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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两都纪事-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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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九九久未听闻太后示下,便欲自去处置旁的事务,横竖清河嘱托之事他已办到,他侍奉太后,大长公主哪及皇帝的母亲尊贵,无需他太尽心的,只是狡兔三窟的举手之劳罢了。
    太后却忽将他叫住,吩咐道:“遣医官过去瞧瞧,库中药材尽可挪用。”她约莫已知晓症结所在了,待徐九九告退后,又向忍冬问道,“苏燮拜相的诏令下来,皇帝是如何处置王泊远的?”近年,她已逐渐放手政务,即便三品以上朝臣的任免大权,她亦交由皇帝。
    连日来,朝野风平浪静,她以为皇帝各项措施得当,故而并未分神于旁物。
    忍冬不意太后竟如此留意这事,话锋一转却又转到朝政上来,她不禁微怔了怔,答道:“无他,照旧耳。”
    太后闻言,眉峰微蹙,将手中笔搁下,却是以拳抵唇轻咳半晌。待歇止后,她的面色染了几分红润,羸弱的观感却并未因之而锐减,这略有些骇人的虚弱与苍白像是已经深深植入骨髓,扎根血脉,难以清除。
    忍冬忧心忡忡地奉上清茶,她接过,饮下,缓了片刻,便道:“遣人至宣室殿,让皇帝晚间勿要过来请安了。”该如何补救,需由皇帝亲来,否则,王泊远那处只会当皇帝是奉母命,才不得已而为之。
    丛林中的猛兽抚育幼崽,待幼崽长大,猛兽会狠心将它抛下,使它独自生存适应环境。太后对皇帝,秉持的从来都是这般态度,小事上宠惯她,大事上严苛以求。
    宫人前来上禀时,唐潆才自武英殿回来。
    下午的日头晒,骑射又是体力活动,折腾一番,出了一身的汗。她坐到榻上,接过青黛递来的手巾擦汗,巴掌大小的脸蛋满是朝气蓬勃的红润。见眼前的宫人自未央宫而来,顿觉欢喜得很,与他说话都是唇畔带笑,明眸善睐。
    宫人见此,唯恐皇帝大喜大悲间迁怒于他,说话更小声了些:“殿下吩咐,陛下晚间勿要过去了。”
    自搬入宣室殿以来,唐潆晨间与晚间都会去未央宫向太后请安,一来这本是出于彰显孝道于天下臣子的惯例,二来她可与阿娘好好的相处片刻,弥补白日忙碌而不得见的想念。
    唯有少数的几种情况,她会被剥夺这权利与义务,其中之一便是犯错。她宁可阿娘打她骂她惩罚她,也不愿受此等煎熬,偏生阿娘将她的心思拿捏得如蛇打七寸,精准得很。太后兴许不知,她这行为在现代堪称冷暴力,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却最是伤孩子的心。
    而唐潆,显然脱离了“孩子”的范畴,她因宫人的话被泼了盆冷水,情绪低落了片刻。很快,她又振作起来,向宫人平静道:“朕知了,明日晨间再向母后请安。”
    她是伤心,但绝不会沉浸于伤心中庸人自扰。她的灵魂是成年人,成年人犯错会设法补救,而非逃避责任,若其中有些许孩子应有的情绪,也只会是内疚与自省。
    唐潆自榻上起身,将手巾交与青黛,汗渍渍的戎装也未换下,便在殿内一面踱步一面沉吟,思索自己究竟在何处犯了差错。她犯错,阿娘不会明告与她,需她自己想,想不出来,便是根本不知自己所犯何错,再如何说教亦是白费功夫。
    天子御极万方,即便军国政务有太后秉持,剩下的诸如赋税徭役天灾……零零碎碎加起来,犹如一团乱麻,非一时半刻理得清的。
    唐潆头脑却很清楚,普通的庶务,她处置了六年,俗话说熟能生巧,错处不会在这儿。她撇开庶务,往关乎大节之事上苦寻,任何事,有了方向便不会如大海捞针。很快,当她踱步到书橱旁,思绪豁然开朗,定然是右相的处置上有失偏颇。
    苏燮是既得利益者,萧慎身为左相又爵封安国公,他哪会在意右相的官位。颜伶……唐潆想着这阿舅,蹙眉沉思了一番,很快又将他排除掉,那么——
