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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木向暖北枝寒-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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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都会自主地想象出一幅幅画面,画面里有病床、中药罐、哭声甚至病危通知书,却从未出现过阳光、草地、沙包或者皮筋……这些既有的印象是牢笼里的困兽,被粗重的铁链紧紧束缚,它虽样貌清晰却像死物一样动弹不得。
  它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娅枝的大脑。
  那缚兽,是被强加在此地的,牢笼外有冷情的巡逻者,那巡逻者有时是向妈妈的模样,有时又是卢定涛或者其他人……这些人不断地刻画、加深着非真实的印象,就好像巡逻者看守本不属于牢笼的兽,一旦锁链有丝毫的松懈,就要上前狠狠地将其加固,绝不容许哪怕一点点松动发生。
  娅枝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或许是路菁的描述太细腻也太真实了,这些阳光草地和玩乐的女孩们都压抑着娅枝,让她不由地有些恨向妈妈,恨她将自己作为替代品,恨她那毫无意义的隐瞒,恨罢了,她又悔,悔自己竟萌生过嫉妒姐姐的念头,悔罢了,又奇怪。
  人是何等复杂的矛盾体!如果一个体弱的孩子受尽父母一生的怜爱,最终笑着往天堂去了,她便引人妒忌,便能在永恒的静谧里安息。
  可如果事实变成,那是一个康健活泼,未来不知有多么光亮的孩子,却不期被人残忍地虐杀了,不但自身如花的生命戛然而止,她的父母也要在沉重恐怖的打击下捱那后半生……这已不止是不幸,而是哪怕一点一滴的幸运也不存在!就连阳光明媚下的欢笑玩乐,也在黑暗侵袭下褪失了意义。
  后面的故事不再明快,在那个似乎平常的周日下午,那个与娅枝同伴的女孩在院子附近被杀害,尸体被扭曲地塞入破墙下一个因砖块缺失而形成的窟窿里,而邀请她乘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区来这里玩的另一个女孩——娅叶也不见了踪影。
  第二天,娅叶的尸身在离家五公里的公园公厕被发现,两个女孩都被凌虐得惨不忍睹,前去维护现场的警员据说忍不住爆了粗口,诅咒那魔鬼死于千刀万剐,目击者大都落下泪来,不忍再看。
  “姐姐……”娅枝沉默了,她平复了一会情绪,忽然重复道:“姐姐在被杀之前,失踪过。”
  这些细节,是娅枝不曾得知的。
  ——
  据后来大人们的说法,娅叶是在下午两点失踪的。
  但四岁的路菁在那之后看到过娅叶。那时路菁正在七层顶楼的家中拉琴,她练毕一曲《梁祝》,向身后的落地窗望去,便看见一个高大身材的中年男子牵着女孩向院门方向行走,那女孩正是娅叶,她似乎在对大人说笑着什么,路菁隐约听到她叫男人“叔叔”。
  后来,路菁无意间地对大人提及那一幕,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路菁的母亲厉声教训女儿不得胡说,要她好好练琴少管闲事,父亲却越想越觉不安,夫妻两人小吵一架,最终还是带着女儿去做了笔录。
  警察记下了路菁所说的每一句话,却不时地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一家三口,后来警察对路菁父亲说了什么,父母一语不发地领了女儿回家,父亲责备她“竟学会撒谎”,而一向严谨冷静的母亲,大骂了一通“不吉利”之类的难听话。
  “后来我才知道,法医的鉴定报告上已写明,娅叶在下午两点半左右死亡。”
  娅枝莫名觉得耍挥勺灾鞯赜糜沂直ё∽蟊郏芰Φ厮佳耙桓龊侠淼慕馐停骸昂⑼募且溆惺被炻遥残砟慵谴砹恕!�
