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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师,大骗子-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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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玄倒也纵着他:“那就不去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歇。”
  姬云羲心机得逞,却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来,只有眼角微微弯了弯。
  说着,就在旁边茶摊歇下了,就近上了一壶桃花茶,并着糕点瓜子随便吃了些。
  却忽得瞧见摊子旁边就有一棵桃树,比周围的桃树都要大上一圈,枝干虬曲苍劲,桃花怒放,站在这树下头,仿佛是桃花穹庐,如仙境一般。
  宋玄忍不住问:“这桃树怎么也有百年的年头了。”
  一旁茶摊的老板笑着说:“岂止,少说也有四、五百年了,若不是因为这桃树,也不至于这么多人跑到这儿来。”
  “你瞧那上头,还挂着红绳呢,都是来这儿求姻缘的。”
  宋玄定睛一瞧,那树枝上果然影影绰绰系着不少的红绳,只不过隐在了桃花下,便看得不慎真切:“还有这说道?”
  “都是图个吉利。”老板笑着说。“你没瞧见都是手上都是系着红绳来的?单个往上系,那是求姻缘。往年还有那么一个说法,说是两根红绳打成同心结挂上去,便能夫妻同心……”
  宋玄听了,瞧着那桃树下随风摆动的红绳,竟有些出神。
  姬云羲不知他在想什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宋玄冷不防伸手,抽下了他的发带。
  姬云羲今个儿是便服出行,头发只用一根深紫金绣发带束着,如今冷不防被宋玄抽下来,头发便如瀑布似的散落。
  “宋玄?”姬云羲倒没有生气,只是微微有些疑惑。
  宋玄反手将自己的发带解了一来,手指动了动,当真打成了一个同心结。
  宋玄抿了抿嘴唇,飞快地跑到那桃树下,踩着树干三步并两步地爬到了高处,将那同心结小心翼翼地系在了上头。
  在一片红粉中,那白色和紫色交缠的两根发带,显得分外眨眼。
  姬云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呆呆地瞧着那同心结,目光慢慢移到了宋玄的身上。
  宋玄利落地从树上跳下,震落了树上的花瓣,纷纷然飘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是这桃花化作的仙人,正一步步地向他走来。
  姬云羲愣得仿佛是一根木头,眼中翻涌着的情绪粘稠又狂热,那浓烈的情绪几乎要从他漆黑的瞳孔中溢出。
  宋玄走到他的面前,耳根有些发红,他想做出老江湖应有的气势来,可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忐忑的心情:“阿羲,我……”
  他仿佛是打了什么败仗,或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喜欢我,是不是?”姬云羲的脸上早就没有了刻意做出来的笑意,反倒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痴狂劲儿。“宋玄,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他眼中没有得意,只有不可置信和小心翼翼,仿佛是仰望已久的珍宝,终于落在了他的手心儿里。
  宋玄低低地叹息了一声,低低的笑了起来:“阿羲,我知道我不该……”
  他的笑声里带着隐约的释然和无奈。
  他不该喜欢姬云羲。
  姬云羲小他五岁,是男子,是一国储君,未来要担负这世间最重的责任,会有无数的后宫佳丽,还会延续血脉子孙成群。
  而姬云羲对他的迷恋和偏执,大都来源于对他的信任依赖。
  他如今二十一岁,还是青年热血的时候,等到他四十岁、五十岁,他对宋玄又是何种态度,任谁也说不准。
  宋玄再清楚不过了,在这场恋情中,他是见不得光的一个,是一无所有的一个,也是最不该动心的一个。
  可他偏偏就是动心了。
  他大抵六年前就是喜欢他的。
  他逃了六年,逃避的不仅是皇宫这个功名利禄的漩涡,更多的是他内心的桎梏。
  他和姬云羲的未来,太过于渺茫,这是他六年前就得出来的结论。
  可那又如何呢?