    急急地望了眼自鸣钟,离宫门落闸尚早,唐潆忙令池再领人,将王泊远恭恭敬敬地请进宫来。
    池再是皇帝近侍,他亲出宫去请,已很有分量。这一过去,王泊远果然受宠若惊,先前积攒下来的埋怨顷刻间烟消云散,加之太后遣来的医官已在府邸为夫人诊脉,他愈感君恩厚重,反倒隐隐觉得羞惭起来。
    入宫后,正值用膳,唐潆便邀他一起享用御膳。与天子同席,何等的恩宠荣耀,王泊远已然忘却眼前这少女适才被他私下批判为非“明君”,顿觉明日即便再遇见苏燮,也能挺胸抬头做人了。
    仅仅这般,还不够,这些恩情是虚的,眼下记住了,回去眨眼便忘。
    席间,唐潆向他垂询了府中几位郎君,得知二郎三郎还小,唯有大郎在国子监太学任从七品助教。唐潆便开口,将他调至国子学任五品博士,从七品至五品,官位升了五品还是其次,太学不比国子学,国子学里进学的皆是勋贵子弟,于人脉拓展上大有裨益。
    王泊远忙叩首谢恩,至此,心中的不平之气,便渐渐消散。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可若是她处置此事时再谨慎仔细些,根本无需设法补救的。譬如画一幅画,未想好便落笔,后悔了,再寻旁物遮掩瑕疵,并不等同于瑕疵已不存在。
    这事情,定然在王泊远心里烙下皇帝偏私的痕迹了。
    亲政前两年,君王与功臣的关系最是微妙,处理好了便君臣相得共谱盛世华章,处理不好便君臣生隙使旁人有机可趁。
    可想而知,王泊远这事,她有多考虑不周,枉她自诩将要及笄亲政了,能使阿娘放心地歇下来。若非阿娘提醒,恐怕她会一错再错,日积月累,与王泊远君臣反目。简单的君臣关系她都力所不逮,谈甚推行新政,谈甚孝顺阿娘,真是……狂妄自大得很。
    翌日,唐潆早早地去了未央宫,入殿后照例奉茶请安,却不落座与太后小叙,而是端正恭谨地立于她眼前,垂首,微抿着唇。
    太后见此,向忍冬使了个眼色,忍冬便领着殿内宫人退下。
    殿门紧掩,这里只她们二人,无甚羞耻丢脸的,唐潆缓缓跪了下来,内疚道:“儿顾此失彼,累您忧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情很快就转变了,其实前面都在铺垫了啊,只是很可能泥萌选择性忽略了某些细节……而且,如果了解一些心理学的,根据唐潆前世的人设也会知道,她是很容易产生俄狄浦斯情结的……所以,要转变,不难

  ☆、第38章 蜃楼

先帝委任的顾命大臣有萧慎、王泊远、明彦之、乐茂,在少主尚未亲政之前,由此四人辅佐朝政,又有遗诏曾言凡军国重务,皆上白太后,然后施行。通俗的说,依然是三权制衡的局面,一派是皇帝,一派是太后,另一派是辅臣,其中,数载以来帝位日渐稳固实然是因皇帝太后母女同心,故而又可视作两权制衡。
    如何从辅臣处收拢皇权,不宜操之过急,需徐徐图之,犹如温水煮青蛙,更犹如萝卜大棒训宠物。假若起初便是滚烫的沸水,狗急了还跳墙呢,况乎人?
    治大国若烹小鲜,处理君臣关系,亦是同理,王泊远龃龉相位已久,更以为相位是他囊中之物,猛然将相位交与苏燮,犹如夺了王泊远的心爱之物,或多或少的补偿不能不给。
    两人之间相距甚近,唐潆跪在坚实的地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像山林间一丛丛的翠绿青竹,这是她端正自省的认错态度。但她却低垂着头,眼睛盯着被膝下衣摆压着的地板木纹,羞于抬头目视太后。
    大抵她前世从未体味过有人如此倾尽心力谆谆教诲,太后于她而言,抚育教导的恩情已经厚重如山,若有任何辜负她心血之处,自责抱愧的情绪便油然而生。
    很久以前,她便说过,若她犯错,定然向太后负荆请罪,只是她如今身为君王,太后无论如何都不会施责使她颜面尽失的。
    唐潆的态度很诚恳,语气也不曾流露出丝毫委屈。太后坐在榻上,瞧着她,却只觉她像被自己撵出家门在外受了欺负的小猫,约莫还淋了场雨,柔软的毛发耷拉下来,怎么瞧,都很是可怜兮兮。
    明明,只是昨夜不让她过来请安罢了,当真如她儿时所说,要黏阿娘一辈子不成?
