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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青-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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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司予岿然不动,冷眼旁观。
  和对纪思婉的针锋相对不同,他和这个三哥之间,一向格外冷淡,连做戏都懒得动弹。
  这种时候,便轮到卓青冲人一笑。
  模样平和温柔,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丈夫手背。
  “我们也才刚来,”她没让话题冷场,“三哥,最近身体又不大好了?我认识广州的一个中医,调理身体很有一套,待会儿闲下来,我把联系方式写给你吧。”
  纪司仁白着张俊脸,连连点头。
  “劳你和司予费心了,我这病也治不好,你们还每次给我介绍好医生……咳、咳,还有二姐也是,经常领着我去看,去查,费心了,大家都费心了。”
  很显然,基于纪司予如今在纪家的“贡献”,卓青这点客套示好,似乎比他二姐的殷勤帮助来得更讨他喜欢。
  ——三少是个孬种,却不是个蠢蛋。
  纪思婉闻声,略略松开手上力气。
  笑意渐冷:“阿仁,你就先坐吧,说这么多话,喉咙都该疼了。”
  程雅晴听在耳中,眉头紧锁。
  把丈夫扶到另一侧沙发落座,还不忘小声嘀咕:“……都在广州了,你会比我熟吗?”
  又扬起笑脸:“二姐,你也累了,坐吧,坐吧。”
  卓青权当没听见。
  这种场面,几乎年年如是,哪怕往年自己和纪司予闹得不愉快时,在这种不得不出席的场合,基本战线也都必定一致对外。
  小门小户,尚且妯娌之间争相表现。
  在纪家,唇枪舌战,互相试探高低,更算是一门语言艺术。
  卓青抿一口手中果蔬汁,侧耳静听程雅晴对纪思婉的百般恭维,并不参与。
  倒是自己身边那位,总不忘在关键时刻幽幽挑拨两句,场面在逢迎和尴尬之间来回切换,好不热闹。
  听了半天,她转过半边身子,附在纪司予耳边,声音极轻:“二姐送金寿桃,三哥家送翡翠观音,那大哥他们呢……?”
  眼下大家都还没亮出真本事,她倒莫名有些担心起来。
  她过去送金送玉,老太太并不怎么喜欢,甚至闹得怪下不来台,还以为今年全家理应都吸取教训,走“心意胜过一切”的路子,结果现在看来,旧路依旧大通,倒是她送幅画,显得格格不入又寒碜似的。
  纪司予闻声,轻轻覆住她手背,神色有瞬间凝重。
  末了,却还是扬眉一笑:“随他们……”
  ——“这么热闹,在讨论什么呢?”
  中气十足的女声一出,室内众人齐齐停了话音。
  毫无二致地,目光通通看向连通客厅阳台之间的走廊。
  纪老太太这天一身简单运动装,一头几乎全白的长发齐整盘在脑后,虽说身量不高,瞧着雍容圆润,却一如既往的精神瞿烁,目光随意扫过众人,唇角含笑,不怒自威。
  连一贯在小辈面前架子颇大的顾姨,也只错开一步跟在她身后,手中拎着太极球,微微弓腰,亦步亦趋,只消一眼,高下立见。
  老太太径直走向长沙发一侧。
  “隔着老远,在阳台上都听见你们说说笑笑,怎么,司予,家里哥哥姐姐跟你见得少,一见面都叙起旧来了?”
  纪司予轻轻拉住卓青起身。
  眼见着人已经走近,倒也没有过去奉承搀扶的意思,只笑笑:“今天是奶奶的生日,我们都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聊了很多。”
  小时候……
  不知想起什么,原本默不作声的纪思婉,倏而脸色一变。
  当即插话:“奶奶,大哥他们在楼下打点的应该已经差不多了,要不我陪您换身衣服,”说话间,便已快步走到老太太身边,“待会儿就可以直接下楼去,跟您的老朋友聊聊天,多自在啊。”
  老太太面上笑意不改,没理睬孙女那副谨小慎微姿态,只站定纪司予面前,和蔼地搭住人手背。
  “急什么?”好半会儿,复才口中低斥:“客人还没来齐,这场面,是留给你们这些小辈去交朋友的,我现在下去,还不是败了人家的兴致。”
  话音刚落,纪思婉和程雅晴对了个眼神。
  “怎、怎么会,人家来这,还不是想要哄着您开……”
  “得了得了,”迎向她的,是接连几下摆手,“婉婉,有这种给奶奶拍马屁的功夫,不如先去给你大哥帮帮手。”
  说着,老太太侧头,看向还在迟疑的孙女儿,眉头一蹙。
  “不是我说你啊,婉婉,这个年纪了,把握机会,多交交朋友,一个女儿家,在家里掀风起浪的,难不成还能赖一辈子?”
