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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游-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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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却被齐治平冷声打断道:“联系不上不代表已经遇难。”
  都是一个行当里的同事,这话倒不是诚心怀疑或责备,只是单纯不见实证不肯死心。老陈理解似的感叹:“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跟前台核对过,爆炸前是有一个女警来找人。另外,第一次爆炸后,从顶层逃下来的病人说,曾看到一个穿警服的姑娘,好像受了伤,抱着个满身是血的孩子,挺吃力地跟在人群后面,可是没过多久……”
  ——没过多久,就发生了第二次爆炸。
  这话老陈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却都清楚了,清楚得像挂了铅块,沉甸甸地直往下坠。顾宁脸色愈发难看,一时沙哑着嗓音,缓慢附和道:“下午我病房刚转进一个男孩,才十岁,气胸。”
  其实生活从来没有那么多电视剧般神奇的转折,一切都已经连贯起来了。就在暮色将至的时候,禾苗按照齐治平的吩咐来到医院,在空地上停下车子,向前台询问病人房间。然而屋里并没有顾宁,有的只是一个下午刚刚转来的男孩。这时候,附近突然发生爆炸,她和孩子可能已经受伤,但仍能活动,于是她抱起孩子,努力地跟在慌乱的人群后面。可更大规模的爆炸紧随而至,然后这世上、这渺茫的天地间,再没人看见过她。
  未到现场之前,大家心里还存了一点侥幸,然而此时谁都明白这份希望有多渺茫,就像他们很清楚,当爆炸突发、巨响和烈焰扑面袭来时候,禾苗是想护着那个素昧平生的男孩好好活下去的。那个曾经在凶徒面前颤抖、被人以血肉保护着的柔弱女孩,已经可以勇敢而坚强地安抚着另一个弱小的生命——只是老天没能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齐治平咬着牙,眼望向大楼上层焦黑的废墟,短促地迸出六个字:“是我让她来的。”本来禾苗已经回到队里,如果不是他非要心血来潮地搞什么惊喜,如果不是他随口说出这个该死的差事,这一切明明与她无关。顾宁无言,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安慰,要的是公道,不管天灾还是人祸,都必须有说得过去的原因与结果。
  浓烟已经散去,变成一片笼罩在头顶的纱帐。空地上的人群似乎稍稍安静下来,消防人员也开始逐渐向外撤退,准备归队。顾宁看着眼前的情景,估计时间差不多了,转头对守在一边的老陈说道:“里面交给我们吧,外头就拜托了。”说罢,挥手招呼同行的警员进楼。
  首次爆炸发生在大楼上部,瞬间升高的温度诱发了相邻供氧室的爆炸,进而造成整个东侧大楼接连爆炸。气体爆炸没有明显炸点,破坏范围大,炸声小烟尘大,这些通过现场人员的复述和外围观察已经得到印证。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查明第一次爆炸的地点、原因,以及完成对现场的复原。
  一行人打起手电,沿着中央楼梯缓缓向上攀行。空气里散发着浓重的刺鼻气味,像一条条蠕动的毒蛇,随着呼吸不断钻探进肺脏,呛得人胸闷。顾宁掩口咳了两声,约摸第一次爆炸的位置就在五、六两层楼间,于是有意放慢脚步,侧身让技术人员先行通过。
  走的时候太过匆忙,刑警队和技术科的人直接分了两辆警车,彼此还未照面。顾宁静静看着跟来的技术员一个个从身边闪过,突然开口问道:“没叫李科来吗?处理爆炸现场是他的专长。”
  齐治平在一旁接了话:“李科已经下派去宜南分局了,可能过一两年回来,也可能就留那儿了。”黑暗里看不清他神色的变化,只听得那声音冰冷生硬,像触碰着凉冰冰的金属。
  顾宁声音稍一停滞,旋即追问:“怎么回事?”宜南分局地处山区,条件艰苦是出了名的。前两年局里也曾动员报名,甚至开出优厚的待遇,却愣没人愿意,最后好歹弄了两个不了解情况的实习警员充数。何况在鉴识方面,那边的设备和技术较兖中不是差了一点半点,说是历练,倒不如说对口支援。而今凭李智的资历前往,虽不至于吃亏,却不免有些明珠暗投的意味。
