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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先生请赐教-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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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那些小娘子自是头一回如此,空有皮囊,自欺欺人罢了。有心之人,一眼也就分辨出来。
  哪里似七娘?从前惯了的淘气,穿上这身衣物,行动言语学得有模有样,直道雌雄莫辨!
  思及此处,七娘忽自嘲地一笑。
  过去在家中,与三郎、五哥男装出行,还总被母亲惩罚。如今想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眼下这等落魄境况,倒成就了一番方便。
  原来,一切因果,到今日方才见得。
  只是,那些因果之中的人,如今又都在何方呢?
  七娘一时心下刺痛。她缓了缓心神,只将这分痛埋在心底,并不曾言说。
  这些日子,对于汴京城破、家人被俘北上,她已平静坦然许多。她不会再不吃不喝,亦不会再乱发脾气。
  七娘心底明白,不论世事如何,唯有好生活着,日日努力加餐饭,才不枉家人将她送离汴京的一番苦心。
  况且,她还有酿哥哥。一路行来,不离不弃,竭力相护的酿哥哥!她不能辜负他!
  七娘甩了甩头,振了振精神,遂轻轻掀开帘子,只微笑道:
  “酿哥哥,这是往何处去?”
  陈酿回头看她一眼,道:
  “黄河的方向。待渡了河,便是应天府。咱们在应天府稍作休整,再下扬州去。”
  陈酿说罢,忽而心生感慨。
  从前上汴京赴考,亦是走的这条道。本当再归来时,是状元及第,衣锦还乡。谁知,竟做了国破山河在的落魄模样。
  他心头一时涌满了酸楚,只生生咽下,不叫七娘知晓。
  陈酿又道:
  “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到时我带蓼蓼四处看看,你定能识得扬州的妙处。”
  七娘应和着点了点头,将帘子掀得更高些。
  车外依旧一片农田,却与前些日子不同了。
  菜花已然嫩黄成阵,远远望去,满目融融金黄。
  时有蜂蝶成群飞舞,胆子大些的蝶儿,直停在七娘车窗口。待她一呵气,却又吓得直扑腾地飞开。
  烟花三月下扬州,春景春情,花鸟相闻,果是无限美好啊!
  怎奈,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再美的景,再浓的情,于这般世道之中,皆只化作心头更沉重的痛。
  但如此景致,本是该笑的。
  故而,七娘强撑着,陈酿亦强撑着。
  似乎,只要笑了,这日子,总会显得好些。但各人心中,又如何不明白呢?
  一路之上,风餐露宿的,又过了几日。
  近黄河时,陈酿打算着将这驴车卖了。左右也带不走,不如换几个盘缠。待到了应天府,也能让七娘在吃住上更妥帖些。
  二人遂一面赶路,一面打听着附近农市所在。
  谁知,刚至农市,师徒二人却蓦地被惊着了。
  农市之上,何止他们卖驴车,简直遍地都是。不独驴车,连马车亦不鲜见!
  买卖的道理,本是物以稀为贵。可眼下的境况,供过于求甚矣。他们这辆小小驴车,还不知贱卖到几何呢!
  近着农市口,七娘遂跳下车来。
  她四下看看,又拉着陈酿的衣袖,只蹙眉道:
  “酿哥哥,咱们的驴面黄肌瘦,看来,是很难卖掉了!”
  陈酿点点头:
  “战乱之时,本算着不及从前银价,不想竟这等不值。”
  师徒二人又随意打听一番,这才知晓。卖车之人,多也是自汴京方向而来,要随着朝廷南下,等着渡河。
  从前身在汴京,只知其繁华,也没见着这样多的人!
  偏偏逃难避祸的时节,男女老少,高低贵贱,尽混作一团,才见出这等震天的声势浩大。
  师徒二人正懊恼间,只听一旁已有人开始议价。
  买车的汉子比出个拳头,摇头道:
  “十两,不能再多了!”
  卖车的是一对母女,衣着虽素简,行动言语却彬彬有礼。
  见母女二人为难模样,想来,她们从前的日子还算体面,不曾为着几两银子操心。
  如今落得抛头露面,与人当街议价的地步,到底可怜得很!
  那位母亲一脸愁苦,只道:
  “乱世不易,小哥就可怜可怜咱们孤儿寡母的,多加一锭吧!咱们实在是身无分文了!”
