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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昼-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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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兄长云庚悄悄拉了他一下,云康胖手一挥,挣开了:“拉我做甚么!难道不是么!”

话都是说给子谈听的。

子谈轻声说:“我会处理干净的。”

 楚慕盯着他的眼睛,紧逼了一句:“谁?”

子谈也继续应道:“我。”

楚慕死死瞧了会,突然笑了声,笑声极为刺耳,他拍了拍掌:“请。”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子谈没有犹豫地,从容撩起袍子,直接半跪在地上,拿出帕子开始认真擦起来。

众人都在看着子谈,看着看着,觉得没有意思。子谈做这种事,他们的脸面仿佛也丢尽。

于是陆陆续续地便走了。

其实这种事情,完全是可以让下人做的。子谈非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不仅亲自去擦,而且擦的极慢,极细。每到一台阶,他先是用手指去轻轻描摹每一滴血的轮廓,像是要将其印进脑海里去。

到后来,他双手从掌心到指尖,满满都是黑红的血污,楚湫的血。

楚湫是被农老发现的。

农老眼瞎耳聋,嗅觉却很敏锐。再说楚湫那时里农老的院子已经不远,于是救的不是太迟。

子谈撞进屋子的时候,屋里还站着景老和农老。

景老看见子谈,吃了一惊,两片眉毛高高蹙起:“哦,禹章小子,你来了。一身臭汗,像什么样子!”

子谈此时还在微微喘气,额头上密布着细细的汗,看上去很狼狈,他深吸两口气,冷静了一下,问道:“前辈,我听闻他……”

“不错,是被山鬼咬住了,就是先前那只已经咬了人的。”景老眉头蹙得更深些。“看来是个难缠货色,还是得治一治。”

子谈微微点了点头,便向楚湫走过去,走了两步,又迟疑着站住了,像是不敢再上前。

农老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嘴里模模糊糊嘟囔着:“身子……太弱……”

景老自觉地补充:“啊啊,我说这小子身体太弱,根骨又差,让山鬼咬一口就烧成这样!……行了,你带他回去将养着罢!”

子谈对着景老和农老恭敬行了一礼:“是。”

……

子谈擦着擦着,看着满手的血污,停了下来。那时楚湫躺着,满身满脸也是这种黑红的血色,看上去像是死去了。

他注视着这层顺着手纹覆盖的血,突然低头轻轻嗅了一下。

有点腥,而且充满着死气。

……  ……

子谈回房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他打开门,再轻轻阖上。楚湫还在床上昏睡着,月光从窗格子间漏到他脸上,照得额头上的冷汗格外显眼。

子谈走到床边,在床沿处坐下来,他低头去看楚湫,很认真地看,很无声地看。

他伸手摸了摸楚湫的脸,那里滚烫着,还烧的厉害,而且晕着些病态的红晕,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

子谈伸手托住楚湫的后颈,把他的身子捞起来,放在自己怀里。然后把手贴在楚湫后背,无声地输着真气。

就这样过了一会,子谈伸手摸一摸楚湫的额头,温度有些降下去了。额头的肌肤上汗津津的,贴着被浸湿的头发。子谈把头压在楚湫颈侧,低声说着:

“你这样……脆弱,我一不看好你,就要出事……”

“伤的这样重……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你以后都要在我身边……明白么?”

“锄秋,你要听我的话,乖一点……”

楚湫昏睡之中,沾到子谈的肌肤,凉凉的,不由自主地往子谈那里蹭了蹭。

子谈突然止住了话头。

他整个人像是静止了一般,完全停止了动作。

然后像是压抑不住什么似的,子谈犹豫着伸出手去,慢慢绕到楚湫脑后,轻轻地托住了。

他转过脸,把鼻梁放在向着楚湫脸的那一侧,一寸一寸地下移过去。

一寸一寸的嗅闻过去。

到他埋在楚湫颈窝里时,他轻轻把楚湫放倒在床上。

然后子谈抬起头,又安安静静地看了楚湫一会。

他突然低下头去,轻轻吻住了楚湫。

楚湫的嘴唇的很滚烫,但也很……令人沉迷。

子谈吻着吻着,伸手扣住楚湫的手腕。

楚湫在昏睡中感到不适,开始挣扎起来。子谈压着他,不放开他。

楚湫挣扎地愈剧烈,子谈扣地就越紧,也更用力地吻下去。

楚湫的脸上神情很痛苦,冷汗从他的额头一滴一滴淌下来。 他努力想呼喊些什么,但是嘴张开一寸,那一寸就被完整地覆盖了,吞噬了。

室里非常安静,除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只有楚湫从喉头勉强发出的几声闷哼。

最后,子谈在楚湫的舌尖上狠狠咬了一下。

楚湫身子很明显地震动了一下,被疼痛刺激得从睡梦中下意识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对上子谈的,昏昏沉沉地,瞳孔微微收缩着,透露着茫然。

