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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夜蝶-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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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公馆查封已久,都说顾家上下早已“树倒猕猴散”。这个房间,竟似有人打扫!

轻微的脚步声。

顾维崧猛转身,举枪对准——见衣柜后,转出一个男子的身影。

“大哥,是我!”熟悉的声音。

顾维崧仍然没有放下枪,虽然他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二弟顾维楠。

躲在衣柜后的顾维楠,向前两步,面对枪口,又站住了,焦急道:“大哥,是我,我是你弟弟顾维楠!”

顾维崧终于放下手中的枪。

顾维楠突然冲上前,一把抱住大哥,在他肩头哽咽道:“我在上海一直找不到你,就只有回来,回到这里。这段日子,我就一直藏在大哥的房间,就这么一直等——等待着,大哥的归来!老天有眼,终于让我等到了!”

他已经哭出了声音,完全不顾大哥手中的枪,抵在他的身上。

顾维崧将抵在他肋骨间的枪,收回,别在腰间。低声道:

“你为什么不离开上海呢?离开上海,到个比上海太平得多的所在。”

“可是我在世间,也只有大哥一个亲人了。”顾维楠低声道。

顾维崧听此言,半晌,才又道:“不是还有父亲吗?其实你也可以找父亲的,毕竟你是……你是他的亲生儿子!”

“可他哪里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了?”顾维楠扭脸,道,“其实在几个地方,包括这里,我都看到过父亲。听人说他在找我,可是我不想见他!从小到大,他又何曾去真正尽过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到如今,顾家落难了,他反而来找我……却又何必呢!”

他的声音,已经是明显的苦涩。

顾维崧在黑暗中默不作声,心下已经明白:面前这个从小到大都只喜欢粘着自己的弟弟,至今都不知道他才是顾家唯一的男丁血脉!

倘若被父亲找到他,自然会设法带着他到香港,继承顾家最后的大笔财产——整箱的黄金!

足够的资金,只有被有能为的人用到,才能设法“转化”成足够的权势,足够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

顾维崧只觉得腰间的枪,上满镗,贴着皮肉,都快被捂热了!

浑然不觉的顾维楠,突然扭头看窗外,指着窗外,回头对大哥道:“看,下雪了!”

寒冷的冬夜,余氏剧烈咳嗽着。

寄居此处的顾永昌弯腰小铁炉里填着煤块,又回头将虎娃拉一边悄悄问;“你姥姥怎么不去看个好大夫呢?”

虎娃如实回答:“姥姥说,看个好点的大夫,要花好几块银元呢,姥姥说家里没这些多余的钱。”

顾永昌半晌无言,然后对虎娃道:“我出去一趟,今晚未必回来了,你和姥姥不必等我。”

穿着破旧棉袍的顾永昌,就此匆匆出门。

自从当日入狱,顾公馆一度遭搜查,乃至于最终查封。日本人攻下上海城,也无人再过问此事。顾公馆内外,早已无人看守。顾永昌索性悄悄潜回公馆,将整箱的银元和几根金条藏在了公馆一个角落里。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又能想到,经历了一番彻底大搜查的顾公馆,竟然是顾永昌藏匿在上海最后一笔财产的所在?

顾永昌决心等天一亮就送余氏去看上海最好的大夫。

他脚步匆匆,连夜奔向熟悉的公馆。

不多时,天下起了雪。

顾唯妍用一块布手帕捂着口,咳得撕心裂肺,在弄堂口站了好一会儿,终于不再咳嗽得太厉害了,才慢慢地向前走。

米色布帕上,有殷红的血迹。这般咳到吐血,已经不知多少次了。她将带血布帕卷成一团,塞进怀里。

怀里还有一块用另一条布帕包好的小块鸦片膏。

地狱般不堪回首的一夜——整夜她都倒在冰冷冒着寒气的地面上……从此身子大损,还染上了寒疾。却没有足够的钱去看好大夫,只有在街头郎中那里胡乱开了几服药,喝下,没多大好转,常常没日没夜的咳嗽——偶尔外出,有时候站在寒风中,觉得自己随时会倒下。

可她不能就这么倒下,毕竟家中还有一个更虚弱的丈夫需要她照料。

已经没多少钱了,连那件崭新的玄色羊毛大衣也不得不在今天送出去典当,换了一身半旧的棉袍和一小块鸦片膏。

棉袍足够她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但小小一块鸦片膏,也只能抽几天而已。

几天之后,该怎么办?她不敢想下去。再想……只会逼得自己咳出更多血!