  “本来打算等你回来再说的”齐治平沉默了一会儿,平声道,“还记得古队牺牲那天的录像吧,是李科动的手脚。那天赶上他在场,目睹了全过程,后来看到录像就全明白了。”
  顾宁心中一动,却没出声,但听齐治平刻意放低声音,接着说道:“可他也怕,就把视频分解了藏起来,当什么都没发生,果然糊弄过了宋局第一次索要。后来你问袁珂要录像,她转达给李智的时候不巧让宋局碰上了。李智也是想护着自己手下的人,明知道意味着什么,还是话赶话把你问出来了。”
  ——于是有了顾宁年后的那场无妄之灾。
  原来那些层层相连的局,归根到底,只是始于这样一个意外。顾宁沉默了一刻,出声道:“不怪他。”人都是自利的存在,舍己为人不过是美德,并非义务。他只是替周沐仁觉得冤,那人本可以继续藏着那个秘密,却因这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冲到了最前面,最后拼上一条命,给他们添注了翻盘的砝码。
  黑暗里除了晃动的手电光束,就是踩中碎片的零星裂响和彼此的低沉呼吸,倒也就此掩盖了鼻间喉头那点酸涩。不是没有价值,但就是觉得不值得。在这太平盛世里,每个人都理应拥有一个安详美满的人生。可这只是愿望。他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注定要游走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时时预备着下一刻突如其来的万劫不复。昨天是古常青、周沐仁,今天是禾苗,明天也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齐治平似乎知晓他的心情,低声补了一句:“下派去宜南,是李科自己求的。”不管赎罪还是自罚,都是那句话: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夜色仿佛一个无边的口袋,将整个天地兜入一片混沌。爆炸破坏了大楼的电路,众人只能借着手电有限的光亮,一点点在爆炸后的楼道里摸索。远处很快传来技术人员的喊声:“发现一处炸点!”
  声音来自五楼东头的房间,除去继续检查别处的技术科成员,其余人皆应声聚到门口。木质的房门早已在爆炸中损毁,露出一个黑洞洞的通道,仿佛夜色中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齐治平当先在门前站定,举起手电向里扫了两圈,不出意外地看到满目狼藉:阳台上的铝塑窗框被整个抛出窗洞,碎屑状的玻璃合着各种碎块,毫无规则地撒了一地,连不锈钢的床架都在大力撕扯下扭曲变形。附近病房里,数这间破坏得最为严重,甚至在原本靠近阳台的床位上,还可以清楚地看到炸坑和由此向外的放射状灼痕。
  不出意外,这里就是第一次爆炸发生的地方,而且十有八/九属于炸药爆炸。齐治平突然意识到什么,锁紧眉头,快步退出房间,举着手电四处打量一遍,扭头对顾宁道:“冲你来的?”
  顾宁没有回答,事情明摆着,第一次爆炸的位置,就是他的房间,他的床位!从某种意义上讲,禾苗的遇难不是意外,而是必然。又或者说,如果不是一个临时的聚会,现在死无全尸的人,应该是他顾宁。
  “还有谁想要我的命?”死一般的寂静里,顾宁突然笑了。回答他的只有夜里嘶嚎的风声。宋立言已经死了,按理说,与之相关的一切恩怨也该结束了。可事实却是,意外仍在继续,就如其之前所言,一切远没有结束。
  齐治平皱着眉,重重吐出三个字:“宋初呢?”
  顾宁断然摇头:“不可能。”说罢又补充道,“宋初没这个能力,更没这个胆。”
  话语落定,四周再次陷入沉寂。齐治平伫立不动,一双眼眸却在黑夜里亮得惊人:“你和禾苗,都在追器官交易的案子。”他的意思很明确,禾苗刚刚主持查获了栖梧山地下肾脏买卖这一基地,并由此咬上敬旗不放;顾宁接替古常青调查裴晓晓案的前因后果,誓不放过那隐匿在幕后的巨大罪恶——而今发生这种事,难道会是巧合?
  顾宁沉吟着,心头强烈的直觉与理智上的不解相互纠缠,就好像这空气里混杂着的各种气味。他并未立刻作答,只是沉声说道:“这几天我在医院住着,没有发现异常。”不带任何情绪与揣测,仅仅是简单地叙述事实,“让禾苗来医院,也是你临时的决定,对方怎么能拿得这么准?”
