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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堂-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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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太太哪想到她这时还要逞凶斗狠,心里厌恶已极,登时生了去意,“唐太太,这可是我说尽好话,舍出这张老脸替你们出头寻的出路,人家周太太与我交底,那是念在情分上头,你倒要反告人家?好说,您唐氏家门高贵,永不低头,那您就另请高明,这事,我不管了!”
林三太太与林太太素来也有嫌隙,这回肯费力帮忙,乃是林太太伏低做小好言相求,又想到林云暖这孩子乖巧柔弱,是个可人疼的,自己跟林太太再过不去,关起门来总是一家人,哪能眼看孩子吃苦。岂料这唐家太太是个混不吝,不承情便罢了,还倒打一耙,疑心自己在中奔走是不是想谋什么好处。思及此,深恨费心来这一趟。
她豁然起身:“那我这便告辞,云丫头,去收拾细软,今晚便陪我住,明日我回筠泽,唐家是好是赖,再不与我相干!”
胡太太见唐老太太想要留人却又倔着性子不肯说句软话,她心中也知道林三太太本是一番好意,两日来唐家见不到的人林三太太见了,还带来十分有用的消息,若非当他们是自己人,哪会把周家的密事说与他们知晓,于情于理,唐家都该感激涕零,郑重谢过别人。
可唐老太太的性子几十年来皆如此,她盛年守寡,一个妇人拉扯大几个孩子,与唐家旁支争祖产守家业,从来说一不二。孩子们都怕她,又心疼她旧年熬坏了身子,谁敢与她说硬话?
今天先是林氏辩嘴大逆不道,如今又是林三太太当面撂狠话,以唐老太太宁折不弯的性子,怕是无法转圜。
胡太太只得两头相劝:“林三太太好意,我们都是省得的,唐太太人在病中,又牵挂亲儿,一时方寸大乱说错了话,林三太太千万不要怪罪。”
又去扯林云暖的袖子:“好孩子,快留一留你婶子,替你娘说说话……”
林云暖道:“姨母这话好笑,如今非是我婶子怪罪太太,是太太要怪罪我婶子。原是我多事,不等太太开口就主动求了婶娘过来,哪料竟遭如此猜忌?也是,于太太看来,就是我这个唐家四媳妇,也多半是不可信的,毕竟我可是在去探望丈夫的回程路上,与陌生男子同车,还情态亲近、把臂言欢的不贞妇人呢!”
唐老太太气的脸皮紫涨,朝外大喊“来人。”
孟氏等人便是要劝,也知劝不住唐老太太,多年来她在唐家说一不二,何曾有人敢当面落她脸面?
就听唐太太唤进几个丫头进来:“送客!把林三太太带来的礼物都给她带着上路。另,你们四奶奶要走,谁也不许拦着,老大家的老三家的跟着她去,亲眼瞧着她收拾行装。”
瞧着林云暖的目光,厌恶中夹着歹毒,苍老沙哑的声音极为刺耳,一字一顿说得明明白白,是成心要给林云暖难堪:“一件一件瞧着她收捡,但凡属于咱们唐家的东西,一律不准夹带!我偏不信,唐门百年底蕴,出了些许小事,倒非求着林家不可!”
这话已然说死,别说林三太太素来心气儿高,便是个没脸没皮的,怕也留不下去。一时出于义愤,林三太太扯住林云暖袖道:“唐太太说得极是!唐家高门大户,哪需我们这等低微人家相助?云丫头,你就去收拾东西,在咱们云州宅子里头安心住着,回头你爹娘要有话说,我自替你挡着。万勿错拿了人家唐府的东西,人家家里说不定连夜壶都是祖传的,价值不菲!”
林三太太的刻薄,林云暖是早就见识过的,一时忍不住,差点就弯起嘴角了。却不得不作出受尽委屈的模样,抽泣道:“三婶,不是我非走不可,实在是怕再惹婆母和长嫂他们生气……”越说哭得越伤心,竟嚎啕捂着帕子奔了出去。
胡太太劝不住唐家婆媳,给自家闺女打眼色,叫她去追人回来,胡若雪却装作瞧不见,扶着唐娟在角落里垂头不言。——四嫂实在有些过分了,明知唐娟和木爷发生过什么,还非要去招惹那木爷,孤男寡女同乘一车,能做出什么好事来?
激愤之余,却又想起那晚在后面的园子里,他在树下和她们说笑话,狭长的眼睛稍稍眯起,晶亮的目光肆无忌惮的瞧来,瞧得人脸上热烘烘的,心跳个不停……他便也是用那张笑脸,与四嫂在车中对谈的么?
