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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出燕京-第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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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蒙嘴唇抿了抿。
“你是什么人?”赵洛懿挪动李蒙的头,让他枕得舒服一些。
骧贤缩在角落里,声音很轻:“李大哥好了吗?他怎么还不醒?”
“很快就醒了,这些天都是你和我师弟在一起?”
对着娃娃脸的曲临寒,骧贤显然放松得多,他齿间咀嚼“师弟”二字,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神一亮,“你是李大哥他师兄?”
“是啊,这是我们师父。”曲临寒向赵洛懿扬了扬下巴。
“他在找你们!”骧贤猛然大声叫道。
“我们也在找他。”曲临寒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和我师弟在一起了?”
于是骧贤把许三妹怎么捡到李蒙,后来许老三要把女儿许配给他,叫他带着女儿走的事一并都说了,他说得颠倒,不过夜晚很长,足够他交代清楚。
“谁推他下的山崖。”赵洛懿冷冷地问。
骧贤不由自主靠在墙上,似乎恨不得把整个身体嵌到墙体里。
“我不知道。”
“师父,当务之急,应该找到孙先生。”曲临寒说。
“我知道他在哪里,不过路途遥远。”赵洛懿沉吟片刻,问骧贤,“你说还有多久毒发?”
“不、不清楚,托勒知道。”骧贤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他出去好久了。”
“你们还有一个人?”赵洛懿又问。
“嗯。”骧贤瘪了瘪嘴,指点自己的脑袋,屈起的手指用力敲击两下,“我脑子不很好使,托勒好使,他还、力大无穷,武艺高强。”
“那他人在哪里?”曲临寒忙问。
骧贤困扰地摇了摇头,“我、睡着了,醒来这里就没有人了。”
就在赵洛懿有火没地方发时,他的袍袖被人扯住了。
李蒙发出的声音大家都听见了,他叫了一声“师父”。
曲临寒嘴角弧度变得更加明显,身体却近乎僵硬。
“师弟,你醒了?”他倾身过去。
枕在赵洛懿腿上的李蒙第一个看见的是赵洛懿,其次是远一些的曲临寒,李蒙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发哑的声音说:“你们别围着我,想舒服喘口气都不成。”
曲临寒眼神闪烁地坐到骧贤身边去,对上骧贤清亮见底的眼神,心里竟有一丝发憷,他脸皮子僵硬地笑道:“小兄弟,饿不饿?大哥这里有些东西,你拿去吃。”
“我不饿。”骧贤一脸不高兴。
“刚才,我觉得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但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李蒙一瞬不瞬地望着赵洛懿,手把他的手抓得很紧,一丝一毫也不肯再放开。
仿佛石化了的赵洛懿终于能动弹,他低下身,在李蒙额头上亲了亲,声音中含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伤在哪了,给我看看。”
李蒙摇了摇头,他的眼眶发红,眼睛里积聚起的雾气渐渐驱散。
“我没想和你置气。”这一句说得他不由得哽咽了起来,要是知道吵完那一架,有那么长时间他都见不到赵洛懿,他不会和赵洛懿吵架。
“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以后都听你的,你叫我信谁我就信谁。”赵洛懿脸上大不自在,眼圈也有点红。他粗糙的指腹在李蒙脸颊旁磨蹭,听骧贤的叙述,他就知道李蒙已经什么都想了起来,意料外的失而复得让赵洛懿胸臆里涨满了酸楚,几乎让他措手不及。
“师父……”李蒙声色哽咽,他摇了摇手,想坐起来,又有点使不上力。
赵洛懿叹了口气,直接把李蒙抱起来,不避讳两人在侧,贴着李蒙的耳朵亲吻,亲完了,视线凝注着李蒙的唇,他脸色很不好,带着病气,白中略有点发青。
