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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往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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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
    两个多月,花了家里七八万的存款,就是不见好,夫妇俩商量了又商量,决定去北京看病。
    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妻子是真心实意的对待蒋怀远,联系了过去的老同学帮着在医院附近租了个简陋房子,又是买车票又是咨询排队挂号,眼见着下周就动身了,蒋怀远就是迟迟不表态。
    妻子心有不甘:“我也不是让你去找她伺候你,也不是让她出钱,好歹该帮的忙能帮一帮吧。她在那边生活了那么多年,不说别的,咱俩下了火车,出站总能接一下?”
    “路总认得吧?”
    “不接!”蒋怀远倔劲犯了,怎么劝都劝不动。“咱俩活了五六十年,找个医院还用人来接?人活一张脸,我不想让我闺女一看见我,就让她觉得是来给她添麻烦的!”
    就是真见面,也得精精神神,穿的干干净净,站在当年一家三口来北京游玩的城楼下给女儿打电话。
    晓鲁,爸爸在北京,想见见你。
    而不是,晓鲁,爸爸病了,你能来医院看一看,帮个忙吗。
    爱面子啊。
    试问哪个父亲不想在孩子心里留下一个好形象,哪怕我过的没你好,至少我活的从容,不狼狈。
    妻子知道蒋怀远主意已定,多说也挽回不了什么,只能抹着眼泪蹒跚坐在床头,默默哭泣。
    一块风风雨雨二十多年,她知道他的难处和尊严,除了陪伴,再无其他。

    第30章
    
    蒋晓鲁养了一个星期; 今天要出差; 去香港; 公派的任务,和一个融资商谈合作,可以带着她; 也可以不带着她。老周在出差名单上想了想,来来回回几个小时的飞机; 少了蒋晓鲁,多没意思。
    “蒋经理休假; 也不知道养没养好。我去问问吧。”
    “不没骨折吗,什么病也该养好了; 不用问,直接报给港方订机票吧。”
    老周大笔一挥,替她决定。
    每次出门必须带的哼哈二将。
    沈科,掌管出差经费,打着出差名义带他出门免费旅游; 吃喝拉撒有人包。
    蒋晓鲁,活跃气氛用; 一路上总能时不时给你搞出点事情让你啼笑皆非。
    两个人一唱一和,路上不寂寞。
    另外,蒋晓鲁大学曾经在香港当交流生待了半年,能胡说八道几句粤语,晚上真想出去看一看走一走,带着她好歹能认路买个地铁卡。
    蒋晓鲁还在家快活呢; 翘着二郎腿,抱着一盆樱桃优哉游哉,转眼接到电话,蹭地一下坐起来,捶胸顿足。
    宁小诚从衣帽间换了衣服出来,要走,回头看她一眼:“怎么不吃了?”
    哭天抢地要吃樱桃,从昨天晚上絮叨到今天早上,实在烦的要命,小诚早上五点出门去果蔬批发市场拎了一箱回来。
    他走的时候,她还蒙在被里,眼巴巴地,假惺惺地:“……你能找到吗?”
    小诚穿着袜子冷笑:“能,怎么不能啊,以前骑自行车来回倒腾土豆的时候你还上初中呢。”
    打着呵欠跑了个来回,她可倒好,吃了几个就不动了。
    蒋晓鲁磨磨蹭蹭站起来:“出差,去香港。”
    小诚问:“现在就走?”
    “嗯。”蒋晓鲁没了精神,“机票都订好了。”
    “去几天啊。”
    “两三天吧。”
    宁小诚都走到玄关了,又走回来:“那正好,你收拾吧,收拾好了我送你去机场。”
    蒋晓鲁一件一件往行李袋里塞着衣服,脑子里有条不紊地列出清单,笔记本电脑,手机,充电器,洗漱用品,钱包,都装好了,她又蹭蹭蹭跑进厨房,拿了个大袋子,哗啦啦把泡沫箱的樱桃装了一半进去。
    嘴里还念念有词:“留着路上吃,要不可惜了。”
    宁小诚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收拾。
    送她到机场,他还扶着方向盘问:“脚能行吗?”