“禹章……”楚湫模模糊糊认出了眼前的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疲惫地合上眼。

他低声喃喃:“有人咬我……”

声音听上去很有些委屈。

子谈舔了舔唇上沾的舌尖血,那是新鲜的,充满活气的血。

他低低笑了一声。


番外 日记 其三

有些事情我想我不能告诉你。

你生病的时候我真的好快乐。

你的体质好像比旁人要弱,吃了药离退烧还要有一段时间。

你在我怀里的时候……真是……(涂掉了)

你是来救我的吗

谢谢你,锄秋。

20
楚湫病的这段时间里,玉然发生了一些事情。

山鬼被找到了,在背阴处的一处山林。

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死相颇为凄惨。和云康那只猫鬼一样,体内成形的玉石碎成齑粉,散落一地,煞气混合着阴气化作一股冲天黑雾,细细弯弯地缠绕在空气里。

很不干净。

最后是景老出面,念了一遍往生咒,超度了这只山鬼。

这已经是玉然山第二只无缘无故死的鬼。前一只人工豢养,性格乖驯,后一只自然而生,作恶多端,然而联系起来,总该发现出一点不对劲。

但是长老们压了下去。在吩咐完诸位子弟勿要烦扰闭关的大长老后,离老猛灌了一口酒,嘟囔道:“挡不了!”站在一旁的景老,农老,朴老只是若有所思地捏了把胡子,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但这一切,楚湫都不知道。

在昏睡的第三天夜晚,楚湫在梦中挣扎几番,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他总是做噩梦,梦中有人压着自己,而且十分凶恶地咬他。楚湫回想起来,总觉得心有余悸。

他还尚未痊愈,一场高烧下来,额头上沾满了凌乱的头发,汗津津的。楚湫尝试着撑着床榻坐起来,很快就有一双手扶住他。过了许久,视线有些许清晰,他认出了眼前的人:“……禹章……”

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像沙砾在石板地上滚。

子谈很快就应道:“我在的。锄秋,你好一点了么?”声音很轻,像是怕会吵到对方一般。

楚湫睁着眼坐了会,神情还是有些茫然,半晌,方才摇了摇头。

他有些病的糊涂了。

楚湫的眼睛在屋内四处飘来游去,他望见床帐顶边挂了块玉,他望见床边的那张桌子,他望见桌上小小一块砚。

“这是禹章的房间……”他恍然回神。“我又麻烦他了……”

我又麻烦他了。

楚湫一时陷入了这样的想法中,拔不出来。不多时,他的精神力已经耗费大半,身体晃了晃要倒下去。

子谈扶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其实这是一个非常暧昧的姿势,但楚湫没有察觉到。

他眨了眨眼,很低声地说了句:“禹章,我很没用吧。”

这样的楚湫有点陌生。

仿佛从身体中完全抽去了那些乐观,开朗,活泼,不谙世事,像变成了一个大人。

子谈不由得微微一愣。

楚湫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精神不济,一顿一顿的:“我……已经很努力地想开开心心地生活了……但是我和这里不熟,我怎么也不熟……”

这不是我的世界,我还是没有办法适应。

我的故乡在江南,我的世界里有水,有棒冰,有太阳,有电视,有孩子们,有大人们,充满善意,无忧无虑。

我无法将他们给你。

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子谈耐心地听着楚湫那些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的话语,感受到他的难过。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到楚湫的头发上,想说一句:“锄秋,不要伤心。”

