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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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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下一个就是何敬真。他一露面杨镇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模样太惹眼了!斯文俊秀也就罢了,还带一股描画不出的气韵,从根骨里往外透,往哪藏都藏不住这个人,旁人的眼睛首先就饶不过他,哪怕他躲进人堆里也能被一双双眼睛从千万人中筛出来。是金银珠玉还是拖后腿的粪土,就要看他有没有真本事了。
“你身上那张弓恐怕是个摆设罢。”先来个下马威,杀杀他锐气。
何敬真静静站在营帐前,并不辩解,不温不火不躁不愠,但目光是大胆的,把所有不好说的话都摆在里边,让贬抑他的人自己瞧分明。
哟喝!不赖嘛!别人递过来一个衅头,这小子不声不响闷头咽下,没有急赤白脸地撵上来辩解,沉得住气,而且还不白吃亏,你看他眼神,绝不是个可以让人随便揉搓的软柿子!
“这样吧,我让你射个东西,射下来了你就留下,射不下来你就回去,我这儿不养吃闲饭的!”杨镇是认真想试试这家伙的水究竟有多深,指不定这一试能试出个活宝贝来。他指着营帐外的军旗,让何敬真射旗子顶上那圈红缨子。旗杆离地有几十丈,红缨子小小一圈箍在杆尖,常人从底下往上望两眼都发花了,还谈什么引弓射箭!
何敬真没用身上背的那张弓,他问把门的兵借了一把弓和一支箭,都不用瞄准,扯满定弦,瞬间破空,箭尖从红缨子中间穿过、割断绳圈,连箭带缨子一齐落下,称得上迅雷不及掩耳了。围成一圈看热闹的兵们还在咬耳朵,嘈嘈切切地议论这个看起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拿笔估计熟练过拿弓的小子这次怕是要出洋相了,有的甚至意味深长地冲他吹口哨,调门弯弯绕绕的,是小寡妇上坟与小尼姑思春的杂糅。军营里一帮糙汉子常年缺乏女人滋润,平日里说话荤素不忌,遇见个长相出挑的,即便是公的也忍不住有点歪斜心思。想得正深、说的正热,这一箭出去,好了,嘴都自动合上了,歪斜心思都给治正了。一圈兵让出一条路来让何敬真走,知道这小子不是只软脚蟹,小露一手就这么了得,真正施展开来还不知道多扎手呢!
杨镇见了那身手也是一震——这小子!教养好了是个将才!说不定还能是个帅才!
杨参将指挥布局的才能一般,但识人可是一等一的,眼睛够毒,什么人今后有几分进展他心里都有个大概。他说何敬真教养好了是个将才,说不定还能是个帅才,凭的并不单是他这一箭,人的气韵是有定数的,有的人生来毛糙,你让他做细致活儿就不行;有的人生来气量狭小,你让他做些合群的事儿就要砸锅。带兵打仗最要紧的品格是什么?是心定。胜了能审时度势不轻易追过去,败了能定住军心不至于一败再败一退再退。该粗的时候不能计较小节,该细的时候绝不轻易放过。难得很哪!
周朝从开国到现在,也就是老帅褚季野才勉强够格称“帅”,沈舟梁衍邦也就是良将的料。
这小子的气韵行动颇有褚帅当年遗风,只不过年岁太轻,还缺历练,有些棱角还要磨一磨。
总而言之,何敬真从此在杨参将心里排上号了。
此次在雍州招上来的三千人,分成一百个小队,每个小队配俩头儿,两百人一一看下来也费了好半天。正式安排是在转天清早集合练兵时下的,何敬真那队,王二彪做了队长,他做个副队长。杨镇也是费了一番苦心的。有意给个与他能力不相符的位子,想借这安排探探这小子的心性品格——可还容得下人、可还镇得住人?三十个人一队的兵也是个小池子,鱼虾螃蟹乌龟王八啥都有,如何才能让这些杂合们乖乖听话,那可是门学问。
招来的三千人各有下落,都归到自己队里去,副队长要负责把每员兵的家底癖性嗜好弄清楚,写成一本小册子呈给百户们。再由百户们根据这册子所述给兵们派具体的活儿。若是副队长不识字,那就从队里找个识字的来代笔,若是整队都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那就直接口头报给军里的文书。限期一月,一月后未完成派下任务的副队长就地免了,换个递补的上来接着报,报到完成为止。一月后,一百队里头有三队还未完成的,副队长就地免了不算,还当众受了鞭笞,鞭上蘸了盐卤,抽得皮开肉绽,且有得疼呢!