  纪思婉神情微动,会过话中意来,登时面色惨白。
  程雅晴这次反应倒是挺快。
  “我们去吧,我们去帮忙,”听着老太太刚一说完,便急忙拉起自己那病丈夫,“我们才刚下楼,奶奶,看见司予在这,就多聊了两句,虽然阿仁还病着,但我们怎么也要……”
  话音未落,老太太又是一声叹。
  “阿仁啊,奶奶不是说过你了,病人就好好养病,别吹几下枕边风,就硬扛着拿命表现,”堪称噎死人不偿命的话术,一视同仁,刀刀见血,“奶奶看孙儿,只想你平安健康,长命百岁,我反正要死在你前面,我的生日过不过,有什么所谓的,关键是你还能多过几个生日,你说是不是?”
  纪司仁&程雅晴&纪思婉:“……”
  卓青也一样沉默。
  不为别的,她也回忆起了去年今日,被老太太用同样绵里藏针的关怀语气问候的恐惧。
  纪司予将她往身后轻轻一带,避开老太太欲说还休的打量。
  “那我和阿青也先下去,”他话音平静,不见慌乱,“本来我们一开始还打算在下面帮手,跟魏爷爷他们聊了挺久,但阿青说要先上来见见奶奶,我是陪着来的。”
  “哦?”老太太笑,“你这小没良心的孩子,没有家里媳妇儿提醒,就忘了奶奶了。”
  她笑,纪司予也笑,两祖孙像是在比谁的微笑营业更客套。
  “阿青孝顺,我跟她学,只会越来越孝顺,不是刚好。”
  “是很好。”
  老太太难得夸了一句。
  甚至特意绕过纪司予,“找”到他背后的卓青。
  卓青喊:“奶奶。”
  又夸:“今天您精神格外好,等会儿我和司予留久些,还能陪您到外头晒晒太阳,散散步……”
  话里话外,立志要把走心的路线贯彻到底。
  纪老太太不置可否。
  只盯着她,深潭般目光,将她从头看到脚。
  卓青被看得发毛,只能端着微笑。
  直至老太太伸手,像对纪司予一样,爬满老人斑的双手,裹住她双手。
  拍拍手背,宽慰不已的语气:“司予一回来,我们家这四媳妇儿啊,精神也好,人也格外漂亮了……瞧瞧这身段,真是漂亮,这胸针也很配你的裙子。”
  “是、是啊,司予很照顾我。”
  “挺好的,那奶奶就开心了嘛。”
  老太太再拍两下,便放开她的手。
  话音一转,开口点了那头仍呆立着的几个,和卓青一起。
  “这样,你先和思婉、阿仁他们一起去帮忙,让司予在这等等,待会儿啊,他陪奶奶一起下楼——行了,都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写了点群像,纪家人都很有趣啊哈哈哈,他们可是支撑起俺们主剧情线的人马——》然而下一章集体翻车。
  我去继续码字了OTZ争取能让你们明天看完他们咋翻车的!(我这个恶趣味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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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28
  卓青和纪司予就此被迫“兵分两路”。
  所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后都被老太太轻描淡写捅了刀子,一路下楼,平素最爱作妖的纪家二姐竟然格外沉默; 连多嘴多舌的程雅晴; 此刻也安静如鸡,半句不吭。
  卓青平白捡了个便宜,免去和她们一贯少不了的唇舌之争。
  走到楼梯口拐角处,几人齐齐停下脚步。
  最后; 两两沉默间,甚至破天荒的,轮到口笨嘴拙的纪司仁来安置各自去向。
  “咳、咳咳; 青青; 那这样,我和你三嫂去跟香港来的亲戚; 咳,咳,跟他们说几句; 招待一下; 至于二姐,要不你也跟我们……”
  “你们自己去就是了,”话未说完; 便被纪思婉截断:“我要去后厨; 找大哥大嫂看看情况。”
  女人脸色惨白,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抠着黑裙裙摆; 全然不复往日不露声色的阴恻。
  看来是真被老太太三言两语戳到痛处,伤了心了。
  卓青瞥过一眼; 虽觉得好笑,但想想自己前两年也不外乎是这个窘状,便也没有直言点破。
  “好的,”只应一句:“那我去招待一下……”
  “青青!”
