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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云海间-第1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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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晙倏然转身,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天枢深深一拜:“是,陛下,李大人尚未离州……且不知去向!”
  辰州若是全境封锁,谁也不知道里头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哗变的官兵若不能一夜间镇压,必然会成为祸端。若是能够镇压,但余患也会生事,首先必向官署发难,屠戮州官。
  原随尚有周乾派人相护,但清平却不知所踪,州境封锁后,生死无话,全凭命数。
  楚晙伸手按住桌案一角,喉头血气翻涌,嘴唇翕动,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往再度重演,云州的景象历历在目,依旧是紧要之处命转一线,却将她心中所压甚深的念头挖了出来。
  她终是明白清平临行前的决然源自何处,此去未尝得生,却易求一死,将身置之度外。
  她从未逼她选什么,也是心甘情愿踏入局中作饵,只不过是……是不肯再信她了。
  此念一出,楚晙身形未动,手轻叩了叩桌案闭上了眼,睁眼后却是极轻一笑,这笑说不上甚么,只是双眼中并无笑意,仅余一片沉沉的暗色,却令天枢心悸不已。
  楚晙收回手,顿了一顿,方道:“知道了,将信尽快送达罢,莫要耽搁了事。”
  银甲女子俯身一拜,与天枢一道退出殿去。
  刘甄收了笔墨,却见楚晙伸出手来:“帕子。”
  她将软帕奉上,楚晙按住唇,眉头深搅在一起,白帕上透出一点粉,转瞬被血色浸透。
  刘甄骇然:“陛下!”
  楚晙将软帕丢开,自嘲道:“慌什么,朕还没死呢。”
  刘甄立在原地,眼见她步步走向窗前,夜风穿过大殿,灯火摇曳,寒意透骨。
  楚晙在风里衣袍翻飞,她望着天边一轮圆月,轻声道:“这世上,生不如死的事情,有太多太多……”
  她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手心沾了汗,风从指缝间漏过,微微有些发冷。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两块玉佩,那块稍新的不知为何从中断开裂成两段,断口如切,雪白依旧。


第197章 晚风
  马蹄扬尘; 一骑于青山绿水间向南飞奔前行; 过了云遮雾绕的伏龙岭便是辰州境内; 遥见两山对峙; 河水滔滔,掀起碧波白浪; 一座雄关屹立于此。断雁关不负其名,关隘附近峭壑森然; 峰峦叠嶂; 承伏龙余势; 拥天堑成关,实为历代镇守重地。
  而在断雁关后便是沃土千里; 云中郡终年被云雾笼罩; 在稀薄的晨光之下,如盘龙卧居于此,绵延向更为遥远的地方。
  墨蓝天边繁星隐没; 驻守关隘的将士戴好皮套举高手臂,随着扑腾数响; 一只通体漆黑的巨大鹰隼展翅下落; 有人忙为它戴上头罩; 将脚上的信筒取下,送往灯火通明的帅帐。
  周乾在帐中等了一夜,她轻甲未去,肩头银羽纹饰闪闪发亮。亲兵将桌上的灯盏添了四五回后,破晓时踏着残缺的月色; 将十万火急的消息送了过来。
  “陛下允了,信使快一步将口信带到,诏令约莫一个时辰后送至。”周乾阅后深皱的眉头渐渐舒缓,低声道。
  她身旁赵军长用干布擦拭长剑,待剑锋银亮如新时才答道:“既是如此,待诏令一到,大帅便可下令封锁州境。”
  赵军长鬓边掺白,一只长袖空荡荡地飘着,提了壶浓茶端来,两小指夹着小杯,轻巧地落在桌上。她虽只余一只手,但也能灵活快速地将茶倒好:“真是没想到,云州的事情才了结不到一年,本以为就天下太平了,没想到辰州又出了乱子。”
  两人端坐在桌前饮茶,周乾道:“辰州的事情任谁也不会想到,王庭不再但金帐犹存,若不是陛下早有觉察,原大人身涉险地,恐怕这祸端还要瞒的更久。”
  赵军长放下杯子叹道:“怪不得大帅你要告老还乡时陛下不让,只是这辰州的哗变,真是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我在云州边境呆了近十年,打的都是西戎人,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这剑还能对着同胞姐妹,也是奇了。”