第16章
高氏不愿趟这趟浑水,孟氏又怎好意思当真进去监督林云暖收拾东西?二人不大自在地候在门前,很快,林云暖从里头走出来,身后跟着侍婢四人,抬了两口箱子,林云暖手上两本誊抄的册子,递给她们,并命人开箱。
“皮毛料子、首饰头面均是我的嫁妆,昨日已当了一半,如今只余这些,家具摆设,大件的我便不拿了,若是嫂子们和娘瞧着膈应,叫人送回给筠泽林家便是,我先谢过了。至于四爷的私物,唐家置备的物件,尽在屋子里头,每回接了物都曾仔细记册,嫂子们自己对吧。”
这事本就不关高氏什么事,她何尝愿做这恶人,当即道:“四弟妹,你这回未免太冲动了,四弟正出事的当口,你搬离唐府,叫人怎么说你?”
林云暖冲她一笑:“三嫂好意我领了,为人问心无愧对得起天地良心,还怕旁人污蔑不成?嫂子们可还要一件件点算?若要点算,我先行上车,叫侍婢们等嫂子们点数完慢慢跟来吧。”
林云暖拂袖便去,惹得孟氏和高氏面面相觑,高氏低声道:“从前真瞧不出,她竟是个这样烈性的人。如今宁可落人口实,也不肯稍稍屈就,这……究竟是她变得太快,还是我从没了解过她?”
孟氏面色阴郁,近来频频被林氏添堵,心里早攒了许多愤懑。
“咬人的狗不叫。这些年不声不响的,倒叫人小瞧了她。瞧她收拾箱笼如此之快,哪是一时意气收拾下的,倒像是早有准备,早有心要离了这个家。果真应了那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高氏略一思索,林云暖收拾东西的速度的确太快了些,不由咋舌:“这……林氏真是这样的人?可未必见得,四弟就不会翻身,伤人的官司,给了钱就了了,至于断了自己退路?”
孟氏冷哼一声,手里扬着册子往上房回话:“这人如此机灵,等四弟回来,自然还有法子笼着四弟,叫四弟去接她回来!”
高氏唏嘘不已,如何不敢相信。
却说林云暖出了唐家大门,那只一直紧攥在袖子里的手才松开,一看,满手是汗。
多怕再生波折,走不出那道门。
林三太太的车候在外头,见她身后跟着两大只箱子,很是吃了一惊。
方才她也是一时被气昏了头,如今撺掇了林云暖出来,反而暗暗自责,怕因自己连累了她,叫她将来婚姻生活越发艰难,哪想到这孩子这么实在?
“云丫头,你这是……?”
“婶子说得对,这人家太过分了,完全不把我们林家放在眼里,我随婶子先去住一晚,明儿再同婶子一道回筠泽。”见林三太太被她惊得目瞪口呆,林云暖连忙又打圆场,笑嘻嘻道:“唐逸不求我,我便不回来。今儿闹成这样,我要不躲几天,还不被老太太骂死?”
林三太太隐隐头痛:“那你也不能……搬家似的……”瞧瞧,光是衣服首饰就这么两大口箱子,像是躲几天的模样?怕是在外住上小半年也够了吧?
林云暖笑道:“平素惯用的物件都没拿呢,茶杯碗碟,炭盆香炉,床褥锦被,帘帐窗纱……”
听她细细数起来,林三太太更是头疼,“好了好了,你别念了,才被你那婆婆气得我胸闷气短,你再吓唬我,怕我就此晕了。”
原是上门帮忙的,这下倒好,竟惹了大乱子出来,回去筠泽,林太太还不跟她拼命?
林云暖坐在香芜巷林宅东院窗下,此刻托着腮,心情十分畅快地瞧那外头的月。这些日子淋淋漓漓的雨总是不断,下午还十分大的雨,这会子晴得格外好,连窗外丛丛桂树也香得格外沁人。
晚霞走进来:“奶奶,三太太身边的喜鹊过来,说三太太找您说话。”
林云暖想了想,林三太太准是怕回筠泽不好交代,又要劝她回唐家。回手将身边烛灯吹灭,道:“跟三婶说,我睡下了。”
晚霞出去了,转眼又提了灯进来,朝她摊了摊手:“奶奶,三太太来了。”
林云暖只得请三婶进来坐,林三太太道:“你也不必怕,事已至此,虽说今儿咱俩冲动了些,到底错在唐家那头。不过有句话我总得问问你,你跟那个姓木的,当真没什么事吧?”
