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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记-晏庄-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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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欢确实委屈,想着要委屈一辈子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儿。若是能的,拿把大刀砍了那靖王也未为不可,却是不能。听着墨七老人言般的语气,合欢更是孩子气起来。她又撅起嘴,眼里蓄了一眼窝子的水,噼啪往下掉,往墨七怀里一拱,呜呜地哭,“他那么老,等我及笄之年他都三十了。府上还有三个妾室,往后说不定还有其他的,想来恶心,怎么是好?我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可怜见的……呜呜呜……”
  墨七愣是被她哭笑了,一面儿抚着她的后背一面儿安慰她。哭了一气,她又不哭了,抬起头来,抽了帕子掖眼泪,“你跟四儿说,罚她一个月月钱,并一个月不准开口说话。再是不能管住的,拔了她舌头卤口条!”
  四儿在外头听了一阵哆嗦,偷偷儿浇花去了……

☆、第18章 白玉扳指

  古来婚配含“六礼”,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少一程子也算不得明媒正娶,需得样样儿精心安排下来,才算婚成。盖因靖王与合欢婚事乃御赐,更是少不得揪到细处,不能有半点马虎。饶是靖王那等没耐性的人,这回也是给足了信国公府的面儿——亲自携礼登门,行纳彩之礼。
  靖王礼数周全,在正堂与陆平生和陆夫人先是寒暄,说的都是挠痒痒的客套话儿。贵胄与贵胄也分着层次,国公爷在正经亲王面前得伏低,该有的敬重一分不能少。女婿是位高之人,也就拿不了岳丈大人的架子。陆夫人身为女眷,更是拎不得靖王耳根提点,只能端笑大方地唯唯。场面儿上倒是压得住,到底心里仍是猝这位靖王。
  却有一点,让陆夫人许许意外。深闺女眷聚首闲谈男子的尚且不多,恐伤作风,与外场男人探问这些个便更是不妥。借着靖王威名,常人心里的预设大多是糙莽大汉,战场上挥大刀洒热血的彪猛形象,然今番一见,却不是。
  靖王坐于上座,托盏携盖儿,拨动茶沫。身着交领织金锦袍,腰系金镶珠石累丝香囊,身材修长,器宇不凡。道他是温润儒雅必不是,贵气斐然却是一定的。又常年征战沙场,混迹武夫之中,身上刚正气郁,颇为大气。右手拇指有一白玉扳指,是惯常拉弓射箭的人才用的。
  陆夫人且不能直勾勾盯着来人瞧,不过是闲话之余略瞧一眼,敛些印象下来。再是靖王的面容,瞥过两眼,也觉十足不差。面上极少她两个儿子的生嫩矜气,自是硬朗清俊。若不念及他的性情与年岁之差,说起来倒是大周无人能及的男子,越发算是高攀了。
  靖王也就将将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直来直去地撂下话儿来,何时行何礼诸如此类,便不再多留,起身而去。陆夫人跟送到二门上,再过垂花门便停了脚步。陆平生直将人送到大门上,见人上车离去,才折身回来,一阵摇头叹气。
  道是男人与女人想的不一样,陆夫人此番见了靖王,却不自觉心生出些满意来。人才样貌一样儿不缺,女人评判的初步标准大抵都是根据这个,性情那是日积月累过日子才要顾念评断的事。她又在心里遗憾,要是这靖王性情柔意些,便圆满了。
  一番思量下来,也是摇头叹气许许。伸手搭了旺春,闲步往正院里去。
  到了正院,合欢却不在院儿里,只有四儿歪坐在抱厦炕下脚榻上打络子。脚榻余空摆了许多深浅棉线绸丝,各式各样儿的,显是在试手呢。旺春往她旁边去了坐下,问她:“怎么你在这里?七姑娘往哪里去了?”