赵洛懿满腔说不清的柔情,这一瞬间,只想把李蒙按在地上好好抱抱他,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别……”李蒙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地推开赵洛懿。
赵洛懿是无所谓的,他的一举一动都很坦然,他要和李蒙亲热是天经地义的事。
“找到师弟就好了,看来不用孙先生的灵丹妙药,师弟已经记起往事来了,真是因祸得福啊。”曲临寒笑呵呵地说。
“师兄。”李蒙脸色微红地低垂下眼皮。
“师弟记不记得,怎么跑到千元村去的,是什么歹人害得你和我们走散,要不然也不必被桥帮的人抓去。”曲临寒状若不经意地问起。
李蒙皱起了眉,“我实在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人回来就好。”赵洛懿揽着李蒙肩头,严肃的神色也缓和不少。
“恭喜师父,恭喜师弟。”
“师兄!”李蒙已有点急了。
“扭捏什么,你回来了,皆大欢喜,值得好好喝几杯。”
“找孙天阴要紧。”赵洛懿发话。
“嗯,既然师父知道孙先生他们去了哪里,那就尽快动身。”曲临寒转过去看骧贤,骧贤害怕赵洛懿,又想靠近李蒙,束手束脚地待着。
李蒙从赵洛懿怀里坐起来,对骧贤招了招手。
“托勒还没回来?”李蒙问。
“嗯,我们等他吗?”在骧贤的意识里,他、李蒙和托勒,才是一伙的。
李蒙拉着骧贤的手,对赵洛懿道:“之前我掉到一个叫千元村的地方,亏了这位小兄弟多有照顾。当时是千元村一家猎户,叫许老三的,他的女儿许三妹外出打猎,救了我。”
“知道,他还想把女儿许配给你。”赵洛懿凉飕飕地说。
李蒙哭笑不得,掐了一把他的下巴,但他手没什么劲。
赵洛懿也察觉出来,握住他的手,一言不发。
“本来我觉得奇怪,许老三只有许三妹一个女儿,看上去很是疼爱,却轻易就把女儿托付给我这个外乡人,难不成许三妹愁嫁到这种地步。我们出来没多久,就被人跟上了。”李蒙指了指骧贤,“第一个就是托勒,托勒不是大秦人,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接着李蒙描述了托勒的穿着和外貌。
“要杀你的人被他救走了。”曲临寒插嘴道。
“嗯,他们认识,我本来在偷听。”
骧贤睁大着一双孩童一般天真的眼睛来回看他们。
“他叫托勒作教主,托勒是偷跑出来的,他上面至少还有两个哥哥。从找他那人说的话里,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在教派中地位也不低,他的堂叔和父亲都很有实权。而且在他的推动下,都有意支持托勒做教主。”
“等你解了毒,我会找他。”赵洛懿道。
李蒙在他手上拍了拍,“师父,现在我没事,我以为,最好不要找这个人报仇。”
赵洛懿沉默,沉默即是抗拒。
李蒙知道他没有听进去,又道:“他没有伤到我,只是个误会。”
“是没有伤到,不过我们再晚到半刻,你的脖子恐怕要断了。”
李蒙不理会曲临寒的话,正色道:“这是别派的事,他们自己会去咬一嘴毛,犯不着去计较。”
赵洛懿这才“嗯”了一声。
李蒙高兴地抱着他的脖子就亲了一口。
赵洛懿登时满脸发红,哪也不看,就盯着地,一只手松松地握着李蒙的手。
“要紧的是给许老三报信,他的女儿得他自己去救,以我的猜测,许三妹的娘身上应该有一件秘密。起争执,无非是两件事,钱,或者女人。”
“也可能是男人。”曲临寒笑道。
“师兄。”李蒙看了他一眼。
“好好,我不说了。”曲临寒自觉闭上嘴。
“桥帮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了解。”李蒙的视线扫了一转。
赵洛懿把李蒙扶着,让他靠在自己胸膛上,才道:“是个大帮,不过李三刀死后,再没出过什么了得之人。我可以把人救出来。”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们直接把许三妹救出来,二是给许老三报信,让他自己去解决。”李蒙说。
“你说许三妹的娘身上有个秘密,是什么?”曲临寒来了兴趣,正襟危坐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女神节快乐哦~
☆、一三一
天已经快亮了,骧贤恹恹打了个哈欠,歪靠在墙上。
赵洛懿对曲临寒吩咐了两句,曲临寒取出一只小锅,生起火来做早饭。
李蒙要坐起来,被赵洛懿横过来的手臂抱在怀里,他的耳朵微微发红,好在另外两个人什么都没留意。
