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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泊-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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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的亲妈为什么要撇下她,后来陈涣章喝了酒,气急了说是跟别的男人有染了。
她不信。
如果是和别的男人跑了,孩子再生就可以了,肯定厌恶前夫和与前夫生的孩子,远不必年年给她送东西。
可既然惦记她,为什么不愿见她一面?
就是这么一瞬,一丝酸楚席卷心头,她轻轻地说:“妈,谢谢您。”
她其实是很懂得感恩的人,要是家庭完整一定很孝顺。
阮凤萍闻言心口大震,旋即一阵撕心裂肺的钝痛蔓延开,她慢慢抬脸,仰头看着陈熙彤,眼眶一下就红了,问她:“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陈熙彤微笑,没说话。
阮凤萍一直知道女儿嫁给了继子,但她不敢认。
一方面是她对过去残忍真相的恐惧,另一方面也是怕女儿接受不了。
不说,至少女儿还只是以为不讨父亲喜欢,说了,那么多年的苦就白受了,还要面对私生女的身份。
对不住,总是可以慢慢弥补的不是吗?
如果她冲动地揭开真相,才是真的前功尽弃、得不偿失。
叶盛昀等了四十几分钟没等到陈熙彤,都给小贝壳讲了三个故事了,出来一看,她脚上又多了一块伤,他都懒得说她了。
后头一个月陈熙彤都住在这里养伤调补,不好意思再麻烦同学,叶翰忠给她请了个私教。
朋友家的女儿,肤白貌美的小姐姐,叫单珊珊,在附近的师范大学读大三,才完成暑期的业务实习,整个九月份都没什么事,出来锻炼一下。
陈熙彤不经意地跟她聊了两句才知道,原来她也是董兆丰的学生,当年在三中常年名列前茅。
当时董兆丰开玩笑,叫他们干哪行都不要当人民教师,不然高考考六百多分,还是跟他一样老老实实在三中教书,一辈子都在这里了。
单珊珊最后还是报了师范。
她家里都是搞科研的,几个表亲都在中科院工作,父母也想让她在科研领域干出一番事业,她说自己不是那块料。
她说搞研究有更广阔的天地,可以施展才华,挥斥方遒,而且她的那些高中同学都出国溜达一圈回来了,镀了层金,长了许多见识,可下一代才是国家建设生生不息的动力。
她说你看当世英雄、国之栋梁,有明确的归属,可被人敬重的时候是不分阵营的。她不想纠结于自己是华侨还是亚裔,拿美国的绿卡还是中国的身份证,不想上被报道,不想上新闻,为国争光的事就交给她的学生了。
她看看陈熙彤,说比如说你。
陈熙彤笑,说我要上了新闻分分钟一群人追着我砍你信不信?
两朵姐妹花说说笑笑,交流无代沟,陈熙彤学了一个月,比在学校听三个月课进步都大,把高一的知识捡得差不多了。
国庆节单珊珊有自己的安排,陈熙彤也不想整天闷头学习,求着叶盛昀带她出去散心。
叶盛昀问:“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她把胸口锤得咚咚响:“好了。”
叶翰忠就说:“你不是每年都要去给老战友扫墓吗?带上彤彤就好了。”
叶盛昀很犹豫,因为同行的伙伴都是单身,他问她:“去吗?”
“去。”
那就去吧。
牺牲的战友葬在深山里,一到夏天蚊虫特别多,被咬一下,鼓出小拇指甲那么大的包,消不了事小,说不定可能致命。
阮凤萍给他们的包里塞了驱蚊药水和清凉油,疗伤喷雾创可贴,干粮也带了不少。
叶盛昀破天荒地问:“还有多的没有?”
阮凤萍一愣,说还有半箱云南鲜花饼。
也带上。
那边的孩子穷,大字不识几个,家里也没个大人管,成天饿肚子。
最近的县城距村十六公里,几乎与世隔绝,政府天天都在喊口号:精准扶贫,不落一人。扶贫先扶智,脱贫靠自己。先富帮后富,共赴小康路。
他们村学校就建在党支部门口,半山腰上,一个月都开不了几天课,这种情况,怎么扶智?