  没有人回答。能说出“没有异常”这种话,说明顾宁起码有九成的把握,在这点上,无论是结论内容还是判断本身,齐治平都毫不怀疑。然而顾宁问出的问题他无法解释,只能缄默着,听那声音再次稳稳响起:“还是那句话,先找证据,让证据说话。”
  黑暗中有人长长地吁出口气,带着手电青白的灯光轻微摇晃着,照亮一片如松针菊般怒放的炸痕。接着电光一晃,从门口几人脸上扫过,旋即便是齐治平果断干脆地吩咐:“朱梓,等下面安排妥当了,你和小米去做个走访。任何有关爆炸的线索都不能放过。光、声、火、烟、味,这些你们都学过,不用我说了吧?”
  “明白。”话音甫落,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声音便应声答道。
  齐治平点点头,不等再说什么,身边一个稳重低缓的声音已经适时接上话来:“我去调录像,核对前后变动情况。”
  在爆炸案件的现场勘查中,除却对炸点、爆炸残留物和抛出物的技术勘验,便是对现场周围群众进行调查访问,以收集与案情相关的各类线索。而这其中,对爆炸现象的访问是基础,核实爆炸前后现场的变动情况,了解可疑人、事,则是重中之重,由此方能促成对案件性质的判断及案件因果关系的推理。
  范敬不愧是经验丰富的侦查员,分得出轻重缓急,也清楚齐治平让朱梓和汤小米两人核对爆炸现象,是考虑到这类案件的现场勘查在技术、实践和操作上的要求更高,两人资历尚浅,负责外围工作即便有处理不当的地方,也可以事后补救,于大局无碍。同行的技术员里没有李智,其余人虽说专业也都涉猎,却未必有足够的应对经验,而顾宁是鉴识出身,同他们一道留下来总归好些。
  齐治平正在脑海里飞速地思考着应对步骤,被他插话一提,刚要作答,却听顾宁抢先接过话头,交代道:“老范,你还是跟朱梓他们去吧,我怀疑这是有预谋的犯罪,你留意一下周围人员,嫌犯可能还会留在人群里。”
  对面沉默了一刻,接着答道:“好。”
  这会儿功夫,分散在楼层各处的技术员也陆续排查完毕,回报没有其他发现。齐治平一一点头应了,迈出房间给他们腾开勘查位置,然后叫上顾宁,向幽深的长廊里侧走出两步,压低声音,迟疑道:“顾宁,你是不是……”
  顾宁似已明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却一句也未回应,只默默关了手电灯光,将自己陷入一片彻底的昏黑:“没事儿,你别多想。”

  第四十一章·路在何方

  晨曦初露之际,袁珂送来了爆炸现场的痕检报告。
  技术科采集炸点附近的尘土,经过筛除、提取和多种分析法相互验证,检测出足量的硝酸铵、柴油组分,少量雷酸汞与镁、铝杂质;同时在清理爆炸抛出物时发现摆轮、游丝、重锤、针匙等擒纵装置的零件残片。再结合地面炸痕形态,被炸物粉碎、弯曲、分离程度,及访问中获知的爆炸声、光、烟、火、味等现象,可以确定,造成兖中二院第一次爆炸的,属□□无疑。
  炸弹是土法自制,就放置在靠近顾宁一侧的床头柜上,起爆装置则为前几年地摊上随处可见的闹钟——意料之中的结果。
  国内严禁私藏枪弹炸药等危险品,但具体到地方化工厂、矿场等实际生产领域,难免会出现因管理不当而被员工或其熟人私下携带出厂的事情。
  若说这种情况尚有迹可循,那么土法制作出来的炸药,便连调查都难以下手:□□的主要成分是硝酸铵和柴油,其中柴油可以直接取得,硝酸铵则能从如今农业生产所大量使用的复合肥中获取。具有一定化学知识或相关经验的人,完全可以利用随手可得的原料自行制作。
  这种利用化肥制取炸药的土方,原是应对抗战时期日方严制物资却鼓励农业生产政策的斗争产物。因其造价低廉,工艺简单,效用显著,且来源渠道方便而又不受限制,时至今日,仍为许多贪图利益的不法分子所使用。
