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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1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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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风很大,他用完好的那只手臂搂着我,帮我挡着夜风。窝在他胸口的感觉,跟躲在哥哥的披风里完全不一样,跟哥哥在一起我很轻松,可跟他在一起,我却有点紧张,还带着点偷偷摸摸的兴奋。
天亮时他才带着我返回皇宫,阿娘夜里来看我,发现我不见了,皇祖父和父王亲自带着人四处去找了一整夜,直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拓跋珪救了我,皇祖父为了酬谢他,允诺可以借他两万兵卒,助他打败叛乱的叔父。
拓跋珪离去时,留了一只信鸽给我。那鸽子每隔几天便会自己飞出去,回来时脚爪上便栓了些东西,有时是一颗猫眼石,有时是他铠甲上一处断裂的铁环,还有时只是一片纸,上面写着四个字“我的公主”。
我把信鸽带回来的东西,全都放进我的妆盒里。那些东西让我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在想着我。有时闭上眼睛,眼前便会浮现出那四个字“我的公主”。我想象得出他亲口说出这几个字时的样子,半是狡诈,半是木讷。
我开始变得不喜欢骑马出去兜风,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缠着哥哥。我用木棍在门口的大石头上划出一道道刻痕,记录着拓跋珪离开了多少天。更多的时候,我把妆盒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仔仔细细擦得一尘不染。
“我的公主,我的公主……”我轻轻开口念着这四个字,觉得那四个最简单不过的字,竟然那么令人沉迷。等他回来,我要让他亲口念给我听。
阿娘发现了我的变化,总是理着我的头发默默地叹气。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叹气,从前她不是最担心我嫁不出去的么?
拓跋珪大获全胜的消息传来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被他带走的两万士兵,只剩下了不到一万人,可见这场仗打得有多么激烈。我听哥哥说,拓跋氏送来了许多战马、粮草、金银、奴仆,并且愿意今后每年都向大燕称臣纳贡。
他来朝见皇祖父那天,父王不准我出去。我才不会听他的话呢,支开了父王派来的宫女,悄悄溜去了正殿。大殿内站着很多人,可我一眼就看见了他,身穿铠甲,威风凛凛。我躲在帘后使劲揉揉眼睛,想要把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清楚。
拓跋珪取下头盔,单膝跪倒在皇祖父面前:“我还有一个请求,想请大燕皇帝陛下一定要答应我。”他顿了一顿,接着高声说:“我想要燕燕公主做我的妻子,从今以后,我会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她。”
我想象过许多种可能性,再见他时,他的第一句话会说些什么,却惟独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想要娶我为妻。他的言谈举动,总是这么令人出乎意料。心里的小兔子咚咚地像要跳出来,我瞪大了眼睛,盯着皇祖父缓缓张开的嘴唇,连呼吸都忘了。
“燕燕还小,过几年再说吧。”
我有些失望,皇祖父竟然拒绝了,不仅如此,余下几天里,我都被父王牢牢地看管着,不能跟拓跋珪见面。我哀求、哭闹,甚至故意不吃饭,想让父王放我出去,可他这次却发了狠话,谁放我出去,他就砍了谁的手。
到第五天,我从铜镜里看见自己双眼红肿,脸上全是一条一条的泪痕。殿门打开,皇祖父亲自来看我,把我抱在膝上,不住地叹气:“燕燕,野狼是永远养不熟的……朕只有你一个孙女儿,实在舍不得……”
其实我并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仰脸看着皇祖父脸上的皱纹,他的胡须上也像蒙了一层霜。他曾经是整个鲜卑不败的神话,现在却真的有些老了。我不想让他难过,只能点头答应不再哭闹。
拓跋珪已经离开了大燕都城,妆盒里的东西都被阿娘收走了,连那只信鸽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那个说过要摘下星星给我做聘礼的人,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窗外的桃花落了又开,已经重复了三次。皇祖父和父王变得越来越忙,常常一连几个月都征战在外,哥哥也开始学着监国理政,没有时间像从前那样陪着我。
