼鬼祟祟的离开了严家; 按照严嵩的指点,把那奏章送到了一位官员家中。严嵩仍然满心悲切; 又怕欧阳氏知道消息一时承受不住; 他心事重重,来到后院坐在月下,想着严年方才说出的话,他心里也充满了悔恨,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轰然一响,整个人仿佛离开了自己的身体,飘飘摇摇往前走去,再抬眼一看,原来严世蕃已经长大了,他欣喜的伸出手去,连声道:“蕃儿; 蕃儿原来你没有死!”
  严世蕃却丝毫没有理他,而是哼着小曲儿往前走着; 严嵩疑惑的跟上他的脚步,见自己家窄小的庭院不知何时已经变的金碧辉煌; 比那皇宫还要气派几分; 严世蕃转身走进屋内,屋子里更是满目珠玉; 金屏风; 银杯盏; 到处都是他见所未见的好东西。他一时间被那灿灿金光闪花了眼,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才好。
  他一转身,眼前却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自己!可是自己不知为何也变得十分苍老,他转念一想,严世蕃都这么大了,他当然也已垂垂老去。然而这个“自己”,看上去却带着几分焦急。一迈进屋子,就匆匆拿出一道奏章递给严世蕃,道:“庆儿,快瞧瞧,皇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严世蕃迅速的扫了一遍,一脸得意:“礼部那几个人不得皇上心意,是时候把他们换下去了。对了爹,这时候,咱们正好换几个咱们的人上来!”
  严嵩大吃一惊,他们父子俩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本事了?他正在纳闷,又听“严嵩”说道:“庆儿啊,上回那总兵仇鸾送了咱们不少珠宝,还要拜我为父,可如今俺答挥兵南下,把京师团团围住,我看此人绝对担当不了什么重任啊,你说,如今咱们可怎么办好?”
  严世蕃毫不在意的道:“俺答有什么好怕的,你就让他不要出战,多给些金银财宝贿赂俺答的头领,他们自然会退兵的。”
  严嵩更吃惊了,这可是件天大的事情!俺答胆敢进犯大明了?但下一刻,他忽然就看见自己对着另一名将领说道:“若是在城下吃了败仗,皇上面前可就不好隐瞒了,你们只要坚闭城门,这俺答掠夺完毕,他们自然……自然会退回漠北……”
  严嵩这时候也忍不住了,出声阻止道:“这……这怎么行?你……你这样做,那俺答岂会善罢甘休,肯定要在城外屠戮百姓,如此一来,我……你岂不就像秦桧、蔡京一般,被后世的人所唾骂,遗臭万年了吗?!”
  可是,一屋子的人谁也听不见他的声音,纷纷点头,恭敬的退了出去,严嵩就像一缕游魂一样在空中飘荡,飘到了城墙上空,眼看着城外呼喊震天,哭叫声,哀求声,刀枪剑戟寒光阵阵,血肉横飞,严嵩吓得转身狂奔一阵,不知道又飘到了什么地方,刚喘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来到了金銮殿上,物是人非,眼中众人都比他想象中年老了许多。只见人人唉声叹气,只有一年轻人挺身而出,道:“皇上应当拿出金银招募兵士,同心退敌,而不是放任俺答欺凌百姓!”
  此人话音刚落,又有一人出列应和,这个人严嵩十分熟悉,原来他正是沈炼,沈炼虽然站在班末,身着锦衣卫服,但他却慷慨陈词,指责官员们都龟缩不前。严嵩心中不禁对他生出了几分敬佩,这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来到的是另一个时空,没有人能看见自己,而这一切,却好像曾经发生过一样,在他脑海中隐隐唤起了熟悉之感。他再定睛看去,又见变老了的自己和严世蕃坐在屋内,商量如何将沈炼投入狱中,沈炼被贬,朝廷百官虽然表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对他和严世蕃更加不满。
  时光似乎流转到了几年之后,严世蕃已经以“小阁老”自称,每日里卖官卖爵,日进斗金,在一旁观看的严嵩却满心忧虑,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可为什么这个时空中的自己和严世蕃却对此毫无察觉呢?尤其是严世蕃,他已经到了飞扬跋扈,无恶不作的地步,但是他身边的朋友仍然对他的所作所为不断吹捧,让他做起坏事来越发肆无忌惮。果然,很快就有人上书弹劾他们,此人姓杨,名为杨继盛,但他的奏疏一上,马上惹得皇帝震怒,将其投入了监狱。
  接下来,严嵩看到了年逾古稀的自己,巍颤颤的手拿书信,询问着屋中幕僚们的意思,有人颇为犹豫的道:“此人死不足惜,但是只怕天下公论对严公您不利呀!”
