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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鹤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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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打开书桌的一只抽屉,里面有我律师的电话。我的遗嘱有两份,一份我让律师保管着,我留了一份在抽屉里。”唐老斋在被陶斯然灌了几口糖水后,渐渐苏醒了过来。
陶斯然见老先生睁开了眼,稍稍放心,他这才低下头去取唐老斋腰间的钥匙。
“梆……”,老先生一拐杖狠狠地打下来,好家伙打在陶斯然瘦得青筋直冒的手背上。
他跳了起来,像只猴子似的蹦起来:“干什么?干嘛打人!”
唐老斋又举起了拐杖,嘴里骂道:“混账东西,想抢我东西!”
“谁抢你东西啦?打人是犯法的!”陶斯然委屈透顶。
“那你说说,为什么抢我的钥匙!啊?为什么?我还没去告发你!光天化日之下,抢老夫的钥匙,无法无天了!”
陶斯然愣在那里,一时找不到回击的话。一会儿,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屋里,准备拎包走人。
唐老斋这时清醒了许多,大概是记起了什么,对着地面在摔自己的拐杖。
“梆,梆,梆。”声音非常夸张。
“咔嚓!”拐杖被他摔断了。
陶斯然跑出来,看看唐老斋,又看看地上断了几截的拐杖。嘴里嘀咕道:“发神经!”
“唉,我就是发神经,你早些知道好。知道我得过神经病吧?都是那群坏人害的!他们要害死我,还好我逃出来了。我逃出来了,他们害不到我。”唐老斋嘀咕来嘀咕去。
陶斯然坐到圆桌旁的椅子上。他后来才搞清楚,唐老斋在报纸上过一阵就登一则招人广告。每次陪聊的人都待不到一周,就被唐老斋打跑。
雪后寒还在继续。
那天唐老斋情绪非常低落。晚饭吃了点烂面条。睡觉前喝了一杯牛奶。陶斯然踮着脚进了唐老斋的卧室,准备去把唐老斋的空杯子拿去洗。这是他第一次进唐老斋的卧室。在床头一张小柜子上,放着一张照片,灯光有些灰暗,照片上是一对男女。男的,团团的圆脸,一脸笑意,女的盘着头,鹅蛋脸,美丽非凡,却没有一点笑意。两个人的关系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夫妻,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男人当然是唐老斋,那女人?之所以犹豫,大概看到照片的人,都会觉得男女的年龄差距不小。
唐老斋喃喃地说:“故事讲的不好听。秋妃不爱谢锜,她一开始就是骗他的。”
陶斯然没有做声,一方面他还在生气,一方面,秋妃是唐老的女神,神圣不可侵犯。秋妃怎么可能是个骗子,被骗的还是炙手可热的大将军谢锜?
☆、16,卖文 交易
美国东北大学的博士生陶斯然这晚早早地睡进了暖和的被窝。那个老头子,即使他晚上发病求救他也不想理他。动辄拐杖伺候,在中国大陆几十年前的那场运动中,他一定不是好鸟,口口声声还说自己是一个受害者。
陶斯然越想越气,但很快又有点顾影自怜。
瞧瞧,我方三十不得志,一心愁谢如枯兰。暗黑中,胡乱地想了一句诗。
这时,手机上久不联系的前女友陈宸来了一条信息:“老同学,你要的关于秋妃的资料,我已撰写3万多字。先发部分给你。”
“当然好。才女出手,果然不凡。”陶斯然还有些怔忡,先发了一句。
“客气话少说。”陈宸道。
陶斯然按下了微信对话框:“陈,你说已写了三万字,是以前你关于秋妃的论文研究吗?如果是,我能不能从网上找到?请告诉我题目。”
“呵呵。”对方回了两个字。
“陈,能把三万字的内容传我看看吗?”陶斯然打了一行字。
“不可。”陈宸老半天回了两个字。
陶斯然不知道怎么沟通了。