赵洛懿偷着在李蒙耳朵上亲了一口。
“许三妹的娘被方大等人唤作珑妹,大概十多年前,这个珑妹怀着许三妹,当时许老三和方大等人还没有散伙。干了一票大的,被官府通缉,许老三带着一部分弟兄和珑妹躲进一片世外桃源,这地方就被叫做千元村。”李蒙看了看骧贤,神色踌躇。骧贤傻里傻气,不知道对他娘和许老三的事知道多少。
“骧贤。”
手里捏着稻草掐辫子的骧贤立刻抬起头,一双眼珠亮亮的,似乎很高兴被人叫到。
“你出去看一圈,看看托勒回来了没有,要是屋外没有,你就去小河边看看。”
骧贤丢开草,拍拍屁股,颠颠儿地答应着跑出去。
“继续说。”李蒙换了个坐姿,骧贤不在,他坐在赵洛懿的腿上就不觉得不自在了,“骧贤脑子有一点问题,不过有时候我觉得他很聪明。”
曲临寒笑了起来。
李蒙道:“骧贤和他娘是后来到千元村的,那时许三妹的娘珑妹已经去世多年,他娘我也见过,是个很有风韵的女人,要是我没看错,她的手不像是一双常常做粗活的手。也许她的身份还很贵重。”
“是什么身份?”曲临寒问。
李蒙摇摇头,“这个不好说,不过见到二师叔可以问问,中安有没有贵族或者大臣家里的侍妾走丢。我觉得很有可能。”
“他姓什么?”发问的是赵洛懿。
要是知道骧贤的姓氏,再在中安那些重臣之中对号入座就容易得多。李蒙苦笑着摇了摇头,“就是不知道姓什么,不过,他娘是个哑巴。”
“这也是一个特征,回去可以问问。”赵洛懿似乎想起了什么,盯着咕噜噜冒泡的铁锅子出神。
“所以许三妹的娘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曲临寒执着一柄木勺搅动肉糜粥,勾人的香气弥漫出来。
“应该是钱。”李蒙把老祝头说的那些讲了,又道:“许三妹说她爹常常对着一件东西长吁短叹,这件东西,是一片金叶子。要求证我的猜测,只要去信一封,问问二师叔就知道。在当年,这是一桩大案,我觉得,他们想找到许三妹他娘的坟,是因为他们认为,许老三会把什么东西放在许三妹他娘的墓地,甚至随着下葬也有可能。”
“既然如此,怎么过了这么多年才又来算账,这马后炮放得够长够臭。”曲临寒随口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只能猜测,方大他们不想桥帮知道有许老三这个人,或者说他们分赃的时候有什么约定。”
“比如呢?”赵洛懿拔出水囊塞子,凑到李蒙的唇边,李蒙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冷水入了喉,脑子也清醒不少。
“比如说从此不要去干扰他们生活,或者约定过多少年内不能追查许老三的下落。”李蒙忽然觉得这很有可能,微微张着嘴,半晌才闭上,他想了想,“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许老三这时候叫我带许三妹走,而且他到底知道不知道那些纹银很容易引来方大等人。许老三独自抚养许三妹成人,走的时候,却也没有多少不舍,如果他知道父女两人很快又能再见,那就说得通了。”
“那就是说,是许老三有意引出方大等人,那他自己为什么不主动去找。”赵洛懿话声戛然而止,手指摸索到李蒙的下巴,出神地想了想,抬头,“为了不让人发觉千元村,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出来过。”
“我想是这样。”一抹微红爬上李蒙的脖子,他朝赵洛懿胸膛里钻了钻。
“师弟不用害臊,师兄是见过世面的。”曲临寒调笑的强调在碰见赵洛懿的视线刹那瞬时冻结,干巴巴笑一声,说:“所以说是许老三引出桥帮的人,让他们去找自己的女儿,又做好准备和女儿分别数日之后再次相逢抱头痛哭。这么大费周章,究竟为了什么?”
李蒙沉吟片刻,语气镇定,线索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许三妹说,他爹看中了骧贤的娘,想续弦。许老三是个有担当的人,要了解身上背的恩怨债,才能和骧贤他娘过安生日子。想必是要算这笔账。”
“这么多年相安无事,要是他偷着在山里和骧贤的娘成了亲,桥帮的人也不会知道吧?”曲临寒眉毛一扬。
乍然一个苗头从李蒙心里冒出,他舔了舔嘴唇,看着赵洛懿,“有没有可能,他想出来,而且不想从头混起。”
“为什么?”赵洛懿心不在焉地问,筷子在锅边敲两下。
曲临寒猛一个回神,“好了,师父,碗。”
李蒙伸手要接盛好的粥,被赵洛懿取过碗去,沉沉的声音听在李蒙耳朵里让他整颗心都灼热。
“为了刚才那个傻小子?”
