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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记-晏庄-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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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夫人生笑,抱着合欢在怀里。她耳垂上的碧玉坠子,蹭在她脖间,凉意软软。再不逗她的,只道:“官媒来说啊,靖王最近得了命令,要出征去。具体哪里生了动乱且不知,但他是没时间再管婚姻嫁娶之事了。请期的时候,还要往后捱捱。”
  “捱多久?”合欢眸子里亮起光点,急忙问。
  恰时旺春端茶进来,给陆夫人和合欢各倒了一杯。合欢却不吃,只是盯着陆夫人,等她说话。陆夫人吃了口凉茶,才接着说:“官媒托了靖王的意思,说是两三年内不必张罗。念你还小,让你多在娘家习练习练。怕早娶回了家,做不了当家主母。不知什么缘故,那靖王倒还通得人情?”
  合欢欣喜,从眸子蔓延到嘴角。双唇不点口脂,亦粉嫩得如初春娇花,勾起浅浅的笑意。她想的倒不是靖王竟还通人情的事情,而是齐肃定是帮她说话了。这正是第五日,他说会在羽商阁等她。
  合欢神思不专地与陆夫人说着话,等陆夫人要回房的时候,她跟脚就下了榻。追在陆夫人身后,与她说自己要往羽商阁去。晚膳也不必备了,她要吃羽商阁小厨房的饭菜。走罢又回身,“若是回来晚了,别叫墨七和四儿催我去。三叔那里放心,我睡一夜也无妨的。”
  陆夫人这厢心情好,都应下来,任她去了。此前着急要教规矩的,往后这事儿也可慢慢来,不必急在这一时。眼下情势是好了,都可放松些。压在心底一月余的石头,可算是裂出光缝儿来了。
  出了正院,心里急切欢欣,欲告知己好事,合欢脚下步子便也生急,头上金丝镶红宝石步摇也晃得打起了纠结,在耳朵边震响。实在妨碍得紧,她索性伸手摘下来,捏在手心儿里。到了羽商阁,领头丫鬟来开门,她开口便问:“三叔在么?”
  “不在,七姑娘来找老爷?”领头丫鬟让她进院子,往常她来的时候多不会问人在不在。
  合欢笑着摇头,稍提湖绸裙摆,跨过门槛,“那有别的客人在没?”
  领头丫鬟合起院门,回身跟在她身后,“惯常来咱们羽商阁的客人也就一个,老爷允他随来随往,跟七姑娘是一样儿的待遇。只是好几日不来了,今番也不在。”
  “哦。”合欢应了一声,“没旁的事了,你忙你的去,我自个儿待着。”
  丫鬟不扰她,自识趣退下去,主子间的事从不掺和。合欢一个人往乐房里去,心情好得饭也不惦记吃,只歪到窗下罗汉榻上等人。她想他总是会来的,只是时候早晚罢了。她要跟他讲,暂脱靖王魔爪是多么高兴的一件事儿。她还要谢他,帮她这样儿一个大忙。
  合欢期期靠在小案几上,什么也不做,一直等到睡着,嘴角还抿着欣然笑意。蜡烛在青铜烛台针尖上披挂残泪,烧尽了,余下一屋昏暗。
  她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觉得冷,便缩了下身子。再要睡时,只觉有人给她盖了东西,黑影罩在眼前,有低压之势。蓦地睁开眼,果见一男子正站在她面前的黑暗里,长身而立。
  合欢曳曳从案几上直起身子,揉了下眼睛,因是乍醒的,鼻音灌得声音憨娇,慵懒得挠人心窝子。她问:“齐肃,是你吗?”