  那汉子眉眼细长,轮廓分明,颧骨高高突起,一看便知是极精明的面相。
  他亦跟着卖可怜:
  “这位夫人、小娘子,何必这般作践小的呢?我一眼便知你们气度不凡,是个体面人家,哪里能与我计较这一锭两锭的?”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言语。一来,是拉不下体面,二来,又舍不得银钱。一时之间,很是为难。
  那汉子见她们不大愿意让步,佯作将走模样,只道:
  “你们不卖,我便寻旁人的车了!卖车之人那样多,也不是非要你们这辆的。”
  说罢,他顿了顿,将母女二人审视一番,便直直要走。
  母女二人何曾见过这等把戏?只相护拉着手干着急!
  那位母亲忙拦道:
  “小哥留步!十两便十两吧!”
  那汉子缓缓回过头,心头暗笑,只正色道:
  “九两!”
  那母女二人闻言,大惊失色!只当自己听错。
  “不是十两么?”那母亲心下发慌。
  “方才是。”那汉子道,“你看,那边又来了几辆车,你这辆,就不值什么了!”
  他所指之处,正是七娘与陈酿的方向。
  那汉子接着道:
  “那兄弟二人的驴更壮些,想来比你们女人爽快些。”
  陈酿与七娘远远看了半日,只道这汉子紧赶着发国难财了,也太不地道了!
  那母女二人的驴车,便是农市的均价,也值十五两有余。被那汉子生生压至十两,他却还不知足!
  所谓商亦有道,断不是那般行径!
  七娘与陈酿本当作看热闹,顺道也知晓知晓眼下的市价,总不至被人诓骗也就是了。
  谁知,那汉子随手一指,倒将他们卷了进来!
  师徒二人相视一眼,对那母女二人本有同病相怜之心。既如此,便只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第三十章 扬州慢2

  陈酿与七娘自不言语。
  只见那汉子已向二人行来,又戏谑地回头看那对母女一眼。母女二人相护搀扶,自有一番焦急慌张。
  那汉子得意洋洋,只朝着陈酿二人高声道:
  “读书人,你这驴车,是怎样价钱?”
  七娘待命般地望向陈酿,只等他指示。陈酿遂笑了笑,在七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她自是一番憋笑,只步态轻快地行向那对母女行去。
  才至她们跟前,只见七娘负手而立,仰面相视,甜糯糯地笑道:
  “姨母,姐姐!”
  此话既出,那汉子只差惊掉了下巴!
  母女二人亦不明所以,看看七娘,又看看不远处的陈酿,只当是哪家孩子淘气,遂不大上心。
  那位母亲倒是个和善之人。她望着七娘审视一番,只道是位娘里娘气的小郎君。
  她遂倾身向七娘道:
  “小郎君,只管的胡说!你年纪虽轻,却也不至认错人来?敢是一时淘气,戏弄于我们?”
  七娘依旧憋笑,朝母女二人使了个眼色,又看了那买车汉子一眼。
  她只做噤声手势,轻声道:
  “嘘!别出声,我哥哥正帮你们呢!”
  那买车汉子望着陈酿,讪讪笑道:
  “读书人,你与她们,是亲戚啊?”
  既受如此称呼,陈酿亦端了分读书人的架子,行过一揖。
  他方道:
  “是我家姨母与表妹。寻了这些时候,总算是寻到了!”
  那买车人回头看向那对母女,又趋步回去,赔笑道:
  “恕小的眼拙,竟没瞧出你们是亲戚。也罢,你那驴车,十两与我吧!”
  母女二人只道峰回路转,很是欣喜。
  七娘却是旁观者清,见她二人模样,直直扶额。这对母女,是真蠢还是假蠢啊?
  方才那买车人说十两,她们还守着不愿。这会子,有了之前的九两之数,竟欣然屈从!全然被他套了进去!
  还不待那对母女答话,却听陈酿道:
  “我们本是一家,既要卖车,自然两辆同卖!”
  买车人围着陈酿所牵驴车,来回打量了一圈,方道:
  “这辆车,顶多六、七两!”
  他话音刚落,只捏着眼看陈酿。
  所谓士农工商,读书人向来不虐买卖投机之事!故而,在这等商人眼里,读书人是最好骗的。
  买车人原本打算,先用陈酿之车压价,买了母女二人之车。再以乱世为由,出个低价哄骗读书人,贱买他的车。
  如此,岂不天衣无缝,两全其美?