林云暖哑然失笑:“婶子,你也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林三太太叹了口气,“我自然知道你不是,那会子在外头听见他们编排你,我这心里就气得不行,在那儿筹谋了好久,想着怎么替你出口恶气。现在也得实话与你交代,其实那周三小子只是皮肉外伤,血是流了不少,好在身子厚实,肥肉甚多,倒也不妨事的,我去周家那会儿,那小子还打发人去周太太屋里要求请戏班子来解闷,给周太太气得不轻,狠狠给骂了顿,见瞒我不住,这才跟我说了实情。周家固然与我有些交情,可跟你谁里谁外我分不清?我自是一心帮着你帮着唐家,想在中间帮忙,把这事情了了。”
林云暖大为感动,从前只觉林家闷得她喘不过气,礼教规矩快要将她逼疯,不想到了关键时刻,却还是这群曾经让她觉得有些厌恶的家人帮她最多,不管是从来不曾对她有过笑脸的林太太,还是尖酸刻薄的林三太太,抑或那个让家族蒙羞、几乎被排挤出族外的林熠哲。
“所以三婶当时说周三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了,是吓唬他们的?”
“是这样。不过五万两的确是周家提的,周夫人的意思,能多拿些赔偿固然好,若唐家实在不肯给,兴许也是可以商量的。你娘这些年受那唐家不少气,如今他们又这样诬你,我想过了,说什么我也不能便宜那姓唐的,这事我不仅要管,还要给他好好搅和搅和。”林三太太想到唐家叫人把她带去的礼物丢出来时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越想越是气不过,如今既然不能再回头,那索性就闹开算了,总不能把黑锅自己背了。
因道:“只是我不知你究竟如何打算,是想等气消了自己回去,还是等唐逸了事了来求你?你也得与我交个底,我才好打算如何应付。”
若她只是闹闹小脾气,到头来还是和唐家沆瀣一气,那自己平白替人出头当了恶人,又是何必?林三太太精明是精明,也曾吃了不少义气的亏。
林云暖想了想,将林三太太手握住,认真地道:“如果锦妹妹与丈夫不睦,想下堂回家,三婶怎么想?是逼她回去求婆家收留,还是速速寻个下家将她嫁了?”
这一问太过惊人,完全出乎林三太太意料,她悚然惊问:“云丫头,你说的是什么话?难不成,你想下堂?”
林云暖迅速调整了表情,笑嘻嘻地道:“我是假设罢了。”饶是林三太太,怕都不能接受她和离的想法,更别说她亲娘林太太,为了她能在夫家好过些,那般强势的一个人,都肯在唐家吃这么多年的闷亏……
“云丫头,我可告诉你,这回事不管我如何做,都是本着为你好的心意,你若想迅速和唐家修复关系,我明儿就厚颜再上一回唐府。你若打定心思叫唐家上下从此对你多些敬畏,这事儿,你就听婶子的,如何?”
林云暖听她细细说了计策,只觉得比自己从前想过的许多法子都好,既体面,又解气,还不需费什么银钱。她在唐家吃这么多年亏,也是时候收点利息回来了。
总之周三死不了,唐逸这官司也就没什么紧要。快刀斩乱麻自是好,错过这次机会不知还要等多久呢。
这边厢唐家人人揣了口闷气,聚在上房齐声咒骂林云暖和林三太太婶侄俩,回头孟氏又对着唐健哭诉了一回。唐健有心找唐逸说说这事,老四不在家,几个女人斗嘴,把老四媳妇给撵了出去,这事还真不好说谁错谁对。毕竟这些年林云暖给唐健的印象,就只是个逆来顺受寡言少语可有可无的存在。甚至唐健心里还有些猜测,觉得多半是他妻子孟氏从中起了作用,毕竟孟氏聪慧精明,自然这话却不能对唐逸说。且如今周家张口就要五万两银子,若不想变卖产业筹钱,还得多赖筠泽林家。因此唐健态度颇为暧昧,这边厢不断安慰妻子和母亲,那边厢却叫唐渊催高氏出面去接回林云暖。