寒冷的冬天,顾唯妍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挪到“家门口”,却见丈夫裹着棉被,躺在门外一个废弃的破门板上。

房门上,上了一把大锁。

 “这是谁……谁干的?”顾唯妍急怒道。

身后一扇门打开,房东的老婆,一个胖大的妇人,冲她摇头,低声道:“你劝你还是快跑吧,有人要来杀你,说什么……”

房东妻没有说下去,只唉一声道:“乱世之中,谁知道谁是谁非呢。林先生身上那件好好的黑羔皮袄,都被人用刀子割成碎片了。好在没伤人。只不过你们再不走,早晚死在外面歹人手里!”

顾唯妍闻此言立刻跑去扯开丈夫身上的棉被,见他果然只穿着一身单衣,抱着一堆羔皮袄碎片,瑟瑟发抖。

“到底是些什么人?”她将棉被裹紧在他身上,焦急地问他。

已经虚弱到没有力气站起的林晨枫,缩在一团棉被中,摇头道:“来的几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房东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都不肯说,我来讲。天一黑,就来了几个凶巴巴的人,把那间屋子砸得乱七八糟,还差点伤了人。他们说顾小姐的父亲是个卖枪械给城外日本人的大汉奸,顾小姐本人是日本人的姘头!他们来杀顾家人,是替天行道!我也不知道这些拿着明晃晃刀子的歹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呢,有人要来杀你顾小姐,恐怕是真的。我劝顾小姐,还是早早离开,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吧。”

他说着,扯着老婆往里进。

房东妻略一挣扎,又抱着一团结实的麻绳给顾唯妍,道:“不管那些人说了些啥,反正他们来此处是为非作歹了,我们都看在眼里。唉,这地方危险,也确实不好留人。这绳子给你,正好那破门板上有个环,可穿上了绳子。林先生行动不方便,可坐在门板上,由人拖着走。”

她说完,又偷偷塞给顾唯妍一块银元,什么也没说,自己跟着丈夫跑进门去了。

顾唯妍抱着那团麻绳,手握一块银元,强忍着,没有当场痛哭。

林晨枫披着棉被支撑着站起,道:“我可以走,我自己走……”

已经是瘦得吓人的林晨枫,走出两步,却因极度虚弱,一跤摔倒。

顾唯妍一把抱住他,已经是泪如雨下,不顾他的挣扎反对,用那捆麻绳,将他连厚实的棉被一起,紧紧地绑在了门板上。绳子一头,再从门板一个环上穿过。

她擦眼泪,背起麻绳,拖着门板,一步步走出弄堂。

夜空,飘起了雪花。



作者有话要说:
顾氏一门,离最终覆灭的结局,快了!





第129章 顾唯妍之死
柳太太得到手下人讯报,得知顾唯妍拖着绑在门板上的“鸦片鬼”丈夫,“惶惶如丧家之犬”,深夜离开了租界的弄堂。

柳太太当场放声大笑,半天笑完了,回头看看窗外,见窗外已经下起了雪。

“天助我也!连老天爷,都在帮我惩治这个小贱人!”柳太太一张肥脸,笑得满脸肥肉都挤成一团。

当日在跳舞场,这个原本“素不相识”的顾唯妍,无缘无故就要当着她朋友的面来羞辱她!

到如今——

几个拿着刀子公然说什么“大汉奸”“日本人姘头”的“歹人”,正是她花钱雇来的!

她再派出手下,跟紧顾唯妍,必然时,可“落井下石”!

“无故就要羞辱她人的顾家小贱人,当初还不就是仗着家中钱势。如今顾家势败,你还不是任人宰割的份儿!我要让你最终死,都不知道死在谁手里!”

与顾唯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柳太太,舒舒服服坐在温暖如春的房间内,看着窗外越来越多的雪花,无声无息地笑!

