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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烈幽云-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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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姜灵均也许天生善于煽风点火,皇帝越想将这些隐藏的导火索牢牢按住,她偏要将它戳破。
  不破不立,忍让只会换来对方的贪得无厌。
  三天之后,灵均方才知道,她的判断没有错误。
  聂桢神色匆匆的来到三九学宫,见到她只是眉头紧皱,一味的唉声叹气。
  灵均推上一口清茶:“别急,万事都好解决。”
  聂桢忽然用力垂下石桌,那手亦崩裂出血,青筋暴露又肌肉迭起,看来气的不清。
  他默默看着灵均垂首包扎,叹息出声:“嵬名的王与大王子也亲自赶到了朝堂,他们对朝廷的指责拒不认账,非要一口咬定是赵国人杀了二王子。后来、后来竟然要杀了你,又抖出你在嵬名的事情来,说赵国用美人计折杀王子…”他轻轻看了眼灵均,见她似乎没什么惊奇:“两方正说的不可开交,姜大人竟然闯了进来,便又将矛头引向嵬名父子,说是赵国已经找到一具刺客尸体,上面是王族的刺青。他倒是还要告嵬名王族劫掠女儿,结果双方辩的不可开交。你也晓得你父亲,他那张刀子嘴,又加上新找到的刺客尸身,啧啧。”
  灵均垂首轻轻一笑,这必定是檀郎做的,那所谓的刺客数十日估计身体早就腐烂了,看来他早就藏好一具,在关键的时刻放出消息来,这样才有趣的很。
  她笑了一笑,好似早就猜到结果:“无非是息事宁人,这次北边的恶狼又要什么奖赏了?”
  聂桢愤然的“嘿呀”一声:“这群蛮夷真是得陇望蜀!当时陆大人的意思是仍旧多增加所谓‘赏赐’的岁币与绸缎宝物,那嵬名王看起来表情很是松动。只是那个大王子…”
  聂桢对这个青年的印象太深刻了,他将近而立,对于赵国那些文绉绉的儒士来说,正是感叹怀才不遇的翩眇孤凌之时。可是这位蛮族的王子,面对着父亲的宗主,却始终没有落于下风。
  他的头发半长不短似遮不住隐含锐气的眼,面色却总是沉稳冷静,与那位已死的冷淡二王子差距甚大。
  陆兆庭手中的绢本轻轻一放,淡淡开口:“既然定下来二王子是死于误伤,便追加岁币赏赐数量即可。同样的,嵬名作为朝贡邦,也要相应的增加马匹的进贡量。”
  乞颜辛听着堂官口中报出的数字微微颔首,似乎很是满意:“不错、不错。”
  如乾却勾起唇角不阴不阳的冷声打断:“吾本以羊马为国,今反以资中原,所得皆为许多轻浮之物,充足后便以骄惰吾民,今又欲以此诛杀烈心。茶彩日增,羊马日减,我们嵬名的势力何在!”
  陆兆庭想起这位在战场上大放异彩的异族王子,不由得大为惊叹,果然是个齐伟之人!
  聂桢回忆到此言声叹叹:“那位大王子果真厉害,西北马乃天下战马第一,换来实则是我们赚了。可惜后来这位大王似乎有些忌惮儿子,又看到身后族人的眼神,便犹豫半日终于未交换战马,一口咬定只是多要赏赐。当时我仍记得陆大人那种复杂的表情,他只是私下轻叹,这个人日后一定是赵国的心腹大患!”
  灵均哑然叹息,双目深深阖上,陆大人的预兆怕是总有一天要成真。
  比起赵国这些软绵的羔羊,虎狼仍在步步紧逼啊。
  聂桢咬着牙不肯松口:“所以我说这事情做的窝囊,他们父子不知道哪一个杀害亲子跑来大闹,我们居然还要谄媚逢迎。虽然我知道是为了控制西辽与往利氏,可是我泱泱大国却如此受屈,简直是亘古未有之事。先代二王与蛮族相战,或胜或败,也都是性格刚强。怎么…哎!”
  灵均呵然一笑:“我倒是小看你了,原来你还是个有血性的。”聂桢要是没有聂家,这样的性情也是要得罪人的。说到底,家族资源能够蒙养优秀的战士,这倒不是在说谎。
  灵均站起身来,闭着眼睛感受那竹林中松动流连的风,将所有的不安压在潮湿的尘土下:“多谢你了,这场可笑的戏码终于结束了。他…”
  聂桢竖起耳朵声言啧啧:“现在满上雍都在传你的风流韵事,越来越邪乎,你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在乎。”
  她转过身去,那柔和的笑脸格外明晰:“我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还会在乎那些俗名么?”