  四儿抿唇不语,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了摆手。继而摇头晃脑一气,再指的便是东北羽商阁的方向。旺春大意了解,笑她,“你是又说错了什么话,挨罚了?”
  四儿枯眉,十分没面儿地点了一下头。
  羽商阁里箫音四溢,还是排箫的声音。一样东西不练到自觉出精进,合欢大是不会罢休的。她在陆夫人抱厦里闹哭一阵,总找不到排解,自然来羽商阁,拿了排箫来练。因陆瑞生不在,她倒也自在,吹曲写词儿也算有模有样。
  吹疲软了排箫,又抱起箜篌到窗下,拨练一阵。音律互通,找着点感觉她也能弹拨些其他的。再是琴谱,她与陆瑞生学了些许时候,却还不能看懂。这会儿可没有什么五线谱,那琴谱识字儿的人瞧起来便是天书一样。若不知的,还当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
  到了傍晚间,墨七来寻她,入了乐房到她面前,“太太找姑娘呢,知道姑娘生气,说要跟姑娘说说靖王的事情。这会儿也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快些回去吧。”
  合欢正抱着两份琴谱在研究,正是在兴致头上,哪里愿罢手。她头也不抬,目珠子仍扫在琴谱上,“你回太太一声儿,今晚我便在羽商阁用膳了。还有些东西要看,罢了便回去,耽搁不了多少时候。”
  墨七劝她不果,只好自己回去。又怕她在羽商阁挨了饿,便把陆夫人膳桌上的菜色粥糕拿了一些,食盒装了往羽商阁送。伺候她用了晚膳,又自顾拎了食盒回来。
  用了晚膳,合欢复又研了一阵琴谱,把不懂的一概列出来,想着等她三叔回来问询问询。看得累了,搁下琴谱,推开推窗,愣神瞧窗外的景象。墙角三株梅花,绿叶密密,早没了红梅的影子。花下有石桌石凳,想来梅树下饮酒吃茶也是美事。
  她收了神打算回去,正直起了歪在床沿儿上的身子时,门又响动,进了人来。合欢伸头去望,却不是陆瑞生,也不是自己房里来催的丫头。来者是一男子,既能直入羽商阁,应是陆瑞生的密友。合欢不识陆瑞生任一朋友,前几日见过一个,只记得他的手指和月白直?。这一又是何人耳,不知且也不能相问。
  合欢也没看男子的脸,目光扫到他腰间的金镶珠石累丝香囊,便忙起了身。那慵懒倚窗的姿态,实在不好叫人看了去,徒惹是非。却是刚下了罗汉榻,那男子忽出了声,“是陆七姑娘吧?”
  合欢顿了身形,到底不知该应不该应。颔首迈步,仍是要走。男子却径直进了屋,绕过玻璃屏风坐下来,轻车熟路如在自家。他拎了茶吊子,自斟冷茶一盏,“陆兄不在,又见陆七姑娘也是缘分。若为在下献乐几曲,感激不尽。”
  “又?”合欢在心里思量,莫不是前几日见着的月白直?男子?想来也是错不了别人去,方才道:“你是三叔客人?前日里见过?”
  “正是了。”男子声语沉沉,“当日听得七姑娘打探靖王,思觉何如?”
  “提那糙汉莽夫做什么?”合欢咬牙,往罗汉榻上坐了,抱起箜篌来,“你要听曲,我给你弹一首。只我不及三叔,您权当消遣罢了。寻常也没人听我弹曲,唯有三叔。今得你一听者,算是缘分吧。”
  玻璃屏风被换过,原本清透的,这会儿却粗糙得起粒子,其上印花也不见细腻。于屏风一侧,看得见对面人的身形姿态,却不能见清晰面容。合欢怀抱箜篌,金丝滚边儿宽袖落下,露出两截莹白的胳膊。身后推窗半开,偶有风入,拂得她裙摆袖管曳曳动。
  男子直目听了一曲,玻璃后是一幅朦胧的仕女箜篌图,美意横生。七岁的孩童身上能有此韵致,大概是他从没想过的。他世界里女人不多,能让她另眼多瞧的更是寥寥。女人之美丑艳俗,他且欣赏不来。如今这小小人儿,竟能让他入眼,说起来只能是缘分了。
  曲毕,合欢搁下箜篌,“弹得如何?比之三叔呢?”