但是他搂住楚湫的手背上感觉到了有轻微的水在滴落。还没有凉透的,温热的水。

子谈身子一顿,继而低下头去看。

楚湫在哭。

这是子谈第一次看见楚湫哭。

楚湫一直是吵吵闹闹的,笑起来声音格外清脆。他哭起来却很安静,连呼吸声也听不到。

只是在那里淌着泪。

子谈微微睁大了眼,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他嘴里轻轻说着:“不要哭,不要哭。”连帕子也没有拿,只用手指忙乱地抚去楚湫脸上的那些泪。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楚湫终于渐渐平静下去。

再次睡过去之前,只听见他说:

“我好想回家……”

他的眼睫毛还站着泪水,子谈低头吻去了。

“锄秋,你哪里也不要去,就在我怀里,好么。”子谈压在楚湫耳边低低地说。“你什么事情也不会有的。”

外面雨声淅沥,屋里有雨带来的风,吹着床上相拥的少年。

……  ……

楚湫病愈后,人变得有些清瘦,吃了不少饭才养回来。

他还是常常笑着,一点也没有变。只是在学习上愈发的努力了。此外,他正在学着变得懂事。他想不要再给子谈带来麻烦,他的性子逐渐变得坚韧起来。

楚湫还是普通着,平凡着,但也在成长着。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努力学着要懂事的模样,子谈看在眼里,只是愈发地想吻他。

他的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都被窥视,妥帖地安放好。每一次新鲜的呼吸,都被无声地嗅闻。

21

至于后面的两年,很好,简直好的不可思议。没有烦扰,没有外面的世界,什么也没有。虽然楚湫努力着进步,然而还是子谈在保护着他,保护的滴水不漏。

楚湫觉得他也许有些要得意忘形了。他如今总是不太敢想的太远,怕触破了这个梦。

但是在笑得最为开心时,有什么东西一直沉沉压上心头,让他总是不能笑到底。

那个仿佛已经快要消失在记忆力的人。

楚英。

还有许多人。许多在邺都的,《破英碾玉》里的人。当时间不断逼近着故事开始的那一刻,也就意味着这些贵族子弟的命运将走向不可更改的灭亡。

楚湫原来打定主意,远远避开这一切就好,可是他现在不这样想了。

他的朋友在漩涡的中心。

他的禹章。

楚湫有时常常出神地望着子谈,把对方都望的不好意思。

楚湫也觉得自己太丢人。然而还是忍不住。

他只是望着,脑中一遍遍将子谈未来的人生轨迹反复咀嚼一遍,甚至比男主角楚英的剧情记得还要熟稔。

那个窝囊的,悲剧的,万劫不复的人生啊。

有一次夏天,他们两个坐在廊下听雨。山风把雨水吹得破碎,斜打在林木上,湖水中,泥土里,发出细微的轰鸣声。

楚湫长成了一个健康的,修长的青年。夏天时他还是不习惯穿着长袖衣衫,往往把袖子高高地挽到肩膀处,露出他形状好看的胳膊。

薄薄一层肌肉贴着骨骼,在皮肤上显露出优美的线条,肤色健康,然而还是有些偏白。他的一切是恰到好处的,介于瘦弱与力量之间的平衡地带。

所以说,楚湫终于成为了一个大人。

他依旧保有着一些孩子的心性,比如说现在,他正把悬空的两条小腿来回摆动着,沾到一些雨,就马上缩回来,过一会,又故态复萌地继续方才的动作。

子谈靠在柱子上,闭目歇息着,偶尔睁开眼,将视线一分为二,一半给远山与雨,一半给身边的楚湫。

他嘴角含着极浅极淡的笑意。

就在这样安静的状态下,楚湫突然朝子谈凑过去,悄声开口:“禹章。”

子谈点一点头,示意正在听着。

“我听说,有一位章小姐,是你的未婚妻?”

他没说是弓长张,还是立早章,还是甚么别的“张”,但他明白,子谈会知道他说的是谁。

子谈好像没有想到楚湫会问这种问题,顿了一会,才说:“是的。”

“听说还是青梅竹马。”楚湫继续说着,语气带了点哼哼的意思。

“……”子谈不说话了。过了良久,才轻轻问了一声:“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东西的……”

这副模样看在楚湫眼里,分明是害羞了。他觉得很好玩,不由得笑起来。

“子禹章,你这个窝囊废!你简直是一丝一毫,也比不上他!一丝一毫!”