  聂桢满头疑惑的愣住了。
  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啊。
  灵均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她的周围戒备被解禁了。
  许夫人看着面前各自偏首不语的父女,也不知道如何劝阻。姜家之人性情拗起来,真是千军万马都拉不住。她晓得这也许同姜灵均那些轶事有关,可是真相却又模糊的很。恐怕这对父女不说,这些真相便要永远的被掩埋了。
  姜楚一带着风霜的眼睛只是含着情义,许夫人便叹息一声:“千言万语我已懂得,你为人臣、为人父从来不易。皇帝的臣子,没有比你心思更纯粹,也没人比你对他更衷心。对你,我与丈夫才更是敬佩。”
  他那种充满苦痛、近乎殉道者的衷心,是任何人无法达到的。
  许夫人偏过头,看到姜灵均那双充满怜悯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他的女儿是最了解这位父亲的,而这种痛心一直在与日俱增。
  姜楚一默然无语,拉着女儿离开了三九学宫。
  灵均任父亲默默拉着手,忽然觉得,这已经是很久很久,父女两人没有好好的在一起了。
  姜楚一停下脚步,令灵均大吃一惊的是,他们居然走到了颜风神的墓。
  父亲的眼神带着些失措与苦涩:“你不告诉我,是怕我内疚。可是女罗也许不忍心她死的默默无闻,便将那只萧拿给我了。真没想到,多年前,我也曾做过负心人。”灵均感觉到她也被这苦味传染,却不知如何安慰:“爹,颜风神早就知道,这一开始便是一条没有结果的路。她的爱情是死胡同,是根本无解的。”
  父亲回首“啊啊”叹息,眼角的泪伴着笑意掉落:“多年前,我是这样劝告妙仪的,不要去追求没有结果的爱情。现在看来,我才是那个感情白痴,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去爱人,也不知道如何被人去爱啊。你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吧,无论是想爱谁,想要做什么,那已经是你的自由了。什么家国情仇,果然是女儿的幸福最重要。”
  灵均抓着他的衣角,颤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我没给你幸福的童年,也没能让你过上安稳的日子。可是这么多年,一直是你小小的手让我有活下去的勇气。我想,妙仪之所以让你留在世上,也许是在怜悯我吧。作为父亲,我是很失败的,所以到最后…直到最后,我一定要放女儿自由。”
  她的父亲转过身去,那身影并不高大,依稀可见那位风流探花郎的绝世身姿,可是风霜已经令这个男人在俗事中沾染上萧瑟的味道,却没有夺去他心中的温柔与善良。
  父亲的身影一直向前走,就像年幼的时候,他带着她走过穿堂与桥坞,在破旧的蓬船上吹着随手折下的竹笛。
  “好听么?”父亲温柔的问。
  年幼的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只感到那声音纯净无比,却没有看到身后隐藏的刀枪剑戟,那种来自古老齐国的悠远古调太过沉郁,在她的心头沉甸甸的生根发芽:“这叫什么呢?为什么江曼苑最美的花魁也不会这样的调子呢?”
  父亲微微一笑,笛子清凉的尖头点上她的笑涡:“它叫‘灵均’,只是属于我们的秘密,这是我的小公主唯一的珍宝。”
  她忘记了太久的调子重新浮上了心头,再过了十几年,那种清远安静的声音已经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一切的因缘定数都在改变。
  夏雨过后丝毫没有半点清爽的气息,有的只是逼仄的潮湿气味。
  她紧紧盯着刻漏上发晕的刻度,手中的铜钱飒飒作响。
  复卦。
  淘沙见金,返复往来。活水者生,死水者死。
  迷复为凶。
  她将手中的铜钱重重的投注到池中,随着绿玉斗被紧致的气息沉降下。
  灵均双眼冷冽,起身走入了屋中。
  

☆、情义千斤

  灵均掀了垂纱帘子进去,果然看到两张久未见到的脸,二人一见她进来,悲愤的面容也趋于平静。
  怀中的狮子猫“喵呜”一声,打破了这许久的寂静。
  那猫专门捡着好看的人赖住不走,在姜楚一的怀中打滚儿撒娇。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只是面色仍旧有所郁结。
  灵均“哈”的一声拍拍手:“叶叔与叶姨久未见面,是来我家吃新茶来么?我身上还有新下来的松萝,带我炒了吃罢。”
  姜楚一转过面去,微微皱起眉头怎么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灵均那一身碧色的巫女服轻轻洒洒的在空中被雨水微微打湿,纤细饱满的身姿轻轻靠在一边,在雾中有些微微的不真实。
  她垂下浓密的睫毛将那狮子猫薅出来,手指将那猫儿捏的嗷嗷直叫:“怎么在背地里说的天花乱坠,一到了主人面前就不愿意现形了!”