  “的确,那时我只有四岁。”路菁点头:“但记忆中的信息足够判断事实了。那天我拉曲子拉得磕绊,被父母惩罚下午继续练习,而往常的周日下午是我被允许下楼的时间,娅叶也会在那天邀请朋友。也是因为被严厉批评,我当时很委屈,对那一日的记忆也就格外深刻。”
  后来的路菁时常想,如果那天她没有被父母留在家中,而是和娅叶她们一起玩耍,或许会成为杀手的第三个猎物罢。世间祸与福的规律就是这般莫测,没有哪个凡人预料得到,下一刻他将与死亡擦身。
  比起日期,路菁更确定看到娅叶的时间。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进入第四篇,按照大纲,剧情即将进展到二分之一了,《南木》并不是一个复杂的长故事,感谢所有陪伴着这些人物走到这儿的朋友们,鞠躬,再鞠躬。


第三十二章 卖奶人
  发布时间:2018…09…10 00:00:05|字数:3804字
  那些年,B区常有一位卖鲜奶的光头男人,他总是骑着自行车,车子两侧各固定一个银色的金属饮水桶,打奶的人都自带容器,买得多的人通常拎一只空菜籽油桶,对于家里人数少的顾客,打雪碧瓶容量那么多的牛奶,也已足够。当年只有格外讲究的人家,才会备专用的奶壶。
  卖奶人收了钱,便拧开桶底的水龙头,白滑的牛奶便绢样地流进那些歪瓜裂枣的瓶瓶桶桶里去了。娅叶每天都去打奶,也许是因为她穿得精巧可爱,又提着玲珑的小壶,那卖奶人也对她格外关照。
  娅叶每次都打两块钱的奶,她踮脚从妈妈的围裙兜里掏出来的两张纸币,一溜烟儿就跑到院门那儿去了。娅叶爱做大人们做的事,她不要妈妈跟着,向妈妈就站在厨房的窗口,看着好动的女儿跑出去又跑回来,那窗口对着院子大门,向妈妈等待时,总要对那卖奶人柔柔地微笑,向耐心对待女儿的他致谢。
  卖奶人每天来的时间是固定的,下午五点。
  那一双分别写着“鲜”字与“奶”字的银色饮水桶,也出现在路菁记忆中那一幕的背景里:男人牵着女孩,女孩侧脸幻想,小手仍指前方的大门,而大门口正躬身站着光头的卖奶人,拎着各色容器的居民已排好了队……一切都吻合得环环相扣,无从割裂。
  娅枝想象着那幅场景,仿佛永远不会疲惫的女孩子在暮色里奔跑着,年轻温婉的母亲站在窗边望着她,嘴角晕染着娅枝从未见过的、最美最柔的微笑。直到路菁的叙述停顿,娅枝才不舍地从想象中苏醒,开始思考事件中的逻辑关联。
  “会不会是你小时候每天都见到我姐姐打牛奶,就把她某天和一个熟悉的长辈一起出去的场景,和被惩罚不能出去玩的下午,拼凑在一起?”
  “我的确想过这种可能。星期日和五点,单独任何一个信息都可能记错,但是,”路菁从提包中取出一样东西,“我从旧书堆里找到的。”
  那是一本因泡了水而扭曲,又因氧化而发黄的书本,封面破败得只剩下一条碎纸,娅枝隐约能看清上面有“初级”和“曲谱”两个词汇,猜想它是路菁小时候用的琴书。
  内里的书页竟然齐全,娅枝翻开第一页,注意到右上角用圆珠笔写着“星期一”,字迹歪歪扭扭,颇像儿童之手书,她细细翻下去,发现这本书是按由易至难编撰的,最前面一连几页都是基础音阶,注的也皆是“星期一”,再往后翻几页,便出现了“星期二”,一直翻到书的末尾,娅枝才看到“《梁祝》——改编自何占豪、陈钢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标题,标注的日期果然是“星期天”。
  路菁的练习方式并非纯粹的苦钻,而是螺旋式地循环从简到难的过程,身为音乐教授的父亲曾说,学艺必先厚积,根基未定便急于求成,纵是天生奇才也该练废了。路菁听话地按照定下的日期拉琴,每个周一她都要一遍遍地做最基础的练习,这样的重复毕竟有长远的良效,她这种练法就像一枚螺钉旋转着身子深钻,虽缓慢而扎实,几乎不可能倒退,当最根部的螺纹也被磨得平滑,这门功夫就算是学成了,从此见谱即奏,再无滞碍。
  路菁不敢旷逃练琴,也不会弄乱练习顺序。
  也就是说,那隔窗一幕果真存在过,确凿无疑。
  但从警局回来以后,她没有再向任何人提起过那场景,那毕竟是太小的年纪,在小路菁的时间轴上,自己只是在饭桌上提到了娅叶,便被莫名其妙地带到警察局,那儿的警察叔叔明明让她重复了好多遍已经说过的话,还要反复询问那是真的还是编造,爸爸和妈妈也反常得怕人,他们痛心疾首地责备女儿“学会骗人了”,他们有时会议论路菁听不明白的事,在她倦在小床上半睡半醒的时候。