理论很完美,实际上烂泥扶不上墙。
村民都绝望了,都说这山不适合生存,举家往外迁,那些老弱病残,没有其他的孤儿寡母怎么活?救不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等死。
陈熙彤为了不给他掉链子,穿着球鞋运动衫,怕冷带了件冲锋衣,背着登山包,像是去探险的,一打扮,显得更小了。
叶盛昀那些老战友早不在一个地儿了。
部队这个地方,吃得了苦,有点胆识,有点谋略,不需要太多运气就能拔尖,因为平常干的是耗体力的技术活,职业病特别重,没点信仰,就算削尖脑袋挤进来了也干不长。
老话说的好,革/命工人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真优秀,人事调动算什么,领导让你去哪你就去哪,就算下基层,过两年也能给你提上来。
十好几个人,级别最低的也是上尉了。
集合以后商量怎么坐。
车去多了,没地儿停,车去少了,物资带不够。
人家本来就穷,你不能去一趟把人家一个月口粮吃了吧?
不能这么干。
十分钟分好组,扔两辆车在本地,一辆车坐三个人。
出发之前先把肚子填饱,他们赶时间讲效率,在车上吃干粮。
老战友看叶盛昀带了个人,塞了盒红烧肉罐头给他:“这个给你们两口子,别推,你是沾你媳妇儿的光。”
军供就是比货架上摆的质量好,密封好,油水足,绝不会流到市面上,可叶盛昀还是拒绝了:“凭什么我俩要搞特殊?你们要不吃,就留给那天一天吃不了一顿饱饭的孩子,哪怕不能让他们每天吃上,当期的营养也补足了。”
陈熙彤也识大体,说:“大哥,我啃个面包就好了,你这个再好吃,也比不上现做的热饭热菜,平时锦衣玉食伺候,不馋这一会儿,你留着吧。”
老哥们儿一笑,指指叶盛昀:“你小子的媳妇儿思想素质真是高。”
叶盛昀一笑,骄傲地自吹:“也不看是谁的媳妇。”
老哥们擂了他一拳。
司机就位,启程。
他们这是车队,一模一样的大吉普,怕人插队,一路亮着右转向,整整齐齐的间距,连拐弯都是一样的角度,一路浩浩荡荡,气势恢宏。
虽然没挂军牌,还是引来不少关注。
更有甚者,拿手机拍起视频。
叶盛昀用对讲机跟他们前面的人说:“关上窗户。”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窗户都升了起来。
走咯。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还在的小伙伴,一人亲一口,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在乎人物关系。刚开始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捞过来就下笔了,我发誓我只想写那么几个角色,结果他们居然互相攀亲戚。故事肯定是个俗气的故事,但是我想写的不是故事本身。天下事逃不开悲欢离合,天下人逃不开生老病死,我在写,你们在看,就很好了。
第24章
半路上陈熙彤才明白为什么一辆车上得坐三个人。
当地没有私车愿意上山。
要换着开。
从北京到甘肃全程一千五百多公里; 日夜兼程得开十八个小时,这样的急行军不可能花时间到处找馆子; 他们这一路上,吃的喝的都是自带的。难怪老哥们儿给她递罐头。
出门前叶盛昀犹豫是有道理的; 逢国庆高峰,高速堵得水泄不通,走走停停极易晕车; 他们不能经常去服务区休息,过三站才停下来换司机,下去的时候腿都伸不直了; 条件的确艰苦。
叶盛昀和同车的战友更辛苦; 因为陈熙彤不能开车。
她心疼他们,主动请缨:“我替你们开会儿吧。”
叶盛昀诧异:“你会开车?”
她昂首挺胸; 颇自豪,拿手指比划:“我十五岁就会开车了。”
叶盛昀这下心里有数了:“有驾照吗?”
陈熙彤脖子一缩,泄了气:“没。”
操着方向盘的宋岩听见乐了,笑出声; 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拍子说:“嫂子,你今晚能看到星星。”
驶离北京; 驶离重度污染的雾霾区; 晚上就能见识到宇宙浩渺,银河无界,辽阔天域闪烁着成片的星星。
宋岩跟她讲:“以前站岗的时候为了分散注意力,我们就一颗颗数星星; 冷不防冒出个人,吓一跳,问口令,不知道口令的全突突了。结果这家伙查岗不吭声,枪栓都拉上了他来句‘是我’,哪知道‘我’是谁,不好好报口令,整这么一出。”
叶盛昀笑:“谁让你不好好站岗,都看你两分钟了才有反应,就那一百米的距离,打两个滚就把你收拾了,还能让你开枪?”