☆、第23章 金翠琉璃

  “是我。”
  “我来晚了。”
  夜色中齐肃的声音显得越发铿锵沉挫,落在耳朵里十分动听。这是成熟男子特有的声线,比白日里听起来更为饱满,低抑的却不沉闷,搅弄着夜色起了魅惑。
  窗外月光稀疏,跳在琉璃瓦檐儿上,在窗纸外打了个回折,不能洒进窗子来。合欢懒懒的,抱腿搁着脑袋,看着他的暗影去到对面坐下。她想去点上灯,想了片刻又作罢了——还是不相见吧。有什么非得见着脸的理由呢,想来是一个也没有的。她虽有少女心思,但终归脑子也是最清明自持的。
  她说:“谢谢你,靖王延了请期之礼,我能在国公府安心长大。算是受了你的恩惠,你要什么,我好送你。”
  “不值什么,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齐肃身子端得直,“能帮到姑娘,是在下的荣幸。与姑娘相识,也实属缘分。姑娘是个可喜之人,相交能悦心悦性,在下已是受了恩惠,又岂有再要姑娘东西的道理?说起来岂不是小人,肖想的只是物件儿。”
  合欢笑,松络了身子往案几上歪了歪,“你想多了,我也没什么好物件儿要送你。只近日因要出嫁,学了许久针线活计,尚没成气候。等明儿我绣得好了,给你做个荷包,你别嫌弃。”
  齐肃道好,“既是姑娘心思,不收岂不糟蹋了。”
  合欢算计过,她与齐肃见过拢共没几面,但却渐次心热,说得话也算掏心掏肺。她不知道齐肃待她是什么,真知己,还是不过闲余来逗逗乐的小丫头。她瞧得出齐肃是喜欢自己的,但这喜欢终归与情爱无关,那是最发自内心的对美好事物的本能趋近。大抵是与她在一起开心,因才惦念吧。
  但不管是何情感,合欢都不在意,也没有旁的希冀,只做知己,面儿也不必见的知己。《铜官窑瓷器题诗》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合欢却想得通透想得开,喜欢就得拥有?没有这样儿的道理,又哪有穷恨一说呢?
  合欢一直觉得齐肃是话少的,劝慰人的话也不大会说,今晚却好似说得多了些。也不知说的什么,后来她撑不住困意,便还是歪在案几上睡着了。
  她歪身趴着,头压在胳膊上,衣袖往下褪了些,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胳膊,在夜色中亦可见得。齐肃伴着这安静的夜色歇了话,听着她呼吸声均匀,自不吵醒她。若不瞧面容身段,有时会生恍惚,这个姑娘应是个大姑娘。但见还是小的,只觉惹人喜爱,成日天带在身边儿也厌烦不了。
  齐肃复静坐了一阵,为自己这大半夜来赴约的细腻心思笑了一回。他没对谁这么精心过,难为上心这么一次,居然是对七岁的丫头。其实娶回家也未为不可,诚如陆瑞生说的,当做女儿养着便是了。能有这么个闺女,也是八辈子修来的。但她还不愿嫁,那只能由着她在国公府长大了。
  齐肃带着夜色出门,身披清浅月光。羽商阁上夜的小厮给他开门,等他出了门便阖门落了锁。门外停着灰木镶金的马车,车楣前挑两盏小灯,幽幽散着光。他甩袍上车,锻银的门帘子从奴仆手里振落直坠,挡掉了车外夜景。圆滚镶钉的木轮子轧过国公府后半侧土地,晃得车厢也动起来。
  合欢不知道齐肃是何时走的,夜间断了眠,她清早醒得也迟。有光线打进推窗,照在面上,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压下两道暗影儿。直等光线再明亮起来,她才醒了。她睁眼从案几上直起身,瞧见身上青面银滚边儿的大摆披风,嘴角便堆出了笑意。
  四月底的天气,清早还热得不甚明显,屋里却难免没有一丝闷气。合欢回身推窗,只推一小半儿,趴在窗缝中抿吸外头的空气。院子里有两个青衫绿罗裙的小丫鬟在洒扫,交头接耳说着话。洒扫罢了,顺势在廊栏上一坐,小做休憩。
  合欢原想推开窗子叫她们过来闲说两句,手指刚搭上窗沿儿,忽听得其中一个说:“老爷昨儿个又没回来,也没有交代。莫不是……又是因着那角院儿里的沉姨娘?”