  元气十足的女声、横空出世,把她后话齐齐堵回喉口。
  卓青福至心灵,下意识地望向斜侧方向。
  果不其然,一道纤瘦身影由远及近,很快飞也似地扑到面前。
  一身粉裙倩丽、笑容灿烂的白大小姐刚一站定,便不顾周遭人打量,伸手给她个欢乐熊抱。
  抱完,复又在她耳边小声咕哝着:“……可算看到你了,青青,我找一圈了都。”
  好了,这下卓青不必说,也自有去处。
  “刚才在楼上,去看了一下奶奶,你没找到也正常,”她失笑间,拍拍白倩瑶后脑勺,“先站直,跟二姐和三哥他们打个招呼。”
  有她从旁提醒,白大小姐这才想起自己身份似的,乖乖在她身边站好,又冲纪家其他几个一一客套笑笑。
  久不出门的纪司仁显然对这些个年轻面孔印象不深。
  轻咳两声,他将白倩瑶从头打量到脚,扭头问卓青:“这位是……?”
  “是白家的千金,白倩瑶,”卓青回答:“我最好的朋友。”
  “哦……白家,原来是白叔叔的女儿,咳、咳,我印象里还是个小女孩,一眨眼都这么大了,跟你和司予同岁吧,”纪司仁淡淡笑笑,反应不大,“那这样,你和朋友一起,我和你三嫂先过去了——咳、咳,她家里姐夫就在那头,已经到了。”
  卓青顺着纪司仁指的方向望去。
  只消一眼,便从男人那张混血儿特征分外明显的俊脸,认出这人正是自己刚才在小纸条上记过的新面孔:港城新贵,霍氏集团的CEO,霍礼杰。
  男人视线恰好也望向这头。
  碧瞳深邃,在她身上——准确来说,似乎是她这一身红裙上停留片刻。
  末了,出于社交礼仪,又各自微笑颔首。
  卓青不为所动地转开视线,拖住白倩瑶的手。
  “好,那我先和瑶瑶说几句话,”她冲几人笑笑,“很快也都开宴了,二姐,三哥,回头见。”
  这一点不自在的同行路,终于得以分道扬镳。
  为了衬托寿宴喜庆氛围,这日的宴会厅亦不能免俗,一改往日秀致典雅的大家气派,以红色布置为主调,随处可见玉石寿桃,松竹仙鹤的摆设。
  此刻正逢开宴之前的鸡尾酒会,不远处,长列餐桌之上,西式餐点、饭前水果依序错落布置,日料同小型烧烤各占一侧,配有数名厨师服务,时刻面带微笑的侍者来回逡巡其间,端稳托盘,供赴宴宾客取用其上果汁酒水。
  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卓青本来还想带着白倩瑶和那群相熟的名媛交际片刻,却反被拉着手,一把带到角落。
  四下无人处,白大小姐忽而冲她紧张兮兮地问:“青青,你帮我看看,我的脸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吧?”
  卓青正环视厅中,一个个辨别面孔,时不时同人举杯示意,算是委婉回礼。
  突然听到这么稀奇古怪一问,酒杯轻放,忙侧头去看自家小姑娘。
  “没有啊,”她仔仔细细,把那张熟的不能再熟的小瓜子脸打量个遍,“怎么了,磕碰了哪?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啊?”
  自打瘦下来,白倩瑶一直把自己的体型维持的很好,对脸上保养也很下苦功。
  作为美国演艺工会里难得的亚裔女演员,不说绝世大美女,白大小姐端起架子来,至少也是个说得上号的小美女,杏眼樱唇,灿若玫瑰,眼下妆容精致,但凡收敛一点张牙舞爪的气质,竟还显得含羞带怯似的,“直男斩”名不虚传,很是吸睛。
  白倩瑶听得她话音笃定,登时大松了口气。
  嘴上压低三分声音:“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露馅呢……我去打了次瘦脸针来着。”
  嗯?
  卓青一下眉头紧蹙,“突然没事去往脸上打针干嘛?”