  男子闻言出声,“在下不通音律,怎好评断?依我之意,你弹得比陆兄更好些。”
  合欢一乐,“你是个有见识的,我喜欢,能做朋友。”
  “哦?”男子吃了一口茶,“此等荣幸,却之不恭。”
  合欢隔着屏风看了他两眼,总归不能清晰得见,到底从容些。她顺抚好袖摆,说:“不过你话里有误,你既是不通音律的,怎能与我三叔相交?他为人冷漠,等闲不会与人亲近,怎么还能让你直来直去?”
  “钟子期乃樵夫,与伯牙可成知音,我与陆兄,怎么就不能?”男子回问。
  合欢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儿,便也不揪着了,却又揪另一句,“那你既然觉得我比三叔更好些,岂不更该与我是知音?”
  男子失笑,“姑娘若愿赏脸儿,自然是万分荣幸。往后我往羽商阁来,再不听陆瑞生弹曲,但听姑娘一人尔。”
  “当真?”合欢欢喜,回头可要在她三叔面前可劲儿自表一番。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当真。”
  道是性情直糙的,也为着那屏风后的娇脆笑音帮说起谎话来了。他道这小丫头实在有意思,多闲说几句也惜得。不生烦腻,却还有些松快之感,实在难得。连说他是“糙汉莽夫”,也计较不起来了。人生难得几回闲适,此番又多了一桩趣人趣事。
  合欢自不知这人是谁,更不会往那靖王身上想去。靖王在她心里什么模样,大概是连这男子一半也不如的。屏风后的他,身材修长,隐约还能瞧出捏杯提壶的修长手指。说话音色虽是低低沉沉的,言辞间也是铿锵的味道重一些,听不出温润之意,但却十分好听,诱人得紧。
  “你叫什么?”合欢把目光收了,脸上喜意却不收。既是知己,自要问下名姓来,往后便算是熟识了。
  男子转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齐肃。”

☆、第19章 蓝枝鸢尾

  齐肃且叫她陆七姑娘,她也没有直呼其名讳的道理。再若叫齐哥哥,显是攀近了,她自己也不自在。说起来她也不是多小的人,家中哥哥是抹不开必得那么叫,来个二十来岁的外人男子且还要上去甜腻声声儿叫哥哥,岂不仍是故作小儿态?知己么,唯平等待之,方能称为知己。
  “那你家里排行第几?”若不见屏风后的小儿身影,大抵听语之人都会觉得这姑娘是成人一枚,音色虽娇脆,但言语间却少有嫩气。问起话儿来,也是贵女腔式十足。
  齐肃搁下手,手腕搭在案沿儿,全掌悬空,忽有笑意,些微抿唇,“排行老二,姑娘再问,便是相亲的把式了。”
  合欢结舌,脸上蓦地一红,好在对面儿的人也看不到。原是玩笑话,她本无所谓这些个,但顾念不能失了身份。因羞愤地啐了一口,骂他轻浮,“才说是做知己的,你就这样儿调|弄我,可见不是好人家的爷!我若不发作,你当我是什么好说笑的人呢!”
  没等齐肃说话,合欢便起身拂袖去了,留给他一叶翩逸侧影。屋外夜色深浓,穹顶缀满稀星,西边儿挂着一弯明黄的下弦月。勾心勾意,荡出了小船的模样儿。合欢踩在薄淡的月光里,夹道漆黑,唯见顶头的两盏昏红灯笼静静悬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忽想——这齐肃不知长得什么模样?
