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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芳记_绯希-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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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声质问,泪如泉涌,激动得全身发抖,更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起身下床。然而她是刚溺过水的人,还是头重脚轻的,刚一摸索着站起来,便头痛欲裂,两腿发软,整个身子摇摇欲坠的抖索。
夏小蝉赶紧上前扶她,连声道:“袁姑娘身子还虚着,请莫置气!”一壁忙不迭的拿了手帕替她拭泪,一叠声的安抚她……
门首珠帘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影。半晌,那人影终于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不出意外的,正是之恺。
他似乎是磨磨蹭蹭的走进来,步子有些颓丧,浑不似平日的趾高气扬。他只朝里面走了几步,便远远的站住了。虽面朝着芳芳,目光却游离不定。屋内跳跃的烛光映得他的轮廓模糊得有些奇怪。
“好些了么?”
他声音嘶哑而无力,像是酝酿了很久,很艰难的,才憋出这句话。
芳芳坐在床边,遥遥的、定定的看着他,并不应话。
夏小蝉分别看了看两人,轻轻叹了口气,起身便要离开。走到之恺身边的时候她顿了顿脚步,欲言又止的深深望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屋子里便剩下他们两个人。
静谧的夜里,沉默得令人尴尬。
“你……好些了么?”
隔了好半天,他微微侧过身来,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几分。
“你到哪里去了?”芳芳终于开口,却是反问他。
他也是无言,或者,并不愿回答。兀自踱到窗边去看风景。他颀长的身形略显得萧索,五官亦看起来模糊,惟有那一双眼睛,窗外璀璨的华灯映在里面,熠熠生辉的,像是星火在闪动。
“我没有走远,只是……我觉得你一定不想看见我,所以……在你醒来前离开了。”
他面朝着窗外说话,声音轻轻的,虚无缥缈的回荡在屋里。
芳芳有点生气,忍不住捶着床板大喊:“你说得对,我就是不想看见你,一点也不想!你赶紧走吧,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咒骂一时爽。芳芳一大口恶气出完,便有些后怕,缩着脖子躲在纱帐里偷偷的观察他。他当然不会走,连动也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拖过手边一把交椅,黯黯的在窗边坐下。
“其实……”
良久,他吞吞吐吐的开口:“我并不是想把你……”他顿了顿,犹豫着道:“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
他虽没有真正道歉,但语气显然有些愧疚,然而他并没有走近她,依然离得远远的。回想起来,他总是会刻意的和她保持着距离,就算此时怀着些许歉意,也并不例外。
芳芳虽然好奇,却也不肯上前,依然坐在床帐里,抱着被子划地为营,扭着脖子去瞧他。
他两眼直直的望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
☆、第21章 谈心
“那会儿……我把你从水里拉起来的时候,你全身都湿透了,怎么也叫不醒。”
他终于又喃喃的开口说话,声音却是有气无力的,似乎……还带着那么一点点颤抖。
芳芳便“呵”了一声,“你是想说,我让你担心了么?”
他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向这边看过来,芳芳以为他多少会解释几句,然而,他却没再说话。
唉——
她半躺回床上,将被褥里的银薰球拢在手中取暖,那银薰球银制鎏金,雕刻着精美的镂空花纹,垂着密密的流苏。芳芳随手扯来,一根根的捋着流苏把玩。
一看就知道,又是夏小蝉的东西。
她忍不住环顾床帏,幔帐是华美的绫纱挽成的大朵绢花,轻柔的堆砌在四周,床头悬挂着五彩璎珞,枕边的香囊也幽香宜人……
手上不知不觉的使上了几分狠劲,猛地一拽,竟将一条流苏生生扯断了。
芳芳悻悻的放下手里的银薰球。
“话说……你跟夏姑娘是什么关系?”
他倒是答得很快:“朋友。”
“上次的马车,也是她的么?”
“是,但是……”他拖沓着语调,欲言又止。芳芳翘首盼了半晌,他却终究没有说下去。
然而她心中还是有太多疑问,前思后想,到底还是忍不住,便又问:“那……那会儿那个胖子说,舫舟上最美的姑娘都给你霸了……不是真的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信么?”
