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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记-晏庄-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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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两腮鼓气,起身过来往陆夫人怀里拱,“要是能把娘亲带着就好了,旁人带几个,又有什么要紧。”
“尽混说!”陆夫人轻敲她肩一下,“哪有出嫁姑娘带老娘的?说出去,叫人笑掉大牙,道你是没断奶的,一点道理也不懂。”
“唉……”合欢在陆夫人怀里叹气,尾音夸张,“太太真是越发严苛了,叫我腻一时也不行。想我也是将嫁的人了,还能有几时在太太怀里撒这种娇?太太烦我,总拿规矩说事,往后我可都在你面前儿端着样子,叫你舒心,再不混说瞎闹的。”
这厢轮到陆夫人叹气了,一想到自己闺女要嫁到别家,无依无靠,凡事都得自己替自己张罗。酸甜苦辣,没个撑头挡事儿的人,日子总归过起来不如在家里。她也想多宠溺合欢,但为着到婆家不至日日以泪洗面叫亲娘,也只能严苛了。她把合欢往怀里使劲揽了揽,一口气叹得暮色也重了起来。
用过晚膳,天空中翻起了浓灰的雾色,不见星辰。原极为宽敞的院子,此时也显得逼厌起来。时节已入了夏,傍晚间原还有凉意,这一日却沉闷得不见一丝风星儿。合欢凭栏而立,脸上容色与这天气大有一拼。心里想着那丈把长的嫁妆单子,到底不得意,起身往院外去了。
也就是消消食的心思,却还是不自主去了羽商阁的方向。大半多月没过来,羽商阁仍是老样子,三株红梅,一院子的空落。这院子早该有个女主人的,想来有人费心思拾掇,也不会这么单调。可她三叔是怪人,与那靖王一个作子。二十多的年纪,硬是生拖着不娶妻,她若是祖母太夫人,也得眼不见为净躲江南自在去。
合欢来羽商阁,院里的丫鬟只管给她开门,随她出入,从不多生言语,这是陆瑞生吩咐下来的。合欢从来也都是进去后直奔乐房,并不问陆瑞生在或不在。在就一处研词做曲把玩乐器,不在单她一个,也乐得自在。
推门进了乐房,里面点着一盏灯,曳着昏黄的光色,酝成一圈。合欢也未仔细去瞧,在乐房里她与陆瑞生不分长幼尊卑,也从不行礼。她今儿心情算是不大好的,一来紧着上了日程的嫁娶之事避不过不听,二来成日天地学习那些个琐碎的事,实在劳心劳力。她再是聪慧机敏的,也难有不疲累的时候。
她趋身去抱了箜篌,往窗下罗汉榻上一歪,弹了曲《湘妃竹》。曲子清静素雅,叫人听了心境开阔。只曲子弹到一半,外头忽雨点骤落,噼啪下起雨来了。合欢停弦转头,依着性子,搁下箜篌往窗上一趴,推开窗子看雨去了。廊庑下雨点飘进来,湿了半截青砖,闷沉的空气也爽意了起来。
“心情不好?”
合欢正看得出神,心思流转,也松快了些,却被这突来的一声吓了一跳。她不是不知这屋里有人的,只没在意多瞧,原以为是她三叔,原来却不是。她起窗回身,但见毛玻璃屏风后坐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今番他又换了衣衫,瞧着是玄色的,暗沉沉地印在玻璃上。
“你又在这里,我三叔呢?”合欢坐好身子,理顺红梅印花短衫和托底兰叶撒边儿的石榴裙。
齐肃道:“我来时便不在,想是外头有事。你又怎么,瞧着怏怏不快的样子,可是有什么烦忧的事情?不妨说来听听。”
合欢盯着玻璃上的人影儿,这样你我真容不清的距离,倒能生出些安全感来。说来她对他又有好感,心里并不戒备,因说:“没别的事,都怨那靖王。我才多大,却因为他要经历嫁人的事情。母亲为我繁忙,我亦是被逼着日日不得闲。学规矩念功课,还要精绣活,我怎能应付这十八般武艺?今番看了嫁妆单子,眼睛也疼,真不知母亲为我拟了多少时候。”
齐肃不太懂这些个,倒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家长里短的事情他如何给方儿?但说:“你就这般厌靖王?”