  谁知,好巧不巧,双方竟是亲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伎俩,倒也无甚用处了!
  陈酿闻着价钱,不解道:
  “可你方才说,我们的驴,比姨母的驴要壮!”
  他又抚了抚拉车的驴,故作痴态:
  “拉车驼物的驴兄,只为着区区六、七两,我可舍不得卖你!”
  才说罢,他遂行至七娘身旁,道:
  “弟弟,与姨母说,咱们寻别的买主去!”
  还不待七娘开口,只听买车人拦道:
  “欸欸欸!既是两车同卖,我今日也做回好人!十……十八两,不能更多了!眼下战乱,你们也体谅体谅我?”
  十八两!亏他说得出口,这太黑了!
  陈酿自不理会,只向那对母女道:
  “前日遇着姨父,因着寻你们,误了行程,故而落在后面。所幸他与我们约了,明日在此处相会。”
  那对母女呆愣愣的,心下却有些害怕,直道遇见了一对失心疯兄弟。
  陈酿朝七娘使了个眼色,她忙会意,遂向那小娘子道:
  “姐姐,姨父那里还许多物件没处装呢!正说不便行水路,要来此处买辆大马车。我看,眼下二辆驴车也能勉强应付,咱们不卖就是了!”
  话及此处,那对母女方才明白,眼前的兄弟二人,冒称亲戚是所为何来!
  陈酿故作懊恼,道:
  “我瞧着装不下!还是卖了,换辆大马车的好!”
  那汉子手上本也收了马车,听有买主,一时兴奋至极。一辆大马车,少说也值四五十两,可比两辆驴车有赚头!
  他遂道:
  “我这处有马车转染啊!你们来寻我就是!”
  陈酿看他一眼,摇摇头:
  “卖两辆驴车,你还一位还价。若是大马车,岂不更坑我们来?”
  那汉子一面赔笑,一面摆手道:
  “不能够!我的马车,可壮实得很呢!”
  陈酿故作不耐烦:
  “那这两辆驴车,你收是不收?”
  那汉子想着明日的马车,心下一狠:
  “收!”
  陈酿也不着急,只伸手比了个“三”,道:
  “三十两!”
  那汉子犹疑片刻,一跺脚,便道:
  “成!”
  卖车的母女二人满脸惊愕,直到离了农市,还讶异地说不出话。
  陈酿分了十五两与七娘,她遂递与那位母亲,笑道:
  “诺!你们的卖车钱!”
  那位母亲一时反应不及,只颤抖着接过。十五两,在她看来,从未这般沉甸甸过。
  那位小娘子望着银钱,却蹙了蹙眉,喃喃自语:
  “咱们卖得如此高价,也不知是否坑害了人家?”
  七娘听得真切,见她高风亮节,颇俱风骨,心下自有一番佩服。
  可自己与陈酿替她们卖车,却落得“坑害”的评论,总是教人心中不快。
  她遂正色道:
  “姐姐卖车之前,怎不先打听一番?十五两,不过是市价,于他于你,皆很是公平,又何来坑害一说?我哥哥谦谦君子,断不会有趁人之危的行径!”
  那小娘子闻言一愣,忙朝眼前的兄弟二人行了个万福。
  只听她道:
  “我母女二人,一路行来,战战兢兢,不敢与人言语。消息闭塞,才找了那人的道。方才我那样说,实在是抱歉。”
  七娘本不是真气,见她这般客气,忙去相扶。
  刚碰着那小娘子,只见她微微一颤,忙退后一步。
  七娘一怔,愣了半晌,才惊觉自己此时身着男装,是位妥妥当当的小郎君!
  陈酿干咳了两声,以示提醒。
  他遂作揖道:
  “弟弟年幼,冒犯之处,还请小娘子见谅。”
  那位母亲将女儿护在身后,嘴上却还一味说着多谢与不敢。这般的口是心非,七娘在汴京见得多了,遂也不以为意。
  反是那小娘子,见七娘风姿俊朗,面容姣好,直蓦地红了脸!
  只见她偷瞧七娘一眼,又行一礼,问道:
  “二位小郎君仗义相助,我母女很是感激。还望留下姓名,也好来日报答。”
  七娘见那小娘子面带羞怯,忙向前一步,挡在陈酿身前。
  她道:
  “我们本也为着卖车的!萍水相逢,留下姓名,却是不必。”
  说罢,她自作一揖,拉着陈酿便要去。
  才行两步,只听身后人道:
  “小郎君,我家姓邓,小女小字容君。日后若有相逢之日,必报今日之恩!”