  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叶嗔笑面的圆脸也有些不管不顾了起来,她是女子,自然不爱那些面子上的弯弯绕绕:“大侄女,今天我们来,不是为别的。现在你已经办了几件大事,在朝廷上又曾经执掌翰墨,这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了的。我想你大概不知道,现在大公主连着驸马罗氏的家族想要趁着被嵬名侮辱之时大动干戈重提改革,以光复当年赵朴子的大业。你虽下野,可是才华盖世文武双全,又听得朝中说,你和大公主有几分交情。”
  她看了看沉默的丈夫,干脆讲话倒豆子般倒了出来:“当年隐之兄同我们,都是有这样的抱负,现在奸相已除,何不趁此机会发动变法,以完成你父亲与我们的愿望呢!”
  灵均手中抓着那狮子猫,眼睛却盯着窗外渐落的梅花:“听说叶叔叶姨都是当年所谓叛乱的遭难之后,倒是一颗心意向着杀人凶手,真是令我佩服。”
  姜楚一想女儿说话毕竟是有些过分,刚要出声阻隔,却被叶醉拉住:“隐之兄不必难为大侄女,她说的对。可是我们先辈皆是忠臣义士,父亲曾言,世间永不变的是真理而非帝王,大兴变法要看时机,而不能看帝王。内人性情急躁说话不太客气,我还要陪个不是。但是希望你能替我们完成此业,机会难得,大公主与罗氏的权利正在渗透之时。”
  灵均转过头去哼笑一声:“看来我是骑虎难下了,两位到此五六天间,日日来此逼迫我父。怕是我不答应,两位是不会心甘情愿吧。”
  叶醉面上有些失情:“这也不仅仅是我们的想法,变革一派的心未曾变过。大侄女如此天资聪慧,为何就是按兵不动呢。”
  “啧。”那猫忽然发起病来似得汗毛倒竖,灵均便皱着眉将它重重脱出手去:“这畜生只知道自己享乐,全然不顾主人意愿,真是该打!”
  叶醉按住有些气闷的妻子,眼睛却紧紧盯着姜灵均。这种目光她太熟悉了,太学院中那些以清流自居的太学生,往往都是将自己化身为孤胆英雄,将自己的理想看的无比高远,因而仿效阮籍青眼视人。不过这些人的清高孤傲在罗士谌的眼中仿若小儿科一般,她看着同样想笑。
  “两位就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宰相的位置,三位皇子凤孙争了多少时日尚未拍板,这是为了什么?”
  夫妇二人对视半响,仍旧沉默不语。
  哎、哎。
  灵均抱着双臂叹笑一声:“两位真是…”
  她心下知道这是一个无底洞,但是仍然要踏入深坑。
  父亲的恩,他要还。
  灵均转过头去,双眼直视姜楚一:“爹,就看你一句话了。大事必速决,不可犹豫!”
  姜楚一别过头去,不愿意背叛其中任何一方。叶氏夫妇的背后有着太多双眼睛,他们也许愚蠢甚至天真,可是他们的耿介之心仍在盯着他,将他逼得无法呼吸。可是他们的理想,将会让女儿深处悬崖之中,甚至随时会有危险。
  当机会来临时,他有一种不真实的空虚感,仿佛在女儿身上看到了妙仪的影子,充满血腥的污浊,走向荆棘的阀门。
  叶嗔面色激烈,似乎想起了多年的沉郁之苦:“隐之,想想这些年来的仁人志士是如何死去的,想想赵朴子当年血流五步天下为之一白,他也算是你的半个恩师呀。我们是天下为己任的士人,怎么能沉醉在平静中苟且度日呢!”
