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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身孤星的你-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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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他说那话就已经是犯罪了!就算扇个耳光也属正当防卫!
    见谢光沂眼神发直地愣坐片刻,无端又长吁短叹起来,庄聿不耐烦地威胁道:“不说实话就涨房租。”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躲回公寓了竟然还要被恶霸房东欺凌!
    在揭竿起义和忍辱屈服这两个选项之间徘徊了一会儿,谢光沂终究跪拜在房租的威严下,期期艾艾地说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庄聿摸摸下巴,很感兴趣地哦了一声:“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寻常意义上的怂包……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一直以为自己能从我这里获得什么积极正面的评价?毫无根据的自信可是失败人生的起点啊。”
    她宁可给谢大福洗撒满饼干屑的沙发垫,也绝不愿再和房东先生畅谈人生,尤其是庄聿单方面的“畅谈”。不过今天已经狠狠甩给颜欢一个耳光,算是取得阶段性的胜利,无论如何也该稍稍远离“怂包”二字几毫米了吧?不出她所料,房东先生施施然接上了一个意味着转折的关联词,只不过转折的方向迥然相反:“如今看来,你怂包的程度真是远远超出我预料啊。有太阳系级别了吗?还是银河系级别?你自己觉得呢?”
    即便有名为“房租”的大山压在身上,谢光沂也忍不住扯起嗓子问:“为什么?”
    庄聿重新打开文档,闻言从屏幕前抬了一下眼皮:“你觉得呢?”
    谢光沂咬咬牙,很难堪地继续虚心求教。
    “打了一个耳光又怎么样?这就觉得赢了?”庄聿拿起电脑旁的水杯端在手里,玻璃杯在日光灯下有一瞬折出刀锋般锐利刺眼的光,“你不还是落荒而逃了吗?逞一时意气的逃兵,有什么好骄傲的?话说到底,你们之间有所谓输和赢的界线吗?”
    这话绝对无法让人觉得愉快,却也中肯到无可辩驳。
    “你连站在他面前直白地再追问一句‘你究竟想要做什么’都不敢。”
    庄聿说着,叹惋地咂了一下嘴。
    “也难怪会被人欺负得只能躲回来疯跑自虐泄愤了。”
    谢光沂愣住了,没法接话。
    五
    冬天像是以一场下在深夜无人知晓的细雨为原点一口气爆发了似的。清晨,路面微湿,那么点水分只需些许热量就能蒸发殆尽。然而它们却在疾卷的北风中结成了坚硬的薄冰,蝉翼般的一层,蜿蜒贴合着地面反倒更难铲除。不出半天,新闻便报出已有十余人滑倒受伤,公路上更是频频发生追尾事故。
    从零上四度,径直降到零下六度。
    整个周末,除了每晚照例下楼跑步一个小时外,谢光沂都窝在家里没有动弹。零食箱子里还屯了不少的薯片,吃个底朝天后就跟谢大福抢饼干。把三条棉被堆在沙发一角砌成坚固温暖的堡垒,整个人蜷进里头,一集接着一集地看推理剧。二十几集过去,犯人抓了两打,声泪俱下的作案动机也听得耳朵起茧。谢光沂随手换了几个频道,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综艺节目。
    卫星频道正在重播前一晚的《超级大脑》。
    在现场观众的欢呼声中,果果再度登台。小女孩白胖了些,穿着碎花裙子终于显出几分俏丽可爱。她俨然已是本年度的荧幕超级新星,听说还有少儿学习机之类的厂家找上门去洽谈代言事项。果果的挑战项目较上一次大幅升级——徒手开根号。开平方根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要在镜头前限时答题,即便对数学系大学生而言也算有些难度。两分钟,挑战成功,现场一片沸腾。果果默然合上笔帽,仍旧留给镜头一个干枯的发顶,好像再怎样热烈的喜悦也无法传达到她体内一般。谢光沂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抬手关了电视,起身站在沙发上蹦了蹦。
    蜷得太久了,肩颈有些酸痛。
    已经是周日的黄昏时分。她冲了个澡,换好衣服,走出蜗居了两天的公寓大楼。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脑筋转过一个弯,她折回家里,拿上一样东西,再次去了小星星孤儿院。
    六
    “五千字,元旦前交到系里的201邮箱。下课。”
    颜欢布置完结课论文,收拾好讲义正要离开教室,余光瞥见前排几个女生互相推搡着,像是有话要说,他便刻意放缓动作多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其中最活泼大胆的那个跑过来,扭扭捏捏地道:“小颜老师,我们班打算在圣诞节晚上办个派对,您能来参加吗?”