  白倩瑶挠挠下巴,有些心虚:“不是说了嘛,最近宋致宁老是带我吃吃吃,我本来又不是什么易瘦体质,一下子胖了快十斤了……我平时一胖就先胖脸,这次参加完寿宴,还得回美国拍戏,减肥来不及的,我就去稍稍打了个瘦脸针……”
  她越说,音量越低:“我和林家那对姐妹花一起去的,本来她们还让我去弄下抽脂什么的呢,我不敢,就光打了个针……我平时都不做这些的,还是有点怂,哈哈。”
  卓青默然。
  虽说现在医美技术发达,往脸上做小手脚、动点细枝末节处,已经是心照不宣的“变美共识”,可真正动刀子和注射,怎么都会留下点痕迹,不到万不得已,她一向主张不要轻易涉足,以免成瘾。
  更何况,和白倩瑶认识这么多年,她是看着人咬紧牙关一点一点运动配合节食瘦下来的,如果把这么一条捷径摊开在人面前——
  “你要瘦脸,我有几个认识的中医,推骨的功夫很好,虽然流程长了点,好歹后遗症不是那么大。变漂亮的方法那么多,拿身体当成本消耗,多划不来。”
  她心中不安,只能好言规劝:“听话,瑶瑶,你现在已经很漂亮了,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了,”说话间,又拍拍白倩瑶肩膀,“你还在上海留几天?不如这几天过来跟我一起吃饭吧,我陪你减就是了,老宅有专门的健身室,吃完饭正好还能去运动,嗯?”
  一听要运动,白大小姐瞬间如临大敌,连忙语无伦次地打着哈哈,把这话题飞快掀过。
  卓青:“……”
  看破不说破,但她还是没忍住,伸手戳了戳白倩瑶脑门。
  这不争气的小屁孩子。
  白·运动必死星人·倩瑶冲她吐吐舌头,笑了。
  恰是时,又有几个熟人迎上前来。
  卓青一语未毕,终究只得端起酒杯,重拾纪四太太的“本分”。
  =
  不得不说,来逢迎拍马、妄图在纪家人面前刷脸的宾客实在太多,哪怕卓青这个四太太,平时并不是什么出众人物,但沾着纪司予的光,再加上大哥二姐那群人身边,围的人个个来头不小、不好硬挤,很快,她就这样半推半就成了宴会中的一个小小焦点。
  时间就像是被谁调成了二倍速,只见眼前熙来攘往,堆笑的面孔不知换了几遭,数杯薄酒下肚,灼辣一路从喉口烧到肚肠。
  卓青从前不太能喝酒,抿几口就作罢。
  后来这类场合去的多了,头晕眼花呕过几次,酒量也就练出来个七八成,哪怕三分醉意上头,面上依旧笑容温柔,叫人看不出半点破绽来。
  “四少年轻有为,您是修了大福报,这下半辈子享尽清福。”
  “卓青,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当年还是同班同学呢。”
  “四太,年底我们在瑞士有一场交流会,您要是愿意赏脸的话……”
  都不用白大小姐多说,一轮接一轮,几个簇拥过来的面孔便把卓青团团围住。
  她也就没能把催促白倩瑶运动的话题继续下去。
  等到周旋客套完,时间已近十一点半,堪堪快到开宴时分。
  卓青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和白倩瑶交代了几句,便在顾姨派来的家仆引导下,回了主餐厅中心的家属席。
  至于白大小姐。
  顺手摸过两碟点心,在场内找了一圈。
  末了,没瞅见某个死对头身影,到底只是撇撇嘴,也就蹦蹦跳跳去找她爸白既明去了——别说,还真很容易找,人群里看一圈,咧着嘴仰天大笑的那个,准是她老豆没错。
  一时间。
  “战场”从宴会厅转到主餐厅,宾客们谈笑入座。
  话题从酒会上不咸不淡的家中琐事,顺畅过渡到你来我往的试探权衡——这是中国人生来的政治嗅觉,唯独在饭桌之上,连谈起公事,似乎也多了那么三分温情来当遮羞布。
  房子。
  车子。
  伴侣。
  是普罗大众的一生追求。
  但在这些早已拥有平凡人毕生可望不可即成就的人面前,应该再加些前缀词。
  譬如。
  更多的房子。
  更贵的车子。
  更新的伴侣。
  一切事物,包括枕边人,都理应适时更新换代。
  小到整容,包/养娱乐圈的戏子,大到炒楼,股市割一波韭菜,话题百无禁忌。
  那是男人炫耀自己的资本,也是女人无往不利自忖美貌的底气——永远只看现在,便以为自己总是唯一,永远“最新”。