  想罢又摇头,才刚问了名姓居家排行便被他拿来嬉笑,自不能再不顾身份要看他样貌。往后得见不得见的,总该有那一道屏风的距离,也不算太失了礼数。且不论她国公府嫡女的身份,便是女孩儿家的,也该矜贵自持,不能自贱自轻了。
  正院儿里,陆夫人用了晚膳,歪在罗汉榻上。旺春跪在脚榻上,一边儿给她捏腿儿一边儿跟她说话儿。说的亦是女儿嫁娶的事,总有些感慨。时时不见合欢回来,陆夫人有些挂念,便直起身子,叫旺春支派抱厦里的丫头寻人去,“天黑路暗的,等她自己回来,磕着碰着了我可心疼。”
  “诶。”旺春刚起了身,外头便传,“七姑娘回来了。”
  合欢跨过门槛进屋,给陆夫人行了礼,往她怀里钻去。弹练了不小时候的琴箫,自然是累的。陆夫人抬手,旺春递过一盏茶来,她接住携开杯盖,喂在合欢嘴边儿。合欢嘬了两口,身子上灌了些筋骨,仰起头来,“墨七说娘亲今儿见了靖王,有话要与我说,道是什么话儿?好的便说,不好的我也不要听,伤神伤心的。”
  陆夫人笑笑,微伸了一下手,旺春过来接了茶盏,放到茶盘里,端着退了出去。她抚了抚合欢的脸,把鬓发抿顺了,“今儿见了靖王,人才样貌倒是一等一的,遂心里宽愉,要跟欢儿说。与为娘心里预想的武夫莽汉,大不是一回事儿。”
  “一等一的样貌?”合欢直起身子来,不再拱在陆夫人怀里,“上门的可真是靖王?三叔与他稍有往来,说的却不是这样。他说靖王脑弦儿有问题,才要娶我。样貌上,那也是熊彪大汉,宽背圆腰,走路房舍还要震三震呢。”
  “你三叔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陆夫人抬手戳了她脑门一下,“如真是这么说,怕是哄你呢。你爹岂不识靖王,能叫假的上门来提亲?娘为你把色,难道还有骗你的道理?但凡沾些好儿的,自要如实了跟欢儿说,叫你心里舒意些。”
  “怎么也不舒意了。”合欢往另侧案几上歪,“唯有样貌好有什么用,恶印象早敛我心里了,大不愿嫁他的。他若不是脑弦儿断了,怎么想到娶我一个小孩儿?皇上哪管得了他,更是不会管我了,配这么个荒唐的婚事,叫天下人笑话。”
  陆夫人又把她揽将在怀里,“你初出生不久的时候,老爷就找掐指算卦的卜过,说欢儿这辈子命数极佳,自是高爵显贵,又能合欢如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说不准儿啊,欢儿嫁的是位好夫君。旁人不惜的,叫咱家姑娘捡着宝贝了。”
  “定是墨七告诉娘亲我这下晌的脾气,娘亲哄我开心呢。”合欢看着陆夫人,转而一笑,“娘亲不必费神啦,我是什么心性,那阵子过去也就过去了。等再睡一觉,早起梳妆抹面,哪里还记得今日的事情。眼下还没到出嫁的时候,说多了都是徒增烦恼,岂不是过不好日子?”
  陆夫人知道她古灵精怪的心宽,安慰也安慰了,不再多说,掸了她褂角由她回抱厦洗漱睡觉去了。
  晚间躺在床上,帐纱静垂,合出床笫间的狭小空间。头下的青玉雀纹枕硌头,合欢便挪下枕头来,乌黑长发却覆了一枕头。她望着帐顶叶叶蓝枝鸢尾,想的倒不是靖王,而是羽商阁那位齐肃。齐家是哪个齐家,穷想一通,不得果,歪头问墨七,“京城有几个世家齐家?”