  兖中每年都有农用化肥私制炸药,因保存或操作不慎引发爆炸的新闻报道。然而,如果不是出了事故,这种行为往往很难被有关部门查处。更何况这次医院爆炸案的炸药用量,远比不得黑作坊用以开山挖矿的巨大产量。一无数量上的区别性,二无原料上的特殊性。要顺着这条线索找出爆炸案的元凶,其难度尤甚于大海捞针。
  至于作为引爆装置的机械闹钟,更是寻常得如遍地野草。虽说这几年手机日益普及,愿意使用老物件的人已经不多,可要存心在夜市、商场,甚至家中翻出几个可以使用的机械闹钟,也非难事。何况爆炸本身已经最大限度的损坏了证物,警方甚至无法根据残片进行复原,更枉论知晓其造式及来源。
  除此之外,范敬、朱梓、汤小米三人的走访也并没有突出收获。到目前为止,全市只发生了兖中二院这一起爆炸案件,无威胁或勒索的电话、信件。由此看来,这起爆炸的目的,既不是同一时间多地方的政治性爆炸破坏,也非不同时间针对勒索对象的经济性爆炸犯罪,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常规可能:针对特定对象的爆炸,例如以报复为动机。
  然而住院部人来人往,每天都有入住送走的病人、前来探望的亲朋,还有医院内部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清洁人员。不要说前台护士流动性大,且有自己额外的工作,便是派了专门的侦查员去,恐怕也难以一一甄别出现在其中的每个人。
  先前顾宁是嫌疑人的身份,除去固定的医生和护士,门外长期有两到四名民警轮班守卫,自不会让可疑人物靠近。可而今顾宁已然清白,也不过如普通公民一般,加之他所在病房位于长廊尽头,地角偏僻,此前单人居住,不常走动,前来探望的亲友又少,便更无人留意。
  案子做到这个份上,能算的都算了,不得不说,那背后策划行动的也的确是个人才。齐治平攥紧拳头,泄愤般狠狠捣在窗沿上。爆炸案不好查,这在业界也是公认的。但如今死的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同事:在一个明明刚度过了危机、一切将要顺畅起来的时候,那个几小时前还好生生站着同自己说话的人,就这么永远消失在一场蓄意计划的爆炸里——无论于职业的荣誉还是个人的尊严,都不能接受。
  如今他们已经忙了一夜,除却对于爆炸本身的性质有所了解,其余仍是一片空白:不知这一切因谁而生、因何而始,更不知照亮下一步的光明会出现在哪里。就好像不会水的人站在齐胸深的海水里,放眼茫然,而每一步都注定艰难且笨拙。
  此刻范敬等人仍留在医院,以待做进一步的细致访问;顾宁自回队起就一步没有离开办公室,较劲儿似的一遍遍反复看着事发楼层的录像。齐治平第一次耐不住这种沉闷,一声不吭地从屋里出来,拉开走廊里整面推拉窗,像离了水的鱼儿般,死命呼吸着倒灌进来的干冷空气。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在身后一两步远处停下。齐治平没有回头。他不是没见过牺牲,即便在这个和平庇佑下的国度,也每天有本不应降临的死亡出现在身边:因意外死在训练场上的,因出警死在罪犯手里的,还有因黑幕替人背罪的……可这次,他却发觉自己似乎需要花费格外多的力气来保持冷静。
  齐治平想他大概是心疼了,从知道那个自己起初有些嫌弃的姑娘的遭遇开始。她不该来当警察,却最适合做一名警察,就像剔透的水晶,脆弱而又坚强。脚步声的主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立着,不开口,也不出声,固执地等待着他的回应。齐治平沉默了两个呼吸,如常地扭头问道:“什么事?”
  来人正是如今暂代周沐仁主持法医室工作的陆文良。他深吸口气,没有回答齐治平的问题,只是沉声劝道:“齐队,我们周科前两天也没了,这感觉,大家都懂。”
  齐治平抿紧嘴唇,死死盯着他看了半响,突然苦笑:“你别绕弯了,直说吧,禾苗在里面,是吗?”