这片土地上一直征战不断,强大的部族要吞并弱小的部族,更强大部族之间,则旷日持久地争夺着霸主地位。我听宫女们说起,匈奴的宁辰公主已经嫁了人,丈夫来自鲜卑草原上除了慕容氏之外最强大的部族,这个部族,也是慕容燕国最棘手的敌人。阿娘不通政事,哥哥好像也刻意瞒着我,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个最强大的敌手究竟是谁。
我已经十六岁了,可我仍然不想嫁人。四年前是因为还没长大,现在却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任性妄为。皇祖父和父皇把十万最精锐的兵马全部调走了,要去跟那个强大的敌手较量。城中人手不够时,我也会穿上铠甲、带上长弓,到城头上巡视。我把年轻的女孩子们聚在一起,教她们使用手里的弓箭。
我时常会坐在寝宫门口那块大石上发呆,却已经不再用木棍记录日子。上一次划下的两百多道印记还在,算是拓跋珪留给我的最后一点记忆。
某天傍晚,我正坐在大石头上,用手指摸着那两百多道浅浅的印记,半空里忽然传来一声鸽鸣。我试探着伸出手,那只鸽子竟真的落在我的手臂上,脚爪上绑着一张纸条。
☆、324、番外一:雪满千山人未还(五)
心口扑扑直跳,我看看四下没人,才取下字条攥在手心里,放那只鸽子离开。我飞快地跑进房内,字条已经被手心沁出的汗水濡湿了,上面的字迹都有些模糊。我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才终于确定,真的是拓跋珪约我见面。
我张开双臂在房间里转圈,想要大喊,却不敢发出声音,心里的喊声早已经像无拘无束的风吹过旷野: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好容易等到晚上,阿娘平常都睡得很早,这天不知道怎么了,磨磨蹭蹭地非要收拾我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我的心理像有一百只小猫爪子在抓,可脸上却一点也不能表现出来,阿娘要是知道拓跋珪回来了,一定会让哥哥派人看管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不喜欢拓跋珪,我不管,反正我喜欢他。
这么一想,我自己先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有了这样的念头,我……喜欢他。
等到阿娘终于睡了,月亮已经爬得老高,圆圆的,黄澄澄的,像我被人拿走的那只金珠耳坠。我不敢骑马,一路小跑着到了驿馆后面的小山坡,那年他从狼群口中救下我的情景,我从来没有忘记,所以这条路也走得驾轻就熟。
离得老远,就看见他站在那里,贴身的猎装把他的宽肩挺背的身姿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我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好像都直冲到脸上去了,又涨又热。我飞快地跑过去,正好扑进他怀里,把头埋在他胸口,闻着熟悉的味道。他用双臂搂住我,在我唇上轻吻,呢喃着说:“我的公主……”
三年没有只言片语的怨气,在这潋滟如春水的字里溶得无影无踪。
那只桀犬也跟来了,围着我们转来转去,吐着舌头,摇着尾巴。我伸手想摸摸它毛茸茸的狗头,却有点害怕,那只大狗看起来真的很凶,我还记得它撕咬狼群时一点都不口软。拓跋珪抓着我的手腕向前一送,正递到桀犬的嘴边,它“呜”一声张开大嘴,我吓得“啊”一声大叫,转回头闭上眼睛。湿哒哒的舌头落在我手心上,它没有咬我,反倒像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一样,讨好地舔着我的手。
“它认得你的气味,”拓跋珪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从来没有亲近过别的女孩儿。”
心里像有一汪清泉,缓缓地流淌出甘甜的泉水来,我转开头,言不由衷地说话,嘴角的上翘却压都压不住:“谁要听这些……”
他果然沉默了,不再说这些轻薄的话,温和地问着我这四年的情形。真是个傻木头!我心里觉得有些失落,说话也有些心不在焉。
拓跋珪只是认真地听着,当我说到我也会去守城时,他捉过我的手放在唇边:“答应我,别去做危险的事,别跟着大军出征,好不好?”
他声音里透着些紧张,我心头一甜,知道他到底还是在意我的,便点头答应了:“我倒是想跟着去,可是祖父和父王都不准,他们说这一次的作战很重要,大燕最精锐的人马都去了。”
拓跋珪握着我的手一紧,我被他抓疼了,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他赶忙松开五指,帮我揉着手腕,向我连连道歉。这些失态的举动,在我眼里,都是因为他在意我的安危,我当然不会怪他。
“燕燕,”他有些迟疑地问,“你的祖父和父王……带着大军离开多久了?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有些奇怪:“你问这些做什么?”