  “这谁能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儿,还有告诉我们下人的?那沉姨娘有什么好?听说老家是乡下的,闹了饥荒被卖了出来。也就是命好,大老爷收了做房姨娘。却不知什么手段,又与咱们老爷拉扯上了,可见是没脸没皮的狐狸精,什么玩意儿?”
  “但凡咱们有她一半儿狐媚子,也不能在这院儿里洒扫这么些年头。”都是没身份没地位的人儿,有点儿心气的都想争个头脸。没有放不下的身段,只有旁人瞧不上的面容性情罢了。这丫鬟捻酸也只是一阵,转而又说:“昨儿夜里有人上门,你知道么?”
  “这不知,什么时候?”
  “三更的梆子响过了好一阵儿,我起来方便,在廊角瞧见的。想来还是老爷那位常客,也不知什么身份,那通身的气派,咱们老爷也比之不及。你知进了院子做什么?直直往乐房里去了……”
  “乐房里不是还睡着七姑娘……”听话的丫头豁然,然又戳了一下手里的竹枝扫帚,在地上滋出泥印子,“这不能够,七姑娘才多大,不过七岁。”
  “谁又说什么了?偏你自个儿瞎想,又来掐我的话,什么道理?”说话的丫头故意嗔她,听得院门上有人敲门,忙收了混闹之态,往门上开门去了。
  合欢收了搭在窗沿儿上的手,到底没有出声儿。府上下人一处嚼舌根子是常有的事,听墙根的也大有人在,譬如现在的她。她听墙根儿从来都当闲话听,并不往心里去。管得住什么,也不能在人舌头上落锁。
  她跪在罗汉榻上,把身上那件儿大摆披风抖铺开,鼓风一荡,丝丝幽幽的龙延香沁在鼻间。精心对折起来,再反复打对折,最后那一方上便是曳摆处的金丝八宝纹。合欢伸手上去蹭了蹭,想着这金线哪里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她把叠好的披风放到案几上,乐房嘎吱裂开一道缝。伸头瞧了瞧,是墨七进了屋,身后笼着一层光,左耳后精心编了两根细麻花,垂了发梢在肩上。心情好,瞧什么都是称心称目的。
  “姑娘醒了?”墨七绕过门口镂花插屏,到合欢面前,跪到脚榻上给她穿鞋,“睡得可还舒服?要不是太太特意交代,昨儿个我和四儿便把您背回去了。在这里睡一宿,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又是什么?太太说了,今儿个不必上学,将养将养。”
  学上不上于合欢来说也没什么要紧,她乐得清闲。走时亲自抱上自己叠好的披风,与墨七一道儿回陆夫人院儿里去。墨七瞧她抱的是男人的物件儿,自然要问上一问。她一心一意全在自家姑娘身上,样样儿小心,这事儿大是不会放过去不问的。合欢知道她的性子,遂拿陆瑞生搪塞一番,到底是敷衍了过去。
  回到正院抱厦,合欢让墨七腾出一格衣柜来,单放了这件儿披风,不忘嘱咐:“别叫人碰了,放着驱邪。”
  “庙里求来的?也能驱邪?”墨七嗔她。
  她蜜意地笑,“比庙里求来的还灵验百倍呢。”
  有些欢喜是自个儿的,说出来别人也未必省得,兴许还坏了滋味儿。其中妙处,唯有暗搓搓窃喜的时候方得知得。她时常期望去羽商阁会一知己的心情,不能为外人道。原因譬如,你对一个瞎子说牡丹芳艳,徒坏雅兴。凭你怎么动容,在旁人那里都是无味白水。
  忙活梳洗罢了,合欢去给陆夫人请安,早膳用的是切半烧红苕、四喜包子、玫瑰搽穰卷儿、几碟腌制小菜,和香菇鸡丝粥。吃完漱口净手,她拿棉巾子擦干了手便要回抱厦去,说起来有要紧事,她要回去铁杵磨针做绣活!