  宋玄若是能控制自己,他就不会发出这桃花节的邀约,更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连神佛都不相信的他,偏偏却肯相信这玩笑似的同心结,偏偏想要祈求这段感情一线的生机。
  他宋玄,原本不是会窝窝囊囊隐藏自己心意的人,他喜欢谁,就是要将心肝都掏出来,让对方明明白白知道的。
  若是他喜欢的不是姬云羲,他大概会使出浑身解数,哄心上人开心,与他拌嘴笑闹,再将自己的心意坦坦荡荡地剖给对方看。
  可他喜欢上了姬云羲。
  喜欢上了那个倔强冷漠、孤独的让人心疼,笑起来却又比谁都要美好的少年。
  喜欢上了那个心机深沉,反复无常,却会跟他在街上闲逛吃茶看戏法的少年。
  宋玄能说出姬云羲一百个缺点,却抵不过那心跳时的震颤。哪怕他在世人眼中是魔,可落在他眼中,却是他游侠心脉里的一滴鲜血,是他世故皮囊下的半寸柔肠。
  他只能这样叹息着笑,只能这样低低地告诉他:“……我知道我不该对你起这样的心思,但是阿羲,我心悦你。”
  他宋玄今天就是做了一回赌徒。
  哪怕明知来日会输的一干二净,他也想要眼前这一时的团圆。
  人生在世,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姬云羲嘴唇颤了颤,几乎想要将宋玄拉进他的怀中,融进他的骨血里:“你再说一次。”
  “我心悦你。”宋玄轻声说。
  哪怕你我没有明日,哪怕是一时昙花,我此刻也是心悦你的。
  宋玄在心里这样补充。
  可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明朗起来了,他拾起地上的桃枝,将姬云羲散落的头发挽做了发髻,人面桃花相映,愈发的明艳不可方物。
  “人多眼杂,殿下可要把持住。”宋玄笑着告诫他,却又忍不住撩拨了一句。“这桃花不及殿下好看。”
  ====
  溪水淙淙地流淌,粉嫩的桃花瓣顺着流水一路流下,桃花林外人影绰绰,此处却别有洞天,竟不知是世外还是人间。
  方秋棠瞧着溪水。
  季硝瞧着他。
  “你追来作甚?”方秋棠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闷气。“我早说过了,上次我是吃醉了酒,并不是故意轻侮你,你总不至于记仇到现在吧?”
  季硝笑了起来:“我们两个是谁在记仇?”
  方秋棠想起自己的举动,的确是自己的反应更大些。
  可他随即又想起季硝干得好事来了:“放你娘的狗屁,我黄那几桩生意,你敢说不是你做的手脚?”
  “还有赵老板,别以为我不知道,分明就是你搞出来的事,还将人弄到刑部大牢里去了?季硝,你真是长本事了啊!”
  “你若是看我不顺眼,只管冲我来就是了,冲别人撒火算怎么回事?我当年是这么教你的?”方秋棠想起来就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公子心里真的不清楚?”季硝的笑容依旧张扬,却带着说不出的冷。
  “我清楚个大头鬼,”方秋棠冷笑一声,朝天翻了个白眼,却伸手将一块物什摊在季硝的面前。“赏你的,爱要不要。”
  正是那块不值一文,却花了方秋棠一百五十两的桃花玉。
  “公子……”季硝愣住了。
  当年他们穷得底朝天,也曾在桃花节摆摊,方秋棠就倒卖过这桃花玉。季硝喜欢这桃粉的颜色,央求方秋棠留一块给他。
  方秋棠一边嫌他品味差劲,一边却还是给他留了最精致的一块玉坠。
  “青楼出来的穷小子,倒比老子还讲究。”方秋棠这样抱怨着,亲手将玉坠他挂在了他的腰上。、
  后来有街上的小子跟他打架,嘲笑他青楼鸭子似的娘气,硬是夺下了玉坠,摔得粉碎。
  他当时哭的一塌糊涂,连眼睛都哭肿了,捧着碎玉在家里伤心。
  方秋棠听闻了这件事,挽起袖子,带着宋玄去那小子家上门理论,硬是让那小子给他赔礼认罪。
  转头却又骂他:“你看你这点眼皮子,浅得没边了,一块破石头也能哭成这样,别是什么穷鬼转世,这辈子没见过好东西吧?”
  他哭得更大声了。
  方秋棠被他哭的脑仁疼:“快闭嘴吧,赶明儿了我瞧见一样的,再给你买一块,成不成?”
  他这才转做了微微的抽泣。
  “真是买了个活祖宗,”方秋棠小声嘟囔。“也不知道是哪辈子欠的债。”
  他记得这这件事,却没有想到,方秋棠也是记得的,一时之间竟没有回过神来。
  方秋棠见他半晌没有来接,撇了撇嘴,做势要扔:“你不要,我就扔了。”
  季硝连忙拦住他,从他手里抢过那一块玉石来:“多谢公子。”
  方秋棠看也不看他一眼,转头就要走。
  季硝在后头轻声问:“公子替我系上吗?”