规矩就是这么立起来的。乱世中募兵可挑拣的余地不多,标准也不能往高里定,选上来的这三千人里边,流民有、逃犯有、山匪有,各路亡命徒都可能混杂当中,刺头不少,如果不在一开始把规矩立好,越到后边这些人越有可能成为隐患,上了战场哗变起来谁也吃不消。
何敬真那队里边就有不少的刺头,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那些人的家底癖性嗜好他摸得一清二楚,落笔简白扼要、直书不隐,一手字习的是颜士晴与虞允文,飘逸秀长骨挺神立,能自成一派了。杨参将是个粗人,属于少壮不努力老大再回头的类型,打小看见书就头疼,反正他们一家上下从爷到爸到叔到舅都是丘八,都是一见书就捏鼻子绕道的武夫,没谁认真和他计较书读没读、读进了多少,于是杨参将就这么混了几年私塾,出来报了名入了伍,边打边升官,越升官越觉得之前学的那点皮毛还不够塞牙缝的,逢到敌方摆阵,更是一口气梗在胸口几乎当场梗死,生动演绎了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闷亏暗亏吃得多了,从战场上下来就“恶补”,十全大补,啥都囫囵嚼,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书画金石一概不放过,全方位无死角的无数场恶补之后,他连颜士晴和虞允文都认得了,一笔字是好是歹就更不在话下。见了那小子一笔字情不自禁多瞧了几眼,心里又默默记上一笔——字不错。然后何敬真在杨参将那儿就简化成了三个优点:弓箭神准、沉得下心、写字不赖。
☆、锋芒初露
当然,毛病也是有的,还不少,其他就不说了,单说凡事亲力亲为、不爱假手他人这一桩,若是今后不打算认真栽培也就罢了,定好了要往将帅一级磨砺的,凡事亲力亲为、不会差遣调度迟早得累死,累不死手底下的人无事可做了,闲得到处惹是非,那不乱套了么其实,他身边不乏献殷勤的,不论这些跟前跟后的人怀的是什么心思,该利用的就要善加利用。像那个牛皮糖似的陈大牛,绑个头巾,一块脏兮兮的布从右脑勺围到左脑勺,人生得不工整,吃天鹅肉的心还挺大。他从何敬真入伍第一天起就贱兮兮的贴过去,睡觉是大通铺,何敬真睡通铺边角,他早早就把铺盖卷排在何敬真旁边,洗个澡的工夫他都黏上去,本想做点啥,被何敬真一拳揍翻在地、仔仔细细教训一顿,打那往后彻底服帖了。虽然言语上忍不住擦点边,一擦边就挨揍,越挨揍就越爱黏牢何敬真,滚刀肉,怎么剁都不离开刃,简直到了离了刀就活不下去的地步了,派个活儿给他还不得乐死!这么个得天独厚的优势都不知道用,怎么想的他!
杨参将一日三餐和兵士们一道吃,兵士们吃什么他吃什么。到了饭点儿也一样列队打饭,兵们见整个兵营最大的官和他们一道打饭,屁股给火燎了似的不安稳,一个劲的把他往前让,他把盛饭的口盅朝让他的兵头壳上轻轻一敲:吃你的去!让啥让!老子正当壮年,用得着你让!打好了饭也和兵士一样随地一蹲就稀里呼噜扒拉起来,吃得山呼海啸。正吃着呢,刺眼的来了——何敬真从练兵场上下来,也过来打饭了,打饭就打饭了呗,瞧瞧身边围着的那一圈东西,赶又赶不走,干嘛不光明正大的差遣?非得自己站进队里排,那一圈累赘也“赘”在旁边,把前后都扰得不堪,动不动就是:“起开起开!没见我哥在这儿排着了么?插什么队?!”
哥!好一个哥!
碰上新兵蛋子也就罢了,忍气吞声挨着推搡。碰上老兵油子,马上就掐起来,打架也纠帮结伙,老兵油子和新兵蛋子各扯出一帮人来,饭是顾不上吃了,先打了再说!老兵油子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颇通晓一些贱招,打起来下手也不知道轻重;新兵蛋子亦不怯场,乱拳打死老师傅,一通拳脚胡乱招呼。也不是第一回了,杨参将眼不见心不烦,使个眼色让百户们过来,谁的人谁领回去,该怎么罚还怎么罚,小惩大诫,若是还有下回就等着回家吃自己!