章绾绾说的那些话忽而又压上楚湫的心头了。那个女子,她说的是那样切齿,那样凄厉,滴滴的憎恶仿佛都从嘴里渗出来。

这样刻毒,这样伤人心。

楚湫突然觉得笑不下去了。他想着:禹章,你是不知道,将来在这位章小姐身上会吃多大的苦头呀。

“你不要管我是从哪里听来的,反正我是知道了的。”楚湫坐正姿势,十分认真地说道。“禹章,你告诉我,你喜欢她么?”

子谈愣了愣,抬起头看他。

“……你说什么?”子谈轻声问,仿佛在思考他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楚湫看着子谈这副模样,心里有些踌躇,然而还是再说了一遍:“禹章,你心悦那位章小姐么?”

子谈沉默了很久,才回道:“陈郡章氏的婚事,是小时候父亲定下的。我与章小姐素未谋面,谈不上……什么心悦与否。”他声音愈说愈低,像是很不好意思。

楚湫这时也不知从哪里得了一腔的孤勇,便一鼓作气说下去:“好得很,你和章小姐未曾谋面就定下婚事,不是很没道理么?我看,如今这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不作数的,你和章小姐,都是很好的年纪,何必被儿女情长牵绊住呢?再说,也许你们彼此并非良……”

楚湫突然住了嘴。

于是整个空间里依旧只剩下雨声阵阵。

方才,他可谓是使劲了力气,把二十世纪反封建的那套说法都搬出来了,曲曲折折弯弯绕绕说了一大段的话。而此刻,他清醒了过来,觉得自己刚才的一段话,着实很聒噪。

他有什么资格来指点呢?

子谈和章绾绾,从门第,才貌,品行上来看,都是无可指摘的相配。现在他横插出来说上这么一段,怎么看都很奇怪罢。就像个无理取闹要毁人婚姻的大恶人。

现在还不到时机,楚湫这样安慰自己。子谈不是说尚未见过章绾绾么,那就说明一切还是可挽回的,不急于一时。

不急的,不急的。楚湫拼命说服自己的同时,他的脖颈处慢慢泛出红来,一直晕到脸颊,眼角,耳根。

……自己,自己真是一直在做傻事。

楚湫的手无措地抓了两下衣服,似乎觉得没有脸面待下去,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是……是我冒昧了……我只是昏了头……”然后跳到地上,飞快的逃走了。

他一直没有敢看子谈的脸。

于是子谈在后面喊的那句:“锄秋,外面在下雨,你不要出去。”也被漏在风里了。

……  ……

所以说,楚湫其实是个很贪恋温暖的人。

他就这样一直忧心忡忡地挂念着,又在努力做出尝试时,逃避过去了。于是迟早会为此付出代价。

这两年里,楚湫开始怕起春天来。春天是和子谈再见面的日子。

而子谈一年一年的春天,变得更加奇怪了。

最初是一些很细微的小伤,在眼角处一道小小的口子,但是却很深,鲜红的,像一颗泪痣垂在那里。

楚湫看到时候,非常惊讶,他开口去问子谈:“禹章,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子谈闻言,伸手指摸了摸那伤口,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带着笑回答:“你发现了?”

楚湫看他笑着,心里也松了口气:“那是当然,我眼睛可是尖的很!”

“新年里,不小心磕伤了。”子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新年里玩的开心,没有注意,于是碰伤了。子谈的语气很自然,没有任何不对劲。楚湫完全地相信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磕伤的话,恐怕伤口不会有这么深。细细的,尖尖的伤痕,只有金属锐器才能造成。

最好是女人的簪子。

但是这并不要紧。因为子谈身上的伤,陆陆续续愈来愈多起来。

在楚湫十八岁的那个春天,他与子谈重逢,对方还是带着笑意看向他。没有任何不舒心,不愉快。

在两人并肩走在山阶上时,楚湫照例不停的说着新年里的许多事。

楚成临又胖啦。连楚慕都长的比他高了。今年的烟花并没有凤凰可以看。

等等,等等。

突然地,子谈倒了下来。

甚至可以听见他的骨头重重撞击在石阶上闷响。

楚湫被吓了一跳。很快地,他马上反应过来,迅速蹲下去扶住子谈:“禹章!你怎么了!”声音抖得厉害,甚至有些轻微的变调,他的确被吓得有点狠了。

然后,楚湫看见,子谈的膝盖处,明显的渗出血来,慢慢把白色衣袍浸湿了。

“膝盖……”楚湫下意识地用手摁住那上面的血。“你的膝盖什么时候伤的……你……”