  方秋棠仿佛听见了什么滑稽的事,冷笑一声:“你怕是没睡醒,竟指使起我来了?”
  季硝没有说话。
  方秋棠哼了一声,鼻孔朝天,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方秋棠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季硝那句话。
  “我为什么生气,公子心里真的不清楚?”
  他真的不清楚吗?


第29章 国师
  隔了几日,朝堂上再议及国师一事,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姬云羲还没有提及人选,白衡就头一个转了口风,声称宋玄是国师的最佳人选。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陆其裳竟然一言不发,虽没有赞同,却没有出言阻拦。
  这让早已经准备迎接暴风骤雨的众臣,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但无论如何,宋玄的国师位置算是稳妥了,只不过之后姬云羲提出了另一个饱受争议的提议。
  册封国师与姬云羲登基是在同一日。
  尽管礼部为此炸开了锅,但姬云羲似乎良好的继承了姬回对群臣充耳不闻的本事,丝毫没有改变的意思。
  他希望宋玄以国师的身份为他授冕,他似乎总在期待着,这些仪式能够起到一星半点的作用,将他和宋玄两个人连结在一起。
  就仿佛那日交缠的两根发带,扭曲成一根同心结,便也再难分出彼此来了。
  宋玄有些无奈:“他们若真是不同意,你也不必坚持,左右我这国师是个白捡来的,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区别。”
  姬云羲手上批着文书,神色不豫:“看来在意此事的只有我一个,哥哥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宋玄笑着劝他:“我自然也愿意跟你一起的,只不过怕他们不松口,反倒要你心烦。
  自打宋玄与他袒露了心迹,姬云羲便愈发的粘人起来,接连几天都往摘星阁奔,连文书都拿过来一道批了,到了晚上还要撒娇耍赖,硬要睡在摘星阁里头。
  宋玄哪肯答应,本来两个人近来就打得火热,真让姬云羲睡过来,连宋玄自己都不晓得会发生什么。
  宋玄一个劲儿地赶人,姬云羲反倒越挫越勇,近来还越发地异想天开了:“待我登基过后,哥哥跟我一道搬进宫里去住吧?“
  宋玄正在榻上读话本,也未将这话放在心上,随口拒绝:“这怎么行?”
  姬云羲将笔一撂,翻身上榻,坐在了宋玄腰上:“这怎么不行?摘星阁离我住处里这么远,哥哥舍得我整日往外头跑?”
  真要说起来,摘星阁离姬云羲的住处绝算不上远,大约也就太医院的距离,只是比起后宫自然差了些。
  “后宫里头有女眷,”宋玄拿着书随手敲了敲姬云羲的头,“我一个外男住进去,你也不怕绿云压顶?”
  宋玄这么一说,姬云羲倒警觉起来了。
  他倒不是怕后宫有女眷,如今后宫也只剩下几个安分守己的太妃娘娘,空荡的很。
  只是后宫的宫人大都是如花似玉、模样标志的姑娘,也有不少见姬云羲后宫空虚,想要使些心机入他眼的。
  光是这几日,姬云羲就遇见不少了,想想若是宋玄住到后头去,日日和这些女人接触,姬云羲心里就不大舒服。
  他恨恨地在宋玄脖子上咬了一口:“哥哥是我一个人的,不许让别人抢了去。”
  宋玄被他咬的微疼,却也没有推他伏在自己颈间的脑袋,只随手揉了一把:“你怎么跟二狗学得一个德行?动不动就咬人?”
  “我不喜欢这儿,我给哥哥再造一个宫殿吧。”姬云羲忽然低低地说。“摘星阁太高、太冷了,哥哥也不会喜欢的。”
  宋玄有些讶异,他的确不怎么喜欢摘星阁,尽管这是第一任国师的住所,对他来说的确太过冷清了。
  宋玄从来就不是能高楼上立着的人,他更喜欢热闹些、舒适些的地方,更何况,摘星阁一直给他一种熟悉感,会让他感觉到莫名的悲伤。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姬云羲会提出来。
  心是好的,只不过实在是太有昏君风范了。
  这人还没上位,就想着大兴土木了,怎么都有一种准备建鹿台的意味。
  宋玄忍不住有点想笑:“你还打算金屋藏娇?”
