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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身孤星的你-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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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侣装?”甚至有个男生举手提问。
    然后众人又一阵笑得东倒西歪。
    丁小卯揉着笑痛的肚皮勉力组织合影。颜欢不拍照,便主动做摄影师。当了一天编外队员的谢光沂同样自觉脱队,站在颜欢身后等着。大家咧着嘴吼:“一、二、三,茄子。”连拍了好几张。丁小卯跑过来拿回相机,翻看预览图:“哦,这张不错!”谢光沂有些好奇,走近一步。刚擦到颜欢肩膀,就见丁小卯猛然抬起手,相机镜头对准他们就咔嚓一声。
    谢光沂愣住了:“哎?”
    颜欢转过头:“嗯?”
    丁小卯比了个V字,一边狂笑一边挥舞着相机冲回大部队的怀抱中去:“胜利了,胜利了!我胜利了!”熊孩子们迅速抱团,争先恐后地互踩:“我看看,我看看!”撇下谢光沂黑着一张脸,颜欢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师威何在?”
    “教导无方。”颜欢侧头看向不远处写有欢乐谷广告标语的巨大看板。
    七
    离开欢乐谷时,天色已经黑了。先把本科生们送上车,最后剩下颜欢、谢光沂、丁小卯三个人。等了好一会儿才又拦到一辆出租车,丁小卯抢先钻进副驾驶座。谢光沂早已麻木了,见颜欢杵着不动,索性主动打开后车门,嘴巴一努:“喏。”
    后座很宽敞,各占一边,相安无事。颜欢上了车就没再说话,沉默着闭目养神。谢光沂轻松了一会儿,倏忽不安起来。颜欢唇色煞白,是淋过冷水发起烧了吗——并非她爱心过剩,而是十七岁的颜欢留给她的“体弱多病”的印象实在太深刻。
    车内昏暗,间或窗外霓虹的模糊光亮一闪而过。在她第八次转头时,颜欢忽然睁开眼。整个人陷在漆黑中,只有一双眼睛清亮得吓人。又一盏霓虹灯晃过,绿幽幽的光盛进他眼里。
    谢光沂心头一跳,赶紧别过脸正襟危坐。
    她感觉到颜欢慢慢坐直身体,略微转过身来似乎要说什么。
    “小颜老师,先头部队说他们已经到啦——”丁小卯顿住,咦了一声,“我打扰到什么了吗?”
    颜欢倚回座椅靠背,摇摇头:“嗯,让他们先开动吧。”说着抬手揉了揉眼睛。
    谢光沂这下确认他真的是不舒服。
    颜欢很容易发烧,却非常能忍耐。但谢光沂记得他的习惯——因为发烧时眼眶会酸痛,所以总会不自觉地揉眼睛。
    出租车停在P大西门,早一步到达的本科生们已经在小操场搭起了烤肉架。他们显然私下制定了什么战略,目标明确地扑向颜欢:“小颜老师,我们敬你!”
    谢光沂忍不住跟过去一步。
    她本想拿了稿子就赶紧走人的,但颜欢的状态让她实在放心不下——他竟然毫无自觉地接过啤酒——若不是为了护住她,颜欢必定可以避开水流。怎么能对救命恩人撒手不管。
    会被雷劈的。
    熊孩子们敬起酒来没轻没重,她站在一旁干着急。
    “怎么一直盯着小颜老师看呀?”丁小卯笑得贼兮兮的。
    男生正为他们小颜老师的英雄气概而欢呼不已,打算敬他第二轮。丁小卯问:“光沂姐,你等会儿要跟小颜老师回办公室的吧?”
    谢光沂点点头。
    “注意书架的第三层……”丁小卯留了个神秘兮兮的省略号,忽然扬声道,“小颜老师,光沂姐急着回去啦!”
    男生们发出一阵不满的唏嘘声,装模作样拉扯了一阵。颜欢面前一排空酒瓶,目光却还很清明,走到谢光沂面前笑一笑:“嗯,我陪你去系里。”
    
    从操场到心理学系的红楼,要横穿过一片散布着嶙峋假山的枯竹林。颜欢掏出钥匙打开小红楼正门,回头叮嘱谢光沂注意脚下:“这片校区是古文物,防火很严格,电闸在晚上都是锁死的……小心,这儿还有半级台阶。”
    摸黑上楼费了些时间,在前头带路并不断提醒着路况的人,自己的脚步声反而更加虚浮。
    谢光沂生怕他向后栽倒,便一直伸出手臂不远不近地形成一个回护的姿势,嘴里抱怨:“没酒量还硬要喝,不逞能会死?”