    “可以啊。”
    他算是基础心理学班的半个班主任,带了大半学期的课,班上几十名学生也都认熟了。听他爽快答应,女生眼睛一亮:“谢谢您!”
    那女生说完了却还踟蹰着不走。颜欢耐着性子问:“还有什么事吗?”女生牙齿一咬心一横:“小颜老师,您、您跟女朋友吵架了吗?”
    课上感觉到的众多纳罕目光果然不是错觉,都过去好几天了,印子还相当明显。那一下可真是疼啊!颜欢神色坦然,一点不因半边脸上的红肿而难堪似的,淡然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女朋友了呢?”
    女生在小颜老师平和之下透出几分森然的微笑中果敢说了实话。
    “小卯师姐告诉我们的!”
    “这么轻易就把她卖了?不怕我清理门户?”
    哎哟,小颜老师挑起眼角看人的样子真是好看得要死了。女生捧住怦怦肆虐着的小心脏当即遁逃了。
    
    颜欢回到办公室,丁小卯还不知自己大难临头,挥舞着报销单扑上来求签字。颜欢把报销单按在桌上,先说起圣诞派对的事。
    “哦,我知道呀。我是二年级的辅导员嘛。”丁小卯塞过一支墨水笔,连声催他赶紧签字,“财务那边快下班啦。”
    “别着急……所以说,你也会参加?”
    丁小卯终于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怎么了?”
    得知自己被师妹们出卖,师姐扑在办公桌上,悲伤地哭湿了崭新蓬蓬裙的袖口:“我就知道!女生的革命情谊就是这样子,‘一个丁小卯倒下去,还有千千万万个丁小卯站起来’……”
    她抽泣了片刻,忽然一个激灵,直挺挺地坐起:“所以你脸上的巴掌印真是光沂姐打的?”
    丁小卯指天画地发誓绝不再向后辈们碎嘴,颜欢才把当日实情简短说了一遍。她听着听着,嘴巴越张越大,呆了好半天才道:“要是我的话,就算再往你另一边脸对称地扇个印子也难以泄愤啊……”
    颜欢事后想想,也觉得自己太心急了,无意间过早抖出了底牌。谢光沂显然是要彻底划清界线,这样一来,他不得不借助外力推上一把。丁小卯双手捧心,面露敬仰之色,连连感叹着:“光沂姐真是太冷静了。好酷!”但她很快就被一个霹雳打醒了——小颜老师的八卦,哪是这么容易就能听到的?
    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丁小卯记下了颜欢所说的,同时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光沂姐落在你手里,一定是倒了八辈子霉。”
    步步算计,这恋爱还有什么意思?
    颜欢笑了笑,没说话。
    要让废墟开出花朵,远比平地起高楼要难得多。
    “我反而觉得,是我落进了她手里呢。”
    所以就算机关算尽,就算时光的藤蔓多么疼痛地勒紧了掌心,就算捕捉到对方眼里不加掩饰的厌烦那瞬间受伤到几乎要停滞呼吸,他也愿低下高傲的头颅,只求追回那颗早已融进了浩瀚汪洋的珍贵水滴。
    
    随手打开音响,他早上放的光碟还没退出来,直接跳回了第一音轨。《Diamonds and Rust》,琼·贝兹写给鲍勃·迪伦的悲伤情歌。鲍勃·迪伦死去多年后,琼又唱起这首歌,在场之人无不被歌声中的深情所打动。逝者已矣,再怎样美好的过往都已是镜花水月,只能用无限的追念往上涂抹一层又一层华彩,使之越发光耀夺人。
    “死别”的情感是不会生锈的。
    比“死别”更悲伤的事,是“生离”。
    We both know what memories can bring
    They bring diamonds and rust
    “你我知道记忆带来什么”
    “生锈的钻石”
    
    
    第四章
    一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孤儿院的大门好像并不开在这边。”小孩仰起脸冷声道。
    谢光沂脚下一滑,险些倒栽下墙头。
    她干笑道:“来玩嘛!看,我给你买了遥控飞机哦。”说着侧身展示了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以证明所言非虚。
    为成功讨好到冷艳高贵的小福,她还特地向家有稚龄亲妹的房东大人讨教了。挑来选去,最终买到的这款遥控飞机小巧又漂亮,即便是孩子也很容易操作。
    谢光沂成功落地,拉开背包链:“有蓝色和粉红色,你喜欢哪一种?粉红色的好不好?”