  座上的“严嵩”似乎也有所犹豫,然而他转身和严世蕃一商量,严世蕃却表示杨继盛非杀不可,可是,嘉靖皇帝的心意未定,且觉得杨继盛颇有忠骨,又加上陆炳在狱中不断周旋,让杨继盛顽强的活了下来,严世蕃最终想出一计,将杨继盛的名字掺杂在死刑犯的名单当中,朱厚熜并未留意,就一笔批过,给这位宁直不屈的臣子判了死刑。
  又是两年过去,他们故伎重演,把已经贬官的沈炼也列在白莲教信徒的名字中一同处死,经此两件大事,朝中稍有良知的人个个坐立不安,要扳倒他们的官员越来越多,而严世蕃仍然不知收敛,被流放之后仍然偷偷跑回家乡,大兴土木建造宅邸。
  最后,严嵩眼睁睁瞧着严世蕃众叛亲离,前一晚上还在狱中谈笑风生,第二天却被拉上了断头台,临行前嚎啕大哭,喊道:“父亲、父亲救救庆儿呀!”
  严嵩见此场景,也跟着放声哭了起来,道:“庆儿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呀!”奇异的是,此时严世蕃去却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回头一瞧,哭着道:“父亲,徐阶小人害我,我不甘心呐!”
  严嵩眼看着严世蕃人头落地,滚了几滚,在众人的一片骂声中睁着他那一只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他扑上前去,坐在地上,把先前没流的眼泪通通都流了出来,他宁愿严世蕃现在就死在沈炼和林蓁的手上,也不愿意他身首异处,做下这滔天罪恶之后再被斩首,国家已经满目疮痍,他们严家就像过街老鼠,他自己,也只能在一片骂声中偷偷回到老家,无处容身。
  严嵩他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涸,却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他的心在胸膛里乱跳不停,他的眼前仍然不断闪现着严世蕃人头落地的那一幕。庆儿已经死了,他为什么还要遭一遍这样的罪?还有,他头一次开始思索,他严嵩半生清苦,一世兢兢业业,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生了一个这样的儿子呢?
  恍恍惚惚之中,他似乎透过双眼中的泪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蓁就坐在他的旁边,对他说道:“严大人,对不起,我没有放过严世蕃。他如果活着,还会死更多的人。我虽然没有信守和你之间的承诺,但是我林维岳问心无愧。”
  严嵩转过头去,问出了那个自己相问的问题:“为何庆儿,他、他会变成这样?”
  林蓁想了想,说道:“严大人,这一世的严世蕃,是重生而来,他带着上一世的仇恨,做事自然不择手段,可是,他只想到自己冤死,却为何不想想那些被他陷害,在狱中受尽折磨的忠魂呢?!若是一命换一命,他一个人的死只怕还不够弥补他的罪孽!至于他上一世为何如此,严大人啊,难道你和夫人就没有错吗?”
  严嵩愣住了,他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的画面,自己对两个女儿虽然严厉,但对这个小儿子却从来没有痛下决心好好教育过,至于欧阳氏,更是对他百依百顺,从来都不忤逆他的意思,甚至还和他一起欺骗自己。他心中一阵剧痛,真是悔不当初啊!若是他和欧阳氏能好好教导他,把他引入正途,严家又何必至此!
  林蓁继续说道:“至于严世蕃是双屿岛匪首的事,我并没有对柯相柯大人说明。若是李总管能出面指证已死的张总管,那么你们严家,或者能避免这一场灭顶之灾。大人,您自己思量着处理吧。”
  严嵩看着林蓁的背影渐渐远离,他心中一阵纷乱,越发心神不宁起来。他出声喊道:“维岳,你,你慢些走。”
  林蓁转过头来,问道:“大人,您还有什么指教吗?”