    “学生难得这么放松。”
    显然可怜的本科生们平时被恶魔老师折磨得不轻。
    谢光沂把同样的句式返还给他:“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善解人意呢?”
    “嗯。”
    “这也是客户体验改善计划的一环?”
    “我的客户群很狭窄的。”颜欢低声笑笑,笑声远远飘荡到空旷走廊另一头,再依稀折回到面前,“只有你。”
    谢光沂被他的肉麻惊得打了个寒战。
    201办公室比外头亮堂一些,楼前的路灯被百叶窗裁出狭长的光路,往屋内投进细剪般尖锐的形状。颜欢打开笔记本,趁电脑启动的时间,谢光沂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
    或许是由于丁小卯同学狡兔三窟地在各个角落藏了太多点心,屋里总有股发腻的香甜气味。谢光沂晃到书架下,忽然想起丁小卯方才神秘兮兮的半句话,下意识踮起脚,探头去看。
    第三层最右侧,冯特的《论感官知觉理论的贡献》和《心理学大纲》之间,有个相框倒扣着。谢光沂以为它是歪倒了,便伸过手去想帮忙扶起。经过百叶窗裁剪的模糊灯光恰巧掠过相框正面,谢光沂手里一抖,木制相框啪地径直坠地。
    在寂静到只能听到笔记本风扇微弱运转声的办公室里,格外让人心惊。
    “怎么了?”颜欢刚把文档拷进移动盘里,合上笔记本就听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声。
    谢光沂捡起相框,赶忙粉饰太平,急着说:“没什么没什么。”把相框藏在身后并试图插播广告,“你要不要,嗯,喝点热水?我去倒。”
    “楼里不是没电吗?”
    谢光沂努力延伸广告的有效时长:“坐一会儿,我到别处找找?你很不舒服吧。”
    “没有不舒服。”颜欢斩钉截铁道。
    听着这暌违多年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死鸭子嘴硬,谢光沂不屑地哼了一声:“都快把眼皮揉肿了,还不承认?还是说你觉得热度可以加快酒精挥发,再多喝十瓶没问题?”
    她发誓她只是想趁着插播广告的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台而已。
    却不慎插播了一则公益广告,比节目本身还要催人泪下。
    被一哄而上地灌酒却反灌倒大半个本科班依然面不改色的颜欢,竟然怔怔地盯着她,眼眶和脸颊都微微发红,仿佛酒精这时才迟钝地在他体内起了化学作用似的:“什么?”
    “你不是发烧的时候眼睛会疼?哎!”
    她眼前一黑。
    百叶窗殷殷裁剪着的狭长光带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被黑暗无限强调了的,是颜欢灼热而带有啤酒麦香的气息,和钳住她双肩的有力的臂膀。
    “我喝多了。”颜欢斩钉截铁地道。
    干燥的嘴唇准确无误地贴上她的,熟练到仿佛这八年的空白期对他而言并不存在,他也根本不需要演习就能重新娴熟操作这一指令似的。Laguna Homme的气息尚未侵占到他唇齿间,失去了这个图腾,谢光沂的大脑一时间陷入缺氧状态,忘记了自己应该坚决推开这个要借酒撒疯的恶徒。
    狭路相逢勇者胜。
    何况她的双手也还很忙。
    在身后抓着相框这个罪证,动也不敢动。
    仅仅是嘴唇辗转相触,没有更近一步的进犯侵略,却依依不舍地迟迟不肯退开,因而这个难以定义的亲吻不知不觉便生发出了缱绻温柔的意味。
    不知为何,光是感觉到颜欢如此接近的炽热的气息,谢光沂就有点腿软。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绊到电源线。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她犹如溺水的鱼一般本能地抱紧了面前的人,可怜那相框再度掉落,这回却再没人有闲心去捡它。
    她两手环住颜欢的脖颈一瞬后,理智战胜了本能,改为推拒。
    但理智再强大也抗拒不了地心引力。何况颜欢发着烧,正是四肢无力的时候,别说稳住她的身体了,被她这么一环一拽,反倒跟着向前栽倒。
    201办公室正中那套名贵的真皮沙发,是小颜老师平日待客的地方。
    然而此刻,P大年轻有为的副教授小颜老师却烧得脸色酡红,与前女友抱团在沙发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惨不忍睹。
    谢光沂悲痛地闭上眼睛。
    原本只是辗转轻柔相触的嘴唇,这么一摔之下狠狠撞在一起。牙齿咬到肉,谢光沂吃痛地嗯了一声。幸好颜欢被拽着摔倒后好像更晕乎了,唇瓣退开,略微直起身一些,稍许蹙起眉心,似乎也咬痛了嘴唇。他的眼神有些迷蒙,又因发烧而亮晶晶的。如此近距离与颜欢对视真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谢光沂心里一慌,八爪鱼似的扑腾着就想推开他起身。
    可是她忘记了,就算颜欢病得晕头转向,也是个男人。比力气,她怎么可能比得过。
    这次是被按住肩膀倒回沙发里,反抗换来更用力地吸吮。不幸中的万幸是沙发材质不错,身下触感绵软,给颜欢制住手脚也不至于腰酸背痛。谢光沂憋得脸色通红,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喘了一口气,正想骂人,还没飙出第一个音节,就被恶徒抓住机会,更进一步地侵入,攻城略地。
    是不是她刚才挑衅得太过分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以牙还牙?
