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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人家绕-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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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萁一抬下巴,等在岸上片刻,这才慢条斯理,轻而稳地跨上船,得意道:“多谢江阿兄好意,只是,船稳,浑不用阿兄帮扶。”
  江石笑,偏身让她进船舱,自己却解下背筐,在船头坐下。阿萁奇怪,便问:“江阿兄,冬日刮骨风,你怎在船头挨冻?”
  江石道:“船中客多,又有好些挑货卖的,鸡鸭鱼一窝,味极难闻,还不如船头好过。”
  阿萁将信将疑,船家这时催道:“小娘子,我要摇船,你快些进船舱坐好。”阿萁不好再耽搁,掀了船帘,正要弯腰进去便听岸上有人推车走道,车轮吱呀作响,回头去看,却是江二一家推了一辆独轮车,满装着一筐肉,想是要去邻村抑或市集叫卖。
  阿萁不禁又看船头的江石,月未落,日未升,江石的神色间有夜色阴霾。


第17章 天价买柑
  船舱低矮,靠船舷两边各横一长板供人休憩,船家吝啬,连盏灯都不愿点,暗魅魅地看不分明。船中除去人,还有被绑了翅膀的鸡、鹅,似还有一串鱼鲞,又似有虾鲊,阿萁摸黑过去差点踩到一只老鳖,与施进挨坐着的一个老叟怀里抱着一小筐柑果,于一众酸腐腥臭中透着一丝丝清香,阿萁狠抽了一鼻子,舱中各种怪味扑鼻而来,呛得她打连几个喷嚏。
  江石竟不是诳骗她,反倒是她小鸡肚肠,以为他坐船头行动古怪,藏有暗鬼。阿萁贴着陈氏暗暗自我反省。
  陈氏因有孕在身,受不得杂味,恹恹地紧蹙着双眉,阿萁捏着陈氏略嫌冰凉的手,翻出竹筒喂了她一口温水。
  施进边照料着阿豆,边干生焦急,摸摸怀里,掏出一枚鸡子摸黑塞给陈氏,道:“还不曾凉透,娘子剥了吃,许是饿了。”
  陈氏正犯恶心,连连摇手推拒,人动船晃,五脏六腑都跟着颠倒,阿萁忙又喂了陈氏一口水,道:“阿爹,让阿娘静坐,怕是船晃得难受。”
  施进顿不敢再动,板板直地挺着腰,眼见对面有人伸腿扭身,喝道:“那汉子,船走不稳,你乱动晃得人犯晕。”
  对面那人抬眼,暗蒙蒙一座铁塔矗在船舱中,脚抵船底,头顶舱棚,虽不知眉目,听噪音有如锣响,煞是凶横,当下也敢犟声,老实地缩在船中一动不动。
  阿萁见机撩开了船帘,道:“叔、婶、婆、翁原谅则个,船中不见五指,我掀一角船帘,透些光亮,叔婆们嫌冷,说一声我便放下。”
  船中一老叟接口道:“小娘子只管掀开船帘,船中臭如老藠缸,倒熏得我一筐甜柑全是腥酸。”
  阿萁掀开船帘,一方月光透进船舱,内里污浊之气都被清寒驱散,陈氏与青娘子双双透了一口气出来,内里只一老妪拉着脸大为不悦,低声抱怨了几句。
  施进见老叟的那筐甜柑冬藏得好,个个浑圆桔红,不见一点皱皮蔫搭,于是问道:“老丈,你这甜柑是做礼还是做卖?”
  老叟睐着眼,立起三根手指,道:“五文一个。”
  船中人客倒吸一口凉气,那老妪骂道:“你那柑子涂银还是镶了金?口牙一碰就要五文?沿河各村,哪家哪户没株甜柑桔树?”
  老叟道:“我这柑子藏得好,还是秋时收来的样貌,你家可得?”