夜深时分,白蝶菲坐着汽车回到公馆,走上洋楼台阶,突然听得一声咳嗽。她回头,见走廊阴影处,陈兆轩冲她招手。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

他低头问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白蝶菲一板一眼回答道:“是赵处长的三少爷接我去赴他母亲的寿宴,干爹一定让我带礼物过去。谁知道过寿还办舞会,就耽搁到现在。赵家三少爷又亲自开汽车送我回来。”

陈兆轩不言语了,他当然知道那个喜欢在头发上抹许多香喷喷摩丝的赵家三少爷,最近在公然追求许家干小姐,此番追求,已然得到了赵许两家父母的支持。

许家干小姐的“私事”,以他现在的身份,也着实不方便过问。

白蝶菲在半黑暗中,双目闪烁望着他,见他半晌不说话,终于开口问:“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陈兆轩又咳了一声,才“公事公办”道:“上次,白小姐得知顾小姐突然离开三浦寓所,不是托我打听顾小姐的下落?今天方打听得顾小姐的落脚处,下午就回来,准备一回来就告诉你,却没想到你这么晚才回来。你要是想见顾小姐的话,明天我就可以送你去。”

“哦,原来如此。”白蝶菲低头,又抬头道,“那真的多谢轩少爷了!”

她转身往洋楼走,走出没几步,又站住。

陈兆轩望着她的背影。

白蝶菲站了一小会儿,突然转身,对陈兆轩道:“我怎么觉得心惊肉跳的,有种不详的预感。”

陈兆轩笑道:“你现在心惊肉跳,是担心顾维崧呢,还是担心顾唯妍?据我所知,你和顾小姐,可没啥交情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白蝶菲剜了他一眼,只焦虑道:“顾小姐总是无辜,她成今天这般光景,多少有我的责任在内。我内心其实多少对她有愧!我现在实在担心她是遇到了什么大麻烦。事不宜迟,轩少爷,你告诉我地址,我现在就去找她!”

“白小姐,你一个年轻姑娘,这么晚出门,总是不妥。你要找她,就不能等到天亮吗?”陈兆轩试图劝阻她。

白蝶菲双手合什,低头求道:“算我求你了,现在就带我去见顾小姐,好吗?”

她在他面前,第一次这般低三下四地求恳。

陈兆轩不再劝阻,只道:“既然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出门,我就开车送你去!”

走廊里的两人,竟然都没有注意到——楼上,二小姐的房间,许琳娜站在窗前,一直注视着两人,注视着两人上了同一辆汽车,驶出公馆大门。

许琳娜转身走出自己的房间,径直到父母房间外,敲门。

穿着睡衣的杨太太开门,吓了一跳——宝贝小女儿,站在门外,无声无息地流泪。

“琳儿,你这是怎么了?”她赶紧将女儿拉进房间。

许炳元走来,一看小女儿哭得满脸泪水的样子,一惊一怒,当即问道:“琳儿,是不是轩儿惹你生气让你受委屈?你告诉我,倘若真是轩儿不对,我饶不了他!”

许公馆上上下下,谁敢给从小哑疾的二小姐气受?

十七岁的少女,在人人把她当公主看待的家中,深夜哭泣,十有八九,是因为感情上的缘故。

面对父亲追问,许琳娜点头又摇头,然后打起了手势,向一直能看懂自己每一个手势的父母“诉说”了委屈。

许炳元和杨太太对视了一眼。

杨太太:“无论是轩儿还是蝶菲,都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他们两个深夜出门,又没刻意背着人,应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许琳娜啊一声放声大哭。

许炳元立刻道:“不管他们有什么要紧的事。琳儿现在受这样的委屈,我们当父母的不能坐视不管。叫醒司机,开另一辆汽车,我和太太,跟过去看看!”

许琳娜哭着拉起母亲的手,来回摇。

杨太太回头看老爷:“琳儿也想跟过去!”

许炳元责备道:“这么晚,小孩子家不说早睡,跟过去干嘛?”

老爷的决定,杨太太从来也不愿在人面前违逆,哪怕是在亲生女儿面前。

杨太太只有叫来一个女佣,劝着“小孩子心性”的琳儿,回到自己房间。

坐在汽车里,驶出许公馆,许炳元才对杨太太低声道:“不管轩儿和蝶菲是因为什么要紧事这么晚跑出去,万一……万一在外面真有什么事,被琳儿亲眼看到,总是不妥。”

“老爷说得是。”杨太太低头道。

今晚,不去查看个清楚明白,想必琳儿,以后整宿都睡不好!