  路菁记得妈妈说了这样一句话:“真不知道菁是从哪里听说这事的。”
  做丈夫的则愤怒多过担忧:“小孩子家,真是不知轻重。”
  路菁长大了些,知道妈妈所说的“这事”,就是娅叶的小小身影不该出现在那天下午,也不会出现在今后漫漫岁月的任何时刻了。练琴间歇,路菁依然习惯俯瞰窗外的院子,她长得更高了,不但能看到卖奶人每天停车的院门,还能看到左边和右边的大片草地。
  草地上,再也没有两个女孩嬉戏玩闹,年华羡人。
  院门口,卖奶人依旧收钱,给所有奇形怪状的容器灌满牛奶,然后骑车离开。但他再也等不到笑嘻嘻地递来两块钱的小女孩,也再无妇人倚窗望着他们微笑。
  案发时全城风雨,警惕的人们纷纷将自家孩子看护得更紧,小路菁自然没有见过两位玩伴的死状,就连铺天盖地的报道也被父母像拒绝瘟疫一般,愤恨地关在了门口的信箱里。
  牵着男人的手说笑的小女孩的侧颜,成了路菁对娅叶最后的印象,她有时以为娅叶是瞒着家人,和那位叔叔一起去了很远的地方,在那里交新的朋友,踢新的沙包……开朗如娅叶,不论在哪里,都会受欢迎的。路菁又觉得娅叶并没有离开,只是她们见不到了而已,像对门那未曾谋面的一户人一样,只是恰好持有和路菁一家人截然相反的作息安排,所以隐身于时间线的褶皱。
  上学以后的自己,开始早出晚归,不得不熬夜练琴,和院子里的邻居不也见得越来越少了吗?
  直到有一天,路菁背着书包路过娅叶家所在的单元门口,那两扇们大开着,里里外外都拥满了相识和不相识的邻居,这人群已经足够喧嚷,可喧嚷还是压不住那扇门中,一片空洞黑暗里传来的女人的哭吼。
  几个少年站在稍远的地方,重心依托在一侧的腿上、腿又靠在同侧墙上的站姿,已经很像模像样了。他们嬉笑着,唾沫横飞,句句议论都直戳着门内的女声而去。
  路菁认出他们也是同院,与当年在草坪上踢球的男孩们是同一批人。这场景刺痛了驻足的路菁,她不由得别过脸,好奇的欲念灭了,她不想知道娅叶的家里出了什么事。
  的确,一切早就变了,真实的唯有现实。警察和父母是对的,也许她提前一天或几天拉了《梁祝》,也许窗外走过的只是很像娅叶的女孩,也许卖奶人也会在中午来,又也许,他根本就没来……四岁的孩子,又有什么确凿的记忆呢。
  路菁彻底放手了,那疑团随即沉入深海之底,再也惊不起一丝涟漪。路菁将全部心力用在读书和练琴上,在其他少年少女们最叛逆不定的年龄,过着最早熟也最严苛的生活。
  三
  娅枝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姐姐被害死的真相。
  但她做不到打断路菁,而越过那些夹杂了太多心路历程的叙述,直奔主题。她理解路菁所经历的那些自我怀疑、反反复复。某种程度上,她们是差不多的人,都受囿于过往的迷丝,也都始终逃不出去。
  四岁时一句不被相信的“证言”,在路菁整个的青春岁月里时来时往,它成了她的心头之结,至今悠悠地悬在某个地方。娅叶的失踪并非幼时路菁的责任,但路菁却要为那似真似幻但一幕所困扰,整整二十余载不得其解,正如姐姐之死亦非娅枝之责任,但娅枝却因此自出生便深陷迷局,她们就是得负着这没有来由的重,重物仿佛生了眼,盯着并无过错的人迷茫前行,沿着一条自生向死的道路。
  路菁的请求并非求恳,它更像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两人都呈出所负之物,把它们锻造成解救对方于困境的钥匙。路菁的记忆,或许会是解开娅枝姐姐被杀害一案的关键突破口,而娅枝的身世,是证实路菁二十多年前未被相信的证言的可能性。
  是同病相怜的契合,亦是良机难遇的双赢。
  娅枝了然,原来路菁初始就料定她不会拒绝。她向娅枝纵使怯懦,也不至于生生地逃避自救的机会。
  娅枝随即觉得好笑,雷厉风行、想到什么便做什么的路菁,居然会因为一个卢定涛的阻挠而碍手碍脚,可见在独断专行这一方面,谁也抵不过卢定涛。
  “所以,我们要一起查清这件事?”娅枝向路菁确认。
  “对,敢来吗?”
  “好!”娅枝不假思索,她忽而又问:“你是什么时候产生这个想法的?”