    小福抬起眼皮轻飘飘地一瞥,旋即视线又黏回书页上:“幼稚。”
    被一个身高堪堪过她膝盖的小豆丁如是评价,谢光沂险些要落下屈辱的泪水来。
    “别这样嘛,我们做好朋友嘛。”
    “明明之前撇下我自顾自跑路了。”
    被踩到痛脚,谢光沂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奋力扯起嘴角:“那是特殊情况……”
    “你跟颜欢有什么过节?”
    谢光沂不太想说她和颜欢之间的事。
    并非因为对象是个孩子。和颜欢的事,即便对祁奚,她也只讲了个大概。小福年纪虽小,却有着超乎成人的稳重和成熟,显然不只是智商爆表,情商同样惊人。她跟小福萍水相逢,生活圈子全无交集,反倒更容易说出口。
    选择保持沉默,只是因为小福那样抗拒颜欢,倘若让她知道自己与颜欢是旧识,说不定她会遭反感,情绪殃及,给一竿子支出孤儿院大门。
    友情走到尽头什么的想想就好心酸。
    “反正就是前男友之类的吧。”
    谢光沂噎得连咳了好几声:“说、说什么呢!你这样不可爱哦!”
    “嗯,妈妈说过,大人对小孩子无计可施的时候就会拿‘不可爱’当武器,以此掩饰他们的无能。”
    “你妈妈都教你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小福的豆芽菜模样完全是因为发育不良,其实她已经有六岁。她母亲两年前去世,还跟她共同生活的时候,小福充其量也就四岁吧。四岁的女儿,母亲不该捧着童话书念点小熊和小兔子的友情故事吗?直接给她戳穿人性的阴暗面,这不管怎么看都不太好吧?!
    “妈妈还说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反正果果现在不在院里了,我也帮不了你了,赶紧带着遥控飞机回去吧——何况我也不喜欢玩遥控飞机。”
    果果已经不在孤儿院了?
    这倒是个新情报。
    谢光沂屈指敲了敲孩子的脑壳:“那你妈妈还有没教过你,偶尔也要直率地和别人交往,不然活该一辈子没朋友?果果的专题我早就搞定了。”
    果果的个人专访已经烂大街,但凡有能力塞点礼金的媒体都拿到了采访权。她向来只爱挑战独家,便另辟蹊径,借了总编一点人脉,找到果果进入小星星孤儿院前曾留宿过的家庭。那家夫妻口风倒是很紧,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出一些有用的资料。
    恐怕小福此生尚未被人攻击过她那灵光的脑门,当即吃痛地捂住额角:“妈妈才不会讲这种幼稚的话!”
    眼底燃烧着愤怒的小火焰,一心维护母亲的模样,终于像六岁孩子该有的样子了。
    谢光沂环起手臂:“哦,你很崇拜你妈妈吗?”
    对这个问题,小福倒是不傲娇:“当然,妈妈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才不像你这种白痴。”
    谢光沂扑上去捏她的脸。
    孩子身上没几两肉,脸颊却是软绵绵的。谢光沂揪了一把,只觉得手感极佳,却同时因那冰凉温度打了个寒战。定睛一看,零下五度的阴天,孩子还穿着灰扑扑的小围兜,围兜里头一件单薄的线衫。小手都冻得发青了,竟还能面不改色地和她说话。谢光沂赶紧脱了羽绒服给她裹上。
    小福挣扎了几下,终究敌不过成年人的力气。
    “大冬天的,就别跑这儿来看书了吧?屋里有暖气不是挺好的。”
    小小的身体淹没在长羽绒服里,简直像套了个睡袋,只露出两只乌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睛。孩子瓮声瓮气地道:“书是从院长办公室里拿的,只能躲在没人的地方看。”
    谢光沂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的书换了一本——《二阶椭圆偏微分方程》。
    “反正院长那书柜是装点门面用的,拿走一两本再偷偷放回去,他也不会发现。”
    谢光沂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看得懂?”她以为小福只是记忆力惊人而已。
    孩子很淡然地点了点头:“嗯。”
    谢光沂很快就冷静了。有一个在乌普萨拉大学分子医学专业当客座教授的妈,还有一个社科院院士的爸,六岁就能读《二阶椭圆偏微分方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她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当年那张险些没及格的高考数学试卷掬了把泪水。
    
    小福是五岁时进入小星星孤儿院的。
    她四岁生日的隔天,父母因交通事故去世。据说当时她的母亲临产,父亲驾车送她的母亲去医院,不巧遇上滂沱大雨。高速公路上湿漉黏腻,他们刹车不及,被迎面而来的逆行跑车撞飞出去。车子坠毁在护栏外,夫妻二人连带妻子腹中的胎儿一起,当场毙命。
    神情淡淡的小福,只有在说起她未出世的弟弟时才耷拉下眼皮,流露黯然之色。
    “本该有个跟我一样聪明的、能听得懂我说话的弟弟……”
    谢光沂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只得伸出手去帮她掖紧了羽绒服的领口。
    小福吸吸鼻子,换了个话题:“我们刚才不是在讲颜欢的事?”