陈宸与陶斯然是高中同学,先后来到美国读书。陶斯然读的是工程类专业,陈宸读的却是美国文学,与中国的中文专业对应。几年里通读了莎士比亚等文学巨匠之作,但找工作四处碰壁。与陶斯然的恋爱就在找工作的屡屡失败中,消耗得一点不剩。
后来的后来,陈宸找了另一个中国学霸,学数据科学的男生嫁了,从此相夫教子。业余时间写点网文,算作曾经是中国高考出来的文科女状元,是位敲打键盘的。
“是要付费?”陶斯然也不知道是哪根筋通了,问了一句。
“是。”陈宸一点没加思索,回道。
“怎么定价?”陶斯然问。
“让唐先生先看货,我先发部分章节,明天请告诉我答复。”陈宸说完,告了个拜拜。
随后,文字即出现了,以下是陈宸写的《秋妃传》:
贞元年间,在江洲繁华之地宜城,有一户姓刘的普通人家。
这年的七月初七,刘家添了一个女儿,生得是玉雪可爱,眼神如秋水一般明澈,声音如莺啼一般动听。父母给她取名“爱莲”。
在江洲,大凡有水的地方就有莲的身影。莹莹澈澈,翠意入帘。莲从萌生到枯萎,都可观可赏。
江洲人独爱莲,那一带家中叫莲的女子数不胜数。
爱莲渐渐长大,不但脱俗出众,更难得的是才思敏捷。
可惜,生在乱世小朝代,还没等爱莲长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家中便突遭变故,他的爹爹有一天突然失踪,爱莲哭着问娘,爹爹去了哪里,娘不说一个字,搂着她与哥哥刘雨锡一个劲的掉眼泪。
生活陷入困境。
在刘爱莲14岁的时候,被送到江洲,入了妓乐司。
妓乐司是一家官妓机构,由政府出钱供养,有户有编,包吃包住。
正因为能够活命,官家对女孩子的挑选十分苛刻。若非品貌俱佳、才艺双全的女孩,想进入官妓编制,比登天还难。
妓乐司的官妓们是有相当知名度的,她们多才多艺,唱念做打,吹拉弹唱,赋诗作曲,张口就来。她们一般只参加节日庆典、饯行接风等体面的官方大活动。
虽说官妓们个人身份低贱,但妓乐司是个让人抬头高看一眼的地方。
对于穷苦人家的女孩来说,妓乐司是一个不错的安身之处。
刘爱莲聪明伶俐,生性又要强,不管什么乐器,一教就会,加上她喜欢诗文,爱写些诗词。在一班姑娘里面,很快就脱颖而出,成了妓乐司中数一数二的头牌红妓。
直到15岁那年,她第一次遇到当朝宰相谢实甫的儿子,谢锜。
谢锜是皇室宗亲,他的七大姑八大姨,都与朝廷要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本来是位转运使,后来官至大将军,手握重兵,呼风唤雨,天下闻名。
这一年新春,江洲的海棠花,千树万树,开的是繁华似锦,明艳妖媚。
先帝驾崩,毗零王即位。半年之后,太监联手宫中哗变,逼迫皇帝让位。谢锜带兵铲除了宫中宦官势力,可是,皇上凉薄,谢锜非但没有得到擢升,他最敬重的父亲谢实甫还被罢免了宰相之职。
权力频繁更替,朝廷动荡不安,民间起义不断,外族入侵之心不死。
谢锜觉得心中不安,一方面派心腹下属前往邯郸,潜伏,以打探情况。一方面,仰天长笑出门去,借游山玩水,招兵买马。
当然,谢锜是个纨绔子弟,玩女人是天赐的能耐。
就在海棠花刚落,桃花正红,江洲万紫千红像个百花园的时候,谢锜来到了江洲,在槛外人、旻元寺大和尚裴相处逗留了几天。
一场又一场水陆法会结束后,旻元寺的香火燃的旺旺的。旻元寺的裴相是个有见识的和尚,与谢锜一样,不屑于被推选为官,想标新立异走终南捷径,但他们遇到的并非明君的年代。
旻元寺出钱,美其名曰,给江洲百姓办一场宴会。具体事宜寺庙不管,只要黎民苍生乐开了怀就成。
就在那一次大规模高规格,万人空巷的活动中,谢锜坐在高高的观戏台上,端坐敛容,光芒四射。
好大的阵仗,谢锜的下属两三百人负责保卫谢大将军的人身安全。
谢大将军在官妓队伍中,从见识刘爱莲的第一眼起,魂不守舍。
第二天,谢锜假公济私,到江洲府虚晃一枪,下令召见当地官员。
江洲知府是个叫王石山的,原本也是个舞文弄墨的文化人,以诗文名天下,做官未必有多大水平。
谢锜与王石山的江洲一班父母官们相谈,气氛相当融洽。结束后,谢锜煞有介事地说:“那个,是不是来一场将相和,大家增进友谊,留个纪念啊。我提议请妓乐司派一队官妓赴会,那个,刘爱莲的歌舞非常精彩,一定列进邀请名单,诸位看看,我的建议如何?”