  叶醉深深叹息,但面色仍旧执着:“隐之,你若是不想让女儿涉足,我们会理解捏,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是从今以后,你便随着女儿过安生日子吧,也许到了你该平静的时刻,也许你不能再拿起手中的刀剑为了理想而斗。”
  灵均冷眼看着他们的独角戏,在无数个日日夜夜,也正是这样的“正义之士”“理想者”让姜楚一心中可以呼吸的空隙越来越小,最后一根针便将这些泡沫打的四散,将当年的探花郎变成今日青衫落拓的落魄之人。
  “不用说了!”灵均淡淡抬起下巴:“我答应了。不过我不是为了任何人的大义,我只是为了还父亲的恩情。”
  叶氏夫妇表情苦涩,言语不得。
  灵均望着那阴沉的天空,期待着最后一丝阳光:“从此以后,你们就放他自由吧,我的父亲已经够苦了。”
  姜楚一睁着眼睛,泪水大滴的坠落下去。
  我害了自己的女儿。
  叶氏夫妇终于还是走了,他们心底犹豫的话仍旧无法说出口,但是灵均没有兴趣听那些悔悟或者是祈祷。
  女罗夹在父女两人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的容颜依旧美到令人自我厌恶,只是那神情中或多或少藏着几丝伤情:“你就如此应承了,可知道这是关乎性命的事情么?”
  灵均将手中的笔放下:“是啊,可是那又如何,我的命从来没安稳的在身上停留过。”
  夜色如水,她的身影飞身到了一家低矮的宅院,这次是屋内隐含着密道,一旁种着散发香气的果蔬,只是略略夹杂着牡丹香气,灵均一个纵身,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身影。
  檀郎伸出手抱住了她:“如乾疑心很重,他必定趁着在上雍到处搜寻,所以我隔几日便要换地方。看来千秋岁的大掌柜没有食言,他做了咱们的信鸽。”
  灵均神色郁郁的不愿说话,他却也不问,只是淡淡靠在一边看她。
  “如果,我有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必须去做,你会如何?”
  檀郎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便低低笑出声:“你难道还需告诉我吗?我爱的便是你永远不会服从于任何人的判断,请随意。”
  灵均哑然失笑。是啊,这个人一向对自己的事不会过多干预,他的眼睛只盯着渴望的结果,凌厉而果断,倒是自己显得软弱了。
  她再度睁开眼,已经是眼神坚定:“我有两件债,父亲的养育恩我要还,齐维桢的人情债我要还。将来无论我们扎根在哪里,我尚有一口气的时候,我一定要算的清清楚楚。”
  檀郎沉默半响,嘟嘟囔囔的哼哼两声:“还你爹算了,齐维桢算个老几。还人情债,我还救过你好几回呢。”
  灵均看他那龇牙咧嘴的样子,伸出手掐了掐他的面颊:“啊,一点肉都没有,真无趣。既然如此,我就弹一起琵琶表示感谢吧。”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檀郎龇着牙趁着伤口疼咧嘴:“这玩意儿太飘了,换一个换一个。”
  灵均撇撇嘴:“嘁,我又不是千秋岁唱小曲儿的爱听不听。不过啊…”她的眼睛悠远起来:“当年在草原上那火不思的音色真美啊,真想再听一次。”
  檀郎忽然靠近她,在月色下端详她的美丽,蛊惑她的心神:“那么,如果让你随着我出走大漠,每天听着火不思的赞歌,你会愿意么。”
  灵均轻轻的笑了,缥缈而沉默:“那也不错,那也…很好。”
  黑暗中的眼闪烁着坚毅,像是幽暗中的狼一样,一旦承诺再不放弃直至死亡,那双眼睛无论如何不会放过她,她也不再想逃离他的视线:“那么你就记住了今天的承诺。”
  灵均抬起手捏捏他挺直的鼻准:“是、是,我记住了。”
  在夜色沉沉的黑暗中,她向着东方望过去,千秋岁的莺歌燕语乘着夜晚的喧嚣的蝉鸣声袭来。在上雍,就连动物都有着最基本敏感的嗅觉,他们不会去光顾腐臭的尸体,而是喜欢停留在最繁华的琼楼玉宇。
  她将整个身体挂在树上,遥望着这座雄威的城市。汉人文明的摇篮,文明的鼎盛啊…
  在这样的盛况之下,隐藏着太多蛇虫鼠蚁在跃跃欲试。
  “想去改变它?”逆着月色是杨凝之模糊不清的身形,灵均咧开嘴:“没想到杨大人夜半不睡来此畅往。”