  周乾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道:“若无人煽动,流民怎会聚集成势?何况水患之后,朝廷开仓救济,也不至如此。”
  赵军长冷冷道:“是有心人趁机打压田价,收购良田,致使百姓灾后无田耕种,眼见冬时要来了,前月卖田的银钱已经耗尽,逼的人不得不卖儿鬻女……”
  周乾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这其中是非如何,陛下自有决断。哗变事小,但波及四方,唯恐生变。辰州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此地藩王众多,需慎之又慎,若无陛下诏令,便是我也难以行事。”
  赵军长听着帐外悠远的号角声响起,片刻后失笑道:“远不如在云州之时。”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亲兵在帘外请示道:“大帅,原侍中来了。”
  周乾揭下悬挂的暗红色披风披上,道:“请她进来吧。”
  帐帘再度掀起,露出明亮的天色,原随大步踏入帐中,向周乾行礼道:“周帅。”
  接着她向赵军长拱了拱手,赵军长微一欠身,转身潇洒离帐而去。掀开帐帘时涌进一阵风,右臂空无一物的长袖飘起,正落在原随眼中,她微有动容。
  周乾请她落座,道:“原大人,陛下已经下了诏令,准了封锁州境一事。”
  原随稳稳道:“下官已经知晓了,今夜到来前必要封关闭路,以防节外生事。辰州府处下官已经给梁州牧送了信,想必梁大人已有安排,今夜若有动荡,各郡自有应对,官署也不必大帅忧心,一切安排妥当。”
  她说这话时虽十分沉稳,但眼中还是流露出些许忐忑。眼前的人便是戎马倥偬征战边疆的周帅,威名赫赫如雷贯耳,虽显老态,但威严丝毫不减。
  周乾心中也有些感慨,她率兵在外御敌多年,在擂鼓声中见惯长刀利刃喧天厮杀,而在这看似歌舞太平、实则沉疴满目的朝中,依然有人以笔墨为剑,于无声之处斩除鬼魅魍魉,撑起一片明净河山。
  周乾眼角的纹路顿时温和了许多,道:“原大人辛苦,剩下的事情,就等陛下诏令到了再计议也不迟。”
  原随颔首,随即不再言语,她揣在袖中的手摩挲了一会,目光落在面前的杯盏中,残茶近底,叶梗交叠,显出一副杂乱无章的模样,半响她才开口道:“周帅,哗变之事疑点重重,经下官审讯疑犯,这其中,似乎隐约有信阳王的手笔。流民的事,归根究底,是有人趁乱压低田价,大肆买地,才导致如今的局面,而这里头,又与世家脱不开干系。”
  周乾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道:“原大人,你是怕了吗?”
  原随垂下眼,苦笑道:“大帅,说句实在话,下官哪里会不怕。此事若是深究,便会动荡社稷,震动朝堂;但若是不查,万千流离失所的百姓,又有谁能给她们一个交代呢?”
  周乾道:“原大人能有这份心便已足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年初战事方毕,水患又起,接着就是贺州贪墨,这些事情连我也有所耳闻。你们读书人有句话叫以退为进,我也有句不当说的话。”
  她拢了拢披风,继续道:“原大人,你是实心用事的能臣,陛下遣你来贺州查案,与你大权,既是信你,也是要栽培你。此间之事你涉及太深,待你回朝叙职,便辞官而去罢,不出数年,陛下自会起复你。这其中的缘故,想来也不用我多说。”
  原随深受震动,眉头紧皱道:“连大帅也看出这些案子的不凡之处了么,但贺辰两州官场已成一滩烂摊子,梁州牧即将卸任,又能将这担子丢给谁去挑?”
  周乾道:“这个人,总不会是你。”
  原随不解道:“大帅先前不是说下官涉事太深,为何又说不会是下官?”
  周乾笑了笑:“陛下圣意,并非你我可以妄自揣度。原大人,请将我的话牢记在心中,有些事该查就查,有些事能放则放。你不是陛下手中的那把利剑,还需得磨练几年,方能出鞘。”
  正说着,帐外号角声渐渐近了,想是换防的时辰到了,刀戟声一时连响不绝,原随深思后问道:“敢问大帅,这个人,陛下已经点出了吗?”
  周乾答道:“此人简在圣心。我猜,她与朝廷牵扯不深,又与世家无有关联,恰好能做破局的利器,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原随还未开口再问,帘帐外有驻守的亲兵道:“大帅,信使已经到了!”