“嗯。”合欢仍是坦荡点头,“若不是他,我也能无忧长大。婆家和娘家怎能相同,到了王府,我是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孤零零的多可怜。况我又小,谁知他那些侧妃庶妃的不会欺负我?她们也都是大户人家里嫁出去的,不该是善茬儿。若是联起手来,我尚且不知自己能否招架。受了委屈,也不敢回来告诉母亲。便是告诉了,除了徒增她担忧,并帮不上什么忙。”
窗外雨点密落,噼啪敲在石台上。齐肃隔着屏风也能感受到雨意滂沱下这个小丫头的烦思,掺在雨里,密密愁愁的。时常听陆瑞生说起她,都是古灵精怪的小人儿。此前他见过她总有三回,回回也都是洒脱快意的,娇俏欢快得永远没有烦忧的样子。不时还小露自满,十分可爱。而这一回,忧也是真忧了。
齐肃没接上话,合欢又自顾叹气,叹完抱起箜篌,“罢了罢了,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们男人家,哪里懂深宅里这些个。靖王那般杀伐果断的人,更是不懂。他要是懂,也不该早早把我娶回家,合该放着我在娘家长大。行了笄礼,嫁给他岂不是刚刚好?又或着,他找旁人,非娶我算什么?问你,你要听什么,我弹与你听。”
“就弹刚才你断掉的吧。”齐肃出声,敛了神色。雨声和箜篌的轻脆弦声儿,都在耳畔荡动,他把合欢今番说的话,都在心头上认真想了一遍。
一曲罢,他忽铿锵开口道:“丫头莫忧,靖王既要娶你,自然会护你。你若不想早嫁,早担妇人之责,我可帮你。”
窗外风起,扫了几点雨星子在合欢侧脸上,凉意嗖嗖蔓延到脖颈。她侧头看向屏风,满目期许,声音清脆,“你能帮我?”
☆、第21章 玉蝶振翅
齐肃交指转动白玉扳指,从袖子摸出那支双蝶水碧玉簪,只在袖下隐隐露出玉蝶振翅的一角儿。头一回在陆瑞生这乐房再遇这小丫头时,他便想把这玉簪还予她。凸碧亭那一遇,有损她女儿家声誉,他倒有十足的君子由头道明为何要娶她,虽主因并不是如此。既然王府总要有那么个填正房的,是谁又有什么差别。娶了她这样一个毛头小儿,反倒省了他许多事,无需费神应付。说起来确实是没思虑过这丫头的感受,牺牲她一辈子的光年也当是自然,自觉没什么要紧,不过一个女人耳。
但这会儿,怎生不忍了?
那时他没把玉簪还予这丫头,只因陆瑞生当着面儿把他歪曲了一通,没拿得出手,索性便瞒下了。陆瑞生是知道他心思的,把他抹黑涂暗,为的是断掉合欢这丫头的期许心理。诚如陆瑞生想的那般,他确实不是个值得寻常女子终生托付的人,厌他比喜他,会更少失落悲伤吧。
齐肃失笑,略摇头,心道,这雨声阵阵,倒是勾得他也深沉了,还念起了旁人的失落悲伤。他这一生,杀伐果断,戎马疆界,哪里对旁人的隐忍悲愁命运动容过。现不过一个七岁的小丫头,不值他多费心神才是。虽这么思想,却还是出了声儿说:“但且一试,成与不成,总算是为姑娘尽了份心。”
心里又想着,她若真不愿意嫁,毁了婚约也不是没有适宜的法子。若有那时,那他便将这水碧玉簪折了,不提凸碧亭之事,叫她过她该过的富贵快意生活。这样一个姑娘,娇宠惯养大的,等到豆蔻之年,是该有个人精心呵护着,过灌在蜜糖里一样儿的生活。
合欢不知屏风后的人思虑沉沉,听他许她一试,心里却莫名踏实。她搁开手里箜篌,转身把推窗拉回,但关一半,“成与不成,我都等你消息。你定个日子,还在这羽商阁告知我,好不好?”
“五日后,我还在这里等姑娘。”齐肃把玉簪往袖里收了,大抵是不到花明柳暗的时候不会再拿出来了。
合欢笑起来,声音夹杂在雨点儿里,欢悦地跳过屏风落在他耳朵里,“这下我高兴了,再给你弹一曲儿,当做感谢。你果真是我知己,再没交错人的。往后你来三叔院里,给我个信儿,我都来陪你说话,给你弹琴,可好?”