    她不是生活在漫画真空里的纯情少女,没有为人间蒸发的前男友坚守大本营的伟大觉悟。颜欢杳无音信后一年多,她断断续续交过几个男朋友。起初还很抵触抗拒,但若想重砌一段坚实顽固的恋爱新城墙,接吻是不可或缺的工序之一。认识到这一点,她便渐渐试着不再排斥与新男友的亲密接触,其中不乏吻技高超的,也不乏青涩到只是亲吻嘴角就连耳根也红得要滴血的。
    她不再排斥,但心中总有个声音在说,不对。
    这些都不对。
    并不是技巧问题,也不是说初恋的地位无可取代什么的——自她从少女漫画毕业以来,更是坚决抵制宿命论。或许她总有一天会再遇见一个能让她觉得比颜欢更正确的人,但她已经倦怠了,不想再流连寻找——她的人生又不是非得恋爱不可,甚至倘若颜欢回来了,她也不再想要。
    然后,颜欢就真的回来了。
    虽然她很不愿意承认,但在被如此熟悉的气息包围之时,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
    “本就应该如此”。
    这样的感觉。
    像是要惩罚她的不够专心,颜欢忽然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咽。与此同时舌尖一痛,谢光沂难以置信地瞠圆眼睛。她还没来得及发怒,对方的唇舌又像要讨好她似的,停止了狂风暴雨般的侵略,小心翼翼地轻轻舔舐起她的嘴唇。
    一巴掌抽醒眼前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之前,谢光沂脑中倏忽盘桓起一个滑稽的念头。
    若隐若现的黑色内衣没关系,反而是“我记得你发烧会眼眶酸痛”这个青涩得要死的理由让他暴走了?
    暌违八年,依然纯情地生活在漫画真空里的人是颜欢才对吧?
    八
    “走。”
    “去哪儿?哎哎,放手!勒死啦勒死啦!”
    十八岁的颜欢,人生中99。9%的时间都戴着一张淡漠矜贵的精英面具,以至于这张面具几乎要生出神经纤维融进血肉里。难得需要扒下面具的时候,便不是一般的疼痛惨烈:“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十八岁的颜欢同学,智商、情商双双逼近满分线,平时男友力爆棚,但关键时刻拿出的求和礼物,竟然是两张单价刚够买一份烤鸭包的巴士车票。
    目的地是距离F大所在的S市约两个小时车程的小镇月河。
    谢光沂气不打一处来。但难得见识到古朴的水乡风味,她决定暂且搁置战火,新奇地四下逛游着。站在青砖桥上眺望曲折河道,乌篷船晃晃悠悠地穿过桥洞,谢光沂激动得当下就要冲去码头一乘为快。
    颜欢牵住她的手,适逢桥口为游客拍照留念的中年男人拦住他们:“十块钱一张包塑封,很划算哦。”正在兴头上,谢光沂可不想踩到两人之间的地雷,拖着颜欢就要走人。不料颜欢松手,抬起手臂揽住她肩膀,对大叔微微笑了下:“嗯,麻烦您了。”
    “嗯?!”谢光沂见了鬼似的瞠圆眼睛。
    结果拍出的照片就是这样子——最好年纪的两个人,面容年轻得让人羡慕,女生张牙舞爪一副想要打架的样子,男生则温柔却不失强势地圈住她,稍许倾过身来,额角抵住她的刘海。
    那是她本来的样子,和他本来的样子。
    趁着大叔回店里塑封的时间,谢光沂大马金刀地叉腰站在桥中央,质问一反常态的男友:“你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冒名顶替了颜欢的外壳?快说你到底是谁,把真正的颜欢藏到哪里去了?”