  “急什么,有一样儿事要叫你帮我做呢。”却是刚辞,就被陆夫人叫旺春把她拦下了,拉了按在炕上。陆夫人过去拿起四折白纸递到她面前,叫她看看,“给你祖母去的信,昨晚我拟了不小时候,算是定下了。欢儿字好,帮我誊抄一份,费不了多少功夫。”
  合欢抖开看了两眼,“写这个做什么?”
  请期之礼后延,芝麻绿豆大的事情,还要特特写信告知那位太夫人?合欢对这位祖母是有印象的,凭国公府这等富贵人家,也没养出富态来。双腮瘦凹,眸子阴翳。许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儿,今番老了,怎么瞧怎么是个刻薄的。所谓相由心生,大抵也就因为她是个刻薄的人。
  陆夫人心思昭昭,“早些送去,兴许你祖母和婶子还没登船,或行途尚短,还可回去。如此,岂不免于她老人家奔波么?”
  合欢会意,“噗”笑出来,“娘亲对老太太的孝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第24章 萃蓝碧玺

  从江南到京都,平路山川,足有一千多里地儿。旅途往来,行途上顺遂的,少说也要消磨上一个月的光景。合欢把陆夫人的信誊好压封派人送出去的时候,去陆平生上封信送出的时间已有小半月。陆夫人思量着,太夫人即便要往京城来,也得收拾整顿小大半月才能出门,刚好得了这封信,便不必动身了。
  撂下心思,陆夫人算是惬意了下来,嘱咐合欢,“针线少做些,回头伤了眼,哭也哭不出来。前儿还闹手指扎成了蜂窝,这几日又跟魔怔了似的,什么道理?横竖婚期不定了,不需这么紧赶的,撩开手,将养一阵子再说。”
  合欢嘴上应得勤,回抱厦就又抱起了花绷子。她可是应承了齐肃的,赶明儿绣活做得好了,给他做个荷包。往后再是不见的,记得他有过这么个半大知己,也算是留了个念想。这送人的东西,头等要紧的,就是需得拿得出手,所以还得精练才成。
  合欢不仅练针脚走线,线色过度,闲余也学着描花样子。她想,送人的东西得有那么点个人意蕴在里头。大周上下,得就这独一个,瞧见就知道是出自她的手笔。倘若随意找个花样子绣出来,与那铺子里买来的有什么差别?倒还不如买的精巧,也省了低头弓腰费下的功夫。
  她苦练此技,闲余还是会往羽商阁去。夹道那头的清落院子,在晨辉夕阳下有清幽荒寥之态,这里算是国公府里最特别的地界儿了罢。盖因陆瑞生回这院子的时候变得少起来,庭院上空鲜少再有曲子声儿。少不得也会偶尔听到些闲话,说的都是他与那沉姨娘的。
  合欢不在意她三叔的风流事,真假更是不论。深宅大院儿里,有多少腌臜事大伙儿心里头都跟明镜儿似的,谁当真呢?她信她三叔不是个腌臜的人,也不必非得验证去。时常在听墙根儿的时候,她巴望能听到有关齐肃的什么事,却是没有。月余下来,齐肃一次也没有来过。她回正院抱厦,开衣柜阁子瞄里头摆着的金丝八宝纹曳摆披风,有些恍然。
  心宽的好处就是凡事想得开,每回有些怏怏,倒头一闷觉睡过就抛脑后了,她又描起了自己的花样子,绣起花来。技艺练得有模有样,与那些绣活好的自然比不了,但好歹能绣出点自己看得下去的东西。针脚参差,也算是她陆家七姑娘的特色。
  合欢埋头给自己描了两张花样子,灿黄精傻的海绵宝宝和粉嫩憨呆的派大星。一整块一整块的纯色,连过渡要费的心思也省了。
  墨七进来给她换茶,站在翘头牡丹纹书案边儿手拿黄铜吊子,从旁瞧了好半晌,问她描的什么,“人不人狗不狗的,说猪么也不是……”想了想,“鸡鸭鹅也不是……”再想,惊呼:“妖怪!”