却说清早唐健去官衙探消息,周家派人在唐府外头大闹了一回,周三的妻房简氏十分舍得开脸面,蓬头乱发跪在地当间,大声哭诉自己命苦,“我相公如今昏迷未醒,换了多少个郎中都说眼看活不成了,天杀的狠心短命唐老四,作孽啊,害我周家三房孤儿寡妇没了倚靠……”
外人不甚知其中事的,还以为周三已然死了。
木奕珩的马车停在一条街外的巷口,前头被周家带人堵了路,他派去的人打听回来道:“公子爷,是周三奶奶……唐家门上的人说,昨晚他们四奶奶离家出走,老太太和大奶奶都气得病了,三奶奶去了劝回那四奶奶,如今府里就一个姨太太和两个小姐。”
木奕珩大为意外:“林氏走了?可知道是出于何事?”这个关头弃家而去,这妇人倒是做得出来。
…………
傍晚,唐家上房,众人俱蔫了脸一言不发,老太太默默流着眼泪,不时念道:“天要为难我儿,为难唐家啊……”
周家闹得这样难看,如今云州人人皆道唐家无情,几乎弄死了人,还不肯给半点赔偿,凶手躲着不肯露面,推个外姓的姨母出来给周三奶奶作践,——在门口几乎将胡太太给抓得满脸伤痕。
这时高氏犹犹豫豫进了屋,老太太知她是去劝林云暖的,想到这一节就气不打一处来,如今倒还不得不求上林家,周家那副样子显然是油盐不进。
高氏说的却是另外的事:“太太,还请娟妹妹雪妹妹先出去吧,这个事……不好当他们讲……”
唐老太太隐约觉得不对,就听高氏道:“太太,原来那林氏四年前滑胎伤了身子,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子女了!”
当下便将自己是如何在门前大街瞧见林云暖鬼鬼祟祟从药铺出来的事说了,进去一打听,原来林云暖却是常客,再许了那坐诊郎中一些银钱,这便一五一十将林云暖的秘密都说了出来。
“原来林氏从四年前那回小产,就伤了根本,这些年行经不畅,宫寒体虚,那郎中说,她这一辈子怕是再没可能有身子了,还说她许了他许多银钱,叫他替她保密……”
“等我去了他们香芜巷的宅子,正撞见她身边侍婢端药进去,一见我来,偷偷地将药碗藏到身后,生怕我瞧见了……我略略坐了片刻,她只不肯听劝,回头我仔细一想,怕是,她这回故意惹恼了娘,要搬出去,多半就是想调理身子,又怕叫咱们知道了她的隐情。”
高氏忐忑地将所见讲完,屋里静得只听得见唐老太太粗哑的喘息声。
七年无子和一辈子不能生育,那可是不一样的。唐逸如今未有子息,原来不是佛家所说的缘分未到,是他的妻子根本不能生养。
一个注定无法生养的女人,白白占了四房妻位这么多年,还为了顾她脸面,常年给妾侍们用药……想到这里,唐老太太气得推翻了炕桌,上头茶壶茶碗插屏摆件稀里哗啦散了一炕一地。
唐老太太道:“去,把老大找回来,叫他去宏观寺,着老四写休书!”
第17章
孟氏忙道:“娘,使不得啊!如今四弟身陷麻烦,林家还有用处,这时写了休书,只怕四弟不易脱身。周家软硬不吃,只肯听那林三太太的话,咬死要咱们赔五万两银子,若不从林家想办法,难不成咱们卖了这宅子赔她?”
高氏目光闪烁,颇不屑地瞥了眼孟氏。这位大嫂子惯来品行端庄,敦实稳重,谁料为了护住银包,连如此直白的真心话都说了出来。
唐老太太倒极硬气:“呸!咱们唐家百年兴旺,会惦记他们林家那点子银子?只管叫老大去!便是扛着要卖房卖地,我也如何不能容这林氏祸害了我儿一生!”
孟氏登时白了一张脸,被唐老太太怼得说不出话来。
木奕珩从唐府回来,将门前所见所闻与唐逸说了,唐逸心乱如麻,以为那周三真的一命呜呼,频频在屋里踱步,想了好一会儿,道:“木贤弟,我这便下山回家。”
周家要银子罢了,如今兄嫂僵着不肯给,娘又不肯做主,难不成,真去给那周三填命?且叫周家这般在门前闹事,将来唐家还要不要立足,他唐逸还要不要做人?