这个……芳芳也说不好。
“你平时……可是经常来这些地方寻欢的么?”她撇着嘴,酸酸道,“原来你也是喜欢漂亮姑娘的啊。”
他并不想跟她讨论这些,口气生硬的转移开话题:“不说这个。”
气氛又被他搞得很僵。紧接着,便又是长久的、叫人尴尬的沉默,连彼此那么细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芳芳叹了口气,微微阖眸。
“你跟我大哥……表面貌似很好,但其实你心里……应该是有点讨厌他的吧?”
她小声的说完这句话,便睁眼去看他,却发现他正好也转过头来看自己。
半晌,他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芳芳低头笑了笑,“不然呢,你当着他的面说带我出游,转眼却对我做出这么恶劣的事情来。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这么欺负我做什么?”
他有些沉吟,却似乎也不愿多言。芳芳也不介意,像是自说自话一般,絮絮的、兀自呢喃……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地方得罪过你,大哥他……跟我爹很像,心思……的确是有点多,可是,他对我却很好。像我这样的出身……在府上,就像一个多余的存在。夫人不喜欢我,姨娘们更不喜欢我,讥讽、排挤都是常事,可大哥常常都会站出来帮我说话。即便后来,他随爹爹入朝为官不常回来,也一直对我十分关照……”
言及旧事,芳芳思绪如开闸的潮水一般,一时百般感慨。
“我没有母亲,准确的说,是从来就没有过。当年的事情我并不太清楚,但是府上人多口杂,爹爹不在时,她们……时常有意无意在我面前提起,从来没有一句好话。大多数时候,我会装作没有听见,有时骂得过分了,我会躲在屋子里哭一会儿……”
她停顿下来,深深的吸了口气,抓起一角被衾狠狠的揉了揉眼睛。
“所以,当爹爹让我来上书院的时候,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马上答应了,因为,终于可以不用每天都回家了。可是没过多久,夫人又逼着我去谭家作妾……说来或者会让人笑话,我的母亲,连妾室都算不上,可是我……却对为人妾室这种事情,莫名的抵触。幸好,爹爹他支持我,也理解我这样的想法……后来终于退婚,可家里的姨娘们知道后,却都骂我,骂得很难听,说像我这样下贱的出身,怎么还有脸挑来拣去……那段时间,我常常躲在屋子里哭,觉得无助极了,甚至偶尔还会想,如果我也有母亲……如果她还在,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她应该都会不顾一切的保护我,会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吧。就像……姨娘们待我再是刻薄,可对待她们自己的孩子,却也是温柔慈爱,关切到无微不至一样……”
初冬的夜晚有深深的寒意,芳芳手脚冻得僵硬,缩进被子里抱着银薰球取暖。而那厢,之恺依然远远的坐在窗下,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他衣带飘举,依稀可见他的身影孤零零映在粉墙上,被昏黄的微光拉得老长老长。
“你在听么?”她问道。
好久,他低低的“嗯”了一声,“我在想……你说的话。”
之恺曾经到皇后那里拐弯抹角的打听过芳芳爹娘当年的旧事,只是,皇后对此事的了解也很是片面,说来说去不过只道“当然是袁光正对不住你姑姑”,便再无其他说法。
也是,事隔多年,那些是是非非的,本就不那么要紧了。
“袁芳芳。”
忽然听见他唤自己,芳芳有些诧异,还未应声,又听他轻轻道:“你别想太多,上一辈的恩怨是非,跟你没有关系,更不是你的错,没有必要自卑或是觉得有压力。至于谭宇文这种人,心术不正,自然该远离他……况且,他很快就会自食其恶果,再也不可能来扰乱你的生活了。你以后……也该好好替自己打算,再遇到什么人的时候,眼睛也擦亮些,别再好坏不分了……”
屋内壁炉烘得暖暖的,令人有些昏昏然。大约是气氛使然,他竟变得有些唠叨起来,啰啰嗦嗦的说了好些话。印象中,他似乎从来不肯好好跟她说话,总是冷嘲热讽,要不然就是凶神恶煞,爱理不理……白白糟蹋这一把干净清朗的声线。
她幽幽的问:“好坏不分?你是在说我之前没有看清你么?”