  周乾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原随侧身避让,虽满腹疑虑,仍是随她出帐一同迎接圣谕。
  今日长空如洗,澄澈透亮,原是一个好天气。赵军长登上城楼,在高台上远眺,白水环绕,如从天空中云层中涌下。群山逶迤,云雾缭绕中隐约露出一片宏伟的都城,随着太阳的升起渐渐露出屋瓦楼阁,鳞次栉比,在金光中又一次焕发出新的生机。
  赵军长的衣袍被风猎猎吹起,她左手扶了扶腰间佩剑,喃喃道:“也不知道明于焉现在如何了……”
  。
  一只手扒开藤蔓,扯下几片叶子,惊起一群金翅凤眼的蝴蝶,顿时落下无数细密的金粉,一人呸了声骂道:“这是什么破地方,草长的这么多!”
  藤蔓后有人答道:“将军,这不是草,是——”
  青藤叶片陡然间被掀开,闪出个身着轻裘的女将来,她不耐烦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道:“行了行了我知晓了,那些人过去没有?”
  下属答道:“已经过了一刻。”
  明于焉抬头遮掩,望向云海中隐现的群山,天边晚霞已现,她眯了眯眼朝那人说:“做好准备,速战速决。”
  如垂帘般的青藤后传来一道破空声,信鸟应声而坠,掉进湍急的河水中,明于焉呸掉嘴里的草,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搭在腰间双刀上,低声道:“听听动静。”
  一人伏地贴耳静听数息后道:“将军,后头来人了!”
  年轻的女将偏过头去,露出线条锋利的侧脸,她眼帘微垂,抬手打了个手势,周围传来窸窣的响声,弩|箭箭头闪烁着寒光,呈半环状一齐对准了崖下的山道。
  山道上一队人正从洞中而出,向着高处攀去。明于焉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无声轻点。眼看着最后一人离开山洞,领头那人警觉地看向四周,队伍中间那人明显身份较高,被前后两名身形高大的女子紧贴着。
  明于焉眼中有光一闪而过,她再次抬起手,尖锐的哨声随之响起,箭|矢破空而下,密密麻麻射向山道。
  山道上的那队人猝不及防,泰半中箭倒下。小部分人躲开箭雨,贴紧山壁避开一轮箭|矢,借着山石藏身。
  明于焉抽出腰间双刀,沉声道:“一个不留!”
  与此同时,山巅之上的庙宇前,两方人手再度交战,刀光剑影间清平长剑脱手飞落,铮地一声斜插在砖缝里,紧接着利刃闪过,堪堪贴着她侧脸,却被她旋身避开,只斩下一缕发丝,轻飘飘地向地落去。
  毕述收回短杖,她袍袖一挥负手而立,杖尾利刃弹回,杖头红宝裂开一道缝隙,她微微低头看了眼,嘴角冷冷勾起:“李大人真是好本事。这把金杖,还无人能将它损坏。”
  清平身上衣袍被割破数道,露出雪白的内服,她淡定地正了正歪斜的衣领:“东西总归是要坏的,正如人,有时也需换上一换。”
  她微微一笑:“没什么永远不变,你我都不过是沧海一粟,比类浮游有何不同。百世千世之后,又有谁来凭吊?“
  毕述笑笑,冰蓝色的眼眸透出狠厉,轻描淡写道:“不必等到百世千世之后,我现在就能让你被后人凭吊!”
  破空声穿来,毕述猛然退后一步,一支箭矢正中殿门,尾羽微微颤动。
  今嬛被赵元拉着躲在隐蔽处,正急的团团转,奈何她向文多年,连剑都忘了怎么提,心急火燎却无济于事,不出去添堵便是最好。只得叹道:“李大人可不要有什么事啊……”
  暮色四合,眼看即将入夜,虹光渐渐褪去,雪白的雾气树影间流淌,赵元听到刀剑相击声,心中一颤,下颌紧了紧,安慰道:“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抖着手从胸前衣襟里掏出一只绿信筒子,摸遍全身却寻不着火折子,还未开口相询,忽地觉得后脑勺发凉,转头看去,只见一人持刀立于栏杆上,在昏暗的天色下形如鬼魅,见她发觉后便持刀俯身砍下,赵元一惊,反手将今嬛推了出去,咬牙扑住那人,要将她手中的武器夺下。
  不过几吸,她便气力不足,眼看那刀锋便要落下,赵元心道完了完了明年的今日便是祭日了……她索性一闭眼,却不妨对方相持的力道竟松了,便听耳畔今嬛叫道:“明将军?”
  明于焉双刀甩出,反手交握,斜斜抹过两人脖颈,顿时热血喷洒了一地。她身形敏捷,跃至殿前,随后在台上站立,对清平颔首道:“李大人。”
  清平将鬓边长发别在耳后,道:“明将军。”
  毕述轻声一笑:“看来赤白音是不大中用。”
  明于焉刀上染血,闻言讥讽道:“西戎的狗,也配挡我们云策军的路?”