进来还没几天呢,都打了两回了,看这架势以后还有数不完的“下文”。下文会不会“烂尾”了呢?杨镇心里也有些吃不准。人的气韵风骨是天生的,招谁惹谁也是天生的。帅的特质里边就必得有这么一条:能招惹人。他说什么人家都信,让往东绝不往西,让冲锋绝不后退,振臂一呼,从者云集。这小子是招惹了,可招惹的都是一些牛皮牛筋,以后怎样还真不好说。帅的威信光靠“招惹”还不行,最终还得是一场场硬仗打出来的。
何敬真真正露出锋芒,让手底下几十条丘八对他口服心服,是在入伍两个多月以后了。那时阳和一战吃紧,梁衍邦发号令让杨镇速带所募新兵往沿河口方向急行军,务必在两日内赶到。杨镇一部走到了阳和与雍州交界的吴县,与李天泽麾下的范文焕部骤然相遇,根本来不及调整队形,一下子就被范文焕的骑兵冲散了。缺天时,当时正是酉牌时分,天黑的很,人被冲散以后很难再聚起来。地形又相当不利,吴县入阳和只有一条山谷可以通过,羊葫芦似的头窄浅肚腹宽,进入容易出来难。最要命的是,杨镇手底下这支兵大部分都是新兵蛋子,练了不到三个月,刚习惯军旅的行事安排,刀剑斧钺都还没使顺手。对上范文焕久经沙场的骑兵,正好让人家堵着打、追着打、围着打,马踏死的、迎头一刀砍死的、被围起来乱刀斩死的,这一下就去了十之二三,还有什么好说的,当即就惨淡收场。
何敬真那队还算有点时运,前边一大截进了山谷没多久就乱了,他们四个小队还留在谷外,他马上领着尾巴这群人往外退。队长王二彪不干了,说前边的弟兄正蹈死呢,他们不上去救也就罢了,居然还想着跑,这也太不仗义了吧?!他这么一说,本打算随何敬真去的人又站下了,看样子不给套过得去的说辞他们是不会跟他走的。何敬真扫了一眼环在他俩身边的两垛人,长话短说。他说从刚才杀过来的零星人马来看,军容整肃,黑甲黑旗,虽然看不分明,但依照战局推断,前边遭遇的极可能是后梁李天泽麾下的黑甲骑兵。深夜涉险取道与阳和交界的吴县一定是万不得已。这样不要命地从敌方地盘上擦过一般有三种可能:一是为解兵围,二是为解粮缺,三是兵行险招从敌方意想不到的地方突入奇袭。李天泽统兵十万围阳和,阳和是个小城,十万够用了,兵不缺。吴县与阳和隔着两座巨峰,峰险绝,上下只有一条砂石铺就的栈道,栈道上设有石垒关卡,攻过去代价比直攻阳和大多了,赔本买卖人家不会做。那就剩缺粮一桩了。李天泽十万大军一天的吃喝嚼裹至少数万斤粮草,他们从东南渡楚水而来,突进急行,粮草必定仰赖后续补给。十几天前沈舟夺下闽江入楚水的关口,断了李天泽从水上运粮草的唯一通路。若是粮草不继,饿狠了的兵士提不起精神攒不足力气攻城,李天泽下了大本钱围了三个来月的阳和一战就要蚀本了。为了吃下阳和,粮足是必须的。派精兵深夜从敌人眼皮子底下押粮也是必须的。只没提防会与敌方迎头撞上。他们队伍尾巴上这百来号人能做的事不是去和前边的弟兄一同蹈死,而是另辟蹊径,为两千多条性命谋一线生机。
能不能谋,谋不谋得好,关键在两个字,一是“守”,二是“扰”。守就是派人守住出口,等着与杨镇领出来的残兵会合。遭逢如此变数,杨镇必定会想办法找援手,送信的差使总得有个不伤不残身强力壮,能一夜不停奔走的人去领。扰就是挑几十号自认嗓门亮得特别开、劲头憋得特别足的人,从右边山谷中段爬上去,几垛几垛散开,扯直嗓子喊:“不好啦!梁衍邦从吴县攻过来啦!咱们中埋伏啦!!快撤啊!!”深夜行经敌方地盘,人手也不是非常多,心虚是难免的,猛然间听这么一耳朵,甭管是真是假,都够他们乱一阵的了。
话已经摊明白了,说的入情入理,那还有啥可犹豫的,百来号人都乖乖听候安排。“守”一队二十来人,由王二彪领着;“扰”一队九十多人,由何敬真领着。各自去往该去的地方。
范文焕确实奉命领一队黑甲精兵押运粮草送至阳和前线,刚到闽江就听说江口被沈舟攻取,不得不改道陆路,从吴县入阳和,想趁着月黑风高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过去的,带的人手的确不多,千来号铁骑押着数十辆粮草辎重,马蹄上钉的都是“灭声掌”,一行人马悄默声地穿过山谷,就快要出去了,不意竟突然撞上杨镇的三千步兵。他们也着急忙慌,不过是新兵蛋子与训练有素的精锐之间的区别罢了,人家慌一阵马上就稳住了,而且还能即刻组织起有效反击来。反击的重点在于确保粮草无闪失,把挡道的杀下去也就罢了,不敢恋战,千来号精骑排列齐整护着粮草往谷口冲锋,正当此时,右边山谷骤然听见有人喊:“不好啦!梁衍邦从吴县攻过来啦!咱们中埋伏啦!!快撤啊!!”