齐肃面上浮笑,“好。”
听着合欢把一曲弹毕,外头雨点已经小了,听不到什么声响。但听有人敲院子门,再细听的,是丫鬟到这里来寻主子。齐肃遮在屏风后不动,与合欢辞过,“趁雨小,快回去吧。湿了鞋袜不好受,别再雨大湿了衣衫,作病了麻烦。”
没等四儿到乐房门上,合欢先脆声与他辞过,自己到门边儿去开门。正巧是碰上了四儿,她敲门的手悬在半空,看到自家姑娘,忙道:“姑娘快回去吧,趁雨小奴才来接您。再大起来,不好动身,怕淋病了。”
合欢接了她手里带来的棕油纸竹枝伞,到廊庑下撑开,“走吧。”
“诶。”四儿自撑了伞,跟将上去,走入雨中。雨点打在伞面上,伞柄也颤颤的。走到夹道尽头,合欢仍是驻步回头望了一眼。尽头的灯笼亮在雨里,氤氲发黄,却照得雨丝儿根根可见。
“姑娘看什么?”四儿好奇顺着回头。
合欢转身又走,脚下水意渗入鞋袜里,不觉湿洼难受,反倒觉得十分好玩儿。她抿唇微笑,最是好看的模样儿,悠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四儿一边儿打伞一边儿掰着手指头,“再过六七年,正是嫁人的年纪,也就长大了。不过姑娘这会儿已经是要嫁人的,长大不长大,也就没什么两样儿了。”
心情美美的偏她又提嫁人的事儿,合欢把眸子瞪向她,“嫌上回的罚不够重么?”
四儿抬手把嘴一捂——苍天,她又说错什么了?
齐肃应她五天,合欢便满怀期许地等了五天,连上课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的,常侧目窗外看鸟雀,被文先生敲了头,只是捂头不好意思地笑。再说那绣活,做得就更是糟糕起来。刘妈妈看了也眼睛疼,一脸生无可恋,“姑娘,要不您还去太太那儿求一求,女工活计还是算了吧,啊?”
合欢撑着白缎方巾,仔细看上头的绣样儿,心道绣成这样还辣眼睛?因抬起头,目光定定,“我觉得挺好的呀。”再学些功夫,她就能做个荷包了。
陆青瑶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伸手拿了她的绣品来看,噗一下笑出声,“这是七妹妹绣的?”
“怎么样?”合欢歪头看她。
她伸出手指,在绣线上轻擦了两下,最后落在蝴蝶身上,“这个……绣得极好,与蝙蝠是一个模样儿。”
合欢脸一黑,把白锻扯了回去。
陆青瑶笑,从她旁边坐了,“别难为妈妈们了,我来教你吧。难为你现在上心,花这么多时间学这些个。今儿先生还问我,你怎么没去上学。我说你是换了心思,专研起女工来了。先生还说,你是极聪敏的,这点女孩子都会的东西,怎么也难不住。却不知,真难住了。”
合欢抬目看她,露出半截的白眼儿,“你再打趣我,我与你生分!”
陆青瑶收了笑,伸手到竹编针线箩拿了块纯白缎子,十分娴熟地往花绷子上套了。又抽出线,穿过针眼儿,扎进缎子里,“若是用了花样子,便简单多了,只需照顾过渡就成。若要盲绣,你画画是怎么把握的,岂不是一个道理?如果不成,就拿线先框了形儿出来。待线满了,剪掉便是。”
合欢看着她穿针走线,双手上下反复,轻柔好看,嘴上说:“谁说与画画一个样儿,大片儿景的也就泼个墨的功夫。深浅不一,或着过渡,自个儿就成了。这东西,一针一针地添出来,样子走不走,我岂能控制?若再精求过渡,那自是更加不成。”
陆青瑶轻松绣成一片儿菊瓣来,嫩黄鲜正。她把花绷子往合欢手里送,“你再试试,再是不成的,放弃了也未为不可。总归王府里也不需你伸手做针线,不会也不打紧。”
“我却偏不信这个邪。”合欢接了花绷子,仔细绣起来。心里想的是,若有一日能成,她绣个荷包出来,也好送人。但这短短五日,自然是成不了的。
到了第五天,她仍是钻绣活,且头低得时间长也不叫一声儿疼。一整半晌,都是抱着花绷子坐那不动。到了下晌刘妈妈实在看不过,生哄硬撵了出去,这才随陆青瑶上学去。
刘妈妈看她出了院子,心道这样儿怕是不好,她家这小祖宗原没吃过这样儿的苦,因找陆夫人说话去。