木奕珩倒也不劝,只斜斜拿眼睨他:“唐兄可要想清楚。”
唐逸想到他索要的那酬劳,不免膈应得怎么都不是滋味,他在这里三天,就憋闷了三天,胸腔里头满是不忿,再想到那日他从窗子瞧见,林云暖脚下打滑被这人抬手给搀住,自己当时的心情,简直就像被人架在火上面烤,难受得坐立不安,一会儿也定不下来。
木奕珩这次来到云州,明面说是来巡视木家在云州的产业,其实不过是得罪了权贵,被家里给流放过来,自己手上的事如今办的差不多,已差不多就要离开云州。因念着唐逸这人画作方面的确才华横溢,画的那手春/宫,放眼天下无人能及,这才愿意替他使些力气。
想到下人打听来的那些关于唐四奶奶林氏的话,一时也觉得没必要多嘴和唐逸提及,待他回到家中,自有他家人与他添油加醋。
唐逸执意下山,人还没进城就被官兵拦了,唐健派人送信,不知怎么惊动了官府,正值那周家闹得厉害,城里无人不晓此事,因周家又肯许诺事后将赔偿款与同知大人对半分配,唐家靠着从前的旧人情,还真就没能得到什么关照。一时城里传的沸沸扬扬,说是唐逸已被下了大狱。
唐老太太这头一得到消息,人就哭得撅过去。
周家收买的郎中,乃是平素官衙帮忙断案常用的那位叶大夫,因周家给的价钱丰厚,又许诺了两个美妾,在官堂上一口咬定,说周三伤势严重,昏迷不醒,又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流氓地痞,到处宣扬说唐逸仗着才子美名调戏他们的妻妾姐妹,一时讨伐唐家和唐逸仗势欺人的议论声不绝。
唐逸下狱第二天,唐家的生意又出了事,孟氏手底下管的那几间铺子,突然有人来闹事,说是香粉里掺了炉灰,将人眼睛给用坏了,又有说从唐家成衣铺子买的衣裳以次充好,乃是下等的用料。
几天内关于状告唐家的状子雪片一般飞入衙门。同知刘嵩这次站在周家那边,心知已然注定要得罪了唐家。
如今墙倒众人推,却不知唐家究竟招了谁的眼,一时间竟惹出这许多事来。
前段时间唐家四奶奶打发人来扭送了两个妇人到衙门,说是诈欺钱财,谁知人前脚进了衙门,后脚唐大奶奶就打发人来送礼,说是个误会,请求他把这两人放了。如今想起这两个人当日招供的那些话,什么奉了唐大奶奶之命在四奶奶林氏的铺头用阴招,正与今日唐家被告一事颇有类似。刘嵩一思量,得罪便得罪了,若叫唐家安然脱罪,将来还不知如何报复,索性将事情彻底做绝,倒叫唐家求着他惧着他,不敢再谋其他。
刘嵩打定主意,命人将前几日放走的吴大娘和张关氏给抓回来,连夜审问,不想,竟牵连出许多起旧案。
此刻孟氏正在自己住的丁香苑来回踱步,唐健被官府带去问话,已经大半天,此刻天已擦黑,人还未归,适时上房来传话,说老太太被郎中施针救醒了,孟氏连忙起身赶去。一进院门,就闻哭声一片,孟氏有些烦躁,不自觉地蹙了眉。
一见她来,唐老太太哭声稍歇,红肿着眼问道:“可有老大的消息?”
孟氏无言摇头,安慰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胡太太心痛地抱怨:“也不知是谁有意栽赃我们,瞧不得唐家好过!”
众人哭了一会儿,打起精神商量对策,近来唐家招眼,那些交好的人家都在观望,嘴上安抚话说得不少,轻易不肯凑上来帮忙。几人想起那木奕珩来,他在云州如今炙手可热,人人争相与他结交,又曾护佑唐逸,倒是个可能帮得上忙的人选。只是碍于之前他拒了唐娟一事,一直不好出言相求,如今家里几项生意被封,唐健也成了被审问怀疑的对象,哪里还顾得上脸面不脸面的。于是定下由唐渊去宏光寺求人,再命人去香芜巷把林云暖叫回来商量营救之事——会和她商量的,自然也只有钱财一事。
这时外头又起冲突,门前涌进来无数来要帐的,要赔偿的,声讨为商奸猾的,斥责唐逸荒唐无礼的,堂堂百年大户门前好似菜场,门被砸了,烂菜叶破石头等垃圾扔了一地。孟氏急忙去外头处置安抚,才一起身,却是身子一晃,一股急火涌上来,说话声音都带了些嘶哑。
这下唐家不想出钱也得出,周家的五万两,脂粉铺的事要罚三千两并赔偿受害苦主每人几十到数百两不等,成衣铺子因被封铺赶不上出货,要赔偿订货方双倍定额。一时间所需七八万两,还损了两个最赚钱的铺子。孟氏一面点算库房中能动用的金银器皿,一面思谋着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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