    “没事儿。”蒋晓鲁是个钱串子,出差按天计算补助,轻伤不下火线的主儿。
    去香港少不了购物,她又是个败家货,小诚考虑的细:“卡拿了吗?我有张汇丰银行的,好几年前办的,从来没用过,你带上试试,能用就用,不能用正好销户。”说着就从裤兜里摸出钱包,划出一张来给她:“别回头买东西不够。”
    蒋晓鲁向来在经济上独立。
    可偏偏他说的让你没法拒绝。
    “拿着吧。”小诚直接递到她手里,把车停在航站楼边上。“到了发个短信。”
    “喏——”蒋晓鲁撅起嘴,娇气道:“我要走了,给亲一下。”
    宁小诚装傻,把脸递过去,挺为难:“亲吧。”
    “哎呀!!”蒋晓鲁拉过他脖子纠正,疯狂摇晃:“你亲我!亲我!!”
    小诚转过头装作看窗外,故意不搭理她,蒋晓鲁见不得逞,也佯装低落。
    “行吧,不亲算了,我走了。”
    “哎——”一把拽回来,在她脑门上啄了一下,手始终抚在她后脑。
    停顿几秒。
    “一路平安。”
    “嗯。”蒋晓鲁乖乖点头。
    片刻温情。
    蒋晓鲁下车在外面和他挥手:“拜拜。”
    小诚按了下喇叭,走了。
    这也就是年轻人,心大,走了就走了,走了一个人还能过,我不惦记你晚上在哪儿睡,吃什么,我也不问你在外面忙什么。能乐呵一天是一天。
    蒋晓鲁对机场一点也不陌生,熟门熟路,以前出差密集的时候,能一天飞三个城市。刚开始跟着老板出门,紧张啊,兴奋啊,在飞机上从来不睡,连坐都是标准的谈判坐姿,为了彰显自己好学求知,膝盖上必须摊着文件。
    老周在旁边阖眼假寐:“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成就,手握十几个亿的谈判,一天飞来飞去,充满为祖国经济建设添砖加瓦的光荣感。”
    蒋晓鲁初入职场的菜鸟,很诚实:“是——”
    老周笑了笑,侧个头:“这种感觉会越来越淡,珍惜吧。”
    起初蒋晓鲁想不明白,后来就慢慢理解了。
    谈十几个亿的买卖有一分钱是你的?
    候机楼里捧着桶方便面,因为一个卤蛋跟同事抢来抢去。
    打出租车跟人家合乘还要冒雨砍价,师傅,便宜点,八十吧,我们就两个人。
    ……
    蒋晓鲁换了登机牌,百无聊赖地等着,一双贼眼不断打量着行色匆匆的人们。
    她这人有点多愁善感,喜欢看热闹,吃饭时看餐馆的食客,在路上的时候看乘客,看完,心里还要给个判断。
    哦,这一拨,都是大妈,满面春风,是组团出去旅行的。
    视线一转。
    哦,这两位,跟自己一样,西装革履,被差使的没精打采,肯定也出差。
    再一回头。
    哦,她,全副武装严丝合缝,身后跟着几个人,嘴里还说着“不要拍照”,蒋晓鲁扭过头,不感兴趣,肯定是电视上哪个女明星。
    眼前不远处就站着两个老人,手挽着手,男人穿着卡其色的老式夹克衫,女人穿着红色外套,拎着批发市场常见的廉价行李箱,正在向一楼的安保人员打听着什么。
    “小伙子,我问一下,去X大附属医院怎么走?”
    蒋晓鲁叹息一声,百感交集。
    在机场见多了这样的画面,两个互相搀扶的老人,问着路,不远千里从外地来看病,佝偻地背影,对谁都讨好地笑容。
    这时候她就想啊,他们家人在哪儿呢?
    安保人员给他们指了指,两个老人又互相搀扶着走了。
    对话依稀入耳。
    “不打车了,坐大巴吧,能省就省省。”女人很责备自己:“怪我,车票错了时间,可惜了……”
    “哎呀说这些干什么,来都来了。”男人安慰着她,手往前指了指:“是这边儿吧?”
    唉。
    “蒋姐!蒋姐!”
    蒋晓鲁回头。
    沈科跟着老周还有一个随行同事站在门口,在远处比了比:“走,安检去啊。”
    蒋晓鲁拎起行李袋,小跑过去。
    ……
    飞机上都是训练有素的乘务员,以前看了,不觉其他,现在看了,蒋晓鲁总会想起郑昕,偶尔空姐来送东西,她会笑一笑道谢。
    沈科坐在她旁边:“蒋姐,日子过的不错嘛。”
    蒋晓鲁啪地一下打掉他试图伸过来拿樱桃的手:“别抢。”
    “别那么抠,你看,还有那么多呢。”沈科一努嘴,两手捧了一大把,品尝着,点点头给予肯定:“挺甜。”
    老周也回头,递过去一个纸袋:“分享一下。”
    蒋晓鲁接过来,勤勤恳恳碰了一把塞进去:“这回什么事儿?”