宋岩“嘿”一声:“我那时候是新兵蛋子,你老油条一个,谁都有业务不熟的时候成吗?你看我现在给首长当勤务兵,一天不知道表扬我多少回。”
叶盛昀踢了踢后座:“你就吹吧。”
这时候的叶盛昀是毫不拘谨的,一路上就听他们讲那些年的趣事,陈熙彤坐在一边能感受到他们火一样的热情赤诚,但她从叶盛昀身上体会到的,从不是凛然大义、碧血丹心,而是平凡日子里的英雄本色,男儿豪情。纵下乔迁谷,人间炼狱,他光芒万丈,灿烂如辉。
和他在一起,总能轻而易举感到安心。
她与他的厮磨像夜泊,黑灯瞎火,桨一停,船靠岸了。
**
他们抵达目的地是在次日清晨。
太阳从光秃秃山头升起,漫山遍野弥漫着死气沉沉的压抑气息。连绵的山峰无比贫瘠,稀疏的植被和泥土融合在一起,触目所及,几乎没有绿色。
皲裂的土地,干涸的溪渠,整座山像一张褶皱丛生的老脸,摧枯拉朽。生灵涂炭般死寂。
他们的队伍碾着碎石子一路颠簸,进山半小时,没有看到一个人,只有在另一座山头,几间破败的砖瓦房旁隐约认出几座孤坟。
陈熙彤看着窗外,看着没有山雾缭绕的群山,心情沉重了起来。
山路不陡,但崎岖,扬尘很重,两辆车离得近了,后面的车什么都看不见,拉大间距后风挡玻璃铺了一抔土。
小心翼翼地推进。
到达他们战友家的时候接近正午,烈日炎炎,视线竟然像在沙漠里一样抖动发昏,稍一抬头,就会被刺眼的太阳伤到眼睛。
太荒凉了。
树笔直笔直的,没几片树叶,更别提阴凉,他们的车靠在一起,一块块铁皮在阳光下暴晒。
如果电视节目拍摄的穷山恶水叫穷,这片地区真不知道叫什么。
她问叶盛昀他们怎么活,叶盛昀说,种土豆。
两个老人,一个六十一,一个六十四,住在山洞里,洞口钉了几片瓦遮风挡雨。
当初要他们跟村里人解释,儿子是为国牺牲的,不是干了坏事,现在村里人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根本没人在乎谁的儿子是不是英雄。
被人欺负他们这群小伙子还能帮忙伸张正义,可生活上的潦倒怎么办?
他们苦口婆心地劝,这里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们给您搬家,搬出大山,到城里过好日子去。
老头老太太死倔,拿拐棍敲着门槛说,隔壁俩孩子的父母就进城打工去了,五年都不回来,你知道这片这样的孩子有多少吗?好几十上百个。我们在这,孩子饿了还能讨口吃的,我们走了,饿死了算谁的?