之恺有些胸闷,“……很显然,我是在说谭宇文。”
“是么……”芳芳黯黯垂首,“那我现在问你,你肯说么?”
他有些警觉,没有立刻回答,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道:“你要……问什么?”
“很多。事到如今,我才觉得,我对你——几乎是一无所知。”
他微微出神,他该怎么说呢,其实他在家的烦恼,也未必比她少;他的兄弟姐妹们,也未必就比袁家那几个容易对付。
他缓缓的开口:“我在家里的处境,跟你也差不多,一样,都很尴尬……算是同命相怜吧。”
芳芳诧异不已,她一直以为,如他这般言行乖戾、飞扬跋扈的小霸王,定是在家中被纵容、被宠坏的孩子,怎么会……跟她差不多的处境?
她还想再问,他却不肯多说了,低低的道了声“睡吧”,便从椅子上起来,悉悉索索的从她帐前走过。芳芳连忙扒到床沿边上,趁他还没走出门,赶紧又唤住他:“你去哪里啊?”
他似乎也是倦了,语气懒懒的:“我就在隔壁,我也得睡觉么。”
芳芳愣了愣,“你也住这里?这里可是……是夏姑娘的家啊!”
夏小蝉再美再好,也是风月场中的烟花女子,留宿在她居所的男子,岂非……是恩客么?
而且,他话说得那样坦然,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很显然,他并不是一次两次在此留宿,而是……习以为常了。
常客吧……
他怎么会好这一口,怎么会青睐风尘女子?
她袁芳芳也是城中小有名气的美人,一点也不比那夏小蝉差啊!
芳芳心中说不出的复杂滋味。怔仲间,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面前,他颀长的身影遮挡住她的全部视线,居高临下的站了片刻,他复又弯下腰来,隔着纱帐望住她。
“你什么意思?”
他半蹲着身子,杵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她心扑腾扑腾的乱跳,慌慌张张的低下头去,“没什么……我只是……搞不懂你……”
“是么……”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很快重新站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安心睡吧。”
他说罢没有再停留,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步履忙乱得仿佛是逃离一般,水晶珠帘被他匆匆撩开,在身后哗啦啦的落下……
芳芳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还真是古怪。
不是她想的那样……他怎么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安心睡……他莫非猜到她在为此不安?
芳芳纠结的用被子蒙住脑袋,在床上焦虑的翻来滚去……
……
窗外渐渐静了……
便是号称“不夜城”的燕华河,再是令人乐而忘返,也终有那么几个时辰,是光影岑寂的。
大约是今日受的刺激太深,又换了床,芳芳辗转反侧了大半夜,依旧无法入眠。
今日一番交谈,她推心置腹,而他……比平时稍稍好那么一点点,但也还是顾而言他,且一番说来说去,她竟越来越搞不懂他了。
可那夏小蝉……却似乎又很懂他。
芳芳将枕头蒙在头上,强迫自己合上眼睛。
眼皮已经很烫了,自己都不知又在床上躺了多久,始终睡不着。
芳芳郁郁的叹气。
说来,夏小蝉……她现在在哪里呢?
心念猛地一动,芳芳忽然从床上一跃而起。
披了一件外衣,芳芳摸索着下地,提了盏灯蹑手蹑脚的走出门去。
四下略略环顾,见隔壁几间厢房皆是黑灯瞎火,之恺方才说在隔壁某房间睡觉……大约就是真的睡下了。
安全。
她遂提着灯转入中庭,抬首便见阁楼上亮着灯火,窗前隐隐可见人影。
万一还有客人怎么办?会不会失了礼数?
芳芳稍事停顿了脚步,一时有些犹豫。
呵,真是想多了,有之恺在,她怎么可能还接待别的客人?