  墨七在屏风后的小榻上守夜,早有了睡意。被她一问,忙打了精神,想了想道:“最大的齐家就是襄侯府齐家,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也没什么?”合欢摆正了脑袋,又自顾想了一番。那齐肃说自己不通音律,哪有世家子弟不学这些的,那想来应不是王孙公子。她三叔是个怪人,结交的也不定是哪一阶层的人,说来这齐肃怕也不是大家。但若说不是大家公子,那通身的气派又做何解释?
  罢了,不想了。
  合欢闭眼翻身侧立而卧,却刚闭眼,脑子里又浮出屏风后的人来。隐约模糊的织金锦袍裹覆身段,十足的勾人趣致。想头一回她三叔放的还是清透玻璃屏风的时候,他坐在窗下,托盏吃茶,月白衣衫与窗下曳撒下来的月光融接一体。
  他道今日似是相亲的把式,若真是相亲……那才好呢……
  合欢咬着寝衣袖子,吃吃地笑起来。笑得正不可自抑,忽觉不对,睁开眼来,只见墨七正打着帐帘子盯着她,“姑娘怎么了?”
  合欢笑意一收,松了齿间袖子,往被子里掖了,“没什么,你快回去睡吧。别一点儿动静就大惊小怪的,我也不是小孩儿了,睡觉还要你精心看着。”
  “我不看着,到半夜半条身子在外头,冻出病来,谁心疼呢?”墨七帮她又掖了掖被子。
  合欢躺正了身子,把头挪回玉枕上,“这都什么时节了?还能冻出病来?快回去睡吧。我正要睡着,叫你惊醒了。”
  墨七看她睡正了姿势,才放下帐帘儿来。绕过屏风吹了灯,自躺下睡自己的。到了夜间,精心起来几回,撩了合欢的帐帘子看她有没有踢了被子亦或滚在床沿儿上等等。白日里的规矩易学,但这合眼一眯神儿的睡姿睡颜可不能强求。好在合欢也并不是太不老实,不过就是热了踢踢被子。前世大床睡惯了,这一世的小床总会滚到床沿儿上,有两回只差吊着睡了。
  睡觉不大老实的事儿约束不得,但说好的规矩还要一样儿不缺地学下去。管家诸事,自有陆夫人常抽了时间教授她,说的是做事的手腕做人的道理做主母的气度。她女工不好,这由房里的嬷嬷们教授。耐着性儿坐在绣墩上往返布理间扎针是件痛苦的事,做的时间长了低头低得脖颈酸疼。
  合欢又耍憨,找陆夫人撒娇去,“我是做不来这个,便不做了吧。谁家里没有做衣裳的绣娘,不知比我好多少倍。偏叫我学这个,手指头也承受不住。”说着把左手伸给陆夫人看,“您瞧,都是针眼儿,再扎下去,就成蜂窝了。”
  陆夫人把她手搁在手心儿里揉,“家里是有四季换裳的下人,但哪有女孩儿家不会捏针绣花的呢?家里绣娘做的,与你亲手做的,那能一样么?穿在身上,暖在心里,时时刻刻方能惦记着。又不是叫你靠这个过活,闲时绣个荷包,做双鞋靴,表表心意。哪有女人一辈子,不为夫君做绣活的?”