    家养的小猫,不仅需衣暖腹饱,更需主人顺毛哄慰。太后起身,离得近,下榻走了几步便到她眼前,微微弯身,伸出修长白皙的手,向她温柔道:“我何时让你跪了?起来。”
    唐潆抬头,恢复平视的状态,眼眸里映着太后宛若削葱根的纤细指尖,这一根根如羊脂软玉般细腻无暇的手指,无端生出旋涡暗流般的吸引力与诱惑力,使她紧紧地凝视着,怔神了片刻。这样的感觉由来已久,约莫便自六年前始,却如海市蜃楼般突然浮现,又突然消失,想往深处探究,犹如伸手捕风,只摸了个空。
    “长庚?”太后微有些诧异地道。
    因着她出声,唐潆回过神来,又抬头,仰视着太后,很快,又低下头,羞愧道,“阿娘,我……”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已设法补救,便是悔过了,无需这般自责的。”十三岁的年纪,再如何深思熟虑,总不免疏漏。太后垂眸看她,见她微微抿唇仍旧一番羞愧难当的模样,便设法逗她,“还不起来?需我抱你才起来么?”
    太后的声音低缓如一阵轻轻拂过耳畔的清风,唯独“抱”字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唐潆的耳朵,又顺着耳蜗一路摸索至内心深处,不知揪住了什么顽固的东西,往外拉扯,僵持数局,最终却徒劳无功,那股子残余的力量沿着四肢百骸,只单单在她脸庞上呈现出赧然的羞红。
    唐潆顶着一张红如晚霞的脸蛋,摇头道:“儿自己起来。”大孩子了,岂能动不动就让麻麻抱,再说,太后现下已难抱得动她了。说着,将自己的手覆在太后的掌心上,两手相握,她便借力站了起来,跪得不久,双膝只隐隐约约有些疼痛。
    她站着,犹如被领进家门在听候家长判决发落的孩子,手指揪着衣袖,扭扭捏捏地低声问道:“阿娘,昨日那般安排,可妥当了?”
    约莫一刻后,便要上早朝的。太后将她略起了些褶皱的衣衫轻轻捋顺,又摸着她乌黑柔顺的发丝,笑着向她道:“若是不妥当,我适才便将你关在外头了。”
    “您才不会,您最疼惜儿的。”秋季,外面积了一夜的寒霜,阿娘怎会忍心将她关在外头,孤零零地受冷风吹?
    平素的调皮劲儿横竖是回来了,太后不再逗她,却是说教起来:“此事说到底是你不熟稔王泊远的脾性。若论始末,也怪不得你,人心岂是区区六载所能勘破的?我接触他比你接触他深远些,故而可寻到症结所在,你最大的错处是不知人,往后多在这处下功夫便是了。”人与人是不同的,若是另三位辅臣受了委屈,未必有这般大的怨言。
    后悔是于事无补的,应吸取教训。
    唐潆点头,似若桃花的眼眸终于春回大地,弯作月牙笑道:“儿谨记。”两人的手依然紧握着,唐潆忽觉太后的手比平时冰冷许多,顿时关切地问,“阿娘,您的手好冷,可是染恙了?”
    她抬眸,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太后的面容,也不知是否心理暗示的影响,越发觉得她面色苍白,甚至透出些许病态来。
    太后笑了一下,语气平淡地道:“才起榻不久,忽冷忽热便是这样的,无碍。”
    唐潆却不放心:“儿让医正过来给您把把脉。”
    “好。”太后松开被她紧握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时候不早,该上朝去了。今日报国寺会送斋饭,晚上过来进膳。”寄名虽说是走形式,无需吃斋念佛,态度总该虔诚些,每月都会进食一次斋饭。
    自登基以来,每日忙忙碌碌,能与太后一道进膳都是奢望,听闻太后此言,唐潆欢欣雀跃地答道:“儿定早来!”