  七娘也不理她,一味地拽着陈酿走。
  不过,邓容君,似乎是个极耳熟的姓名。

  ☆、第三十一章 扬州慢3

  时至夜里,陈酿与七娘只在农户借住。
  夜已深了,陈酿早已浅浅睡下。七娘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邓容君,这个姓名,究竟是谁呢?
  七娘思索了一整夜,恁是想不起!忽而烛光一晃,也不知是否通了灵性,七娘猛地记起。
  邓容君,不正是开封府邓府尹的妹子么?从前在谢府莲池见过一回,是五嫂陪着。似乎,还与二哥议过亲事。
  想那时,她打扮虽不华美,却端端的一派官宦气度。哪似如今,寻常衣裙之下,可怜兮兮的,难怪七娘认不出。
  只是,七娘眼下亦是一番落魄,比之邓容君更甚。她又作小郎君装束,从前不过匆匆一面,邓容君自然也是对面不相识了!
  看她们的模样,想来,亦是因城破出逃。
  这般官宦人家,一路之上,也见过不少。
  他们为避祸端,皆轻车简从,佯装成百姓,一应值钱之物亦不敢带。否则,城破时虽乱,又岂是好混过的?
  这位邓府尹,虽是谢府一手提拔,却不似谢府,树大招风,引人注目。故而,零星女眷尚得勉强保全。
  七娘心道:若父亲是个寻常官吏,从未权倾朝野,那家中长辈姊妹,是否也如邓家一般,或可苟全性命于乱世?
  思及这些,她越发辗转不已。
  陈酿睡在邻靠的屋子,与七娘不过一堵纸墙相隔。
  时有农家多子,又没钱盖房子的,便将现有屋舍拿浆成的纸板隔开,到底比济济一堂要体面些。
  久而久之,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法子遂在农屋修筑中越发常见,
  师徒二人投宿的农家,很是清贫,亦用了纸墙的法子。
  一纸之隔,足以让陈酿听清邻屋的动静。
  他本就未敢睡太沉,经了王婆子一事,陈酿待陌生人事总留有一分防备。七娘那处稍稍动弹,他便猛地惊醒,生怕有甚意外!
  “蓼蓼?”他唤道。
  七娘闻声,转过头对着墙,应声道:
  “酿哥哥,我在。”
  听她回话,陈酿方才放下心来。
  他又道:
  “怎的还不睡?明日要去渡口乘船呢!快好生歇息!”
  七娘倒也老实,毫不遮掩地便道:
  “睡不着。”
  陈酿闻声一怔,到底还是那个任性骄纵的谢七娘。
  二人一路行来,遇着不少事,七娘亦学会委曲求全,随境忍耐。只是,骨子里带的娇娇贵气,总在这些小事上显露无遗。
  陈酿心道:如此也好。
  她本心如此,若因着国破家变之事失了本心,变作与寻常女子无二,才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陈酿视谢府,也算得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他自知她心中为何所忧,为何所困。
  只是,幸而,七娘那份赤子之心,并未随境而改。
  他默了一瞬,只安抚道:
  “蓼蓼,纵然心中有事,亦要兀自保重。既知努力加餐饭,更要努力加睡眠。”
  七娘隔墙闻听他的言语,温润又厚重,这般依靠之感,是足以安抚人心的。尤其,在眼下的世道!
  七娘深吸一口气,兀自一番微笑,遂朝墙头道:
  “酿哥哥,给蓼蓼讲个故事,伴我入眠吧!”
  陈酿一愣,转而笑道:
  “已是及笄之人了,怎的还要听故事入眠?如此稚气,岂非与三岁小童一般?”
  七娘也不恼,只紧了紧被子,柔声道:
  “酿哥哥,可我想听。”
  从前逢着陈酿这般言语,七娘多是据理力争,还总引经据典,编些歪理来分辨。
  今夜她却不闹了。只是,如此的轻声细语,似乎更让人难以回绝。
  陈酿低头一笑,终究是拗不过她的。
  他似哄孩童一般,只道:
  “好,那便说个梁祝的故事吧。”
  “嗯。”七娘细语应声,洗耳恭听。
  其实,这故事谁又没听过呢?