  老妪唇一歪眼一斜,闭上了嘴。
  施进心疼陈氏坐船坐得脸白手凉,孕中有喜酸,摸出五文钱给老叟,阿萁坐得靠外,借着外头的光亮挑了个皮薄多汁的。
  老叟的柑子贵得令人咋舌,却是肉多甜香,阿萁剥得十指指尖尽沾果香,小心撕了桔瓣的衣络接连喂了陈氏半个柑子。陈氏缓过劲,不愿再独吃,自己接过,将剩下的半个分与了丈夫女儿。
  老妪看得眼气,半叹半酸,道:“好大方的郎君!唉!这便没了五个钱,我家大儿在市集做工,主家大方,一日也只得100多个铜钿。”
  老叟冷哼一声:“这婆子好多话,人家夫郎心疼自家娘子坐船不适,你非亲非故,倒酿了一缸酸醋。”
  船中客被酸甜的柑子勾得口舌生津,无奈价贵,实舍不得去买。江叶青自家舍不得钱财,讶异施进的大手大脚,摇头晃脑感叹:“当家之道,在于可着头做帽,样样细算,不可在无用之处多费钱粮,施叔公这柑子实被敲去了一竹杠,大亏啊,多误这些银钱,实不可取。”
  青娘子兜着帷帽,听他说话就来气,正要开口,忽掩嘴侧身作呕,江叶青被吓了一跳,慌了手脚:“娘子,你你你……可有不适?这……这……前后不着村店,可如何是好?”
  客中一妇人笑道:“看娘子是个新妇,说不得是有喜事呢。”
  陈氏也跟着点头道:“弟妹可是要去市集,寻家医铺药店诊诊脉相,切不可大意了。”
  青娘子似极为难受,一句话也不答,直把江叶青急得好似慌脚鸡,扎着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那老叟极是精怪,呵呵一笑,对江叶青道:“郎君可要买柑?我家的柑酸甜消渴,最好止呕逆。”
  青娘子原本偏身坐了,听得老叟叫卖,略转过一点,显是意动。江叶青嘴角抽搐,心头颤抖,家中有多少家私方得拿五文钱买柑,这与剜了他的肉去换柑有何差别。
  那老妪也是喜混水的,见人买柑她不服气,又乐见人多费银钱做个蠢物,一拍大腿,惊呼道:“这位郎君,船在水中央,两脚不得着地,你家娘子生得瘦弱,再不好好照料,出事如何得了,这柑子往季就是贱物,如今倒似良药,你只说你日家里抓付药要多少钱钞?”
  江叶青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小珠盘,上下拨拉了几下,哀怨如丧考妣,与老叟道:“老丈卖我一个柑子,挑拣个个小些有癞痢的,四文如何?”
  老叟瞪着眼:“胡说,我家的柑都挑拣得一般个头小心藏到年前,哪有个小癞痢皮的?”
  江叶青不甘心:“许有磕碰的?”
  老叟摇手:“都是十相完全的,只没一个不好的。”默一息,续道,“左右水路长远,我这柑子也可搏卖,郎君若得好运,白得一柑子。”
  江叶青大惊失色,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十赌九输,只见赌输不见几人赌赢的,家中祖坟又不见青烟上天,不可贪这运道。”抖抖擞擞摸出五文钱,“老丈,卖我一个柑子。”
  老叟伸着长脖,探着削尖脑袋,挠挠光秃的脑门,叹道:“郎君说迟一步,先前五文钱,现下要卖十文钱,出出门图鸿运顺当,好事要成双,我家的柑捉对才卖。”
  江叶青急了,俊秀的眉眼拧得能滴出酸汁来,在船里不好跳脚,怒火朝天道:“你这老汉是要讹我?”
  老叟连声喊冤:“郎君好不讲道理,白得你银钱算讹你,歪骗你银钱也算得讹你,你要买柑,我明白叫价,这如何算得讹你?”