  杨凝之勾勾树干喝了一口酒,黑夜中的眼睛亮的耍骸罢饪墒堑ド砗旱恼媸瞪睢D敲矗故悄歉鑫侍猓阆胍谋湔飧龉颐矗俊�
  灵均哈哈大笑,笑得杨凝之莫名其妙:“经常会有人问我这个问题。大家大概是曲文看多了,围城外的人总以为变革就像云水风波一样自然。改变国家?我从不敢这样去想。”美丽的玉面渐渐平淡了下来,显得格外的怅然:“直到现在我才懂得父亲当年的苦痛,聪明人多了并不是好事,因为大家都太聪明了,所以便容不下别人了。一时间自己人杀来斗去不亦乐乎,迟早要鹿台自焚。”
  杨凝之轻身纵身而下,看着迎风而立的美丽女子。没有萧意娘,他已经跳出三界五行,旁观者清,十年、二十年,他见证了一群又一群这样美丽光华的年轻人由清而污,置身泥潭。
  理想和现实的差距,隔着九重宫阙的高度,那是人永远无法达到的高度。
  

☆、皇图霸业

  灵均在这寂静的夜色中始终无法安眠。
  何夜无月?何处无松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这样的大文豪心中仍旧无法言明苦涩的落魄,不得不用迥异的态度书写心中的落寞。
  如若做天地一沙鸥,了却年轻的宏图壮志,却不得不像诗圣般沉于下僚而不得志,最终将此身与秋水长天共一色。
  可世上的英雄豪杰,枭雄奸雄,最终仍旧要卷入权利斗争的泥潭之中。
  灵均看着自己的掌心,她初始练武手心长了茧子,便带着鹿皮绒。那之后手心柔嫩一如少女,可是渐渐拿起剑来却觉得力不从心。便如刘玄色髀肉复生一般,迷梦与沉醉最终断送了大好时机。
  也许年轻就是犯错的最好时机,人在青年时磨炼的血与火像是打磨一块顽石,令她长久的铭记那种磨石之苦。
  檀郎说她比起快乐,更能领悟痛苦,也许真是因为如此。天心说她始终长着一颗士人的心,终究也没说错。
  灵均在夜色中微微弯了弯唇间,似乎看见了天地间有一面黯淡的镜子,将她眼中的真实照应出来。不甘、寂寞、不满足、冷漠却热烈。
  她不讨厌大公主,这便够了。
  飞凤府中一束幽蓝的火光亮起,好似山谷中的狸猫般瞳孔发亮,又如暮色中的鬼火乍现。那样神秘寂静的火焰仿若被放置在厚重的棺木中,等待寂寞的死去。
  火光被一分为二,剑尖上染出黑铁的颜色。
  “真是怪异的火焰,臣还未曾见过幽蓝之火。”
  大公主坐禅的眼睛微微睁开,微笑的看着一旁慵懒而立的少女:“你杀了它。”
  灵均歪过头:“它?我杀了一簇火焰?”
  大公主看着那容颜如玉的美人,她的身上穿着古人的衣物,那是她赏赐给这个孩子的衣衫,带着姜妙仪气味的衣衫。
  可是,她们是两个完全相反的人。
  命运就是这样遥不可及,在十几年后,她又和姜妙仪的女儿面对面坐在一起。
  她像召唤孩子一样笑着看灵均,灵均淡着眉眼过去,黑暗中忽然闪起一束幽蓝的火焰,突如其来的鬼魅艳丽,燃烧着已经燃尽的灯芯,大公主的指尖纤细枯瘦,却变出了世上最优美的魔法。
  灯下的美人睁大了眼睛:“神奇…”
  大公主的面色越发悠远怀恋:“我是个恋旧的人,我的故人都埋在黄土下、散在大海中,甚至消失在尘埃里,只有这些东西能让我找到他们的记忆。相传祖洲有不死之草生琼田中,秦始皇闻之命徐福东寻,因而不知所踪。你猜,世界上怎的有仙山仙草么。”
  灵均的面色异常冷冽:“那不过是东海之滨的传说罢了。在我小时,我的族人也无数次说起这种神奇的东西,上古八家的绘纹中,这种神奇的还魂草被刻画在始祖女神的怀中。可是神话终究是神话,不会有人将它变为现实。”
  “不,有一个人找到了还魂草。”大公主回首呵然一笑,那单薄透明的面色霎时间变得鲜活而富有血肉。
  灵均眉头一动,她在大公主的脸上看到了另一个女人,一个永远不屈服命运的女人,尽管她并不知道真实的她:“符尧…星?”
  大公主的脸上露出开朗的笑意,许久沉静的面容竟然一时间生涩起来:“我的母亲,是一个优秀的实干家,所以你令我想起了她。她的心很大又很小,大到可以装得下宇宙万物,小到可以装得下卑微的爱情。正如玄都大法师所云如初生婴儿抱朴于世,她的身体就像山川河流一般随着万物的规则去变革,也如万物一般坚韧而不愿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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