    起了风,桥下流水倏忽变得湍急了,有那么一小股清流急急拍打上岸边岩石,裂成一朵晶莹的浪花。时隔八年,谢光沂再想,为何她能骁勇迎战骄矜毒舌的颜欢,却偏偏对示弱的他束手无策呢?或许答案早就埋在了那时吧。男生苦笑着道:“我的确不太喜欢拍照,但和你……是不一样的……”
    他说着,脸颊竟泛起可疑的绯红。
    “大头贴实在是,不太好意思。这样的合影不是很好吗?”
    木制相框的背面,他用黑色碳素墨水写下了一行字:2011年1月13日 Es muss sein。墨水渗入木头纹路,微微溢开。谢光沂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才发现它早已干涸了不知几个年头。
    远远的小操场上,年轻人们还在敲碗敲碟,大声唱着歌。
    串了歌词也不管。
    “一闪一闪亮晶晶,挂在天上放光明。”
    
    
    第五章
    一
    很久以前,她与颜欢还相安无事地在交往的时候,F大宿舍区距离新闻学院的教学楼很远,午休那短短一个小时当然不够往返一趟。于是谢光沂便常在楼下便利店买点饮料吃食,窜到隔壁经济系去找颜欢。
    两人坐在楼前长椅上简单应付午餐,她抓着手机打游戏,颜欢则多半随身带一本书读。
    那时的手机游戏还很单调乏味,贪吃蛇玩上十几局就腻到不行,她穷极无聊地扭头给颜欢捣乱。那张年轻的侧脸多么英俊好看啊,正午阳光慷慨地给他染上和暖颜色,就连无可奈何微微蹙起的眉心也噙着温柔的意味。修长的五指准确逮住她的手,握紧,口中说着“别闹”。她犹不安分,伸长了脖子要看究竟什么书如此迷人,以至于男友连抬个眼皮都吝啬。可原版书上的蝌蚪文她一个字也读不懂,颜欢被拗得没办法,只得从扉页给她讲起。
    “Es muss sein”
    非此不可。
    谢光沂当然是不懂德语的,但只有这一句话的意思,她明白。
    但颜欢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写在合影背面?
    谢光沂后知后觉地感到毛骨悚然。
    把跑步机的速度一口气设置到极限,闷头狂奔了半个小时,她连慢走放松的力气都没有了,扶着把手颤巍巍地爬下跑步机。
    庄聿坐在老地方,一边将十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一边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谢光沂哆嗦着小腿肚,举步维艰地爬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不是不愿意说。
    但是该怎么说呢?
    对她和颜欢那点破事最了如指掌的人是祁奚,无奈苦命的文艺小编辑最近忙得四脚朝天——他手下当红的绘本作家Joan终于答应曝光了,祁奚正为签售会的宣传活动焦头烂额,实在无暇陪她分享这不关温饱问题的奢侈苦恼。
    谢光沂当然明白,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在生计大业面前,一切闲杂心事都得靠边站。给小福买的冬装刚巧送到,谢光沂把它们当作新年礼物带去了小星星孤儿院。
    小福仍坐在老位置,感到一片阴影投在书页上,仰起脸淡淡看向围墙上的人:“你是不是被炒鱿鱼了?很闲吗?”
    谢光沂落地,伸手敲她脑壳:“我特地来看你唉,小姑娘嘴甜一点可以吗?”
    小福一侧头躲开了。
    谢光沂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纸袋往她面前一递:“喏。”
    “什么东西?”
    “新年礼物。”
    “不要遥控飞机。”
    “都被你拒绝一次了,你以为我会蠢到送第二次吗?”谢光沂掏出羊绒衫和小棉袄一股脑套到孩子身上,“试试看。”
    因小福一贯孤僻而警觉,谢光沂本就做好了磨破嘴皮子说服她接受的准备。可没想到她虽下意识地挣扎,却又很快放弃了抵抗,甚至还主动抬起手臂伸进袖管。身穿单薄小围兜时灰扑扑的孩子,换上崭新冬装后显出十分的绵软可爱。小福扭过头去看后领的崭新吊牌:“买给我的?”
    “嗯。”
    “新的?”