  江叶青挣得粗脖红脸,喘着粗气道:“先前你卖我家叔公都才五文,单个也卖了,如可到我这变了卦。”
  老叟指指阿萁,理直气壮道:“那是我见这小娘子与我孙女儿年岁仿佛,才作几分人情,贱价卖得他家。”
  江叶青又非三岁小儿,哪信这种托词,他也是个偏轴的,硬扯了老叟非要他说个子丑寅卯来,道:“同筐柑子,缘何两般卖价?你这柑子仙泉浇的,先叫五文钱,又叫十文钱,再叫莫非要叫二十文?”
  老叟翻翻眼皮,语重心长道:“郎君好不晓事,这般苦逼,我家柑子倒非仙泉浇种,这般要价自是因那客稀。郎君怀揣算珠,如何不懂?”
  江叶青胸口起伏,恨声道:“莫非我生得冤大头嘴脸,哪个要买……”
  话未尽,青娘子抚胸遮脸又是干呕不止。
  江叶青这头心痛娘子,那头心疼银钱,拧巴纠结良久,这才悲痛欲绝地取出二十文钱,拿袖袍遮了脸,不忍直视二十个孔方兄,凄凉得如同生离死别。
  老叟从腰间摸出一个细竹筒,拔了塞子,扔进一个一声响,扔进两个二声响,扔得数尽,塞好竹塞子,上下摇了摇,哗哗啦啦声声钱响。
  江叶青帽也歪,人也颓,坐那心如刀割。
  老叟拿出两个柑子递给江叶青,笑道:“这是郎君买的一对柑,郎君拿好。”
  江叶青接过手,心疼地交给青娘子,道:“娘子,这柑子天价,吃得仔细些,柑皮柑衣入得药,记得细细剥下收好。”
  青娘子弱声应道:“听夫郎的吩咐。”她是新嫁妇,不愿在船中男女老少面前取了帷帽剥柑子吃,小心走到阿萁身边,冲着外头坐下。
  阿萁嗅到她身上细细的脂粉香气,再细看她面容,细挑长眉,剪水秋眸,腻白的腮边一颗小痣。青娘子撩起一边的面纱,慢慢悠悠地剥着柑子,余光瞥到阿萁看她,招手让她靠近。
  阿萁疑惑地凑近,耳畔一痒,青娘子贴着她耳根悄声道:“小娘子依着我坐下,帮我遮挡一些。”
  阿萁虽不解,还是依言傍着青娘子一边坐下。
  青娘子神采奕奕,冲她一眨眼,塞了一瓣柑子在她嘴里,细不可闻道:“小娘子不要声张,只当我晕船。”
  阿萁忍笑掩唇。


第18章 沿河有村
  船又行盏茶功夫,阿萁托着腮听着船桨拍水,岸边宿鸟几声咕啾,渐觉长路不好消遣。船中客人为赶船,都是三更醒五更起,刚才买柑得了一场热闹,现下安静声悄,一个一个都倚在棚壁上昏昏欲睡,就连刚才还雀跃好奇的阿豆都缩在施进怀中睡熟了过去。
  青娘子剥吃了一个柑子,略坐了会,歪缠不过江叶青,歉意对阿萁笑了笑,一转脸,双眉轻锁,携一身雨病云愁,虚弱地扶着江叶青的手,重又返回船舱就坐。
  阿萁更感无趣,左右四顾一番,探头去看船头的江石。
  江石在外浸得一身寒意霜色,他似不怎么怕冷,衣裳单薄,安然端坐在那,很有几分惬意。船家摇着船,偶与他对话几句。
  “小郎君,去桃溪做什么勾当?”
  江石道:“去书肆买纸笔。”
  船家吃惊,道:“倒不曾想小郎君还是个读书人,将来入了天子堂,真是鱼跃龙门前途不可估量啊。”
  江石哈哈一笑,道:“船家误会,我是个不通诗书的,是家中的小弟明年要入学堂念文章。”
  船家笑道:“原是如此,农家蓬户,但凡有一子得出息,那便是几辈修来的幸事。”
  江石道:“舍弟年岁还小,将来如何不敢妄言。”
  船家呵呵笑着点头,又问道:“小郎君身长腰细,鹤势螂形,可学得什么手艺。”
  江石道:“不曾有什么技艺傍身,不过本份农人,春耕秋收。”
  船家可惜道:“田地活计端看老天赏脸,端得辛苦无常啊。”
  阿萁听到这,心道:江阿兄这人好不老实,也不知哪个杀猪开膛连眉毛都不动一下,想起登船时看到江二一家推着一车猪肉要去将卖,脆声唤道:“江阿兄。”
  江石侧过身,道:“施家小娘子?”