  严嵩眼前忽然晃过林先浩那张讨厌的脸,他急忙开口道:“维岳,我……我对你不住,庆儿他、他收买了你族中一个叫做林先浩的人,让他指证你的哥哥林学是宁王之子,奏疏如今已经送上去了,你……”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林蓁的脸就在眼前晃了起来,他所处的整个世界仿佛就要崩塌,从天到地都摇的厉害。他踉踉跄跄跟上去拉住林蓁的衣袖,道:“我明日就奏明皇上,致仕回乡去,至于你和你的家人,你们也快快离开家乡,找个地方隐姓埋名的生活吧……”
  乾清宫门前,陆炳迈着沉重的步子,从宫内走了出来。除了他之外,朱厚熜一般不会让外臣踏进乾清宫的宫门。而这一回,和他一同被召见的,竟然还有两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朱厚熜的声音十分冰冷,对他们道:“你们几个,马上赶去潮州,把那个叫林学的人带来京城,另外,将他家中一并搜查清楚,看看到底,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和宁王有关的东西……”


第119章 
  八月中旬; 参与双屿岛之战的所有人都得到了皇帝的嘉奖,但林蓁却因为私自处罚匪首而被押解进京。柯相接连上疏替林蓁辩解; 他的奏章如同石沉大海,丝毫没有一点消息。
  林蓁一路坐船,很快又回到了离开不到一年的京城。这一路上若说他的心情不忐忑那是不可能的。林蓁已经让沈炼和陈一松尽快赶回家乡去把自己的家人接到宁波,再由宋素卿送往日本; 至于他自己,反正怎么都是孑然一身; 万一真的论起罪来; 不知道……不知道文曲星允许他最后许的那一个愿望还作不作数呢?
  当然; 林蓁估计自己这一行的结果完全要看朱厚熜的心情。根据以往的经验,朱厚熜的心情是一件不太好琢磨的事儿,林蓁有点后悔让朱厚熜读什么心术、权书之类的读物,之中明明白白写着,处于上位的人最好让下属觉得他的心情飘忽不定; 这样有助于建立足够的威信。
  近十年过去; 朱厚熜显然已经牢牢地掌握了这个手段。从翩翩少年天子到支持张敬孚大刀阔斧改革的中兴之主; 他的心思; 早已不再是林蓁所能猜测的了。
  当林蓁见到朱厚熜的时候; 这位年轻的帝王高坐在宝座之上; 远远只能看到他的脸色白的发青,青白之中没有任何血色; 林蓁已经想好了说辞; 林学的事; 他不能承认,出生在这个世上,不是林学的错,甚至也不是程氏的错,是宁王的错,但是,宁王已经死了,该受到惩罚的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难道事情不能就此结束吗?不管朱厚熜是不是会相信他,他都必须保护自己的哥哥。
  林蓁左右看去,他没见有见到他的精神支柱陆炳,只有朱厚熜从宝座上缓缓起身,一步步向他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问道:“林蓁,朕想听你亲口说说,你到底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朕?”
  林蓁深吸一口气,答道:“皇上,若您说的是双屿岛匪首的事,那人确实是我在追捕的过程中,不慎将他射死的,您若是不相信,所有和我一同追捕他的人都可以作证……”
  朱厚熜身穿一件明黄色的直领大袖道袍,脚踏玄履,一言不发沉着脸站在林蓁面前。林蓁故作镇定抬起头看着他,他两道冷冷的目光直射在林蓁脸上,让林蓁心里一阵发寒。他停了下来,不再接着往下说了。朱厚熜此时却开口道:“林蓁,自打你来到兴王府的那一天,朕就觉得你不简单。年方八岁,面对藩王世子还能谈笑风生的人,朕到如今也仅仅见过你一人而已。所以,虽然这奏章上所写之事十分离奇,但它发生在你的身上,朕倒是……也不觉得有多么奇怪了!”