芳芳自我鼓励一番,鼓起勇气拾阶而上……
☆、第22章 花魁
夏小蝉在京城的醉和春楼度过了几乎整个童年和少女时期。十七岁时,作为醉和春的当家花魁,她已名满京城,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
后来,便遇见了之恺。
他那时……还不到十五吧。她记得很清楚,那日有人排场甚大,并点名要她过来侍奉。她掀开珠帘便瞧见一位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少年,那倔强的眼神,以及与年龄不符的冷峻深沉,令人十分难忘。饶是她见惯了京城各色贵人,此刻的惊鸿一瞥,竟也不由得心头微颤。
她起初并不知道他是谁,便只是依着规矩侍奉。他通常会包下最大的套房,然后同时叫上好几位姑娘,静赏她们弹琴歌舞,兴致好的时候也会与她们饮酒聊天,每一次至少呆上一整个通宵。而最久的一次……夏小蝉记得,她和一众姐妹,大约有六七天都没有离开那几间阁房。
足不出户,同时与数位花娘混迹六七日……即便在醉和春楼,也是罕有的事情,看在外人眼里,定当是荒淫至极了。有人便开始意味深长的讽刺,说什么“自古英雄出少年”,背地里给他些诸如“燕华河新一代浪子”一类的称号。
但夏小蝉和姐妹们都知道,他纵有风流名声在外,却绝非是急色之徒。歌舞升平之外,他从未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发生过从亲密的浮浪之举。
姑娘们都对他十分好奇,私底下也常窃窃私语。这等风华正茂的铮铮少年,大都心怀凌云志,豪情万丈、意气风发,岂会如他这般,终日不务正业,流连花间,沉溺于声色犬马的颓靡生活?
她在惋惜疑惑之余,倒也依旧不动声色。然而对着他,她却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留意和关切,不再只是应付寻常客人那般流于表面。在众姐妹之中,她一向是最为温婉细致、妥帖周到,最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那一个。所以,她那一点点的小小私心,并不曾为旁人所知。
她陪伴了他很长的时间。许是她的温柔懂事打动了他,后来,他常常都只来找她,只要她来陪着他、配合他在不同的场合扮演寻花问柳的纨绔公子;再后来,他慢慢开始对她倾诉一些事情,她方开始知晓他的身份、处境。当然,对她们这样的女子来说,逢什么人,说什么话,早已历练成了一种宠辱不惊的本能。即便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也能平静无波,惊诧之余,还能依旧进退有度的,以她一贯的善解人意来开解他、劝导他……
可他貌似也察觉到什么,后来有意无意的提过不止一次,说她是知己。她一向聪慧,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知己,既能代表无话不谈,却也无关风花雪月……
惟有安份的当着这个令她有些尴尬的“知己”,方才是长久之道。她既然觉悟,自是绝不敢逾越半步……
……
寒意绵绵的夜晚,厢房内壁炉烧得火红。临窗有人举杯对饮,令整间房里都弥漫着醇香的酒气。
夏小蝉虽然饮了不少酒,但除了面色有些泛红之外,她举手投足间,依旧是四平八稳,仪态端然,丝毫看不出醉意来。
倒是之恺以手肘支着下巴,整个人都半趴在桌上,显然已有微醺之态。
夏小蝉担心的望着他颓废的模样。刚准备往他酒盏里添酒,踌躇片刻,还是放下了酒壶。
他见状却一把将酒壶夺过来,放在自己顺手处,不断的斟满,再饮尽,如此数杯之后,便有些喘不过气来。夏小蝉见状赶紧起身替他沏来热茶,一把将他酒壶拖走。
“好了,殿下,饮酒过急会伤身!”
她忍不住快语道:“一直以来,殿下身边都不乏美人,美貌这种东西,对殿下可以说最无吸引力。但是……为什么偏偏是她,除了美貌之外并无过人之处的她,在殿下的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之恺怔怔的晃着酒盏,“胡说八道。”他垂着眼睑自顾自的解释:“我只是心烦,倒也不全是因为她。况且,这样的关系实在混乱,我也不愿淌这浑水……总之,顺其自然吧。”
夏小蝉静默的望着他,似要将他看穿一般,他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不与她对视。半晌,夏小蝉轻轻叹气,摇头道:“顺其自然?小蝉记得殿下说过,这一切横竖不过是袁家那几位大人居心叵测,蓄意谋划的一场闹剧,殿下便也将计就计罢了,根本不会入戏,否则,便是正中下怀。然而如今,殿下如何改口……要顺其自然了?”