    老周说:“香港信托和内地行业晚餐交流会,还有和美荣集团碰头,他们有个融资计划,看看有没有能合作的项目。”
    递给蒋晓鲁一个档案袋:“看看。”
    蒋晓鲁接过来,翻开,交流会邀请函封面写着被邀请人的名字,第二页印着发起人和参会人的基本资料,都是繁体字。
    香港人做事态度认真,周至行,沈科,蒋晓鲁,还有同事的名字全部黑色钢笔手写。
    笔体很特殊。
    翻开第二页,页首是一张男人白底两寸照。
    穿白衬衫,黑西装,深蓝底色的领带,一副无框眼镜。
    照片旁边的小字印着:華康
    蒋晓鲁倏地蹙起眉,低念:“华康?”
    沈科翘着二郎腿:“华康?谁啊,我知道杨康和华筝,哪本小说里的?”
    蒋晓鲁合上,很意外。
    老周意味深长:“你认识吧?”
    蒋晓鲁不隐瞒:“在港科大的时候,他是环球金融的客座教授,我听了他三个月的课。”
    蒋晓鲁是经贸大学毕业的,大四上学期学校有去香港交流的名额,当时决定从学期期末考专业课前八名里抽,除了学校内定的两个学生外,还有三个名额,蒋晓鲁走运,被抽中了。
    老周也知道,当初面试蒋晓鲁,在同等高校本科毕业生里选择很多,不一定非得是她,但就因为履历里有这一条,才脱颖而出。
    华康那年三十六岁,在当地金融界里很出名,名校毕业,知识渊博,谈吐风雅有度,算是青年才俊。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成了美荣集团的高层,还有机会再见。
    但至于其中细节。
    蒋晓鲁看着舷窗外的云层——
    下午两点,飞机轰鸣着落地,一行人清一色职业装,极有素养的站在候机楼外,等待会议方提前安排好的车来接。
    晚上在柏宁酒店有准备好的晚餐,还有一场交流会的开场发言。
    沈科平常在公司柔柔弱弱,关键时刻很负责,主动出头和会议方派来的助手洽谈入住房间,打听会议流程和时间。
    蒋晓鲁坐在后排,轻轻换掉平底鞋装进包里,给宁小诚发短信:“落地,一会要开会。”
    几秒之后:“收到。”
    车沿铜锣湾行驶,周遭街景是和北京完全迥异的风貌,蒋晓鲁抿了抿唇,悄无声息打字。
    “想你。”
    这次过了时间长一点。
    宁小诚回复:“回来去接你。”
    蒋晓鲁偷笑,装作很不经意的样子看街景,唇角背对着老周翘起来。
    行驶至酒店目的地,沈科率先开门下车,站在侧面等候老板,到了蒋晓鲁的时候他还伸手扶了她一把:“蒋姐,小心。”
    蒋晓鲁老佛爷似的走下来,夸赞:“很有眼力见嘛。”
    沈科压低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带我出来为什么,花钱呗,古代老爷上街都带几个小厮,显得有身份,掏银子都不用亲自动手的。我前任老板可说了,干我们这行的,出门在外务必配合,得服务到位。”
    蒋晓鲁哼哼,不动嘴就能说话:“是让你看紧老周别招花惹草吧。要不你干嘛跟人家说房间要和他挨着。”
    “你身兼两家,小心饭碗不保。”
    沈科露出两颗虎牙:“看透别说破,还能做朋友,回去给你订的可是商务舱。”
    “成交。”
    远处交流会负责人已经迎面而来,笑着和老周握手,蒋晓鲁迅速昂首挺胸的走过去。
    推开晚餐会的大门。
    掌声一片。
    致辞人站在铺满红色地毯的致辞台上,微笑发言,标准粤语:“欢迎各位同行——”
    台上的人目光有意无意环顾一周,最后落在台下右侧蒋晓鲁的脸上。
    蒋晓鲁假意翻开记事本,迅速低头,其行为像极了念书时期为了躲避老师提问的学生。
    致辞只用了十分钟,发言稿中主要围绕着两地信托业务的差异和共同点开展,欢迎合作云云。散场过后,即为自助晚餐。
    蒋晓鲁始终和沈科坐在不起眼的地方吃东西,偶尔望着窗外交谈。
    窗外能看到著名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一片繁华。
    浑然不觉时,忽然迎面而来两个男人,沈科面朝外,最先发现端倪,随即和蒋晓鲁说了句什么。
    蒋晓鲁懵懂回头。
    只见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微笑走近,他依然戴着那副无框眼镜,眼角有了几道沧桑皱纹,声音清越和蔼,这次见面说的是普通话,说的很慢。
    一字一句。