  阿萁掩不住得好奇:“江阿兄,你家的船呢?怎不见系在柳树边。”
  江石笑起来,道:“借与了发小兄弟。”
  “原是这般。”阿萁笑,“我还道江阿兄怎不自己摇了船去桃溪呢。”
  一缕月光映着江石清灵灵的双眸,他似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笑道:“咱们村去桃溪,顺风也要一个多时辰,不另携货物,哪会自己摇船自讨苦头吃。”
  阿萁没想过此节,闹了一个大红脸,捧着双颊,只觉辣辣烫着手,大方认了错,道:“是我不知事,问了蠢话。”
  江石毫不在意,反道:“这怎便算得蠢话?有那些小器抠索、不愿多费半文钱的,宁可多耗时辰力气或走道或摇船自去,却不知道上的艰难不便。”
  阿萁歪着头,这话似另有所指,细想想,又好似没有。
  江石趁着皎皎月光看着阿萁,青布船帘半边勾在帘钩上,帘下坐着的小娘子托着脸咬着唇,苦苦思索,也不知她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的事物可想。
  他心念一动,又记起了那几颗糖杨梅,若是现下装作随意顺手,递了给她,半点也不算唐突。
  江石意定,伸手探向怀里,忽地僵直在船头,他晚间换了衣裳,怀中哪还装着糖杨梅,一时又失良机,真是百爪挠心。
  阿萁在那想了个半天没想明白,就见江石变了脸色,心下无奈:唉!江阿兄怎么跟阿豆似的,一天也不知要变几遭脸,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他二人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舱,大眼瞪着小眼,哪个都没有再说话。
  船家摇着桨,看得有趣,呵地一声笑了。
  待得东方既白,隐露红霞,沿岸山林草木逐次清晰,山道上一个村童戴着一顶偌大的竹笠,手里握着细竹枝似模似样赶着牛,老牛昂着头,“哞~”得长叫了一声。
  船家这时问阿萁道:“小娘子可是随爹娘去上河村的?”
  阿萁点头笑道:“船家半点没有记差。”
  船家擦了擦额际的汗,笑道:“小娘子再略坐坐,几歇便到上河了。”
  阿萁正坐得腰酸腿麻,大为惊喜,扭身回头跟假寐的陈氏道:“阿娘,船家道快到上河村了呢。”
  陈氏青白的脸带着灰,听了这话,提起精神,探身看了看两岸风光,果然熟悉非常,笑道:“果真快到了。”
  船过一个大弯,前头水岸便见一个齐整的码头,一边老树缠着枯藤,几步远一间草顶茶寮,一早就有店家袖手呵着冷气煽炉烧水。
  阿萁大着胆扶着船蓬站在舱外打量,“咦”了一声,道:“几时有了一家茶寮,我小时来外婆家里都不曾有见到。”
  船家各村往返,知些根底,道:“旧年便有了,上河各家养蚕,商贩来往买丝,有处茶寮也好歇脚吃茶,里间也卖得馄饨、汤饼。”
  说话间船家将船泊在码头,插定船篙,阿萁先自行跳上了岸,阿豆睡在施进怀里这般大的动静竟是没醒,施进干脆将重又放进筐里,由她自睡着。
  江石见他们一家拖儿带小,不怎么趁手,站起身与施进道:“进叔扶了婶娘去岸上,我与船家帮你们抬了箩筐。”
  施进不与他客气生分,扶了陈氏一径先送她到茶寮坐下,阿萁看江石两手拎了箩筐两耳,轻松稳当地送到码头横板上,阿豆缩在筐里,半点也没觉得不妥,照旧睡得甜香。
  江石也有些讶异,跟阿萁道:“你家小妹,真个抬进水里扔了也不知晓。”