前锋的马队犹豫了一阵,错了几步,中间那截就跟不上了,一辆运粮车的后车辙陷进泥坑里怎么拔也拔不出来,一着急破绽就露出来了。何敬真等的就是这刻,他在箭尖上缠了一圈棉布,浸足了豆油。陈大牛一早就擦着火石在一旁候着了,何敬真一个眼色他就上来引火,火起弦定,一眨眼的工夫箭就流星一样拖着火苗飞驰而去。箭出去以后何敬真才觉出自己身上被冷汗泡透了。这才顾得上想后果。后果是严重的,尤其是射不中的时候。他们九十几号人的位置暴露了不算,范文焕的骑兵也不是吃素的,前后想想马上就明白这是个伪局,专为诈他们的,下起杀手来就更不手软,到那时只怕伤亡更加惨重,局面会更乱更难收拾。而且,他只有一半的把握射出去那箭能顺利落在粮草垛上。太远了,天又太黑,那箭发出去靠的不是目力,是耳力——极微妙的车辙与地面磨擦、前后龃龉,蹭蹬不前的声音。至于射出去以后能否引燃那垛粮草,他一成把握也无。豆油与棉布本就不是趁手的材料,是“无米之炊”下的拼凑。
万幸当时正值冬末,天干物燥,风向刚好是西南风,箭借了好风的力,落点很刁钻——落在了那一大垛粮草的左前方。陷进地里的车辙在右后方,推车的兵、拉车的兵都顾着后车轮了,没顾得上前边。说来也玄得很,火苗子随箭尖没入粮草垛子后,小死了一阵,明火灭了,在干粮草里焖了一刻才缓缓还阳,慢慢舔舐,薄积厚发,从内往外燃的火,大起来就很吓人。这时杨镇也转过弯来了,领着残部往左右山谷跑,一边跑一边喊“梁衍邦领兵从吴县攻过来啦!!”。擂鼓的擂鼓,连伙夫造饭用的那口大锅都派上了用场,铿铿锵锵、咚咚咚咚,鼓噪声从前后左右掩至,范文焕也顾不上验真伪了,领着其余车马往谷口急撤,队伍拉出来竟有几份狼狈。
事情到这儿还没完,杨镇安排了血书印信,挑了自告奋勇的王二彪和赵四五,要他们火速送往五十里外的吴县县衙,交给驻在那儿的营官卢世杰。两人不辱使命,天蒙蒙亮时将急信送抵。卢世杰与杨镇的交情不一般,打小一块儿玩尿泥、一块儿逃学、一块儿挨爹揍、一块儿入伍、一块儿出生入死,糗事丑事彼此都存着一箩筐呢,说话没遮拦,信上也净是些糙话,什么“癞□□你可得把路过你地面的苍蝇盯好了!放跑了他们地下相见看我掐不死你!”。卢世杰见信二话不说,披上战甲扯出人马,抄近路在关城口外的一处密林里设伏。
吴县山穷水恶,山匪一茬一茬地出,阳和没动静时,驻跸的兵们就拿露头的山匪练手。看得出来卢世杰手底下这队兵平日里没少做这类功课,野战的门路相当熟,两千人贴在地上一点声息都没有,而且沉得住气,等范文焕一队骑兵完完整整落进套里才开始动手。范文焕一夜惊魂都还没缓过来呢,前方密林看来颇太平,谁想一进去又是场惊吓。卢世杰手底下的兵都是老兵油子,一家老小都指着他们那点儿微薄的薪饷活命,多少年没见过满尖满屯的粮草了,这会子一看见几十大车的东西,眼都绿了,登时浑身是胆满身有劲,拼死冲锋杀声震天。范文焕那边也知道厉害,这批粮草若是丢了,回去也没有活路,不豁出去不行。双方鏖战一天一夜,死伤甚众。卢世杰这边胜在人多、地形熟,抢就行了,不用保什么,实在不行一把火烧了粮草也不心疼。范文焕那边吃亏在骑兵叫绊马索绊倒不少,运粮车又给兜天网罩住,又兼着要保护粮草,左奔右突,顾此失彼。也算他能耐,一千骑兵折损了四百多,用人命杀出一条血路、护着三分之一的粮草从关城东边的一条小路跑了。
丢了三分之二的粮草,李天泽十万大军吃下阳和的美梦算是做到头了。
隆佑四年十二月癸未,沈舟麾下牙将赵师勇领兵三万,从闽江口攻平州,平州之下是延州,延州与后梁都城唇齿相依,平州若有闪失,都城势必有险。李天泽在阳和城外的营垒中眺望阳和城墙,望了三天,三天后衔恨退去。
这是一场由无数巧合造就的大捷,不论过程如何,胜了就是胜了。
☆、一个男人长这么销/魂做什么?!