  姬云羲哼哼唧唧地:“若是能藏住,我恨不得天下只有我一个人能瞧见你……”
  宋玄还想笑话他,姬云羲却俯身去亲吻他,唇舌交缠,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炽热而旖旎。
  直到他忍不住伸手去推的时候,姬云羲才微微错开,轻轻咬着他的耳垂,手指拨弄摩挲着他的嘴唇,目光幽深:“哥哥只许让我一个人欺负才好……”
  宋玄叹了一声,哭笑不得:“有你一个就够我受罪的了,哪来的别人?”
  姬云羲低笑了一声,搂紧了宋玄,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悄悄扬起了嘴角。
  “建宫殿一事,就别再提了。”宋玄轻声说。“好歹也想些正事。”
  姬云羲含糊地应了一声:“好。”
  宋玄叹了口气:“阿羲,我知道你也不喜欢这个位置,更不想强求你做什么明君。但多少对这天下人好点,下头百姓也都指望着你呢。
  他没有兼济天下的胸怀,可总也见过这百姓、见过这世道。
  他不能逼着姬云羲将这一切变得更好,可也不希望在阿羲手上,一切都变得更糟。
  姬云羲轻声说:“我听哥哥的。”
  他捉过宋玄的手,轻轻的吻了吻,目光痴迷又温柔。
  这天下人,只有一个宋玄待他好。
  但为了一个宋玄,他也愿意对这世间温柔一些。
  =====
  隔了几日,宋玄接到了明确的消息,他提前得到国师的书册印玺,册封仪式与姬云羲登基同日,当日他以国师的身份为姬云羲祭天授冕。
  一同过来的还有国师的冠冕礼服,以及十余名个负责此事的宫人女官。
  国师与寻常官员不同,却也是须得上朝的,只不过有祭天、祈福、卜算、闭关等特殊事宜,经常不出现在朝堂上也是正常,瞧着比官员要轻松些。
  只是每逢祭天典礼之类的大事,国师的规矩就更要多得多了。
  一旁的女官絮絮地跟他讲着祭天当日的流程,一寸一分都有说法讲究,只差没将他拴上绳子当木偶比划了。
  宋玄听得无比头痛,再瞧瞧那属于国师的厚重礼服,便更头痛了。
  他此刻才清晰的意思到,自己逍遥快活的好日子,的确是结束了。


第30章 祭天
  祭天是大尧甚至于历朝历代皇帝最重要的权利任务之一,大多数帝王都经历过不止一次的祭天。而对绝大多数帝王来说,最重要的一次,莫过于登基当日的祭天。
  这一次意味着他彻底从前任手中接过了掌管万民的权利,成为这天下真正的主人,甚至于可以代表天下人与上天进行交流。
  然而姬云羲对这一流程似乎没有半点期待,每每提到都是冷笑:“上下多少人,戏班子似的耍,排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道是演给谁瞧。”
  宋玄也提前排演了数次,听见了就随手揉他的头:“知道你辛苦了,熬过这一阵,也就没这么累了。”
  祭天的确不是什么有趣的差事,尤其是礼服厚重、过程繁复,让姬云羲这等对神明毫无敬畏的人无趣到了极点。
  “熬过这一阵还有下一回。”姬云羲瘪了瘪嘴,故意在宋玄面前撒娇。“年年都要祭,无非是规模大小罢了。”
  宋玄低低笑了起来:“下次你若是实在想躲懒,下次久装病,我替你去。”
  在大尧,国师的确是可以代帝王祭祀人选——尤其是帝王没有成年后裔的时候,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只是皇帝愿不愿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别的皇帝或许是不愿意旁人来分薄自己神圣的权力,姬云羲却是想到别的地方去了:“那我得跟去瞧瞧。”
  “瞧什么?”宋玄问。
  “去瞧瞧你祭天的样子,”姬云羲轻声说。“祭天穿礼服的样子好看极了。”
  好看到,他只想亲手将他的礼服给剥下来。
  宋玄读懂了他眼中的暧昧,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你就没个正经。”
  =====
  姬云羲这话的确是没有撒谎的。
  尽管他们这皇帝与国师,是一对君不君、臣不臣的反骨,但单从外表观赏价值上来说,恐怕在大尧历史上也算得上是顶峰。
  祭天当日的清晨,天还蒙蒙亮, 姬云羲和群臣就都列于南郊祭坛之前,待到时辰,这便算是祭天正式开始了。
  姬云羲穿了厚重的玄色赤纹礼服,并未带冠冕,如墨似的发丝高高束起,愈发衬得他肌肤白皙、五官精致,在清晨朦胧的薄雾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异。