  毕述似笑非笑向后退去:“我若是你们,便要看看来时的路是否还安然无恙。”
  她忽地将手中短杖掷出,向后避去。清平转头看向来路方向,只见那里浓烟滚滚,火光隐现,心道不好。
  若是这山中唯一一条出路被烧了,她们岂不是就出不去了?
  明于焉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手中双刀一顿,便是这瞬的空当,毕述已经趁机逃开,与身边人一道奔向山崖,她舔舔唇,手指用力点了点清平,冷笑道:“你最好别死的太容易了——”
  语罢纵身一跃,竟是落入湍急的瀑布里,转瞬不见了踪影。
  清平目光明亮,含笑答道:“必不负神使所言!”
  那头明于焉听完属下汇报,原来那浓烟不过是烧了几根木头,根本没有引燃栈道,她啧了一声,有些郁闷地骂了几声:“……西戎狗,跑的到快。”
  清平心中松了口气,肩膀一跨,靠着门框险些滑下,明于焉眼疾手快拖住她:“李大人,你没事吧?”
  却听吧嗒一声,从清平袖中掉出本册子,明于焉顺手捡起来,下意识要翻一翻,却被一双手按住了动作。
  清平轻轻从她手中抽出那本册子,疲惫地笑了笑:“这东西可不能乱看,明将军。”
  明于焉将她半抱在怀中,只听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一个人看就行了……”
  明于焉听她怎么不说话了,才要扶她起来,忽地摸到一片温热,摊手一看,掌中血色粘腻。她急忙拉开怀中人后背一看,一道伤口从肩胛骨上斜过,流出的血将袍服大片染深,这么久了也未曾发觉。
  她顿时脑中一片空白,那人手慢慢滑落,手指蜷起,在晚风中好似一朵萎落的花。


第198章 落笛
  夜幕之下的昭邺城中; 十六道光束悉数照在一座通身雪白的高塔上; 遥遥望去; 白塔仿佛是从天尽头落下的一道明光; 顷刻间乐声扬起,欢呼声如海潮般此起彼伏;繁花似锦; 将这座城妆点出从所未见的模样。
  望海宴尚未开始,州牧梁濮凭栏而立; 于晚风中注视着天边将尽的霞光; 一段笛音若有似无飘荡在风里; 宛转悠扬,被远处喧嚣热闹的人声一衬; 有些时过境迁的感伤。
  老人的目光落在城外; 群山融入无边的夜色中,隐约可窥见一道浅白,依稀是很多年前的样子。她苍老的指尖凭空勾勒出烂熟于心的河道; 辰州三郡,水道纵横交错; 繁复凌乱之极。数代人不懈于此; 齐心同力; 方有今日之景。
  梁濮已经不记得是如何从前任州牧手中接过这个担子的,现在想起来,一切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不知会以何种方式落幕,人以为逃脱了宿命; 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踏上了既定的道路。
  断断续续的笛声消散在风里,只见城郭寂寥,白水悠悠。如今,她的路,也已走到了尽头。
  。
  因今年辰州水患突发,民间谣传是龙神降下天罚,一时谣言四起,辰州府为辟谣不得不将望海宴提前。但之后昭邺城中童女频频走失一事弄的人心惶惶,官府查来查去,竟是查到了神院里,捉了庙中长老主事前去问话,至今也不见人返还。那些个善男信女长跪在庙中,日日焚烧祷祝。更有甚者直接跪到官府门前,谁知向来圆滑的府尹廖大人此次没有再避重就轻,反倒是雷厉风行地将闹事者一并监押入大牢。
  这下民怨愤起,但不曾料到峰回路转,这案子后头又牵出数十年前的旧案,走失的童女被封在供奉龙神的泥塑中做了活祭,当官府军士将神院中的造像搬出,在黄天化日之下砸毁,露出其中灰白残损的人骨支架,令在场的人无不为之色变。原本叫嚣不断的信徒们也闭上了嘴,只能眼睁睁看着神院被查封。而民间风向也随之陡转,将矛盾转向
  受此事的牵连,今年的望海宴也不复从前的热闹,落霞湖畔的主台上空出了许多位置,按照惯例,那原本是留与神院主事与有身份的长老信徒的,如今这些人不在,梁州牧下令撤席,命州官按品级递补余位,着礼官将此事记录在册。
  那礼官迟疑道:“大人,神院主事与长老环席已定,这早已是百年前便有的规矩了,若是记录在册,岂非……”
  梁濮轻声道:“久居此位者不见得便能长留,规矩总是要改的,就是变上一变又如何?”