  他老生常谈地讲,她不厌其烦地听。陈酿自是纵她护她,而七娘,是不拘着陈酿说什么的,只要闻着他的声音,她便安心。
  那一夜,在老故事中,七娘模模糊糊地睡去。
  至于陈酿如何讲的,说过些什么,她早已记不清。唯记得窗头月光清润,温柔得不可方物。
  陈酿似乎闻着七娘清浅的呼吸,想来,她已沉沉入睡。
  他遂披上件单衣,起身踱步。与人讲故事的他,反是睡不着了。
  陈酿举目望月,一时心有感慨。
  那样的月光,古今无异,带着慈悲融乎天地。
  明月之心澄明皎洁,端然于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随事而迁,不因朝代更迭而变。
  他轻叹了一声,思绪飘得很远。
  到底还是张若虚看得分明,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何年照古人。
  眼下的家亡、国破、山河破碎、颠沛流离,终究会化作史书之上淡然一笔。
  如此想来,只觉身世微茫。人命,都太不值了……
  次日晨起,农家老妇已然在田头干活,见陈酿与七娘出来,自是热情相呼。
  这户农家,本是极清贫的所在,因无南下的盘缠,故而逗留在此。
  户中老夫老妻二人,指望着收留路人借宿,赚些南渡的本钱。
  “读书人,”只听那老妇高呼,“你们是备着今日南下吧?”
  她这句话,陈酿自明白何意。
  他行入田间,七娘似个小尾巴,在他身后紧紧跟着。经了那么些颠沛日子,七娘早对泥地习以为常了。
  陈酿多掏了几个钱予老妇,遂道:
  “多谢老婆婆收留。多出的几个钱,劳烦婆婆替我兄弟二人备些干粮。”
  老妇笑呵呵地伸手接过,连连应声。
  陈酿所给之数本是市价,虽没多的,倒也爽快。
  也并非没有惜老怜贫之心,只是二人匆匆逃难,身上银钱本就不多。
  一路之上,陈酿将自己的东西或当或卖,早已所剩无几。连那件半旧裘衣,也在下山之后卖予旁人了。
  史雄本欲以金相赠,只是,陈酿与七娘尽推辞了。
  他有一大帮子兄弟要养,又要备着投奔韩世忠将军一事,手头自不宽裕,又如何能收他的钱?
  想来,二人撑到此时,不过是计算着毫厘用度。
  昨夜,陈酿细细算过。所剩盘缠,加之卖车所得,勉强能撑到扬州。
  待渡了黄河,至那未受战祸的应天府,或能寻些开源之法。那时赚几个钱,供得七娘吃住好些,倒不必似如今这般拮据。
  正想着,却见这户的老头子回来了。
  他卷起裤腿,如往常一般踏入田里,一面高声唤道:
  “读书人!老汉才自渡口回来,你们今日怕是走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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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Odiesun老铁的打赏~~~前几天出差,今早才备着返家,抱歉发晚了些~大家么么哒~~

  ☆、第三十二章 扬州慢4

  只见那老汉双眉深蹙,黝黑粗糙的脸上皱纹满布,更显得老态又愁苦。
  因着常年务农,于田野之间,他的步伐倒还算熟稳。
  他趋步行来,向陈酿摆了摆手,又道:
  “今日渡不得咯!”
  陈酿倒也不急,只问道:
  “怎么,渡头风浪太大?”
  他说罢,抬头望了望天,又道:
  “春来虽多涨水,却不似夏日猛烈,该不至于啊!”
  老汉看着陈酿与七娘摇摇头:
  “是人太多了!老汉我本想着,再凑几日盘缠,便带着老婆子南下去,故而天不亮就去打听船价。谁知,竟是个人山人海的场面!”
  老汉手舞足蹈,神情也极尽夸张。
  他手掌往大腿上一拍,颇是愤恨,接着道:
  “那些个摆渡人没良心,坐地起价!渡口之人,哪个不是逃难而至?皆等着南下避祸呢!这等黑心钱也敢赚,狗娘养的!撑不死他!”
  老汉心中不平,一股脑地愤慨而言,难免粗鄙了些。
  七娘向陈酿身后避了避。对于这样的粗话,一路之上虽听了不少,七娘却依旧本能地害怕。
  陈酿回头看了她一眼,本打算今日带她渡河,眼下看来,是不能够了。
  既如此,此前所做的计划,也全然被打乱。盘缠用度,自需重头梳整一番。
  陈酿与七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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