    “晓鲁,还记得我吗。”
    人到中年,最一言难尽的三件事。
    逢恩师,会老友,还有——
    遇见曾在你满身疲惫时,来过你身边的姑娘。

    第31章
    
    一段尚处萌芽中就无疾而终的感情。
    彼时的蒋晓鲁是个只知道穿运动球鞋和牛仔裤的姑娘; 背着灰色双肩包; 每天于人群中穿梭在宿舍和教学楼之间。
    她不是个非常认真的学生; 甚至有时还有点心不在焉。
    上课永远坐在小教室的后三排,喜欢用左手拄着头,右手转着笔; 他站在台上讲课的时候,她有兴趣时会抬起眼皮看两眼; 大多数时间,是目光往下; 盯着笔记本的。
    只有他在课堂上放一些纪录片,或是新闻资讯的时候; 她才会微微坐直身体,拿出点态度来。
    那时的华康,是从英国留学归来的高级精英,满身风度,一尘不染的白衬衫; 只系三个扣子的马甲,锃亮的皮鞋; 进出教室前,永远会先为同学拉开门的绅士做派。
    他的课堂,永远都会隔壁教室的人来旁听。
    试问这样的老师,哪个同学不喜欢,不崇拜。他的态度也向来宽容,你来听课; 我欢迎,不喜欢,笑笑作罢。
    但在课堂上被一个学生如此不重视,也实在想知道原因。第一次为人师,知道哪里做的不好,才会更容易被接受。
    于是在一次下课间隙,他缓步走到蒋晓鲁身边,微笑询问,你好像不太喜欢这门课。
    蒋晓鲁先错愕,然后是局促,迅速用手盖住笔记本上的乱涂乱画。憋了半天,才低头老老实实说,我听不懂。
    全英授课,大量专业名词,华康讲话的速度又很快,这让只有一个大学英文六级水平的蒋晓鲁很吃不消。
    华康讶然,从那以后,他讲课的速度明显变慢,说到发音复杂的词汇时会重复两遍,还会在黑板上用中文标注。
    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蒋晓鲁,还含笑,意思就是,这下你总能听懂了吧?
    被人如此提点,蒋晓鲁不敢再找借口,那段时间,也是她英语水平最突飞猛进的一个月。
    久而久之,华康发现蒋晓鲁虽不好学,但是很有态度,也有几分小聪明。
    她和同学交谈的时候,笑起来很爽朗,像一把阳光照进你心里。
    她很认真,所有的作业上,她的名字永远是中文一笔一划的蒋晓鲁。
    她很诚实,偶尔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不会的地方从来不胡说八道,只是看着你摇摇头,说,老师,抱歉。
    他的课每周只有两次,神龙见首不见尾。
    临近交流结束前,学校有一个欢送晚会,他们这些来做交流的学生要在晚会上表演节目,学校指示,务必和同胞搞好气氛,活跃起来。
    蒋晓鲁被人赶鸭子上架似的选送了一首歌。
    一首香港电视剧很经典的插曲,全程粤语,蒋晓鲁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躲在个没人的地方愁眉苦脸一遍遍地听,偷着练发音。
    “nei——你?”
    “ngo nei——爱你?”
    怎么说怎么别扭。
    那天是个中午,草坪上一颗大树后面,华康无声无息站在她身后,温和纠正。
    “ngo ngoi nei。”
    蒋晓鲁吓了一跳,迅速摘掉耳机站起来:“华老师。”
    华康微笑着坐在她旁边,指了指她手里的歌词,用略显生疏的普通话解释:“第一个字,轻点,最后一个字,重,重读。”
    说着,他做了个很标准的示范。
    蒋晓鲁学舌又字正腔圆的念了一遍,这次进步了很多。
    华康给她鼓了鼓掌。
    他又拿起歌词,用笔在需要发音注意的地方标上音阶,指导她: “你很聪明,只是不太专心,要是认真做事,一定大有作为。”
    “谢谢老师。”
    也不知是那天阳光太热,还是歌词里的三个字过于暧昧,蒋晓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华康意外看了看她,许久,又低下头:“不用和我这么生疏。”他把标注好的纸递给她,“以后每天中午,你要是有空,我在这里教你讲粤语。”
    这话蒋晓鲁并没放在心上。
    可没想到第二天,华康真在那棵树下等她,给她纠正发音。
    蒋晓鲁抱着课本为华康的认真态度哭笑不得。
    没办法,硬着头皮走过去。华康微笑,主动递过去两瓶事先准备好的矿泉水。
    “我们开始吧?”