  “是因为你,”一直平静叙述的路菁,终于牵唇一笑:“我高中时,就见过你了呢。”
  “高中时……是那时候!”娅枝羞红了脸。娅枝想说,原来她心目中的“女神姐姐”也记得她们的初相见,但她说不出口,被挂在健身器械上大喊“救命”、又在仰慕之人露尽蠢态的难堪劲,正在不可阻挡地倒带归来。
  “嗯,你还欠我一声道谢。”路菁的记忆力竟如此好。
  “那天我深夜回家,看见一个女孩双腿悬空、双手下垂,像影片里的鬼一样时,我居然以为她是死去的娅叶。”路菁稍敛了笑容,叙述的内容虽稍显惊悚却好笑。
  “鬼?”娅枝大跌眼镜,自己留给路菁的第一印象,居然比想象中还要寒碜。
  “我几乎立刻确定你就是你姐,但听到你喊‘救命’,我想都没想就过去了。”
  娅枝想象着当时的情形,愈发地佩服路菁的勇气和异于常人的思维方式。原来女神姐姐并非故意板着一张脸,而是带着恐惧的心情在强装镇静。
  看清了女孩,路菁一眼便知她并非娅叶,尽管她的五官和身材都和七岁的娅叶相似得惊人。因为不管一个人经历了多少变动,哪怕是穿梭过由生之死的轮转,她的眼神都永不改变。在路菁的记忆里,娅叶的眼神雀跃开朗,时常闪烁着坚定的活力,而眼前女孩的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同时隐藏着倔意和敌意。路菁便松下一口气,笑自己方才的疑神疑鬼,放下女孩时轻声逗她一句“快谢谢我”,谁知路菁的四个字还没说完,双脚刚刚着地女孩就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路菁望着女孩逃离的背影,出神良久。她以为自己不会记得如此清楚,可是,她知道娅叶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知道她如何笑、如何用稚嫩的童声礼貌地道谢,甚至知道她跑动时背影摇晃的情状……通通都记得!她,又怎么可能偏偏记错了,关键得离奇的那一幕?
  逃避无用。路菁亲手将沉入海底的谜团再度打捞出来,她得一缕接着一缕地,解开它。


第三十三章 刑警
  发布时间:2018…09…11 00:00:05|字数:4497字
  娅枝第一次来C区的公安分局,警局是新近迁了址的,远远地就能望见那绢白墙面的六层建筑,修得很有气度,和人们惯常见到的街道派出所全然不同。
  在门卫处登记了身份信息,娅枝便看见国徽高悬在十几级阶梯上的正门顶端,日光濯濯而下,熠熠金星昂然相迎,面对一所被法律赋予威严的国家公安机构,娅枝不禁心生庄重之感。
  来到大厅,前台一侧站岗的年轻警察询问她需要什么帮助,娅枝双唇微动,脑海却空茫茫地,她甚至忆不起任何一个可能的职位名称,最后也只说得出姜叔的姓名。
  “女士,您要找刑警队姜队长是吗?”警察的语气立即变得敬重,对待这位来访的年轻女子也态度慎重起来:“冒昧地请问,您是姜队长的什么人?”
  这个例行的问题又难住了娅枝,她自知不能再在警察面前露出犹豫的神色了,一个既说不清楚对方职位,又和对方没有明确关系的人,不但一问两不知,还指名道姓地要见一位公安部门的长官,换成谁也不会放行她吧?弄不好,遇上了耿直些的警官,很可能还会把她当成可疑人等。
  年轻警官没有起疑,反而对娅枝十分耐心,他的容让却纵容了娅枝的犹豫难断。娅枝和姜叔是什么关系?她可以说,他们是晚辈与长辈的关系,姜叔是娅枝妈妈的朋友,尽管尚未有明确的名份,姜叔在娅枝心目中已经有了妈妈男朋友的地位,她不止一次地想到过他将来变成自己继父的可能性。
  但得知姐姐被害一事后的娅枝,发现姜叔有另外一种身份,或许对于向妈妈来说,那是比男朋友更加重要的身份——他是负责侦查娅叶被害一案的警官,娅枝母女与他,同样是受害者家属和刑警的关系。
  这两种关系都真实存在,娅枝竟一时徘徊不定,不知该说“朋友的女儿”还是“受害者家属”更能够被对方接受。
  “他是我的叔叔。”娅枝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偏偏选了一种含糊不清的说辞。