  礼官便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后退下,照她所说的,将此事记录在册。这一笔抹去了自百年来,曾在望海宴上曾占据要位的神院。自此以后神院是否能复登宴席主台仍是未知,但这高台上向来不缺人,往来去留,也不过一夕间的事。
  随着迎神乐渐弱,高台上的大人们都已经落座,此时一轮圆月从西方冉冉升起,平静的湖面涌起乳白的雾气,缱绻轻柔地被夜风送至看台上,虽说今年游人大减,但看台上依然是人满为患。曾经放置神像的地方空出一块平地,孤零零地立着只木杆,有只大胆的猫落在杆上,也无人去驱赶。
  与往年相比,今年的望海宴减少了诸多繁琐的仪式,待礼乐毕,梁州牧亲手点亮了台上十二盏天灯,目送它们飞往无尽的夜空,又率一众官员举杯遥祝。
  台上随侍的仆役将食盘呈上,照旧是三碗六碟。而笛声扬起,穿云裂石,缭绕的云雾中梁州牧手持杯盏,靠近唇边时突然手腕一斜,将杯中酒尽泼洒于空中——
  那酒液晶莹剔透,见风洒落,隐约可见一点透亮的碧色。仆役中一人神情剧变,踹翻桌案拔出匕首,刀光直向梁濮刺去,这变故来的太快,周遭护卫来不及动作。梁濮掀翻面前小几,向侧方避去,与此同时护卫们抽刀上前,及时将刺客拿下,梁濮神色如常,以锦帕擦了擦手后和蔼地对筵席上的官员道:“不必惊慌,区区小事尔。着令吩咐下去,不要中断望海宴。”
  高台上惊心动魄的刺杀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风波,台下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乐舞上,这变动并没有引起慌乱。而在远处的房檐下,几个灯笼倏然熄灭,同时数道黑影掠过,其中一人挽弓搭箭,箭头闪过一道寒光,直指台上!
  湖畔雾气愈发浓郁,鼓点传来,急促有力,合着高涨的乐声,重重的落在人们的心上。曲声将尽,那鼓点恋恋不舍地追逐着尾音就要戛然而止,忽然轰隆一声巨响从西南方传来,人群先是一静,继而哗然一片,那轰隆声接二连三响起,连大地也为之颤动。
  一女子奋力越过高台上重重环绕的护卫,高声叫喊道:“州牧大人,属下是周帅麾下赵军长的亲卫,奉周帅最之命,有要事求见!”
  梁濮身侧护卫呈上那女子手中的令牌,梁濮辨别真伪后挥了挥手:“放她上来。”
  四周护卫与官员退后数步,那女子从护卫手中脱出,踉跄几步走到她面前跪下道:“回州牧大人,黔南郡守军哗变,以火|药炸开了城门,如今正向着云中郡而来!周帅命属下前来报于大人,请大人——”
  台上护卫周密的防护终于露出一丝破绽,屋顶上的黑衣人不再犹豫,弓弦紧绷,寒芒破开宁静的夜色,直奔台上的梁濮而去!
  “保护大人!有刺客!”
  “快派人去搜寻,莫要让刺客跑了!”
  护卫们疾呼向前,却来不及阻挡,离梁濮最近的便是方才报信的女子,她闻声回头,恰好迎上那支箭,流光一闪,正中她的右肩。
  梁濮幸免于难,看向对面房顶的方向皱起了眉头,地上的女子虽中了箭,仍是挣扎着要起身,看向她急喘道:“州牧大人,周帅……”
  梁濮见状亲手扶起那中箭的女子:“周帅说了什么?“
  下一刻她眼瞳骤缩,难以置信般低头看去——
  一把短刃刺入,鲜血顿时涌出,浸湿了绯色官服,那中箭的女子目光阴狠,在她耳边轻声道:“梁州牧,沈阁老命我转告你,你在这位置上坐的太久了,是时候让位了!”
  原来方才那些不过是让她放下警惕的手段,梁濮捂住伤口,却是不肯弯腰,脊梁依旧挺的笔直,一时周遭声响尽去,她恍惚间又听到笛音伴着流水声,白鸟在河边落下,故乡未遭水患侵扰,静谧安详。春风拂过,依旧是许多年前的模样。
  。
  这山中道路崎岖,白日行路已十分不易,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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