    瑞雪兆丰年,去岁年底九州各处或有鹅毛大雪或有纷纷小雪,总有霜雪光顾。入了秋,瓜果飘香粮食丰收,田地麦穗两岐,百姓便交得起赋税,也吃得饱米饭,好吃好喝,更生不出造反作乱的心。算得上风调雨顺的年头。
    无甚大事,只是先前派遣到各州巡察的监察御史接二连三地返京,向唐潆上禀自己的视察情况,各州布政使偶有差错,但并无苛待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的劣迹,各镇守封国的藩王也安分守己。
    犯些小错,酌情处置便可,要为官者个个两袖清风,无异于异想天开。唐潆望了眼御阶下的几个御史,忽然问道:“刘据安不在此?”刘据是竟宁元年的进士,是她的人手,入了都察院后担任监察御史,被派遣至雍州巡查。雍州离燕京不远,出差地离得远的御史都已在眼前了,唐潆才略有些纳闷。
    几个御史面面相觑,面上呈现出茫然来,显然,他们并不知刘据何在。片刻后才有位御史执笏出列,恭谨道:“刘据有亲戚在雍州,许是因家事耽误了几日。”
    此说法,唐潆半信半疑,刘据的性子是轻小家重大国,岂会因家事耽误朝事。但她不好难为这几位与刘据并不熟识的御史再绞尽脑汁,找寻理由回禀她,于是便微笑道:“长途跋涉,列卿为社稷百姓劳苦奔波,朕心甚慰。”
    诸御史叩首称:“臣职责于此,陛下过誉。”
    赐下恩赏,诸御史拜谢归位。余者,再无本奏,便高呼退朝。
    纵然有事耽误,凭她对刘据的了解,决计会先遣人来京报信,不会不声不响地晚归。
    兴许是出事了。
    思来想去,这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冒出影子来。是时,唐潆在宣室殿正与萧慎、苏燮、颜伶、李集商议减免赋税之事。李集是翰林院大学士,两朝老臣,素有嘉才,德高望重,先帝年幼登基时,治国方略便是他所授,故而延续至今。
    尚未亲政,左右相与六部尚书白昼常于禁宫内值勤,随时听候皇帝传召,或有疑惑待解或有政事商榷,今日轮值的并非户部尚书颜伶,但户部掌财政,协商赋税,他不可不来。
    晋朝疆域辽阔,各地风土人情不同,有鱼米之乡则必有贫瘠之地,征收赋税徭役的标准应时而变应地而变。减免赋税亦是同理,何地当减何地不当减,当减减几成,诸如此类皆需集思广益,引据前例,照实完善,不是张口即来。
    殿内诸公党派有别,面对国家大事时难得放下成见,心平气和地一面协商一面偶尔抛出几个问题与唐潆,使她深入了解九州各地民生,方能对症下药。
    商量到最后,有了基本的措施雏形,便交由颜伶拟写详案。待诏令颁告天下,既能借此彰显仁君风范又可切实地减轻百姓负担,君主需笼络民心,实乃一举两得。
    因着这一番忙碌,唐潆将刘据之事暂且存疑地压下来,诸公告退,她匆匆进了午膳。
    午膳后,唐潆又将医正请了来,询问他太后身体如何。医正告知她,太后染了风寒,开了几贴药,按时服药将寒气祛除即可。医正仁心仁术,他这般说,唐潆便不再多想,叮嘱他务要每日过去请脉,探看病情痊愈情况。
    接着,自去文华殿习学,下午又到武英殿,想着晚上要与太后一道用膳,又记挂她的身体,更早早地回了宣室殿,焚香沐浴,将戎装换下。片刻不停地,往未央宫而去。
    “阿娘——”唐潆欢心雀跃地踏入殿内,步伐轻快如清风。她往里走,突然看到眼前的一幕场景,她猛地刹住脚步停在原地。殿中除了太后以外,还有个陌生男人,他的手掌正覆在太后白皙如霜雪的皓腕上,本朝虽无男女大防,这般的肌肤之亲却暗示着两人亲昵紧缠的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后台文章审读没通过,耽误了半小时/(ㄒoㄒ)/~~

  ☆、第39章 问心

唐潆发怔,她紧紧地盯着男人的手碰触的那处,莫名而来的占有欲前所未有的强烈,几乎要溢满她的胸腔喷薄而出。像熊熊烈火在心口腾腾燃烧,有条火龙裹挟着不可遏制的怒意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
    她本能地上前一步,忽而对上太后略有些诧异的目光,犹如被兜头浇了盆彻骨冰寒的水,火龙顷刻间化为灰烬,青烟袅袅却又将她内心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勾出来几分。雾里看花般,怎么也捉摸不透自己为何这般情绪失控。
    唐潆来不及寻根究底,她咽了口唾沫,嗓子里竟很是干涩。唐潆缓缓将视线带到陌生男人的身上,她整个人仍是懵懵懂懂的状态,像被人控制了的提线木偶,张口便带着意料之外的质问语气:“足下何人?”