阳和大捷的捷报与请功折子一道呈上周朝皇帝的御案,皇帝龙心大悦,准备好好论功行赏。折子一打开,“何敬真”仨字赫然在列。周师兄眼角猛的一跳,手底下的动作大了点儿,垒在案边的折子碰倒一摞。吕相当时在场,恰好站在皇帝左后方,一见皇帝手抖,老流氓一肚子坏下水顿时冒尖,九曲回肠转转悠悠,一颗黑心肝被挠得痒痒极了,忍不住抻长脖子瞄了一眼皇帝手里攥得死紧的折子——这页只有十来个名字,一眼望过去,一色儿的三四五六七八、大牛狗剩狗蛋、二彪三粗四胖。吕相于是纳了闷了,皇帝的嗜好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不至于的吧?又瞄一眼,发现里边夹带了一个有点模样的名字。就这个还沾点儿边。
皇帝发直的目光黏在哪仨字上下不来,被吕相顺藤摸瓜,顺走一桩秘密,成了暗地里的知情者。
隆佑五年春,皇帝旨意下,要亲赴阳和犒赏三军,派左相吕维正先行封赏。老流氓迫不及待地收拾好行装,包袱卷一扛就上路了,一路上编了无数皇帝与只有名字的“故人”的故情旧事,自己把自己编出一肚皮玲珑心思。到了地方迫不及待地从应酬中脱身,想偷偷一眼这个叫何敬真的。既然是偷偷,就不能做的太明显。老流氓想了一个馊招,他和杨镇说想在兵营里随处转转,不拘转哪,也别要人跟着,他自个儿转到哪算哪,抚军嘛,当然要将营房挨个走一遭,看看兵士们有多不易,说几句人话给众将士听听。杨镇哪知道吕相那肚子坏下水呀,他要去就去呗。于是老流氓就这么背着手、昂着头“流窜”去了。老早就打探好“何敬真”住哪了,这会儿捡直奔去。一掀帘子,迎面一溜大通铺,住得够挤挨的。这个时候大部分兵们都还在喝酒吃肉闹腾得欢实,没几个回窝的。整个营房就俩人,一个正主儿和一块狗皮膏药。狗皮膏药端茶递水扇风,无比殷勤。正主儿在灯下写着什么,只露个背影让吕相。
刚洗过头,黑漆漆一头发批满整个后背。
嗯,背影有点意思。
老流氓毕竟拜了两回相,对美人还是有点儿心得的。一般而言,背影好看的,颜面都差不到哪去。就算背影缺妆点,寒素过了头,可“真书家不争笔墨,真美人不争珠翠”么,粗服乱头不掩国色么,寒素也有寒素的看头不是!
越是这么想越是心急。他咳嗽一声,迈着四方步踱过去,正主儿没回头,狗皮膏药过来了。
“哎哎哎!说你呢!什么猫狗什儿就往里进!没见我哥正写书呢么?!这回阳和大捷我哥可是立了头功的!当今圣上都要亲临给我哥封赏呢!参将啥的小菜一碟!……”
“陈大牛!!”
正主儿怒了、拍桌了、回头了。
这一回头,吕相一肚子玲珑心思塞住了,词穷了,无话可说了。
难怪。难怪皇帝会失手碰倒一摞折子。难怪皇帝要亲赴阳和犒军。难怪皇帝要派他先行,把犒军的杂事烦事打扫干净了,皇帝好匀出时间来好好与故人“叙旧”。
你说一个男人长这么“销魂”做什么?!
这么嫩一丛窝边草,你说皇帝吃还是不吃?!
老流氓心里叹气,嘴上也没闲着,自报起家门来:“在下山西吕维正。”
吕相声名在外,尽管隐约带点儿臭气,毕竟是当朝相国,相国相当自谦地自称“在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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