谢锜环顾江洲的父母官们,目光所到之处,全是点头哈腰的人。
很好。
不错。
好主意。
谢大人高明!
宴会上,官妓们各展技艺,轻歌曼舞,丝竹袅袅,精彩纷呈,**迭起,热闹非凡。
谢锜坐立不安,目光只盯着刘爱莲一个人。
那晚的刘爱莲,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绢衣裙,在早春料峭的寒意里,楚楚可怜。加上她生的活泼俏丽,不但能歌善舞,而且聪明灵巧,回答问题时出口成章,文采无人能及。
谢锜心中大乐,等不到晚会结束,就将刘爱莲揽入怀中,一起观戏,再没有分开。
在众姐妹眼中,刘爱莲太幸运了。比她早入妓乐司的郦梅仪就是其中之一。
她比刘爱莲年长几岁,妓乐司有条规定,在司里不许谈恋爱,但被人看中,带走另当别论,
刘爱莲脱离了乐籍,成为达官贵人的宠妾,从此荣华富贵。
郦梅仪那个妒忌啊。尽管姓谢的这个达官贵人已是个半老头子了,可是,郦梅仪一百个愿意跟他走啊……
☆、17,暗渡 野心
大凡脑子够用的女人,野心都是一样的大。
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有格局,有眼界,大心胸。
先说说陶斯然的前女友。
陶斯然的前女友与他一样,生在太行山旁的山西榆次。作为文理科状元,两个人互相关注,并一步步走近似乎是顺理成章。
先说说陈宸这个文科女生。高考志愿上,她填写了中国文科最顶尖的大学,她读的是俄国文学专业。
如果上帝能够让她重新选择专业,她可以填考古、历史、行政管理或者任何一个匪夷所思的专业,决不会学什么俄文。
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这个来自山西太行山的姑娘清醒了,开始发奋地读英文,一心想出国。
果然得到了交换生的机会,到了美国南部一所私立学院,没有专业可读,数学、物理、统计、计算机统统要重修,而作为交换生,她可选的仍旧是语言。
于是,凭她的语言天赋,陈宸成了半个莎士比亚的研究专家。
接下来,就是就业。
等她匆匆修满学分,重新回国,修满国内大学的规定学分,发现除了一些公司的老板需要一个秘书装点门面,陈宸姑娘连去中学做教师,都不够格。
好在,她又杀回了美国。读研,读博士。
陈宸发现,在哈佛这样一所让人高山仰止的全球最牛的接近于神话的大学,弄一个类似冷宫状态的专业读读,很简单。
陈宸姑娘看起来是犯了同样的错误,读一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冷门专业,但哈佛二字唬住了不少人。
还没有拿到博士文凭,她就被中国内地一个计算机加数学天才娶回家了。
而在高考至结婚的前一年,陈宸姑娘与陶斯然是一对同林鸟,抱团奔前程。
陶斯然最终没有与陈宸在一起,这是个现实的问题。
现在,陶斯然美好的前程正在等着他。男人的失恋与失身,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陈宸做了家庭主妇后,一度也挺幸福。
但一个好智商的姑娘,加上一颗马力十足的野心,奔前程,挣自己的灿烂前途是早晚的事。
陶斯然告诉她,有这么一个叫唐老斋的是真实的存在。陈宸的小算盘就飞快地拨起来了。
她有的是耐心,不急于跟陶斯然摊底牌。陶斯然与唐老斋的合约是三个月。三个月后,陈宸可以得到来自山西父母的帮忙,孩子完全丢给他们,然后,她以一个职场女性的身份,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唐老斋,你等着吧。
尽管陶斯然在求助她的时候,只有三言两语,但凭女人的直觉,这个唐老斋是头肥羊。
试想,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有钱的鳏居孤独隐性富翁,他需要的是什么?陈宸与那些飘洋过海来美国求学谋生的人,有一个共同的刻骨铭心的体验,这就是孤独比癌还要痛。
言归正传,陈宸觉得首在的问题是把秋妃给整明白了。