  阿萁无以辩解,福了福身,道:“谢江阿兄搭手。”
  江石得了她的谢,心头一喜,送佛送到西,挑了挑担,一路送阿萁到茶寮。这才返身归船。
  船家等得不耐,取笑道:“小郎君心善殷勤,倒累得我们一船人苦等。”
  江石仍在船头坐下,道:“船家休要多话,这才几息,倒说苦等,快些摇船去桃溪。”
  阿萁立在茶寮酒旗下,目送客船顺流远去,船头的江石惟见身影依稀,虽远得不见眉目,莫名却觉得江石那张脸定又由阴转晴,有着清朗笑意。
  陈氏在船上犹可,下了船双脚着了地,反倒腹中作酸,将早间吃进肚里的倒了个精光,一家人便在茶寮坐定,施进问守店的店家婆买了一碗汤饼,并讨了一碗面汤。
  店家婆左右端详着陈氏,忽笑道:“这可不是陈家幺女?年月没见,晃眼倒不大敢认。”
  陈氏吐得脸黄气虚,见问虚应了一声,只她不认得店家婆是哪个,她出嫁多年,在家时又鲜少在四邻走动,见眼前老妇面生,欲待喊声婶娘,又怕论错了辈份……
  阿萁看自己娘亲为难,遂笑着福了一礼,笑问道:“问阿婆好,阿婆可是与我家外婆家相熟?”
  店家婆看她半大就有令俐口齿,笑道:“算不得相熟,只你家外公在村中有名声,是个养鸡看谷的酸丁。”


第19章 许鸡守谷
  陈父委实是个妙人,他进过学,念得文章,少时踌躇满志赴州府解试,结果名落孙山几万里,三年后重整旗鼓,仍旧榜上无名,又三年……家中再供不起盘缠资费,只得黯然作罢。
  陈父虽不得书中黄金屋、千钟粟,仍是爱书如命,家中的几卷藏书真是视若珍宝,平生唯有一愿,便是耕读传家。
  无奈!
  陈父娶妻黄氏育下二子三女,长子是个只要黄金不要书的,幼时也送去进学,与顽石比,他强在会蹦会跳;较朽木论,他胜在能说会叫,教他一年书,教书先生寿减三十。也不见蠢笨痴傻,东家得一枚鸡子,西家换骗成一枚鸭子,再去南邻诳换鹅子,回头大方卖与北邻,白赚个几文钱。
  陈父为人行坐端正,最厌这些欺小瞒大苟且之举,又深信大棒教子子才孝,挑了儿臂粗的竹棍要去教打陈大舅。
  陈大舅正与兄弟陈二舅洋洋得意地数着自己的丰功伟绩,眼见他爹拣了这么粗实的竹棍要打自己,这几棍下去,自己岂不是要一命呜乎?父要子死子撞墙,死也是白死,饶是不死……只怕也是半身不遂比死还凄凉。当下爬上窗台,一个翻身就奔逃出屋,陈父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直把陈大舅追得跳进河里不肯上岸,间中还浮水摸了一条鱼上来。
  陈大舅于读书一道烂泥扶不上墙,陈父再不甘也只得死心。
  偏偏陈二舅又是施进一流,耍拳斗硬,百斤力气不输田间老牛,别家手不释卷攻读文章,他也手不释卷拿来垫头睡觉,为人又不拘小节,手中拈得什么吃了,顺手揩在了书页上。陈父看得目眦欲裂,污损书卷,简直罪无可恕,小心从二子那取回书,拿布巾蘸一点点水,小心地一点点沾掉脏污,痛惜欲死。
  二子皆与读书无缘,陈父又寄厚望于女婿身上,为大女寻了一个落魄的书香人家,书香盈满室,柴扉清贫家,粗茶淡饭了了裹腹,身上破袖兜不住二两清风。好在,陈家教女针指一事必不落下,陈大娘子仗着一手好针线与翁姑一道供养着夫婿读书度日。
  轮到二女出嫁,黄氏看着大女日日十指压针线,辛苦得发早白眼早花,说什么也不愿再任由陈父作主二女的终身大事。