上房里陆夫人正与旺春一处商量合欢嫁妆的事情,在单子上勾勾画画。置办的东西也都陆夫人亲自一一过目,觉得好便往库房里存了。几日下来,说不累是假的,饶是陆夫人能干的,也在脸上现出了倦容。
旺春合了折子,与她捏肩,“太太别怪我多嘴,大爷也不小年纪了,便是四爷也能娶亲了,早该娶个正经媳妇儿回来,分太太的担子。这样儿下去,太太这身子,还能撑到几时?这么大的家院子,哪一样不要太太操心?就是铁打的人,也经受不住。”
陆夫人抬手扶额,按在太阳穴上,两根金累丝护甲不小心剐蹭了一下鬓角。她也顾不得去理,微合眼道:“我哪里不着急,当时老太太在家的时候就与我嘱咐,莫急孩子的婚事。需得三老爷那边儿定下了,才好张罗下辈的。就怕下辈的都完成了,让她那宝贝儿子落了单,再打一辈子光棍儿。可谁又能想到,今番却成了家中最小的最先婚配。照这说法,合欢的三叔和五位哥哥,那都娶不到亲了。”
“怎好说这种话?”旺春下了些手劲儿,“太夫人与咱们大房不亲近,却又要管这些。她现在人在江南,山高皇帝远,太太又惧她做什么?历来子女婚事都是父母做主,只要老爷点头,太夫人那边儿不好说什么。依我看,早早把几位爷的婚事料理了,才是长久的方儿。”
“老爷已经给南边儿去了信儿,说咱们欢儿定下亲事了。怕是要不了多少日子,太夫人和二夫人就要回来。房舍也得收拾,还得从中周旋。”陆夫人长出了口气,筋骨松下来,“再者说了,欢儿的事还不知何时忙完,且再说吧。扎堆儿地说亲事,岂不叫人笑话?但凡欢儿的婚事能搁上个三年五载,也都好说。”
说到太夫人和二夫人要回来,旺春面色不自觉抽曲了一下。她伺候陆夫人的时候不算长,但作为家生子,到底知道太夫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她对二老爷那一房青睐有加,对陆夫人的大房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那小老太太,生得瘦,一脸刻薄面相。
☆、第22章 白釉缠丝
屋里头说着话,暗下评的都是那小老太太的好坏还有二房的种种。再端庄贤惠的人,心里也不免有些私心偏好。事事瞧着都顺眼的,菩萨也不能够。背后闲话是松神儿的,又有旺春一劲儿捏着肩,陆夫人也就回了精气神。下晌是燥热的,陆夫人因觉口渴,叫旺春拿些冰食来吃。
旺春才出了屋子,外头就有小丫鬟传话,说:“太太,刘妈妈求见。”
陆夫人应了声,便见刘妈妈进了屋。她眉间抹额上的蓝宝石经光一照,刺出道光来。陆夫人微偏了下眼,问她,“欢儿那里又有什么事?”她来找她,也不能是旁的事了。
刘妈妈勾着身子,回道:“姑娘也不知怎么了,这几日尽抱着花绷子,一时也不歇。刚才好容易被奴才哄去上学了,才歇下手来。原也不是非学不可的事情,要不太太松下口,甭让她学了。我瞧着那样子,怕累坏了。姑娘还是小的,哪经得起。”
“她不是最厌女工,这回又怎么了?”陆夫人直了直身子,“谁逼她了不是?”
“哪有人能逼得了咱们七姑娘,想来是怕太太失望,才这么恨命的法子。奴才说了也没用,非得太太说才成。”
陆夫人想了想,“罢了,回头我跟她说。”
刘妈妈这才放心,左右再出什么事来,不能怪到她头上。只要这位当家太太明白其中道理,便就足够了。她辞了要走,忽又听小丫鬟站在门廊上传话,“太太,靖王府的官媒来了。”
听到官媒上门,陆夫人面上一怔。心里想着,这就定下日子来告知了?未免太早了些。她心里忐忑,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刘家的,你一块儿跟着吧,横竖是欢儿的事,你听了也当心中有数。”
刘妈妈趋身跟上去,殷勤不已。拿她是个人物,才叫她也听听这样的大事儿呢!
旺春拿了绿豆冰沙从厨房回来时,陆夫人早在正堂里落了座,与那头戴金边儿红底抹额的官媒打起了寒暄。她进屋不见有人,因出来廊庑瞧了一番。见四儿正在合欢树下盯着两个小丫鬟浇树,便过去问她:“你在院里,可知道太太往哪里去了?”