顾公馆。顾维楠回头在窗前看漫天飞舞的雪花,背对顾维崧道:“大哥你想离开上海吗?你要离开的上海的话,我和你一起……”

砰一声枪响。

那个“走”字,他没能说出口。一枚子弹,射进他的脊椎,顾维楠向前一个跟头,从二楼的窗户坠下,坠至冰冷的地面上。

顾维崧大半个身子探出窗,举枪,对准已经倒在地上的顾维楠。

顾维楠脸朝下,埋在冰冷的泥土中,可怕的剧痛中,兀自感受到将融未融雪花的冰凉。他的神智已经变得模糊,神智模糊中,他用最后的力气道:

“大哥,救我——”

顾维崧听到这句话,却已经来不及,手指扣动了板机……

砰砰砰砰砰——接连多声枪响,他持枪的手颤抖着,转眼射光了枪中所有子弹!

已经心神大乱的顾维崧,并没有看到——围墙外,穿着破旧棉袍戴着一顶毡帽的顾永昌身影。

刚刚赶到公馆附近的顾永昌,乍听到枪声,一抬头,恰看到二楼长子的卧房,窗前,翻身坠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紧接着,还是那扇窗户,出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一个熟悉的身影,坠窗,是顾维楠;

第二个熟悉的身影,持枪,是顾维崧!

顾永昌停下脚步,站在当地,又听得砰砰砰……多声枪响,他身子一颤,几乎摔倒。

漫天的雪花,让夜色都有了些许雪光。站在围墙外的顾永昌,看得分明——最后几声枪响时,站在窗前的顾维崧,已经举起手臂,将枪中所有子弹,打向了夜空!

只因一声“大哥,救我——”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顾维崧,关键时刻,将枪口移开,颤抖着手,打出了枪内所有子弹,打向了夜空。

杀了顾维楠,再杀了顾永昌,才能最终实现最终的目的。

他一度担心自己不够“忍心”,所以乍一见分明还是“依赖”自己的顾维楠,压根不打算和对方多处片刻,怕自己心软后下不了手,就在这个顾维楠为等自己守候多日的熟悉房间,在他背后,打出一颗子弹!

一颗子弹,未必够!

他走到窗前,对准坠地的弟弟,这一次,是对准了他的头部!

然而,那一声呼喊,却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枪口移开!

只准备打出第二颗子弹的顾维崧,心神俱乱,冲着夜空,打光了枪内剩余的所有子弹!

他手握空枪,呆呆地站在窗前片刻,意识很快恢复清醒——枪声会引来人!

顾维崧翻窗,轻易落地,站在顾维楠身边,呆呆地看了他一小会儿——

此刻的顾维楠,一动不动趴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终究没有去查看他的死活,紧紧抓着一把空枪,一掉头,转身离去。

他从围墙的另一个方向,翻墙离开。

顾维崧翻墙而出的时刻,正是顾永昌翻墙而入之时。

顾永昌很快奔到唯一的儿子身边,跪地,颤抖着手一试呼吸——他还活着!

顾永昌当场流下眼泪,伸手,又缩回。很快奔到另一个角落,挖出银元金条,将一大把银元和那“全部的”五根金条揣在身上,他才返回,小心翼翼抱着重伤的儿子,离开悄无人声的顾公馆!

雪,越下越大了。

林晨枫裹在棉被中,被绑在门板上,有气无力道:“你放开我,我可以自己走!”

没有回答。

门板一个圆环上,拴死结实的麻绳;麻绳另一头,被娇小的妻子背在肩头。

她就这样背着麻绳,拖着门板上的他,在雪地中艰难地向前走。

许多雪花落在他脸上。他不再开口,只是流了许多泪水,在冰冷的脸上。

寒风吹来,裹在棉被中的林晨枫,开始拼命地发抖。

顾唯妍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向前方。

她以为她是在漫无目的行走,她已经在雪地中走了很久很久,此刻才发现,她行走的方向,竟然是顾公馆的方向。

那是她的家,她曾经拥有的家——她曾经以“金尊玉贵”千金大小姐身份、养尊处优的家。

只是这个家,还离了好远好远——远到她根本没有力气再走过去了。

顾唯妍突然感觉到门板在颤动,她回头——扔下麻绳,跪在丈夫身边。

他裹在一床棉被中,像秋风中的枯萎落叶一样颤抖着。

顾唯妍再也忍不住,开始拼命地咳嗽,转身在身后,咳得吐出好几瘫血。

她吐在身后,可还是被林晨枫看到。林晨枫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脸色悲伤之极,冲着她摇头。

顾唯妍内心痛悔之极——她竟然才想到,他抽鸦片抽得早已身子虚空,一床棉被,哪里够?