反正这意思是,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孩子们等爹妈,走不了,他们照顾孩子,也不能走。
年纪大了脑子转不过弯,他们也没辙,咬咬牙。行,您住这儿,我们帮孩子们找爹妈。
犹如大海捞针。
这五六年过去了,杳无音讯。
老两口心里觉得拖累了他们,过意不去,知道他们要来,提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说我们过得挺好的,别操那个心了。
他们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把物资一箱一箱的往洞里扛,感动得老头子老泪纵横。
“磊子这辈子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没给我们老王家丢脸啊。你们都是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们了。道理我们都懂,活这大半辈子,生啊死啊,都看透了。要是这把老骨头还有用,三十四年后就为活着的人做点什么。我听说能捐个角膜?捐个遗体?那时候你们要还来看我,就把我带走吧。”
战士们红了眼:“叔,我们都答应磊子了,要照顾好您老俩口,我们是出生入死拜过把子的,他的爸爸就是我们的爸爸,您说您这么做,我怎么对得起磊子的在天之灵啊。”
老人家面容慈祥,欣慰地微笑:“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该你们这么大了。可走了就是走了,我王老头认命。我知道你们都重情义,我也重,那染了血的军装洗了又洗,勋章拿出来看了又看,你说我要老是记着,怎么活啊。我六十四了,就生了这一个儿子,可我不恨国家的政策。就这么一个,才让我惜福。”
“住我们隔壁的老吴,生了六个孩子,五个男孩,一个闺女,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本来是我们村最富的人家,拖垮了。闺女跟人私奔了,五个儿子都跑了,老病危的时候,都盼着他死。我的儿子是为国家死的,我这张老脸有光。咱哪也不图名誉,就是高兴骄傲。这辈子,值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去山外面看过,多好啊,我没钱供磊子读书,送他参军,硬给他塞进去,就是希望他能看看那么好的世界。遭罪是遭罪,可出息啊。我不知道让他这么年轻就牺牲了他会不会恨我,到死的那天,我问问他,到了那边,把亏欠他的都还回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宋岩哽咽着摇头:“他怎么会恨您?他比我们都孝顺,到死还埋怨自己不能尽孝,感激您让他有了自己的荣誉呢。”
叶盛昀出言附和:“王叔,他话不多,总惦记着您,我们每年来,也就是把他想给您的带过来,您尽管收下吧。”
老人家抹了把脸:“我收我收,孩子们也好久没吃这么好的东西了。再过几年,到了能读书的年龄,能接走你们就接走吧,不能把孩子耽误了。他们父母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说是出去打工,挣钱养孩子,扔了就不管了,我总是要比他们先去的。”
眼前这个老人,不是他们的上级,也不是什么领导,不像他们给国家的建设做出过贡献,甚至一年赚的钱还没有他们一个月的津贴多,但却是一个值得敬重的老人。
所有人肃立,忍着悲恸,一齐敬礼。
刚才一直没说话的老妇人给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他们里头官当得最大的老哥握住老人枯瘦如柴的双手:“您一定长命百岁。”
老人笑容憨厚。
他这辈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既没有辉煌的成就,也没什么特殊的贡献,一生劳苦,平凡而渺小。
这了无人迹的荒岭,逼走了麻木不仁的向生者,他再无子女,辛勤抚育着别人的孩子,贫穷却不苟且,活得伟大而有尊严。
下一站是烈士的坟头。
他们都知道在哪,老人却坚持和他们一起去。
瘦弱的老人佝偻着腰,走在队伍最前面,和高大威武、脊背挺直的年轻人形成了强烈反差。
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那背影真是比形单影只还孤独寂寞,让人看了心酸,陈熙彤忍不住说:“知道你们尊重老爷子的想法,可为什么不争取让更多人关注这里呢?”
叶盛昀说的话让她毕生难忘。
他说,生于世界,不该因自己所受的苦难享受任何特权,但应因善行得一个善终。
英雄的棺椁埋在地下很多年了,当年为他脱帽致敬,前来吊唁的人,只来了他们几个。
生老病死,到底是个普通人。
对很多人来说,被记住,被纪念,便是对消逝生命最大的慰藉。
陈熙彤无声看着他们在坟前放上新鲜的雏菊,在碑上垒了一块又一块石头。
他们面无表情,严肃凝重,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沉痛哀悼半晌,中气十足一声吼:“磊子,我们来看你了!”
“磊子,我们来看你了——”
幽静的山谷回荡着阵阵回音,告慰亡灵。
走时他们步伐果决,陈熙彤慢吞吞落在了队尾,一步三回头。
叶盛昀过来拉她,她忽然很轻地说:“叶盛昀,我想带一个走。”
那些孩子,那些吃不饱穿不暖,还要靠两个年迈老人施舍的孩子,她想带一个走。
叶盛昀呼吸沉沉,面无波澜地问:“带哪个?”