他有些别扭地转开头,笑着咳了一声说道:“我……我想等他们回来,再提起我们的婚事,上次你的皇祖父说,你还太小,现在已经够大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我抿着嘴偷笑,他害羞窘迫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可爱。“已经走了五、六天了,”我用指肚摸着他下颔上的胡茬,“父王说这次会走参合陂那条近路,应该能比从前出征早回来十多天。”
拓跋珪轻轻“嗯”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怀抱宽厚温暖,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半睡半醒间,他好像又问了些什么,醒来后我却全都不记得了。天亮以前,他把我送回皇宫外,看着我熟练地翻过宫墙,才带着那只大狗离开。
从那天起,我又开始在石头上计日子了,每天都要算上一遍,皇祖父和父王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们回来的时候,拓跋珪也就来了,这一次我会跟他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我等来的,竟然是那么可怕的消息。大燕的军队在参合陂被魏国的骑兵伏击,混战了三日三夜,燕军惨败,十万大燕儿郎,宁可战死也不肯屈膝投降,残忍嗜血的魏王,竟然下令将捉到的兵卒全部活埋!
小月来服侍我梳头穿衣时,双目通红,脸色惨白。她的爹爹和哥哥都在军中,就在几天前,她还跟我说,等哥哥这次出征回来,就可以娶新嫂嫂了。有这个又好看又温柔的新嫂嫂在,偷吃麦芽饼再也不会被哥哥骂了。她瞪眼看着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我知道,她的哥哥永远也回不来了,就算她把全天下的麦芽饼都吃光,也不会再有人揉着她的头发说她是个小胖妞了。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孤儿寡母,正从等待的喜悦坠入无边的绝望。妻子再也盼不回丈夫,母亲再也等不来儿子……
我想哥哥这时一定很难过,打发了小月出去,偷偷溜进他的寝宫。哥哥正对着地图锁紧双眉,我走过去,抬手想要摸一摸他的侧脸,哥哥却一把拨开了我的手,睁大双眼怒视着我:“都是你引来的白眼狼……”
哥哥从没对我这么凶过,我愣愣地后退两步,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两个惊慌失措的自己。没等我说什么,哥哥便疲惫地挥一挥手:“你出去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安排……”
我转身快步跑出去,撞翻了宫女送进来的温水,提着刀跨上阿白,从皇宫侧门偷跑出去。阿白已经长成了一匹高头大马,撒开四蹄时像踩着风飞翔一般。旷野上呼啸的风打在我脸上,涌出的泪还没滑落就已经被吹干。胸口像堵着一块巨石,我想高声大喊,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阿白跑得累了,步子渐渐慢下来。我太渺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有那么一瞬,我忽然觉得要是拓跋珪在这里就好了,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就算什么也不做,至少他还能安慰我。
走了几步,我忽然冒出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想去看看那个凶残暴虐的魏王,究竟长什么样子。哥哥那句似是而非的话,让我心里起了疑。大战发生在参合陂,离这儿并不远,我从小便很少见外人,身上穿的衣衫,也跟普通牧民家的女儿差不多,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偷偷去看一眼,记住他的样子,我就回来。
我拍一拍阿白的长颈,骑上它沿着河水顺流而下。一连走了两天两夜,前方才隐约出现了大军驻扎的营地,猎猎招展的旌旗上写着大大的“魏”字,营帐之间隐约传来欢腾喧闹的人声。