子谈伏在地上,有些狼狈。从他的袖口滚出一串银链子,上面坠着一只大元宝。看上去是小孩子带的手链。

子谈伸手把链子小心地捡起来,递给楚湫看:“锄秋,我有了一个弟弟。”他脸上还是笑的。

楚湫看着那链子,摁在子谈膝盖上的手已经被血浸透了。

曾经的曾经,当楚湫对于子谈的印象还只是凭借《破英碾玉》里的只言片语构成的。

那时他知道,这是青阁子家的嫡长子,是尊贵无比的。只是有个很泼辣的妻子,来带给他不幸。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的。

当初楚湫向云康打听到的只言片语又回响起来:“禹章很讨他父亲的嫌,他父亲一直想着一心一意再生个儿子,把他替下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楚湫想着,他的父亲不爱他,那么母亲呢,母亲总是爱他的吧,他曾经不是一直带着他母亲给的项圈吗。

而现在,他父亲终于如愿了,让子谈有了个可以把他替下来的兄弟。楚湫此刻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破英碾玉》中的剧情在许多方面发生了改变,而是有些恍惚地想:原来不幸是可以叠加在一个人身上的。

楚湫伸手打掉了那个链子,银链从山阶上一级一级滚下去,丁零当啷地响。

楚湫抓住子谈的肩膀,大声地喊:“我才不管你有没有什么弟弟,你现在要紧的是治一治你的膝盖!”楚湫说了几句,声音里带了些哭意。他伸手抱住子谈:“禹章,你能不能说出来,你说出来吧……”

他在哭着。

而子谈,依旧在笑着。



番外 友谊地久天长

1997年是海子逝世九周年,这一年,楚湫十五岁。

春天的时候,楚湫的中学语文老师教了课本上海子的一首诗,叫作《四姐妹》。

它的开头这样写道:

“荒凉的山岗上站着四姐妹

    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

    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 ”

没由来的,楚湫很喜欢。

他听着同学们一遍遍的朗诵,总觉得这首诗还是应该要一个人念,才算好。

一个人,低低地,轻轻地吟诵。

上课的时候,有同学举手问:“老师,这首诗讲的是什么啊?”

老师支了支宽边眼镜,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同学们,这首诗是讲爱情的。”

爱情,那时还是个很时兴的词。

同学们哄堂大笑起来,有些调皮的男同学挤眉弄眼地吹起口哨来,女生则害羞地把头凑在一块,不住地“哎哟”。

老师只好非常生气地双手用力拍着讲台:“肃静!肃静!”

…… ……

学校与课堂的回忆,仿佛已经是很茫远的事情了。

楚湫站在山岗上,回想起来,有些怅然。他踮起脚尖去望远处的山岚,仿佛在望他的故乡。

低低地,他不自觉地念起来了:

“荒凉的山岗上……站着四姐妹

    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

    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

                                     ……”

他总是只能背到这里,接下来的,不记得了。

子谈站在楚湫身旁,和他一起看着远方。他默念了一遍那段词,问道:“锄秋,这是什么?”

“……嗯?”楚湫回过神来,瞧了子谈一会,脸不由一寸寸红上去。少年磕磕绊绊地说出了那个令他害羞的词:“讲……讲爱……爱情……”

“爱情。”子谈重复了一遍。

“是的……爱,情。”楚湫甩了甩头,散去些脸上的热量,觉得舌头不那么打结了。

子谈的视线一直停在远方的山河,他突然笑了起来:“锄秋,有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很远。”

子谈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感,这时的他让楚湫也觉得很遥远。

楚湫长吐一口气,走过去,像每个好兄弟之间应该做的那样勾住了子谈的肩膀,轻轻一撞,他笑着说:

“才没有的事,禹章,我一直在这里。”


22
十九岁的那年春节终于还是来了。

今年是很不一样的。

三月,邺都凤养台会举办四年一度的凌渊会。这个大会是由三大家族共同承办的,但本家子弟并不参与。

凌渊盛会,之所以担得起盛字,并不是因为作为背后支柱的三门盛名,而是因为规模之盛。这是真正的江湖人,寒门士的盛会。

天下之大,人来人往,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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