“不管哪个,总得有人来开这个头,有一个算一个。”
她知道这些兵哥的难处。
他们全都在部队服役,命都是国家的,哪有精力管这些孩子。
自己大发慈悲领回去了,是让父母带还是另一半带?不好办。
自作主张做这样的善事容易引发家庭矛盾。
说送孤儿院。这些福利机构的初心有待考究,制度也不规范和完善,城市的孤儿院差不多饱和了,每天等着善款和好心人的帮助,哪有闲置的资源给这些长途跋涉来的孩子,也不算合适的收容之所。
这十好几个人里,只有他们夫妻俩有条件行善积德,能帮助这些孩子的,只有他们。
从老人家里到墓地,有很长一段车程,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有足够长的返程时间容许她后悔。
她二十年来见义勇为逞过英雄,也被忘恩负义的行径深深伤害过,可当她踏上这样一片颗粒无收的土地,心怀怜悯和不安。
人世难居,举手助人,不热情也不冷淡,横刀立马走一遭,经历过烈日的炙烤,也曾从大雪中醒来,一生才圆满。
干了教师这行的单珊珊曾跟她谈前程理想,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固执的要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吗?我知道改变别人的命运多伟大,也享受桃李满天下的成就感。我怀着一个金色的梦,坚信世界是我们的,我们是能改造世界的。
几句话说得自信张狂,有年轻人的胆色、难掩才华和锋芒。
不过陈熙彤没想改变别人的命运,只为给良心一个交代。连六十多岁的老汉都没独善其身,她怎能不兼济天下?
叶盛昀略沉吟,良久,舒了口气:“我们回去的时候,去他们家里看看。”
第25章
带哪个?
真不知道带哪个好。
他们一去; 半个村的小孩都来了,干燥的小脸上顶着不均匀的高原红; 扶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衣衫褴褛; 浑身风尘,黢黑的小手像结了一层痂,指头又粗又短; 手背纹路分明,比正常的老年人的还要粗糙。
杂乱无章的房间里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一只铜壶倒在就寝的草席上,陈熙彤蹲下来放在缺了一条腿的竹椅上; 毫不嫌弃地牵住其中一个小男孩的手问:“想妈妈吗?”
小男孩腼腆地摇了摇头:“不想。”
陈熙彤语气温和:“那你还等他们吗?”
小男孩摇头; 半晌,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等。”
陈熙彤看向旁边的女孩们:“你们呢?”
一个小女孩瘪着嘴; 就要哭了:“他们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们。”
感情是有感染力的,一群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嚎啕大哭,弄得几个糙老爷们手足无措。
陈熙彤替手边的这个擦眼泪:“想离开这吗?到山外面去。那里有新衣服穿; 有粮食吃; 再也不用饿肚子,还可以洗手洗澡,有老师教你们唱歌、跳舞、画画,读书写字。愿意从这里走出去吗?”
绝大多数孩子都局促地点头。
犹豫、好奇、渴望; 以及对生活现状的不满,全写在脸上。
无论带走哪个,都会让其他孩子失落伤心。
叶盛昀沉默良久,问:“有不愿意的吗?”
一秒,两秒,一个男孩弱弱举起手,语气不甚笃定地说:“他们会回来的。”
谁也不知道究竟会不会回来,可仍有四五个孩子愿意等。那是对亲情的渴求,对父母血亲的思念。
叶盛昀回头,把陈熙彤拉出去,说:“除了那几个,都带走吧。”
陈熙彤听得出他在和自己商量,这么问是在征询她的意见,但没想到叶盛昀接下来说:“陈先生不是一直在做公益吗?如果你同意,可以让这些孩子都得到最妥当的安置。你要念书,也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我的意思,你能听懂吗?”
要么一个都别带走,要么就和陈涣章冰释前嫌,让他来给这些孩子提供最精准到位的帮助。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踢了脚脚下的碎石子:“你知道什么叫,父可以不父,女不可以不女吗?我活了二十年,二十岁还生活在他的庇荫下,哪怕极度厌恶他,也没有真正忤逆过他。是他为难我,不是我为难他。我所有的功绩都是踩在他肩上做到的,我的所有辛苦都是徒劳的,今天要救人,还是得靠他,是不是很可悲啊。”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眼神狡黠,抬头望他。
叶盛昀温柔地摸摸她的脸:“你可以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别过脸,下了好大决心似的往屋里走:“都带走吧。”
叶盛昀插在兜里的手攥紧了裤缝,在门口站了好长时间。
甘肃这边的情况要跟陈涣章事先沟通,才好进一步安排部署。叶盛昀本来要替她交涉,陈熙彤摆摆手,到一旁打电话,明显不想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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