  他裹着厚厚地华服,静静地听着迎神奏乐,瞧着那无甚美感的祭祀舞蹈,再由着祝官读那冗长的祝词祷文。
  木偶似的行礼跪拜,一举一动,似乎都规矩谨慎地毫无生气,明明他才是今日的主角,可他却仿佛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可若是有人能读懂他嘴角微微的弧度,就一定也能看到他眼中的讽刺。
  清晨的雾气一点一点散去,日头从东边爬到了中天,臣子中已经有人起了微微的薄汗,却仍是没有人敢动。
  姬云羲也没有动,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直到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祭坛中央。
  宋玄有些紧张,可身为江湖骗子多年的经验,让他此刻看起来愈发的镇定了。
  与大尧帝王礼服沉重的玄赤色不同,国师的礼服是白色的,并非他常穿的白麻,而是雪似的白绸缎。
  这衣裳重重叠叠地包裹了不知多少层,每一层都用金丝绣了复杂的纹案,加以金玉缀饰,显得愈发庄严神圣。
  宋玄的确生了一张足以糊弄人的脸。
  他的衣摆在祭坛洁白的砖石上拖曳而过,一双眼眸黑白分明,如墨勾勒,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与清明。
  姬云羲的神态,在瞧见宋玄的一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宋玄平日里总是一副混沌懒散的模样,如化不开的春风绵雨,虽然温润,却也模糊。
  可如今的宋玄,却仿佛是九天之上的仙人,如灼灼的白日天光,干净明朗得令人不忍玷污,却又忍不住想要将他从神坛之上扯落。
  宋玄在祭坛上静静地瞧着他,念诵祝词的声音平缓又温和,一字一句,仿佛如珠玉似的散落在他的心底,让他的灵魂也随着震颤。
  姬云羲想起了很多。
  想起宋玄为他摘杏、逗他开心,想起了他在柴房里手足无措地喂他吃药,想起了他带着他游历四方,带着他死里逃生。
  想起他从桃树上一跃而下,将桃枝挽在了他的发上。
  他想起他们走过的城池,想起他离开,想起他归来。
  兜兜转转走过二十余年,他灵魂中所有的鲜活,竟都是眼前这个人给的。
  是这个人在四方墙里告诉他这世界的绚烂,在他最麻木暗淡的时候带着他走过了绿水青山。
  在他早已背弃一切良知、孤独至死的时候,站在了他的身边。
  这是他生命中唯一出现过的光,如今终于愿意驻足,停留在他的身上。
  宋玄的祝词念过,他站在原地静默地等待着,似乎是因为等待的人是姬云羲,这让他的目光温柔下来,有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息。
  姬云羲走上了祭坛。
  他的每一步,似乎都是那样的沉重而缓慢,仿佛在做着最沉重最庄严的仪式。
  宋玄取来冠冕,动作轻柔地为他带上,面对着他,认真地说着下一段祝词。
  姬云羲是听过这段祝词的,这是唯一一段,宋玄去跟祝官请教修改过的祝词。
  之前所有的祝词,都是给上天的,只有宋玄这一段,是送给姬云羲的。
  他愿山川秀丽、天下太平、他愿这世间清明,黎民安康。
  他愿他长命百岁、愿他幸福平顺、愿他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他愿他与这山川长青、与这绿水同在。
  他愿他找到真正的自己。
  宋玄念得很认真,恐怕这一生,他都不曾有过这样认真祷告的时候。
  姬云羲一动不动,只有睫毛颤了颤,竟有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落了下来。
  他漆黑的瞳孔中没有一丝的戾气,显出了别样的柔和与美丽来。
  宋玄仍旧注视着他,似乎想要伸手擦去他的泪水,却终究没有动手。
  他念完了所有的祝词,却忍不住伸手,为他重新正了正冠冕。
  宋玄完成了代天授冕的步骤,退到了后头,只有目光仍静静地伴随着他。
  姬云羲独自站在祭坛之上,群臣伏身在他的脚下跪拜叩首。
  他玄色的衣袍与白色的祭坛相衬映,只有衣角上赤色的花纹,仿佛是沾染了涅槃的火焰,正在他的脚下熊熊燃烧。


第31章 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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