  合欢抬目,吊了一截白眼给她,“劳墨七姐姐给我再补个蜂腰虎裙手持铁棒的孙猴子?一棒子打下去,再描个血溅一脸白和尚!”
  墨七笑,往她旁边的蜜色瓷盏里添凉茶,“我听得出来,姑娘说的不是真心话儿,拿我磨牙呢。厨房里还有些冰镇西瓜,我叫小五拿去了,您搁下手歇歇,等会子吃了西瓜再描不迟。晌觉便是没歇的,困得头皮麻,往这案上一趴,印一脸的墨印子,回头又是我们挨太太的骂。挨骂是小,扣月钱事大,都穷得底儿掉,像四儿似的,怎么过活?”
  “四儿又被罚了?”合欢搁下笔,对自己描的样子颇为满意。院里合欢树上有蝉虫,叫得满院子的仲夏之意。屋里到处放了冰盘,也不是降得一丝暑气不见。她端起茶来吃,吃了两口搁下,又伸手去捏那白釉盘里的冰块要往嘴里搁。
  墨七一把抓了她的手,抖下那冰块来,掉落在盘子里叮铃响,“什么毛病,怎么吃起这个来了。外头人不知道的,不定当你在家受了多大苛待呢。叫太太瞧见了,又有话说!才说被罚的,又作这头。”
  合欢也不难为她,等冰镇西瓜拿来,吃了两块消暑,往卧房歪着歇晌去了。歇也不过两刻,便爬将起来洗脸,叫墨七给自己整了头发,自去挑起花绷子忙活。她叫墨七给自己找了两块上好的织锦缎布头,把剪好的花样子糊在上头,箍在绷子上开始压着花样走针。
  从描花样子开始,满打满算足忙活了小半月,最后做成了一个颇不能跟旧时审美搭边儿的荷包。墨七还给取了名儿,叫金线滚边儿双面怪纹鎏金扣绣花荷包。合欢宝贝似的往袖里掖,哪管她取笑什么,只说:“你只管稀罕,凭你怎么说,也到不了你腰上去。”
  “要是到我腰上,我必日日烧香供着,哪里还敢拿它装物件儿?”墨七笑着,四儿听出了音儿,小心趋身过来,“那姑娘是绣给谁的,费这么大功夫?”
  “你过来。”合欢笑眯眯地冲她勾勾手指,四儿道是要与她一人说,欢喜地把耳朵凑上去,却听得一句,“我听她们说,你穷得底儿掉了?”
  说罢,合欢自顾先笑起来。墨七也附和着笑出声儿来,素指捏针往头皮上蹭了蹭,“咱们四儿近日规矩得很,早也不被罚了。家里都靠她照应,好着呢。”
  四儿却是一阵羞恼,捂脸负气往脚榻上一坐,“我可没脸活着了!”