陈宸的秋妃小传后部分是这么写的:
刘爱莲被谢锜带进了府中。看看谢锜的豪门别院,刘爱莲觉得像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豪门原来是这样的。
刘爱莲十分珍惜眼前的一切。她对谢锜既感激又畏惧,对谢锜的大夫人二夫人们毕恭毕敬。闲暇无事时,便与其他侍妾一起切磋琴艺。
谢锜的侍妾有十几个之多。
可是时间一长,敏感的刘爱莲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谢锜这段时间一直没闲着。他在扩充兵员,聚集物资,还组建了两支亲兵队伍,一支是骑兵,一支是异族勇士。这些亲兵都称谢锜为“亚父”,像儿子一样孝顺忠诚铁杆。
这分明想要造反啊。
秋娘不懂国家大事,她只知道造反是件极其危险的事,却苦于人微言轻,不知道怎样规劝夫君。
这天傍晚,谢府上又在大宴宾客。一身盛装的刘爱莲陪伴在谢锜身旁,为他斟酒夹菜。
刘爱莲是新宠,年轻貌美,谢锜头一回把她推出公众视线。
也许是刘爱莲过于紧张了,在端酒杯时,突然手抖了一下,将酒不小心泼在谢锜身上。透过宽大的袍服,一片绣着金丝线的衣裳展露出来。
谢锜有点不爽,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刘爱莲赶紧跪了下去,说道:“贱妾该死,愿领责罚!” 谢锜是个爽快人,将刘爱莲扶将起来,说道:“罢了罢了。你一向文思敏捷,就以今日之事为题,作一首诗吧。”
刘爱莲略一思索,缓缓吟道:“月光衣我以华裳。笙歌起,有凤来仪。树底下,秋千上,绿氤氲了流光。锦水汤汤拂颜乱,百鸟长歌颂岁月。裁遍苍穹作词曲,衷肠里,且让妾心比明月……
好一个“月光衣我以华裳!”
好一句“且让妾心比明月……”
谢锜一听,热血沸腾,随即哈哈一笑,大声说道:“好文才!再斟酒来!”
这一年,刘爱莲16岁。像一只笼中鸟儿,锦屏人眼中韶光贱。
☆、18,巫医 身世
大西洋东岸,摄氏零下20度,酷寒。
上午9时的阳光越过浩淼洋面,斜斜地探进北美某海滨公寓的窗户。室内坐着两个人,陶斯然,唐老斋。前者,长于北方,太行山下。一个,生于南方湖畔。前者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后者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前者生于穷苦人家,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考到了中国大学的塔尖名校;后者,生于资本家家庭,曾就读于京师大学堂,有教书经历,有留洋经历。
眼下这两个人,沐浴在北美的阳光里,陶斯然的面前是一台台式电脑,唐老斋目光平视前方,时而闭目养神,右手是须臾不离的龙头拐杖。
老唐咳了一声,道:“今天的故事换作我讲一段,小然你说一段。你点题,我讲;我点题,你讲。各5分钟。”
陶斯然抬了抬眼皮,欲言又止。
本来陶斯然想继续昨天的话题,他得到了前女友的援助,前女友陈宸写了3万字的秋妃小传,刚讲到秋妃年轻的时候,那时她还叫刘爱莲,勾搭上了大将军谢锜,成了谢府里妾侍群里的一朵奇葩。今天他想讲刘爱莲发现谢锜要谋反,其时朝廷是怎么一个情况。
作为在应试教育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从前读书,首先是要弄清楚时代背景的。
既然老爷子要变花样,陶斯然智商显然够用。
只听得他问道:“唐老,你上次说到刘爱莲的哥哥刘雨锡入皇上内宫,砍了皇上毗零王的脑袋,第二天,刘雨锡与一众谋反分子都被腰斩了。后来,刘雨锡投胎到了太行山下一个寡居女人的肚子里,这女人生下这个孩子后就死了。女巫去接生,抱回了这个孩子……”
唐老斋右手捏紧了拐杖,动了动。
陶斯然看得真切,莫非,又说错话了,老爷子要打人?
唐老斋飞快地看了一眼陶斯然,心下有点睥睨:这小子,都长的什么骨头,书读了一肚子,却没有长志气!