  黄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担心太过,嫁二女反其道而行,许的二女婿是个在交引铺中兑算银钱的,铜钱金银过手无数,金的兑成银,银的兑成钱,沾染得一身铜臭。
  二女婿天天摸索金银,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一锭银一眼看穿成色,手一掂,立断该银几两几钱,再有染得一样毛病,就好看人身上金银器饰,估量着其价几何。
  陈父为此深恶二女婿,嫌他满手铜锈,只恨不能在铜钱眼中扎窝。
  待到嫁三女,黄氏痛定思痛,择了又拣拣了又挑,挑到施进身上,勉强还算合心,只嫌寡母当家,她还在犹豫思量,陈父先一步将事定下,耕读耕读,好歹也占了个耕,施进好歹念过半载书,斗大字也识得几筐,看着又憨厚,不似二女婿那般奸滑。
  黄氏无法,硬着头皮认下了这桩婚事,夜里暗暗担忧三女嫁后因性子柔软受婆母欺压,不过,这些年过下来,三女婚事虽定得糊里糊涂的,日子竟算得舒心,
  陈家二子三女既已团园,又过得几年子孙接二连三落地,陈父心境平顺,他本就是个不操心生计的,成日捧卷看书,颇为风雅。
  一年秋收,黄氏领了子媳都去田间劳作,家中谷场铺晒着新收的谷子,一再交待陈父看场,别让满地乱跑的鸡鸭糟贱了新粮,又叮嘱他度量着日头,用耙子把谷子翻晒几遍。
  陈父满口应下,捧书一卷,沏茶一壶,搬了竹椅寻了一处阴凉,坐那边吃茶边看书边守谷。这一看便入了迷,黄氏不大放心,借着回家灌凉茶,去谷场看个究竟,这一看真是火冒三丈。
  谷场上一雄鸡携鸡妻鸡妾鸡儿,成群结队地在谷场上“咕咕”叫着啄食新谷子,时不时地还屙泡屎下来。
  黄氏气得抹泪,与陈父道:“不过叫你看谷赶鸡,些些小事都不愿支把手,我忙累得如头老牛难道是活该的?”
  陈父回过神,脸上也有几分赧意,赔罪道:“你我夫妻切勿说这气话,是为夫之过,为夫自省。”话头一转,看谷场上欢快的鸡群用爪子扒拉着谷子,道,“啊呀!这可不是请了好一群的翻谷工?许它们得些吃食也是应当的。”
  黄氏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一耙子赶走鸡,板着脸回田间收粮。
  谷场还有其他人家晒谷,看后大感好笑,归家后学与家小说趣,道:陈老丈自家不看谷子,倒遣了一群鸡去翻谷子。
  几日间,传得全村男女老少无一不知,一时引为笑谈。
  陈家上下大为羞愤,黄氏还与人吵了几嘴,陈父却半点不曾萦绕心间,将长须一抚,道:“清风可识字,许鸡能看谷。村中愚夫愚妇,有甚好计较,他们不识只字,不念文章,只好得趣顽笑野谈。”
  村人知后又取笑:陈家老秀才不愧是读书人。
  陈家诸多奇葩事,在上河村众人皆知,善者笑,恶者讥,陈家自家人却是耻于口齿,哪会在家中提及啊。陈氏与施进一年间也难得来岳家,双双都是第一次听闻此事,也是这个茶寮店家婆存心逗乐,别家娇客上门,有几人不知趣面当面地说些酸言戏语?
  阿萁听店家婆话中取笑,心里道:她仗着年老拿话讥笑,量我阿爹阿娘不会驳斥她。那我便仗着年小无知,直话问她,看她看怎么答我。面上装作不解,笑着追问:“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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