李蒙含着勺子,被粥呛了口。
“我看他,有点像一个人。”
“师父认识的?”
“我不认识,但我见过他的画像,在闲人居见的。”赵洛懿看了曲临寒一眼,曲临寒就自觉端着碗去门外找地方蹲着吃饭。
“皇室?”李蒙压低了声音。
“还不确定,就算是,除了在位的那位,赵家人的处境都不算好。他的存在是一个祸端。”
“他救了我。”李蒙又道。
“你知道我行事从无避忌,除了你。”
两人视线一触,李蒙眼皮发红,微微垂着,手指捏紧赵洛懿的袍袖。赵洛懿则从见到面就在隐忍,这时再也忍不住,他稳稳当当地放下了完全。
李蒙睫毛抖颤地抬起头。
赵洛懿顺势轻轻握住他的下巴,抬起便是急切一个吮吻,边吻边出声道:“别闭眼。”
生病让李蒙整个人意志极度薄弱,赵洛懿说什么,他只能做什么,两手攀住赵洛懿结实的肩背,任由赵洛懿撬开他的牙关。
片刻后李蒙喘着气,靠在赵洛懿怀里,听见他问:“伤在哪儿了?让我看看。”
李蒙向门外看了一眼,才弯下腰去,看他行动,赵洛懿把李蒙的腿抬起,小心放在自己腿上,他看李蒙一眼,得以确认,才脱下李蒙的靴。
看到李蒙肿得不成样子的两脚,赵洛懿被一阵心痛绞得呼吸不稳。
“要放点血。”
李蒙看着赵洛懿,赵洛懿看着他的脚,几次举起手,又不敢去握。
“没事,根本不疼。”李蒙淡淡笑道,“我的粥呢?吃饱了再放。这会没什么力气,你放了血,我就要晕过去了。”
赵洛懿只好先喂李蒙吃东西,他两只萝卜似的光脚丫子,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晃。
赵洛懿想不到李蒙还记不记得生病时的事,喂李蒙吃一口,问他,“你都记得些什么?现在是彻底好了?掉下山去就好了?”
“记得曲临寒想给我找新师娘。”李蒙揶揄道,伸手去捏赵洛懿的脸,“我那时候不认你,你想没想过,给我找个新师娘?”
李蒙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一脸没心没肺。
“你觉得我想没想?”赵洛懿把问题又抛了回来。
李蒙手松了松,神情有一霎恍惚。
“没想过,你觉得我是这种人?”赵洛懿忙抓住李蒙的肩膀,李蒙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良久,只是打趣,“你当然不是这种狗啦,我早就知道。”
“……”赵洛懿喂得一碗粥见了底,才叫李蒙的名字。
“就是最难熬的时候,我也没有动过别的心思,所以你也不能……”他的声音有一丝发颤。
顿时一股令人窒息的难过涌了上来,李蒙呼吸滞住,数息后,他笑了笑,“我也没有动过。”他坦然地看着赵洛懿,将他的脖子抱着,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吻。
赵洛懿这才稍微好些,把锅碗收拾了,边收边说:“要是骧贤会给我们带来麻烦,你还要带着他吗?”
李蒙没吭声。
赵洛懿认真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了。”
过得不足半个时辰,天彻底亮了,巡山的骧贤两手空空而归,曲临寒蹲在赵洛懿旁边,专心地上好他师父的烟枪。
赵洛懿抽了一口提神,烟斗在地面上敲出火星,拖出一道黑痕。
“你在这里等你的朋友,还是跟我们走?”赵洛懿让骧贤自己选择。
李蒙看出骧贤那小子有点怕赵洛懿,拉过他的手,温和地问他:“托勒记挂你在这里,应该要回来,我们会沿途给你留记号,你转告托勒……”
“不等他!”骧贤飞快做出了决定。
这让李蒙颇感意外。
“我要去救三妹,他知道。”骧贤简短地说。
“那就跟我们走,不过你要听话。”
“嗯!”骧贤满脸愉悦地答应了,充满去春游的憧憬。
☆
夜,中安城宵禁的钟声响了十二回。
宫中太后赐的宴席才算完,紫袍玉带的一个挺拔身形,扶着太后。
转至寝殿,有太监接手,太后上座,玉珠帘垂了下来。
兽头香炉吞吐着袅罗烟气,珠帘外面跪着的霍连云看不清太后神情,但见一个略显佝偻的影子,脖颈修长弯曲,似乎承载着一股无可说的重力,才使得那脖子成了这般形态。
“小云儿啊。”薛太后总算抬起头,两手安然叠在身前。
霍连云只能看见凤袍下摆,寝殿内的香又沉又闷,让他喘不过气,满背冷汗落下,于尾椎尽处,将后背衣衫粘在身上。
“赵家可曾亏待过你靖阳侯家里半分?”