    既然孩子把家底都倒给她了,作为回报,谢光沂把她跟颜欢的往事也竹筒倒豆子地说了。
    小福一言不发地听完,下结论道:“你果然是个白痴。”
    自从见识到小福突破天际的IQ,谢光沂再听这话已经毫不感觉屈辱了。
    “那种阴险小人,跟他过招,你赢不了的。”
    谢光沂很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躲着颜欢啊?”
    “没什么……虽然我不喜欢笨蛋,但也很讨厌太聪明的大人。”孩子老成地耸耸肩膀,松松垮垮的羽绒服当即溜下半个肩头。
    谢光沂纳闷了。颜欢顶多算个高智商的普通人,远远比不上小福的变态头脑。他何德何能,竟让小福大天神引以为劲敌?
    据说,小星星孤儿院背后的投资人与P大有业务往来。由于受到对方邀请,颜欢回国到P大任教后才会挂名给孤儿院做心理顾问,而果果录制节目时也由他全程陪同。
    那天在电视里惊鸿一瞥的影子,原来真的是颜欢。
    小福抬起嘴角,阴恻恻道:“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那笑容之森然恐怖,与颜欢着实有八分神似。
    二
    总之,在孤军迎击颜欢的漫长战役中,谢光沂终于获得了第一位盟友。
    虽然盟友的个头还不及她的腰高,对“恋爱”这件事的全部认知都来自院长装点门面用的藏书,以及孤儿院每周给小朋友们播放的迪士尼动画电影。
    聊胜于无吧。
    午休时间,谢光沂一边啃零食一边逛购物网站给小福挑衣服。孩子对她读书的私密小空间无比执拗,但总那样坐在外头要冻坏的。话说回来,小星星孤儿院不是号称财力雄厚吗?怎么连御寒衣物都不给孩子们买呢?
    这年头,童装比大人的衣服还要昂贵。谢光沂在驯鹿雪花图案的厚棉袄和明黄色小羽绒服之间反复犹豫,最终把两样都下了单。
    有同事从她身后经过,无意间瞥到电脑屏幕,调侃道:“你也太心急了吧,明明孩子她爸都没影呢。”
    谢光沂抬脚踹她:“快干活去。”想了想,又往购物车里添了件小羊绒衫。
    Anna捧着咖啡杯翩然回到座位,叩了叩她电脑的后盖:“总编有请。”她被正式任命为温泉之旅组织委员,每天沉浸在对浴衣美男的臆想中,为签证和机票酒店之类的杂事忙得团团转也甘之如饴。
    谢光沂点点头:“知道了。”起身敲开总编办公室的门。
    总编找她是为说年终奖和来年涨工资的事,末了道:“这些钱够你买个超高级的猫爬架了吧?”
    谢光沂一下子明白过来,Anna出卖了她。
    省钱买猫爬架当然只是个借口,但总编既然给了台阶,她只能顺势点头。
    达成战略目标,总编显然非常满意,嚼着椒盐蚕豆面露得色:“光沂,你还太年轻啦。要知道社交也是工作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环,还能趁这个机会物色对象,一举两得的好事……”
    “您对员工的私生活关心太过了。”谢光沂僵着脸道。
    她就不明白了,总编明明过着P市报业大佬的日子,怎么偏要操这一份媒婆的心。
    “这是一颗‘家有好女待字闺中’的慈父之心!”总编振振有词。
    “我想提早下班回去了,爸爸,您能帮我看完剩下的稿子吗?”
    “乖,自己看。小孩总要学会独立的哦。”
    面对如此大言不惭的上司,谢光沂冷冰冰地哼出一声。应着她的冷哼,酣畅嚼着蚕豆的老头忽然五官一拧,咧开干瘪的嘴唇哀号出声。
    假牙再度报废。
    年过半百的总编大人眼含泪花:“偷笑扣工资!”