我知道,那里就是魏军的营地,他们正在尽情享受一场血战之后的疯狂。他们用不到五万人,出其不意地击败了十万慕容精锐,这份战绩的确值得骄傲。我偷眼看着,营地里的战马,都是匈奴出产的优等马,难怪他们的骑兵能有那么强的实力。
魏王的大帐就在整个营地正中,十分显眼,我有点害怕,可是闻到空气中飘荡的、混合着血腥味的酒气,听着耳边忽远忽近的杯盏相碰声,我还是向前跨出了一步。鲜卑的女儿,天生就该什么都不怕。
阿白乖巧地甩着尾巴,站在一棵小树下等。我穿过人群,朝着主帐走去。军营里有不少附近牧民家的女儿,帮这些士兵准备膳食,混在她们中间,我并不显眼。
就要靠近主帐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抓住了我的小臂,我以为自己的身份被人识破了,挣扎着就要往回跑。那人却笑着捏了一把我的脸:“好漂亮的小丫头,王上最喜欢像你这样小巧纤细的女子,把这盘水果给王上送进去,小心别惹刘妃娘娘发脾气。”
我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近身侍奉魏王的人,我正需要一个机会进入主帐,便从她手里接过银盘,低着头跟在另外几名女子后面。比起那些牧民出身的女子,我的确算得上小巧纤细,站在她们身后,整个人几乎都被完全遮住,应该就更安全了。
大帐内传出靡靡的香气和笑语声,有轻纱裹身的女子,脚腕上系着银铃,随着鼓声起舞。那样的动作,我一辈子也做不出来,脸上一阵发热,不敢再看,低着头匆匆走过去。
连我在内,一起进来的五个人依次上前,把手中的银盘放在魏国的王上面前。我偷偷抬眼,正看见一名妆容妖娆美艳的女子,扭动着水蛇一样的腰肢,含了一口酒,嘟着唇送到身前的男子口中。我脑中轰然炸响,这名女子……分明就是刘宁辰,我早该想到,侍女口中说的“刘妃娘娘”,应该就是她,匈奴只有这一个刚刚出嫁的公主。
☆、325、番外一:雪满千山人未还(六)
我怕她认出我来,赶忙把头转向一边,却又忍不住,想要偷偷看一眼魏王究竟长什么样子。
懒懒斜卧在一整张虎皮上的男人,毫不怜香惜玉地掐着刘妃的脸颊,接过了她送过来的一口酒,又在她半裸的胸口狠狠拧了一把。刘妃妩媚娇笑着说了一声:“王上真坏,今晚我可受不住了……”
虎皮上的男人轻哼一声,并不理会她如此明显的撒娇撒痴。我抬起头时,他刚好也转过脸,双目正正与我对上。我本想匆匆瞥一眼便躲开,可此时却怎么都移不开眼。坚毅如远山似的的双眉,俊朗如寒星似的眼眸,还有那一对薄而紧紧抿着的唇……一切都跟我记忆里的模样完全相合。只不过此时的他,没有了那一点可爱的狡猾和木讷,周身散发着王者独有的凛冽霸气。
原来,那个残忍嗜杀的魏王……就是拓跋珪!
我怔怔地盯着他的脸,后退了两步,手里的银盘“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几只红果子四下滚落,耳边好像有个声音在狞笑着对我说:是他,是他活埋了大燕十万儿郎!
拓跋珪看见我,脸色忽地变了,叫了一声“燕燕”,起身便要来抓我的肩。我连连摇头,转头就往帐外跑,脚步踉跄着差点被地上的果子滑倒。我只想离开这,再也不要看见这个男人,他几天前才对我说过,从没亲近过别的女孩儿,一转眼就已经在跟自己的美妾饮酒寻欢。他还说过要跟皇祖父重提我们的婚事,却在参合陂向我的至亲举起屠刀……
我真傻,竟然被这样的男人骗了,难怪哥哥要骂我,连我都想甩自己两个耳光。
拓跋珪一路紧追过来,桌案挡了他的路,被他一脚踹翻。我刚走出帐外,便听到宁辰用她尖细的嗓音在背后高声叫喊:“保护王上!”她这么一叫,门口的侍卫便以为我是闯进王帐的刺客,提刀便向我砍过来,我脑中一片纷乱,连拔刀都忘了,竟然下意识地抬起一只胳膊去挡。
“不准伤她!”拓跋珪在我身后厉声高喝,不知道他拿了一样什么东西劈手掷过来,正砸在那名侍卫的手臂上,长刀脱手飞了出去。
我脚步不停,趁着这个空隙飞快地向外跑去。我知道远处有兵卒把弓箭对准了我,我还听见拓跋珪的嘶吼声:“不准放箭!都滚回去!”可我什么都不理会,只顾着向阿白站立的方向跑去。
“燕燕,你听我说一句……”拓跋珪一个人追了出来,想要让我停下步子。我抬手捂住耳朵,拼命摇着头。我再也不想听他说话了,他只会骗我。
四面都是魏兵,可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我,就那么眼看着我跑了出去。我跨上马背,用力一拉缰绳,阿白的前蹄高高扬起。拓跋珪紧追上来,直挺挺地站在我的马前,阿白再向前一步,就会踏在他身上。