  是姜叔的及时现身让娅枝摆脱了尴尬,五十九岁的姜叔依旧是一身警服,两杠三星的肩章稳稳地戴在宽阔的肩膀上。姜叔年轻时,就在B区的派出所担任刑警,后来因能力出众调至分局,也是在那个时期参与了连环杀人案的调查。
  后来,姜叔被升调至C区分局,连环杀人案也被正式定性为悬案,追查工作虽然仍在继续,但已不再是工作重心。那段姜叔和警察叔叔们来家中做客的岁月成了过去时,但闲暇之时,姜叔依然会独自穿过大半个L市,前来看望向妈妈和娅枝,定期地帮她们解决些诸如电器损坏、杂物需要搬运的生活难题。
  “姜队好!”年轻警察看到姜叔从厅门进入,迅速立正敬礼,举止言语间尽是尊敬:“您的侄女来找您了。”
  年近花甲的姜叔身姿依旧正直魁梧,较之初入警界的年轻人,更是多了经年累月磨砺而就的沧桑风骨,他微笑着向晚辈回礼,举止端正而慈和。
  然而听到“侄女”的称呼时,娅枝还是注意到姜叔嘴角稍稍一扬,她也好笑地想,原来年轻警察把姜叔当作了自己的亲叔叔,难怪没有再为难她。姜叔呢,则是不愿戳穿了事实让警察难堪,所以强忍着不笑呢。
  姜叔和蔼地望着走上前来的娅枝,饱含血丝的双眼少见地流露出温情来,那神色和十多年前对小娅枝说“我的傻孩子”时,一般无二。
  年轻警察像是忽而想起什么,汇报道:“姜队,今天上午区纪检委的同志又来过了。”
  “积极配合。”姜叔依旧微笑着,从容地叮嘱下去。
  朴实,这是姜叔的办公室给娅枝的全部印象。但这种朴实又并非来自于东西少或者收拾得齐整,正相反,办公室里随处堆积着打印文件,书柜里也用来清一色地摆放深色文件夹,只留出一层位置,让几本法律方面的书籍靠在柜板上,数十册那种最常见、单位统一发放的“工作日记”小皮本又靠在书上。
  这间办公室像一碗白粥,无论米粒是稀还是稠,都给人以寡淡之感,足以饱腹,却谈不上美味营养。文件纸和木质桌面都反射着冷光,娅枝寻觅不见分毫鲜色,便觉得失望。
  娅枝尚小时,便听妈妈说姜叔获过二等功,那是公安部嘉奖他迅速破获一起抢劫杀人案的功绩,姜叔臂膀上的伤也是自那个时候便落下了。娅枝不太清楚二等功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形式表现为物质的,它是一枚可以佩戴的铮铮奖章,是一张证书,还是两者兼有之?娅枝知道,自那时起姜叔就是共和国的功臣,后来姜叔又成了劳动模范,全国优秀人民警察……她也只是自然而然地觉得这些荣誉该当属于姜叔这样的人,并不了解它们的含金量有多高。
  对于真正的英雄,再昂贵的嘉奖本质上都一致,它们证明的是原本就存在的功绩,英雄不为名利所惑,更如空谷幽兰,也不会以无人而不芳。
  娅枝私心里是骄傲的,女孩子总是多少有些虚荣心,当年轻警察对“姜队的侄女”表现出格外尊重的态度时,娅枝竟将假作真地,陶醉在为亲叔叔而骄傲的情感中了。
  娅枝没有见到预想中的红彤彤、暖融融,那些勋章、证书、锦旗或者哪怕一笺暖色的信封,都没有。她问起,姜叔也只是淡淡地:“办公用不着的东西,就放在宿舍了。”
  娅枝想象着姜叔的宿舍,她仿佛透过办公室的凌乱粗糙,已经看到了那间单身男人处所的情状:混杂而生硬,没有太多人的气味。
  对一个男人来说,重要的也许并不是女人,而是家这个概念体。君子如玉,可玉之初皆是粗粝的,戴在身上久了,吸纳了人的灵气,便油润光亮起来。男人需要家的滋养,正如房子需要人的滋养,世间太多事物都需要相互吐纳,融合。
  姜叔把青春岁月奉献给了危险而深爱的事业,献毕了青春,再献终生。但姜叔总还是老了,年近花甲的他却没有做为干部和前辈的架子,这些年组织将他接连晋升,用意是要他安心退居后方,不必再像年轻时那样长期驻守最前线。
  娅枝心中是盼着姜叔明年顺利退休的,既是为了向妈妈,也是为了姜叔能安享余生。
  姜叔倒了两杯开水,问娅枝:“怎么想到过来?”
  娅枝低头,稍一犹疑又复抬起头来,望着姜叔的眼睛:“叔,我是想问你一件事,我姐姐被发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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