  卓青身处其间,若有人踱到身边敬酒,便也偶尔举杯附和几句。
  “四太好福气,”当然,人们也不过是对她重复那些听了生厌、几乎可以背出来的话,“嫁了个好老公啊,未来纪家,还得靠你们光耀门楣呢。”
  与此同时,宴会厅中,落地壁钟,正式敲响了正午十二点的钟声。
  余音沉闷悠长,正是吉时。
  真正的宴会主人翁,自然也是时候露面了。
  卓青刚应付完姜家的某位表姐,放下酒杯,便听得周遭掌声雷动,起身时椅背后推的声音不绝于耳。
  抬眼看去,不远处的木质阶梯环绕而下,纪司予搀扶着一身紫金盘扣旗袍、脚踩五厘米高跟鞋,气势不减当年的老太太,在众人齐齐聚焦的视线中,从容踱步下楼。
  卓青静静看着,不发一语。
  ——老太太姓方,名怀锦,小字敛晚,连名字里都透着书香门第抹不去的矜贵娇仪。
  几十年前,那也是全上海数一数二的世家名媛,如今写进教科书里的痴男怨女,当年或是她闺中密友,如今海湾两面,立场相对;或是她身边拥簇,未入法眼,不值一提。
  几十年前,她嫁进纪家,是全上海街头巷闻的大事;
  如今她八十九岁寿辰,依旧是权贵相倾,好一场浮华盛会。
  不久前卓青见到的,那个身着运动装、话里夹枪带棒的老妇,和眼前这个矜贵优雅,笑时垂眼温煦的白发名媛,似乎由始至终,都不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人儿。
  “大家今天能到场,能给我老太太过寿添添喜气,让我这个老古董,感受感受大上海的新潮气,是我的荣幸。”
  正餐厅面积奇大,能容纳不下千人,居中主席一侧,还设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小舞台。
  面积大,收拾起来也麻烦,故而平时并不开放。
  一年到头,也就为了老太太摆这么一次排场——当然,偶尔也有像纪司予那样“功高盖主”的,抢了一众子弟风头,大摆接风宴,是以上次大宴过后,传他是纪家接班人的消息愈发甚嚣尘上。
  老太太此时就站在那舞台一侧,纪司予为她扶住话筒。
  风姿隽秀的青年,与老太太神态间三分相似,不比倨傲,却类清高。
  高高在上的那个高。
  和平时卓青所见到的“纪司予”“司予仔”“司予”都不一样。
  哪怕他们都唇边噙笑,无论正逢年少时的轻狂,又或待人接物时的伪装,都看得出好一副慈悲雅致的样貌。
  卓青走了会儿神,再恍惚抬眼时,老太太的致辞已将近尾声。
  “这些年来,我时常对着神佛祷告,也每天勤勤恳恳锻炼,不瞒大家说,我是唯恐自己先撒了手,留待自己家这些没长成的孩子们一个承不住的大摊子,也叫一群老友、战友看了笑话,照顾这些晚辈,平添几多烦恼。但大家也看到了,如今我们纪家,在这群孩子们的经营下,没有丢了昔日祖辈的殷殷耕耘,甚至有更加辽阔的蓝图。对外,有司予为我们纪氏基建,在北欧谈下跨国际合作,又在京津冀铁路投资案一举中标;对内,司业也竭他所能,为整个公司的平稳前行掌舵。”
  “……我算是有福气,这一路走来,看国泰民安,也观小家团圆,耄耋之年,膝下子孙绕膝,司业,司予,都有他们父辈的遗风,守家立业,我都看在眼里,打心底里觉得宽慰。”
  众人都屏息凝神,细细听着老太太话里有话的点拨,堪称春秋笔法,夸贬都在无形之间。
  正是时,老人却倏而话音一转,从原先那副细数家底的严肃模样,突然转回了寻常老人炫耀家中子弟孝顺的和蔼模样。
  “孩子们事业有成,就是送给我最大的礼物,但他们啊,就是说不听,年年给我准备的礼物,都快把我这个老太婆折腾死了——漂亮的挪不开眼的哇。”
  宴中笑声如浪,议论不休。
  卓青心头一跳。
  下一秒,便听得身旁座位向后挪动,纪司业和叶梦已然站起,两人手臂相挽,笑容满面,在顾姨躬身指引下,一路走向台前。
  几个家仆候在一旁,正费力地抬着个长方形的物什,足足有五六人长,被红布遮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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