“往正堂去了,说是靖王府的官媒上门来了。”四儿应她,忽又要走,攀了旺春袖子,“旺春姐姐帮我盯着她们些,我有些事儿,要往内院书斋去。”
旺春一听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定是去给她主子报信儿的。她也是好说话的人,自让四儿去了,自己回去把绿豆沙冰拿出来,分与了院子里干活的小丫头们。天热天暖的,都没个笃定的时候,堪堪瞧着就是要到正夏了。
书斋小院里不比大宅院,一株银杏就戳得极高,孤落落要冲天一般。院里也难进风,更是生出热意来。合欢没心思与文先生切磋文识棋技,自在窗下案上练画儿,以求宁神。上一层水墨稍等片刻,干了再作下一层,免得氤得没了样子。
她画青藤大倭瓜,搁笔拾一块金丝缠底儿白釉盘里的冰块子往嘴里撂。冻得牙根也疼,却顾着样子生含着。化下大半,通体透凉,舒服得快没了边儿。原那冰盘搁着只是降暑的,没人拾那个吃,她却在这上头找乐子。余下小半无味不冰,她便裁了一截儿宣纸,包在里头。正小心搁去案角上,窗下冒出一人头来,惊得她抚胸一跳。
窗外扒着的原是四儿,贼兮兮地露出一对眼睛,骨碌碌转了两下,小声道:“姑娘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合欢觑了她一眼,压下神儿,顺了下衣袖,去跟文先生请准,“太太叫我回去一趟,说是有事儿。这半晌便学到这里了,明儿再来向先生请教。”
教女孩儿家读书,哪里能真苛待。不过懂些道理,识些字儿,不至闹笑话也就够了。他也知道这七姑娘最近几日无心课业,并不苛责。理了下白色衣衫的青袖口,便让她去了。
合欢绕过门侧梅花古琴,出了书斋,踏过一段青石板小道儿。在院门上看到四儿,携了出去到一边去,小声嘀咕,“你有什么事,特特跑到这里来跟我说?若是鸡毛小事,火急火燎的,定要罚你。”
“事关姑娘终生的,能是小事儿?我看姑娘这几日盯着这事儿,自然要来告诉你。”四儿四周看看,“靖王府上的官媒来了,不知说的什么。”
合欢敛目一想,并不犹豫,礼数规矩也往脑后抛了,“走,咱们暗处听听去。”
如此,穿过三五间绿瓦粉墙的六边花窗宅院,到了正堂。主仆两人一前一后绕到堂前,扒在窗下,猫着身子听墙根。正附了耳朵上去,呼拉拉的一堆人从正门里出来了,说笑相辞。合欢和四儿顿了身子,尴尬之情难以言表,自不敢转头看出来的人。合欢一副“你们应该没看到我”的表情,默默低着头就跑了。四儿也不敢言声儿,撵着跟上去,消失在正堂前。
陆夫人暗笑了一下,看向官媒,“娇宠坏了,没规矩,回头收拾。”
官媒掖了手里的红锦帕子到袖中,福相满满,“话我带到了,这厢就回去了,夫人不必相送。若再有事儿,我自登门拜访。普天之下,能与靖王结亲的,都属难得,夫人好福气。”
“有劳了。”陆夫人笑得端庄沉静,叫刘妈妈,“送送秦嫂子,不可怠慢了。”
看着人下了阶矶,陆夫人方才转身往正院里去,心里眼里皆是婚旨下了以来没有过的轻松笑意。入了上房不见合欢,自往抱厦里去。绕过青花落地罩,但见合欢收腿坐在罗汉榻上,脸上是知错小狗一样的乖俏表情。看陆夫人进了屋,她忙要下榻行礼,陆夫人却迎上去,直接往她旁边坐了,侧身盯着她,“知错了?”
合欢收了身势,“知道了,原不该私自往正堂里去。扒在窗下,更是不该,有损体面……”
“不罚你,要罚你那丫头四儿。”陆夫人冲她伸手,牵她到自己那边儿去。
四儿在外头把话听在耳朵里,十分伤神,又提裙默默浇花儿去了……
合欢往陆夫人怀里趋,“我才刚到正堂,就碰见你们出来了,否则必不会叫娘亲抓住。那官媒上门,带的是什么消息?娘亲与我说,我好早做准备。”
陆夫人故意卖了个关子,将说未说的时候,忽调了语气,叫旺春,“才刚冰食没能吃成,再沏壶凉茶来。”
合欢急得挠爪子,作势在陆夫人胳膊上来回划了两道,娇嗔道:“娘亲快没逗我了,说与我听吧。叫我干着急,急出症候来,方轮到娘你着急了。”
陆夫人生笑,抱着合欢在怀里。她耳垂上的碧玉坠子,蹭在她脖间,凉意软软。再不逗她的,只道:“官媒来说啊,靖王最近得了命令,要出征去。具体哪里生了动乱且不知,但他是没时间再管婚姻嫁娶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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