唐老斋老迈透顶,但坏脾气一点没改好,骨子里瞧不起人。也是,人家是贵族出身啊,在几十年前中国的那场史 无前例的运动中,吃尽了苦头与屈辱,脾气更臭。老都老了,一个人离乡背井,没有乡情,听不到乡音,也许,还藏着一生一世的秘密,这人生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今天早晨唐老斋吃到了一份可称完美的早餐,心情还不错。
他又清了清嗓子,说起了故事:
“刘雨锡的投胎,时间之短,不可思议。
一般的人死了,平凡的,普通的,没有作恶多端,也没有义薄云天的,上不了天,也不用下地狱。在阴曹地府排队等着转世的人多啊。”
唐老斋仿佛弥留之际的老人,说的话让陶斯然有点胆寒。“等的鬼多啊,转的就慢了,有的啊几十年也转不回来了。佛渡有缘人啊。那恶贯满盈的,直接去了十八层地狱。凶神恶煞也不能没事做,不好好折腾折腾厉鬼,世间就不太平。
佛信因果,相信来世。
想那旻元寺的和尚裴相,放着贵公子不做,不是没道理,古今啊穿龙袍坐龙椅的人多了,实际上不见得就一人高高在上,被架空了当傀儡的也两说。
皇上管得了现世,金銮殿坐久了,杀人如麻,下了皇位,直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身。
如此,皇帝有什么好?”
唐老斋苍老的声音,仿佛来自前世。
陶斯然给唐老斋的杯子里续了白开水。老先生端起来咕咚了一大口,喘了口气,又说:“大德高僧嘛,不是凡胎,天赋异秉,长了前后眼,晓得选择那大慈大悲的事做。旻元寺原来不是什么皇家修建,在长山郡,却是香火极旺,裴相到了旻元寺后执掌全寺,举国的名人雅士,善男信女,莫不千里迢迢,来参拜觐见,跟皇上也差无几了。不过是追名而已,与现在的追星无异,身处佛界,岂能不知?”
唐老唐自顾自地说下去,离题万里。本来说好讲刘雨锡投胎,被女巫收养的故事的。
“裴相和尚曾经豪情万丈,想去印度求得佛之真经,普济众生。年轻嘛,少不得无知无畏。无奈时机尚不成熟,西去的路上他的仆人受不得长途餐风露宿,纷纷打退堂鼓。就说那个刘道檀,最后撂挑子不干了。”
“刘道檀,《枕鹤记》里有记载,这个人是谁?”陶斯然不假思索地问。
“秋妃的爹,一个木匠,后来到寺里打杂。哦,是了,他也是太行山人,是你的同乡。”唐老斋看了陶斯然一眼。
“同乡?”陶斯然惊诧,这都哪儿跟哪儿,老大,差了两千年好不好?
“人有没有佛心,看看求佛路上意志坚定与否就知道啦。裴相和尚数年游学,饱读经书,又在数国做讲演,拥戴者成万、几十万。一时,裴相家喻户晓,人们以为他就是佛,是佛的化身。人们以为他就是佛,这让裴相吓出了一身冷汗,我佛慈悲,千万别在意民生之口。就在一个月圆之夜,子时过后,裴相得到指引,要速速地渡一个人到阳间。偈语云:国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有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也即天人感应。是时,各地旱涝交替,潼关遭逢大旱,百姓饥苦。中原从七月起,大雨如注,洪涝成灾。江南的蝗虫灾有史以来见所未见。自然失调,君王失德。大国不存,诸侯国的几个君主,穷兵黩武侵略邻国,不惜举国男子死绝。追求长生不老,有食婴孩的残酷之事。大臣们捞国家财产,中饱私囊,暗里却又比富斗富。
裴相又得到偈语,除却江洲天下反,栖居草野争当朝。那个可以一统天下的人出生了。他早晚会反了这世道。”
唐老斋一口气说了这么许多,把那陶斯然说的云里雾里。看看纹丝不动的唐老斋,再看看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的影子,他摇摇头,用力地眨眨眼,真以为自己是在做聊斋梦。
“刘雨锡被卫军腰斩的当天,天呈异象,阴风忽至,怒号两个白天黑夜。随后的第三天,却天朗气清,一碧万里。天空中一排黑色的鹤,飞冲至天际,腾挪八方。那几天,裴相和尚正从黄河故道急急南下,他本可以亲自超度刘雨锡,无奈隔时隔空,过于遥远,好在他的同门师弟与他一起助念,遵从佛意,刘雨锡以三天的时间,迅速被超度到一个老妪身边,借了一个寡居多年的妇人的腹。”
唐老斋手里捏着龙头拐杖,身子往前倾了倾,仿佛要用上什么劲,继续说:“赵鹤后来到了邯郸。”
“邯郸!”陶斯然瞪大了眼睛。赵鹤就是裴相和尚超度的刘雨锡的亡灵。刘雨锡转世了,叫做赵鹤。
唐老斋撮起嘴,长吁了一口气说:“小然子啊,去,把窗户打开。天天闷屋子里,气也出不来了。”
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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