  一处笑闹一阵,合欢心头有事,便懒怠与她们混扯。按着说好的,她揣着自己的荷包往羽商阁去,满心期许。此前时过一月再半,齐肃也没有来过。这番她把荷包做好了,总该要来了吧。便是到门上一叙,她把自己的辛苦送出去,也不觉遗憾了。
  徘徊三五日,往来的堂弄也碾出了鞋底印子,齐肃仍是没有再来。再往那夹道里走的时候,丝丝生风,裙摆飘曳,腰带也似无限惆怅地翻出了缎花,遮掉凄凄半侧面容。
  合欢直揣着荷包徒奔一月,也未见得齐肃,饶是她这般心宽的,也耐不住起了性子。且不说遗憾,倒先为着不守信的事儿生起气来了。生气一回,又自我思量,自觉齐肃没有理由非来不可,便又放下了脾气。
  此般消磨着,便到了七月。羽商阁的廊庑下忽多出了许多兰花儿,墨绿的叶子在花朵间挑出根根弧度,增添了一院子的深幽气。合欢看了两眼,念叨一句:“寻得幽兰报知己,一枝聊赠梦潇湘……”
  羽商阁领头丫鬟说兰花是陆瑞生弄回来的,也不知哪来的雅兴,他从来也是不喜摆弄这个的,还说:“老爷变了,从前他巴不得日日腻在这乐房里。而今,回来一次也难。那些丝竹管弦,原是他的命根子。今番瞧着,再也不是那么回事了。”
  合欢歪在乐房外的廊庑下看院里的小丫鬟在廊下洒水,搭手在廊杆上,下巴垫着手背,指尖上的蔻丹红甲衬得脸颊白皙得过分。她眼睛微合,扑了一下睫毛,幽幽启唇,“是因为那个沉姨娘吧?”
  这些都是旮旯角落里才说的混话,怎好摆在台面儿上?领头丫鬟语结,站着不动,垂目盯着合欢手腕上的蓝碧玺手串。这位姑娘虽是羽商阁的常客,但终究两人不甚相熟,她尚摸不透这位主子的脾性,不敢胡乱说话。
  合欢回头看了她一眼,撑栏起身,扶额轻碰额心碧玉华胜,迈开步子往乐房里去,打哈哈道:“这天儿真闷啊,一丝儿风也没有,瞧着是要落雨的。院里还有些不耐雨的物件儿,早收拾了,免得泼下来上手不及。也不必管我了,我坐会子便走,不需你们相送。”
  领头丫鬟瞧了一脸西侧的毒日头,迷瞪瞪的一脸懵圈——这天儿若是能下雨,也是老天爷打盹儿落口水了!
  合欢进了乐房,到桐梓合木的古琴前扯下蓝底儿人物妆花缎,低眉挑弦儿弹了一曲《高山流水》。曲罢,停弦儿止音,手指压在弦儿上片刻才松。她把袖中的荷包拿出来,挂在玻璃屏风翘角上,转身出了乐房。裙摆擦过门槛,钩挂了一下,拉出一根丝儿来,卷着绒头。
  她出院子,刚走了夹道一半,头顶落下泼街大雨。那雨里还掺着雹子,打在身上生疼。合欢尖叫了一声儿,提裙就跑,头上珠坠子落了也不及管。雨点砸在脸上,她好像听到了皮肉做鼓面的声音,铮铮响。
  那日晴空大雨不过下了三刻,合欢却足病了三日,高热不退。等高热退掉后,她好得又很及时,活蹦乱跳得没有一点病去如抽丝之势。
  病好后,她不再捏针做绣活,看到就恶心生斥。她又叫墨七找了把锁,把那大摆披风锁在那间衣柜格子里,不见天日。她也不再时常去羽商阁,心里隐隐知道,齐肃应是不会再来了,即便来了又何如?
  撩开手不提齐肃,生活的本态是无悲无喜,缓步移日的。然天公却喜多生玩笑,合欢在一薄暮清晨被墨七撩帐摇醒,听墨七说:“老太太携二夫人,带了二姑娘、三姑娘进京来了,正在门外下车。姑娘快些起来,到正堂应客。”
  合欢揉开眼睛,当下做了计算,这天七月初十,离陆夫人送出信的时间大约两月多那么一些日子,满打满算,正是信去人便来的时间长度。她坐在床沿儿上醒了神,看向墨七,一脸懵蛋……

☆、第25章 腮凝新荔

  陆太夫人弃舟登岸的时候,东边儿还没浮起鱼肚白。码头的沿边儿戳着木楞架子,随意挂些灯盏,照着地上条石铺砌的道面儿满眼青灰。沿侧的鹅卵石早磨得圆滑光亮,都是往来人踩踏多了的。她是一个瘦削的老太太,往岸上行将几步,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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