一层晶亮的汗湿淋淋渗出霍连云的额,只觉腰腹中刀伤随他下跪的动作又撕开来,他不由自主曲着腰,一手成拳抵在腰侧。
“微臣不敢。”霍连云听着自己的声音,头也不敢抬。
☆、一三二
“云儿,抬起头来。”薛太后绵软的女声中,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死气沉沉的宫殿中,宫灯寂寂,温柔地在霍连云脸上勾勒出精致的线条。他生得俊朗,即便年过三十,却还是少年郎令人心动的模样。
“记得你小的时候,爱在本宫身上撒娇,那时候,霍姑姑,是本朝最有权势的女子。”金丝飞针走线,织成振翅的凤凰,落到宫闱之中,屏风之上,终成死物。
“求娶她的人,从中安城排到东夷去,隔海尚有一位王子惦记着她。”珠帘中伸出一只保养良好的手,宛如冰冷无情的苍白石料,蔻丹染得极深,有如血泪灼目。
“而今如何?”太后没有表情的脸从珠帘后露出,与霍连云相视。
一时间许多画面闪过霍连云的脑海,他有限的记忆里,仍刻印着薛太后年轻时的容颜,那时的薛太后,仍是有喜有怨的少女,后来她成了娘娘,再后来她是贵妃,但当年,即便是帝君,见到霍老太君,也要尊称一声姑姑。
无他,霍太君一度掌握大秦过半兵马,后人却只记得她满头银丝,失去作为依仗的靖阳侯,丧子,之后神志不清,衣食无忧尊荣无二,却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娘娘又在取笑祖母了,祖母当年,不过是做人臣的本分,从无一丝僭越之心。”霍连云强作镇定,额上一层薄汗。
薛太后轻薄软香的丝帕落在他的前额,轻轻拭去汗珠,说:“是啊,霍姑姑向来是无心插柳。”
霍连云听不出薛太后喜怒,他知道这人手段,比她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薛太后坐直身,帕子丢在盆里,水光溅起。
霍连云眼皮略眨了眨。
“前些日子东夷使臣抵城中,献上一种灵药,据说能令人灵台清明,有如醍醐灌顶。本宫留霍姑姑在宫中疗养,”凤目轻飘飘转向霍连云,“你放心且去,本宫叫老太君一声姑姑,宫中无人敢不敬于她。”
霍连云拿头触地,冷汗自脊柱流下,咬牙颤声道:“禀太后娘娘,如今祖母极易受惊,一日见不到孙儿在膝下,恐怕会有吵闹,干扰太后娘娘清净。”
“这容易办,本宫赐你一座宅子,暂留中安。”
霍连云整个身体一颤,只得将头抵在地上,重重磕头谢恩。
上座凤袍下探出一只鞋,薛太后扶霍连云起,注视着他的双眼,悠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身边需要能办事的人,至于那些有异心的,皇帝自己不方便动手,得有一柄利刃,伸到皇帝伸不过去的地方,明白吗?”
“臣,领太后娘娘懿旨。”霍连云咬牙道。
“哎,不过姨同你讲几句贴心话罢了。”薛太后神情恹恹,无形中那股威仪似乎从未流露。
早有侍女将她夜里要吃的药送来,霍连云不便留着,恭敬辞出。
宫监霍连云不认识,他瞅着这方向也不是去后院,知道要偷着见祖母一面是不可能了。
薛太后找个霍连云从来没见过的太监,就是在给他立威了,明摆着从前你背着本宫偷摸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霍连云胆儿再肥也得收敛。
何况薛太后什么人,她手里过的人命不少,连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姐姐、妹妹”都能连母亲带儿子的消打了。何况霍氏这个外姓?
☆
当天晚上霍连云就被宫里人带到别院,一应下人统统换了不认识的。
新到的管家是个绿衣。
皇帝重新掌权后,宫监统统着绿,那宫监毛发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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