可他身上的那件羔皮袄都被割成碎片了,和人一起裹在棉被中,哪里还有其他御寒衣物?

可还有……还有她身上这件!

顾唯妍颤抖着手,扒开他身上的棉被,然后同样颤抖的手,剥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旧棉袍,硬是套在了他身上。

隔着一层单衣,她触摸到他身上的根根肋骨——他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外的一层皮!

那件棉袍,完全能套在他身上!

林晨枫看着她身上薄薄一层单衣,看着许多雪花落在她的单衣上,拼命冲她摇头,张大嘴巴,嘴里荷荷作声,终于嘶哑着声音,说出了:“不行的,你这样……不顾自己,不行的!”

他一直灰败的脸上,突然现出了生命的潮红。他像是凭空生出一股力气,硬是推开她,扒下身上的棉袍,硬是要穿在她身上。

她咳嗽着,挣扎着,抓着棉袍,要往他身上套。

两个人抓着一件棉袍,在雪地中互相撕扯着,互相往对方身上套。两个人,都已经是挣扎间泪流满面。

林晨枫突然松开手,只穿单衣,倒在地上。

同样只穿单衣的顾唯妍,抱着棉袍,也扑过去抱紧了他。

隔着一件棉袍,林晨枫伸手,抱紧了妻子。

他突然头一挣,向上,吻住了她的唇。

他冰冷的唇,吻到了她冰冷的唇;他冰冷的泪水,和她冰冷的泪水,流在了一处。

他的嘴唇向下,从她的唇间滑下。

他嘴唇颤抖着,用最后的力气,对她说出人生最后一句话:“娶你,是我林晨枫此生最大的幸运!”

他是用最后力气说完这句话的。

然后,眼睛一闭,头一歪,倒在了她怀里。

顾唯妍张大嘴巴,脸色惨白,看着他。

她突然扔掉了隔在两人中间的棉袍,将他冰冷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把脸贴在他的口鼻处,感受他的呼吸。

她没有感受到!

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只穿单衣的顾唯妍,抱着只穿单衣的林晨枫,坐在一件棉袍和一条棉袍中间,头顶上是雪花在满天飞!

顾唯妍拼命颤抖着,一低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咳着血。

她咳了一地的血,终于抬起头,紧紧抱着怀中死去的丈夫,仰天长嚎。

心神俱乱逃离顾公馆的顾维崧,独自在雪夜,走了很久。

远处,突然响起了可怕的嚎声。

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却再听不到第二声。

“听上去像是妍儿的声音……”他脸色惨白,只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就发足狂奔。

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陈兆轩突然刹车。

身边白蝶菲竖起耳朵:“刚刚……那样可怕的声音,怎么听上去像是顾小姐?”

两人对视一眼。

陈兆轩开车载着她到顾唯妍租住的弄堂,却得知二人已经离去。且知晓了二人离去的缘故和情景。

两人不再犹豫,很快开车在马路上寻找。

白蝶菲看着车窗外的雪花,一路焦虑:“这么冷的天,顾小姐和林先生倘若还在街面上……”

她没有说下去,和突然刹车的陈兆轩一样,听到“可怕的声音”。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过去看看——”陈兆轩不待白蝶菲开口,主动又发动汽车,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急驶。

顾维崧在雪中一路奔跑而来,摔了很多跤,终于找到了妍儿和枫。

一地薄雪中,妍儿身周,还有一地的鲜血!

妍儿兀自抱着枫,两人都只穿单衣,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顾维崧奔得太急,重重地摔倒在两人身边。

他倒在雪地中,抬头,看着两人,看到他和她都是双眸紧闭。

顾维崧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手抓住林晨枫,一手抓住顾唯妍,用力摇晃两人。

两个人都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被他一只手抓一个——一动不动,却还是分都分不开!

顾维崧跪在地上,抱着两具“分不开”的尸体,支撑着想站起,只站起一半,又扑倒在地。

两具尸体,兀自紧紧抱成一团,从他臂弯中滑落,倒在地上。

顾维崧跪地,跪在两具尸体前,一时间竟然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拼命地发抖。

汽车声。

他血红着眼睛抬头,见一辆汽车,就停在前方。

车门打开,穿着雪貂大衣的白蝶菲,跳下汽车,向前奔出几步,又停下脚步。瞪大眼睛看看地上两具尸体,再与他四目相对。

一袭华美雪貂的白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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