    太后闻声,颇为不解她何以激愤,看了眼那男人,淡笑道:“这是你阿舅颜殊,从前与你提过几次的。”她不动声色地缩回手,又多向颜殊看了一眼。
    阿舅?颜殊?便是那个幼时资质平平,舞勺之年却突飞猛进的阿舅?原来只是兄妹罢了。
    唐潆心中又陡然生出庆幸与欢喜来,进而警惕戒备的情绪舒缓,脸上自然地浮现出礼节性的微笑。
    颜殊笑着起身,他身长八尺,肩宽背厚,十分伟岸,青衫破旧,鞋履蒙灰,隐隐有山中高士之风。走到唐潆面前,弯身行礼:“草民颜殊,参见陛下。”身高体长,做什么都是虎虎生风,自带音效,连弯身行礼都犹如一座山丘直直地向前压来。
    适才因认不出人,竟对长辈沉声质问,已然失礼。唐潆忙将他虚扶起来,诚恳道:“阿舅是尊长,私下无需对我施礼。”
    颜殊不与她客套,笑着道:“若非有宫人通报,我恐将你认作倾慕于你阿娘的小娘子了。”一双眼睛,仿佛火星四溅在内里,顷刻间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
    颜殊探究地多看了她几眼,忽闻太后在身后淡笑道:“她向来这般的,上月江夏诞女,我多抱了一会儿,她便不依。”
    颜殊大笑几声,行止潇洒,落拓不羁,又向唐潆揶揄道:“尚在襁褓的婴孩不抱,莫非抱你?你也忒是为难你阿娘了。”他是听太后说起过唐潆,知二人感情深厚,女儿黏母亲不是稀罕事,故而便将适才的诧异与疑惑抛开。
    初次见面,便出言打趣她,这阿舅,好生自来熟。
    唐潆却无暇与他辩驳,心中因他适才的话语陷入一片茫然无措,她……倾慕……阿娘?
    “长庚,莫要理他,过来坐下。”太后温声说。
    唐潆望着她,微怔了怔。她跽坐在案几后,华贵绝伦的曲裾将她的身姿衬得挺秀端庄,淡施粉黛的面容如月华般清冷潋滟,案几上置有茶具,她以手敛袖,沏茶饮茶,举止间微小的细节熟悉得犹如印刻在唐潆的心头。
    母亲对孩子来说,总是最安稳贴心的存在,唐潆缓缓将诸多激荡不安的情绪压下,应声过去,入座于太后身旁。颜殊跟着悠哉悠哉地过来,落座后便拾起先前的话头,与太后闲聊起来。
    长辈说话,纵然她是皇帝也唯有旁听,加之两人暌违多时,所谈多是陈年旧事,她更无可插嘴的地方。闲了,便胡思乱想,才压下去的茫然复又翻涌至心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倾慕,阿舅说……她对阿娘倾慕?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素未谋面的阿舅竟说她对阿娘倾慕?还有,她适才为何情绪失控……回想起来都没道理得很。
    唐潆并非执拗之人,眼下却因“倾慕”二字陷入困局,她又困惑又茫然又莫名感到紧张,想也未想,便放任自己深思下去。
    想着想着,她仿佛处于混沌之境,四下阒然,无退路无岔道,冥冥中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引她一路向前。大片大片的浓雾笼罩着,她每走一步,每将浓雾徒手拨开一层,这数年来困扰她的海市蜃楼般的感觉便会在心头若隐若现。
    这一次,她不愿再放手,不愿再让这感觉凭空消失,她要顺藤摸瓜,将它从深处挖掘出来,明明白白地看看,究竟是什么,使她屡次三番地心神难安!
    她走了不知多久,浓雾渐渐消散,只余薄雾袅然。雾霭如纱般轻薄,仿佛有微光从上头洒下来,视野愈加清晰广阔,她一面走一面调动五感仔细辨认周围的景物。轻风徐徐,送来昙花淡香,鼻间既而萦绕着另一股疏冷清淡的香味,唐潆霎时止步在原地——
    她眼前,是未央宫的长廊,月悬中天,夜沉如水,长裙曳地身姿玉立的女子牵着五岁稚龄的女孩,向她柔声说道:“昙花稍纵即逝,其意不好。你阿婆,便唤我‘花奴’。”
    呼吸愈加急促起来,唐潆紧紧地盯着女子的背影,只是背影……只是背影……她怔了片刻,随即木然地往前抬步,欲深入探究。眼前之景却忽地消失不见,转而又是另一幅画面——
    阆风苑的庭苑中,女孩孑然跪在地上,女子从远处缓缓走来,向她伸出手,声音细弱,却十分令人心安:“小七,我们回家。”
    宫灯明明暗暗,夜色如墨,唐潆的心跳如擂鼓,她这次看见的不再是背影,却是不甚清晰的面容。直到那女子将女孩抱在怀里,从她眼前经过,垂眸向怀中女孩温声询问:“下次,可还敢胡乱跑出来?”
    女孩紧紧地搂着她的玉颈,摇头道:“阿娘,儿知错了,儿……儿只是担心您。”
    “担心甚?不曾听闻有女儿担心母亲的道理,有我在,你只需安然长大即可。”近在咫尺间的距离,唐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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