  合欢望天,直回去把花绷子上的绢丝扎成了蜂窝煤……
  心里是越发是厌起靖王来了……
  除了学些闺房规矩,陆夫人也如言给合欢请了先生,在内院里划出一小院儿来,摆置笔墨纸砚、书案琴棋等,权当做是学堂了。这先生姓文,年岁已高,腰身却挺得直,白髯长须,头顶罗纱绣金璞头,常穿一身白色青领直?。若不瞧正脸儿,还当是正值华年的清俊书生呢。
  自辟出了小院儿来,陆青瑶亦伴着一处学习。她比合欢稍高些个头,却俨然是个小跟班,处处照顾她。陆青瑶前世也是学过这些的,与合欢一道算是聪慧敏极的女学生。文先生乐得松快清闲,自在陆夫人面前百般夸赞二人。学识上姐妹两人相当,棋琴书画便都合欢尤胜一筹,尤其音律,文先生也不能及。
  如此大半月下来,合欢忙成了陀螺,一时间往羽商阁去的空儿也没有了,但与靖王的婚事却不被耽搁。靖王府上已请官媒依礼上门问了合欢名姓生辰八字等,又送下了聘礼。金银宝珠、银钱珍味,并着五谷杂粮,诸样齐全。
  余下再要行的,便是请期之礼。
  合欢哀哀——等定下日子,她就要数日子过了t^t。

☆、第20章 湘妃斑竹

  请期,便是男家寻算命问道的合了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定下最适宜迎娶的日子,再携礼告诉女家。日子定好,如无变故,一般不会再生变动。几礼下来,女家大体上算是清闲的,稍动两片儿嘴皮,一切妥当也就应下了。唯有要精心准备的,便是嫁妆上的事。
  合欢出嫁的嫁妆,自然得陆夫人亲自一样样过目。拟定的嫁妆单子足有一丈,良田千亩、十里红妆,那都是合欢嫁人后做媳妇儿的底气。从房产、田产到家具、摆设、衣料、首饰等,凡所应有,无一不有。却还怕少了哪一样,找了合欢亲自来看。
  合欢面带倦容,穿过轻幔垂边儿的落地罩,从抱厦入正房。夕阳光影打入门庭,压下雕花插屏投影。合欢踩过碎影,向陆夫人请安,坐到她对面去。陆夫人把蝙蝠青纹金面折子往她手里送,“拟了许多时日,大体是定下了。怕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忘了添写,到时麻烦。仔细看看,有要添缀的,拿笔写上。定下来,我好添派人手,各处置办去。有些京城没有的,还要往别处去寻。不知那边儿合的什么日子,眼下最要紧的,是都准备好。管他一年半年,到时不至慌了手脚,正日子上没了体面。”
  合欢撑开折子,从头仔细看起来。亏得这些日子跟陆夫人学了不少的管家本事,看起来还算松快。若是照以前的,瞧那杯盏盘钵、头面绢纱、金银玉翠,密密地看也看晕了。这会儿倒不晕,但看到一半也有些不支,便从嘴里默念出来——
  “各色上等丝绸三十匹,香云纱六匹、各色彩缎二十匹,织锦缎二十匹,云锦十匹,蜀锦十匹,各色绢纱十二匹,绒呢十二匹……珊瑚朝珠、金珀朝珠、蜜蜡朝珠、沉香朝珠各一盘……“
  “青玉各式佩四件、白玉各式佩四件、水晶各式佩两件、金珀各式佩两件……”
  “珍珠手串、翡翠手串、珊瑚手串、沉香手串各两串……翡翠搬指二件、象牙搬指二件、有眼鹿骨扳指二件、牛角搬指二件……”
  “赤金镶宝扣一对、白玉鸳鸯扣一对、攒珠累丝蜜蜡松石褂纽四副、玉柄象牙柄小刀火镰两分、金项圈四个、银项圈六个……”
  “攒珠累丝金凤一个、双鸾衔寿果金簪一支……”
  ……
  看罢了,合欢把折子一合,擒在手里,侧目看陆夫人,“娘亲辛苦,这得多少时日的功夫才能整饬明白呀。您要非问我还少什么,只差墨七和四儿没列在上头了。”
  陆夫人拿下折子来,笑她,“墨七和四儿不需列,到时你自要带去的。从小伺候大的,使着习惯,也是心腹,不能随意换了。到了婆家,知心的也就带去的几个。为娘想着,只带墨七和四儿两个总是不够。王府的奴才,不知根不知底儿的,差遣起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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