    “那当然。”
    “谢谢。”
    谢光沂被孩子闷声两个字击得心头一软,忍不住想揉揉她毛茸茸的发顶,没想到小福紧接着道:“但我不能要。”
    “哎?”谢光沂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真是白……”小福顿住,翻了个无可奈何的白眼,掀开羊绒衫,“看。”
    掉色的灰黑小围兜,正面写着“小星星孤儿院”,还画了几颗斑驳的黄色星星。
    制服?谢光沂很犹豫是否该把这个美好的名词赐予如此难看的小围兜。
    “大家都穿成这样,对吧?我突然穿着新衣服回去,岂不是不打自招?”
    谢光沂明白过来,孩子并非在拒绝自己的好意,而是顾虑旁人的眼光。这代表她打动了这个戒备心极强的小狼崽,终于被接纳了?
    谢光沂感动之余,一拍胸口表示“这件事也包在我身上”。
    “回头再给你送个小箱子来,把衣服藏在这里,你过来看书的时候就穿上,这样总可以了吧?”
    小福看着她,乌溜一双瞳仁仿佛古井般无波无澜,不知是在犹豫又或确认着什么。良久,小福点点头:“嗯。”
    谢光沂松了口气。
    “你们院也真是,就算在室内也不能只穿这么薄的围兜啊。”
    “其他人会把羽绒服穿在围兜里面。”
    “你怎么不学着?”
    “我没有。”
    谢光沂又愣住了。她忽然想起先前和颜欢聊到过,小福进小星星孤儿院之前那一年神秘的空白期。小福太聪明了,谢光沂和她对话时常常会忘记,其实对方只是个六岁的小朋友。唯独这时,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小福的脸色,以最谨慎的态度遣词造句。
    “我……嗯,有一个问题,如果觉得讨厌的话,你……可以不回答。”
    “说。”
    谢光沂抿了下嘴唇:“你还有亲戚在这世上,是吧?”
    “颜欢说的?”小福一语道破,“我被亲戚领养过的事情,你知道了?”
    谢光沂心虚地挪开目光。
    迟疑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她又犹犹豫豫地问:“怎么会来孤儿院呢?亲人的话毕竟更……难道他们对你不好?”
    “没有。晶姨家有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儿子,我用的东西都和他是一样的。晶姨人很好。”
    谢光沂更茫然了:“那为什么……”
    “我偷了东西。”小福淡淡道。
    谢光沂呆住了。
    “晶姨是做会计工作的,家里有个放公款的小保险箱。我撬开了那个保险箱。”
    谢光沂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曾偷拿过爸爸钱夹里的零钱买糖吃,小孩子多少都会犯这种错。但无论如何,小福都玩得太大了吧:“你要把零食店整个买空吗?”
    小福朝她翻了个白眼。
    “故意的。”
    谢光沂张大嘴巴:“你故意,想来孤儿院?”
    “嗯。”
    “中二病?”
    “呸,我才不会得那种蠢毙了的不治之症。”小福一脸不堪受辱的表情。
    谢光沂越发想不明白,神情无限纠结。小福以一句“反正你也不会懂”终止了这个话题:“你和颜欢有什么新进展吗?”
    谢光沂下意识地蜷起腿往墙脚缩了缩。
    饶是小福的IQ突破天际,她也不想把“接吻”这等儿童不宜的事情分享出来。
    “颜欢昨天来院里了,我看他满面春风呢。”
    谢光沂干巴巴地回道:“是吗?”
    “他还找我聊天。”
    小福把“聊天”两个字咬得很重。
    “聊起你的事情。问我怎么会跟你很熟,还说起你们平安夜去了欢乐谷……要不是我跟你性别一样,而且跳起来才能打到颜欢膝盖,我简直要以为他是跑来跟我吃醋呢。”
    天啊!该死的颜欢,你对六岁小朋友做了什么啊?
    谢光沂坚决不相信“吃醋”这两个字与颜欢的性格和智商兼容。
    “所以,他到底采取了什么战略,让你动摇到这个地步?”
    深夜昏黑的201办公室,那温暖干燥而依稀带着缱绻温柔意味的触碰感觉仿佛又袭上嘴唇。谢光沂涨红了脸一蹦三尺高:“什、什么都没有!”
    小福垂下眼皮,不咸不淡地呵了一声,把谢光沂堵得哑口无言。
    “呵。”
    事实上,她也想这么对自己说:到底在干什么啊?
    二
    那晚在201办公室的一吻寡淡而虎头蛇尾。当她的理智终于回归脑海,正想撂开相框赏给颜欢一记过肩摔的时候,对方抢先一步做出反应。倘若颜欢摆出强势姿态,她倒是有十足自信可以暴力镇压回去。无奈那人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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