之恺眉头深锁,沉默了好一会儿,举起酒盏一饮而尽,“也不算改口,横竖这样闹下去……”他自嘲的甩甩脑袋,“打击报复不成,反倒殃及无辜,也没什么意思。”
夏小蝉微微一笑,颔首表示赞同:“我完全同意殿下的话。只是小蝉觉得,袁姑娘虽然不知道殿下的身份,但对殿下……倒是很有心的。”
之恺垂眸注视杯中酒色如金,轻轻摇头,“那又如何?”
夏小蝉沉吟片刻,徐徐道:“这么说吧,就拿小蝉自己来讲,身为烟花女子,我早已没有资格拥有寻常女子追求和期许的幸福。所以,无论遇到多么出色的人,我的自尊和理智,以及我的自知之明,都绝不会允许我放纵自己的情感。”
之恺正埋首牛饮,闻言便挑着眉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她微笑,举手将他刚端起的酒盏轻轻摁下,“小蝉想说,人生在世,总会有情不自禁的时候,明知道不可为,偏偏就是身不由己。”
之恺目光倏忽跳了跳,不觉有些怔仲。夏小蝉也敛了笑意。幽暗的烛光里,两人默然相视,一时都没有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响动,紧接着,便见芳芳突兀的出现在门口,她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正小心翼翼的推着门。
她一眼便瞧见之恺和夏小蝉临窗对坐,两人还合握住一枚酒盏,温然对视。之恺支着手肘挡住大半个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只见得那夏小蝉,一双明净双眸里,流光溢彩的,全都是脉脉的柔情……
此情此景,令芳芳脚下猛地一滞,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之恺神色一凛,迅速抽回手来将酒盏“咚”的一声重重搁下,瞬间便冷了脸。
“你进来不会敲门么!?”
芳芳僵在门边,低着头嗫嚅道:“对不起,我……我只是来找夏姑娘,并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她手足无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夏小蝉已起身来迎接,挽着她的手臂大大方方的微笑:“外头冷,快进来坐下再说。”
芳芳不敢看之恺,便只好跟着夏小蝉坐下,轻声道:“因为看这边灯还亮着,想着你或者没有睡,本是想找你说说话的,没想到……”
她小心翼翼的解释着,虽是对着夏小蝉说话,更也是解释给一旁沉着脸不说话的之恺听。无论如何,她也不希望他认为自己是故意过来捣乱的。
之恺心烦意乱,转首望向窗外,按着额角作头痛状。芳芳余光瞥着他冷漠的样子,心头极不是滋味,后面说了什么自己都不清楚,便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对夏小蝉道:“我……还是先回去了。”
夏小蝉有些为难,便去看之恺。他没什么反应,连头也不回。芳芳看在眼里,转身夺门而去,夏小蝉赶紧披上大氅追去,也被她连推带塞的拼命堵回门里面。她急匆匆的带上了门,逃也似的飞奔而去,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温热的眼泪,在黑夜的冷风里迅速变得冰凉。
夏小蝉见她一下子就跑得没了影,不觉急道:“燕华河鱼龙混杂,万一跑出去出了什么事,那可如何是好。”
之恺摇头,“她胆小,不敢跑的。”
话虽如此,他却推开了窗户,目光望向院首——大门依然紧闭,两侧的纸灯笼在夜风中幽幽的轻晃,四周静悄悄的,并没有任何人经过。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随手关了窗,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
“我还是去看看算了,万一真跑了呢。”
☆、第23章 南下
芳芳昏昏噩噩的醒来时,明晃晃的阳光已透过镂空的红木窗棂照进屋里来。
已经日上三竿了么……
芳芳揉了揉眼,费劲的撑开眼皮。
眼睛必然是肿的。她自己都能感觉到,上眼皮传来的、温温热热的沉重。
真是屈辱。
真是不该来。
她恨恨的一边想着,一边挣扎着坐起来,抓起被子朝腮边鬓角黏糊的泪痕处乱抹一气,幽幽的伸手掀开纱帐,下床弯腰穿鞋。躬着身子老半天,总算把鞋帮提上穿好了,甫一抬头直腰来,便觉得眼前一片晕眩,似天旋地转一般,险些一头栽到地上。
却听到屋里有人说话:“你怎么了?”
芳芳吓了一跳,忙扭头望去——却见之恺坐在窗下案前,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抬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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