  朱厚熜又看了林蓁一眼,道:“朕准你站着答话,你起来吧。”
  林蓁并不想站起来面对朱厚熜那利剑般的目光,但是他没有选择,只能慢慢的站直了身子,同时趁着朱厚熜回转过身去的时候,四处寻找着陆炳那熟悉而高大的身影,令他失望的是,空荡荡的金殿里,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别无他人,没有陆炳,甚至没有黄锦,这殿堂看着有些熟悉,只是,他离开之前那个除夕夜里曾经把酒言欢的朋友,如今又恢复了君臣之间不可逾越的身份,而且,那把一直悬在他头上的剑,终于就要在今晚落下来了。
  朱厚熜问来问去,话题还是围绕着双屿岛上发生的事,并没有绕到林学身上。正当林蓁费尽心机解释宋素卿是如何与他们互通消息的时候,朱厚熜冷不丁笑了一声,忽然说道:“林蓁,你刚才四下里看,是在找阿炳么?”
  林蓁一下子愣住了,道:“……不,不是。”
  朱厚熜又紧接着问道:“难道你不想问一问,阿炳去哪里了吗?”
  林蓁心里一惊,也不再假装糊涂,道:“您派他……去潮州了?”
  朱厚熜侧过脸来,他那明晃晃的衣袍在昏暗烛影中闪着淡金色,好像聚集了这大殿之内所有的光亮。而林蓁就站在黑暗之中,等待着不知道将会如何猛烈的暴风骤雨来临。林蓁扑通跪在地上,从袖中掏出朱厚熜曾经赠给他的玉印,开口说道:“皇上,您送我这两个字‘维躬’,我一直记着他的出处:‘维躬是瘁’,小人当年在兴王府上,尽心尽力陪您读书;如今做了官,仍然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我出身贫寒,从小也经历了不少事情,但也正因如此,我才知道那些在田间、在街市上劳作的百姓,他们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朱厚熜转过身来看着林蓁,不知道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只听林蓁又接着道:“皇上,自您登基以来,重用的都是贤明能干的臣子,发布的都是有利于国计民生的政令,曾经民生凋敝之处,如今却欣欣向荣,然而,正如先前我对您所说过的那样,若是想让大明国力更加强盛,乃至于号令海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听了林蓁的话,朱厚熜一边沉思,一边往他的皇位上退去。林蓁继续说道:“《诗经》中说得好:‘天难忱斯,不易维王。’臣下深知您肩负大明整个江山社稷的不易,然而若是您能如周文王一般让天下昌明,百姓安居乐业,您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朱厚熜一听这话,猛地回过头来,厉声问道:“林蓁,你觉得我在担心什么?”
  林蓁答道:“可以担心的事情很多,但和证实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比起来,难道不是您如今正在做的事情,您的江山和百姓更加重要吗?”
  朱厚熜更加怒不可遏,他气冲冲抓起案上玉砚冲着林蓁就丢了过去,林蓁并没躲闪,那砚台虽未曾砸中他,墨汁仍溅了他一头一脸。朱厚熜看着他那满脸是墨的模样,心中气尤未消,怒喝道:“林维岳,改税法,派船出海,这些朕都可以安排别人去做,你不要以为,大明缺了你就不能振兴,你的状元也不过是朕钦点的,若是没有朕的提拔,你还在海阳山都种地呢!”
  林蓁叩头道:“皇上,您说的没错,改税法的事情,徐子升比小人还要在行。至于出海,沈炼、翁万达,陆大哥,还有陈一松他们都可以胜任。航海图臣已经交给了柯知府,若是您能网开一面,臣倒是愿意继续回到海阳山都去种地,只是……”
  他将握在手中那枚玉印拿了出来,放在跟前,对朱厚熜道:“除夕之夜,皇上曾经当着臣和陆千户的面说过,若是臣能成功的将双屿岛上的匪寇剿灭,皇上您能答应臣下一个请求……”
  朱厚熜确实记起了这件事情,而且,方才林蓁的话,并非对他一点也没有影响,然而,他思索片刻,还是冷笑了一声,道:“林蓁,当时你所要请求的事情,难道就是这个吗?可怜婧儿如今坚决不肯让朕和太后为她挑选驸马,她在等着谁,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林蓁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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