  爆炸的具体伤亡情况,院方和阜田分局的民警当晚就已初步统计出来:总计九人死亡,五人重伤,余下为轻伤或无伤。第一波痕检结束后,紧随而来的法医技术人员在爆炸的大楼东部找到五具较为完整的尸身,另有二十余块尸体残肢。从昨夜到现在,法医室一直在用个体体貌特征、指纹牙齿档案和DNA鉴定等手段对尸体进行拼合和身份识别。
  不期齐治平问得如此直白,陆文良沉吟了一会儿,涩着嗓音,尽量委婉地说道:“是,六具尸体已经拼合完整,剩下三具,一个老年女性,一个年轻女性,还有一个小男孩……我们尽力了。”说着沉默稍许,似有意给足齐治准备的时间,“那个年轻女性的尸体,已经确定是禾苗。”
  齐治平没有应声,但低头看着瓷砖地面上已混入晨光的微薄灯影,好似老僧入定一般。过了许久,方才惜字如金地回应道:“我知道了。”
  “尸检可以初步排除自杀性爆炸,禾苗和那个孩子都处于爆炸中心。”眼下法医室只对爆炸中九名遇难者做了检验,其余伤者的伤情尚未进行鉴定。这种情况下,法医的工作也仅能从侧面应证技术科的检验结果,于案件本身并无推动性的帮助。陆文良叹了口气:“齐队,家属方面……”
  死者身份已被确认,按程序该立即通知家属,而法医显然是最先跟这些悲痛的人们打交道的。齐治平心下了然,方想开口说两句,就听一个平稳的声音越过走廊,缓慢而沉重地响起:“家属都来了?”
  陆文良闻声回头,就见顾宁不知何时从办公室走出来,身形笔直地站在门边。当下出声应道:“只差禾苗了。”齐治平蹙眉回身,不出意外地迎上顾宁幽深的瞳眸。禾苗在本市没有亲属,父母也都远在银都,要赶过来的确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然而人已经不再了,这一刻不管早晚,总是要来的。
  顾宁知道陆文良在为难。陆文良来兖中警局有四五年了,当初折了古常青独子、救了禾苗的那件案子,他也是参办人。古常青曾经提过,当年那件事后,禾苗执意复读考警校,她的父母甚至找到局里,求他们帮忙劝劝。可那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姑娘却认了死理一般,谁都拦不住。最后她父母死了心,便由她去了。而他们也的确对那夫妻承诺过,若禾苗毕业真来了这里,会留意照拂着。
  四年后她果然来了,却来得悄无声息,除了还留在局里的零星几个知情者,再无人知晓——说到底,所有结果都是她自己求来的。可命运就这样兜兜圈圈,像画了一个首尾相接的圆,该结束的结束,该偿还的偿还,仿佛早有定局。
  顾宁看着向脚下阴影,口中却只是如常说道:“文良,禾苗父母要是来了,也通知我一声吧。”说罢稍一停顿,又道,“另外,男孩那边的亲属,还得麻烦你帮忙留意一下。”
  爆炸发生在傍晚,而男孩下午才来到病房。说起来,这时间也凑巧得很,同一病房内的双方尚未及熟悉,的确是闲杂人混入房间再好不过的时机。陆文良起初还有些差异,旋即也便了然,当下点头道:“放心吧。”
  法医室里的工作还没有完全忙完,陆文良略站了一会儿,见顾宁和齐治平没有别的交代,便不再耽搁,打了招呼自行离去。顾宁目送他走进长廊尽头的拐角,再回头,就见齐治平靠窗倚着,一双眸子深浅不定地迎向自己:“怎么,你也出来透气?”
  顾宁并未回应,只是漫步踱到窗前,然后俯身撑着边沿,放眼望着远天层层叠叠的游云:“我在想,当年郑治越狱的案子,是不是也该翻出来再查查了……”
  齐治平紧步跟上:“你怀疑什么?”
  “称不上怀疑,只是觉得知道得太少。” 顾宁忖度着回复了一句,稍许,又觉得欠缺了什么似的,补充道,“你知道,兖中不大。”
  兖中市俯卧于青州大地上,北面海,南临山,在这坐拥四海八荒的国土上,犹如残星满月之比。而按照六度空间理论,每隔六个人,就能认识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在这有限的地域、无限的人际关系交织起来的大网上,时时刻刻都有因果在流转,要想追溯,就必须摸清每一条线,每一个结扣。
  齐治平侧头看着他,不赞一词。沉默了一会儿,只道:“关于敬旗那件事,我倒是听过一个说法。”说着扭头看了一眼,见顾宁投来探寻的目光,嘴角一挑,便讲故事般随意地说道,“据说那敬旗的老总郑治是街头混混出身,后来偶然救了邓玉华,于是邓玉华感念他,给他做女人,给他当军师,挣下了如今的家业。可她没孩子,郑治一直想要个儿子传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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