    纠正发音之后,间隙聊天,华康会主动给蒋晓鲁讲香港的风土人情,讲哪里的云吞面好吃,讲他在英国留学的趣事。
    整整十天。
    最后告别的时候,蒋晓鲁迟疑一下,终于大胆地问:“华老师,你是不是有心事?”
    华康微怔,苦笑:“很明显吗?”
    蒋晓鲁点点头。
    华康摘掉眼镜,疲倦揉了揉眉心。
    发自内心地说:“晓鲁,我很累。”
    蒋晓鲁僵了。
    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倾诉,此时此刻,华康的态度更像是一个男人,对自己依赖信任的女人在说话。
    他在英国生活的并不如意,因为工作失误被辞退,身后还有大笔欠款。
    狼狈回港,被金融商看中,达成经理人傀儡协议,用新闻炒作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上,不得不担负虚有盛名。
    他的妻子要和他离婚,分财产,收到法庭诉讼,每天忙着请律师,打官司,等审判,他还有个两岁的儿子跟着自己。
    人前,他是满腹经纶,才华横溢的华教授;人后,他是为了生活,为了工作背起重担的丈夫和父亲。
    说到动情处,华康坦白承认,晓鲁,我喜欢你。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会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心态非常年轻。
    这样的师生关系,这样的话,饶是蒋晓鲁再傻,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变化。
    他是老师,一个年长她十几岁的男人,谈吐优雅风趣,懂得尊重女性,甚至充满神秘感,一切的一切,都让从还没走出大学校门,未经世事的蒋晓鲁有所动摇。
    最后,华康问她,你想过在香港留下来吗?
    在香港念研究生,继续深造。如果你愿意,我会帮助你。
    蒋晓鲁忡怔:“没想过。”
    华康站起来,认真注视着她,最后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那你好好想,想好了来找我。我等你答案。
    两个城市,一个生活了十几年,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熟悉的很多东西。
    另一个,完全陌生,能帮助她摆脱寄人篱下的现状,能够让自己完全独立,有对未来的憧憬和好的前途。
    蒋晓鲁辗转反侧,想了很长很长时间。
    交流结束在即,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去找华康的时候,却在学校对面遇见了他的妻子和孩子。
    夫妻俩在街对面因为抚养费的问题在争吵,妻子不依不饶,华康始终忍耐着,甚至还会微笑着看自己的小儿子,那一瞬间,蒋晓鲁仓皇而逃。
    她觉得自己特别羞耻,像个破坏别人家庭的人。
    她看着那个孩子就会想起自己小时候。
    死死抵着墙 ,蒋晓鲁捂住心口,急促呼吸。
    当晚欢送会,华康在受邀之列,坐在台下,满怀期待地望着蒋晓鲁。
    在大家欢笑掌声中,蒋晓鲁上台鞠躬,捧着麦克,忽然璀璨一笑。
    笑容年轻,干净,洒脱。
    她点头示意。
    音响起——
    标准粤语缓缓流淌,带着初次上台的羞涩。
    “徐徐回望
    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红红仍是你
    赠我的心中艳阳
    ……”
    一首千千阙歌,最适合离别伤感的毕业季。
    台下的华康慢慢敛起微笑,垂在身侧的手攥起来,心中苦涩层层蔓延。
    她放弃了那十天里反复练习的歌,放弃了十天里和他的回忆。
    是在用这种方式妥帖地拒绝自己,感谢他的青睐和恩情。
    台上的蒋晓鲁双手捧着麦克唱的生动,投入,红红的少女脸颊,温柔沉醉的声音。
    “来日纵是千千阙歌
    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是千千晚星
    亮过今晚月亮
    ……”
    蒋晓鲁闭上眼,心里默念。
    最后再叫您一声老师,愿您前路逢凶化吉,前程似锦。
    再见啦。
    ……
    往日旧事,现在想起,依然历历在目。
    蒋晓鲁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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