    谢光沂耸耸肩膀,表示自己见怪不怪,心情忽然畅快了不少。
    三
    某天夜里,谢光沂做了个骇人至极的梦。
    梦里被一个恐怖怪物追赶,东奔西逃,筋疲力尽,最终被怪物一口咬上了右臂。然而奇怪的是,那怪物虽尖牙锐利,被死死咬住的手臂却并不感到疼痛,只觉沉重酸麻,仿佛脱离了自己肢体似的。她回转过身,奋力想要摆脱,却见怪兽那如灯笼般硕大的眼眸中噙满了晶莹泪水。泪水打着转,最终自眼眶笔直地跌坠下来,在半空中碎散开来,淋了她一头一脸。
    味道是腥咸的。
    似乎与寻常人的泪水并无差别。
    怪物犹如哭泣一般地呻吟着。
    “呜……”
    声音破碎模糊,可她浑身一个激灵,从中察出隐约的熟悉。巨大的泪滴不停地冲刷着她脸庞,让她憋住一口气近乎窒息,然后,剧烈喘息着醒来。
    汗湿衣衫。
    没有什么东西咬住她右手,只不过是她睡梦中翻了个身,将手臂横伸出了被窝而已。屋里暖气出了故障,入夜后,冷如冰窖,她的半条手臂都已冻得发麻。
    谢光沂慢慢坐起身,揉捏着几近失去知觉的小臂。
    凌晨五点。
    卧室的窗帘没合拢,从那罅隙窥出去,外头仍旧乌漆漆的。熟睡在床边的谢大福低低地喵了一声,不知怎么的跟着醒了。她随手挠一挠大肥猫的后颈以示安抚,然后披起棉衣,索性下了床。
    梦境糟糕的余味搅得她睡意全无。有着颜欢嗓音的怪物,她一定是被那人拖稿拖得魔障了才会做这样的噩梦。何况他哭什么?犯错的人凭什么反而率先装可怜啊?梦里的狂奔仿佛切实消耗了体能似的,肚子咕咕地叫出了声。
    她用力拉开窗帘。
    冬木庄公寓大楼前,阒无一人的路口,有只流浪猫正慢吞吞地横穿过空寂的街道。
    四
    这一年的农历新年来得格外早,元旦过后不久就是除夕。报社放假,刊物却不能停。排好假期的值班表,大家又为年末报告而焦头烂额。怨声载道的大办公室里,只有谢光沂一个人尤为清闲。如果说她这人有什么特别值得写上一笔的优点,没有拖延症必然是其中之一。早在一个月前就吹响了年终大战的号角,报告也已写完丢给了总编。翻翻备忘录,待办事项只剩下颜欢的三篇专栏。
    她提前给颜欢发邮件打过招呼,说增刊要一口气做完圣诞、新年和春节特辑。邮箱又被丁小卯接管,对方活泼地一口说“好”,后头加了长长的桃心。
    不知研究生坐班到底有多么无聊,丁小卯开始滥用私权,拿颜欢的邮箱和她闲聊,隔三岔五说些P大校园新动向,又或系里的八卦之类的。丁小卯用语很生动有趣,拿她的邮件当午间消遣也不错,谢光沂便有来有往地跟她多聊了些——如果丁小卯不总在附件贴她偷拍的颜欢的照片就更好了。
    “小颜老师上课中——白衬衣帅哭!”
    “小颜老师今天竟然困到在办公室打瞌睡唉!”
    “新生偷偷塞进小颜老师信箱的情书get!”
    总编出来巡查,悄无声息地杵在她身后,摸着下巴:“颜欢老师很上镜嘛,新年特辑给做个跨页的大写真吧。反正他很有人气,女读者会喜欢的。”
    谢光沂一口咖啡呛在嗓子眼里:“您在说冷笑话?”
    总编挑挑稀疏的眉毛:“我像是那么不严肃的人吗?”
    为表他的“严肃”,总编朝新来的实习摄影师招招手:“毛毛,你跟你光沂姐做这个特辑。”
    新人兴高采烈地应:“是。”
    谢光沂头痛欲裂。
    她不想再见到颜欢,一点都不想。
    可是所有人都像铆起劲来在跟她作对似的。
    跟丁小卯说好的交稿时间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谢光沂一早出去跟了条民生新闻,赶回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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