“燕燕,不要走……”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狠下心,扬起马鞭猛抽在阿白身上,逼迫它朝前迈步,阿白抬起前蹄时,我的心里竟还飘过一个念头,他不会当真舍得被马踏死的,他是魏国年轻的王,马蹄落下时,他自然就会躲开了。可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用一双纯黑如夜的眼睛看着我。
不知道是阿白不听话,还是我的手上力气不够大,马蹄落下时,只蹭到了他的一片衣角。我用力一甩马鞭,阿白便撒开四蹄疾奔出去。我抬手抹眼睛,看见手腕上还系着拓跋珪从前送给我的一串璎珞,阿娘收走妆盒时,只有这件东西剩下来,从前我宝贝得不得了,梳妆的时候舍不得摘下来,又怕弄脏了,还要用帕子裹住,此时却只觉得脏。我使力一把扯下来,用力向后丢去,我要跟这个肮脏无耻的男人,断个干干净净。
返回皇宫时,我的头还昏昏沉沉的,身上僵硬得几乎没办法走路。眼前不时晃过宁辰含着一口酒送进拓跋珪口中的情景,真让我觉得恶心。偷偷见面那一晚说过的话,每一句我都清晰地记得,他是在套问我的话,向我拐弯抹角地打听大燕军队的行进路线,可我竟然傻到全都告诉了他。害死大燕十万儿郎的人……是我!
我跌跌撞撞地走进正殿,想看看祖父和父王回来了没有。可正殿内一片苍白,像刚刚下过一场大雪,阿娘和哥哥都穿着素白的衣裳,跪在地上哀哀哭泣。直到看见正前方的几个字,大燕成武皇帝,我才猛地意识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人,是我的祖父,最疼我、最爱我的祖父……
眼前像飘起无数雪花,我发疯一样向前扑去,祖父不会死的,他还没有把我嫁给一个可以放心的人,一定不会死的!我的手眼看就要触到盖在祖父身上的素绢,斜向里伸出一只手来,拦住了我。哥哥面色阴郁地站在我面前,语气冷得让我发抖:“别用你刚碰过拓跋氏男人的手,碰大燕最英雄的皇帝。”
“我,我没有……”哥哥一定误会了我,以为我偷偷去看拓跋珪了。见到魏王真容以前,我真的不知道他就是拓跋珪。
哥哥冷笑着,看都不看我一眼:“你敢说你不是从拓跋珪那里回来么?慕容家怎么会养出你这样吃里扒外的女儿?你知道么,祖父回来时,左胸上中了一箭,血都快要流干了,却硬撑着不肯咽气,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却还一直不停地动着嘴唇,叫着燕燕……燕燕……医官说箭头拔出来,人也就不行了,祖父硬是不准人拔箭,等着要看你最后一眼,足足等了四天……”
我呆住,想象不出笑起来震得我耳朵嗡嗡响的祖父,忍着胸口上的剧痛躺在床上,该是什么样子。可他竟然就那么一直等了四天,四天……最后还没能等到我……
“让我看祖父最后一眼吧,求你……”我说话的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祖父想看你最后一眼的时候,他能求谁?”哥哥命人架住我,不准我靠近祖父的灵柩,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求救似的看着阿娘,她也只是摇头,父王也受了重伤,现在还昏迷不醒,她的情形并不比我好多少。
一夜之间,我什么都没有了,疼我爱我的人,全都离我而去。我不再可怜宁辰了,反倒有点羡慕她,因为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不用担心会失去,只要得到一点点,就会觉得很欢喜。她一直都喜欢拓跋珪,现在终于能嫁给他,应该算是心愿得偿了。
大燕只剩下一些老弱残兵,可就算是这样,雄心勃勃的魏王还是不肯放过我们。谁都知道这是为什么,慕容氏一直是鲜卑人中的王,只有彻底把这个宗主踩在脚下,拓跋氏才能真正建国称王。区区一个“魏王”的头衔,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要像我的祖父一样,登基称“皇帝”。
魏军围住了大燕的都城龙城,却并不急着进攻。城里的粮食渐渐不够了,小月告诉我,街上已经开始有人家卖自己的儿女。我还不明白,这种时候一粒米比金珠子还贵,哪里还会有人家肯买奴仆?小月支支吾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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